--- title: 禪宗人間佛教思想內在理路探析及其現代性審視(繆方明) description: "禪宗慧能學派將追求出離生死以達到涅癭寂靜的宗教目的,在理論與實踐上,堅定地轉化為當下主體就在人世間呈現佛性的自身實踐,倡導「真心是淨土」,擺脫以往將「成佛」看成只是「往生淨土」的消極觀點,使其人間佛教意蘊以獨有的特色在當時佛教中凸顯出來。通" --- 禪宗人間佛教思想內在理路探析及其現代性審視   繆方明   禪宗慧能學派將追求出離生死以達到涅癭寂靜的宗教目的,在理論與實踐上,堅定地轉化為當下主體就在人世間呈現佛性的自身實踐,倡導「真心是淨土」,擺脫以往將「成佛」看成只是「往生淨土」的消極觀點,使其人間佛教意蘊以獨有的特色在當時佛教中凸顯出來。通過知性的分析可以看出,禪宗具有很強的社會性,並非是脫離社會的孤魂,其真心是淨土的觀念,在現代性社會中依然具有獨特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人間佛教;禪宗;慧能學派;現代性   [中圖分類號]B946.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518X(2010)12-0057-05   繆方明(1974—),男,南京農業大學人文學院講師,哲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哲學與人間佛教。(江蘇南京 210095)   本文系南京農業大學人文社科基金項目「現代人間佛教研究」(項目編號:SK09009)的階段性成果。   禪宗人間佛教思想研究,學術界已有進展,不過多從儒佛之間關系入手。本文側重于佛教思想本身,去梳理、釐清人間佛教的理論脈絡,並立于現代性語境探討其現實性意義。聯系本文所要考察之主題來看,禪宗將追求出離生死以達到涅癭寂靜的宗教目的,在理論與實踐上,堅定地轉化為當下主體就在人世間呈現佛性的自身實踐。進而言之,禪宗力圖擺脫以往將「成佛」看成只是「往生淨土」的消極觀點,將涅癭成佛的路徑安放在當下積極自立、自信的自我升華中,由此使其人間佛教意蘊以獨有的特色在當時佛教中凸顯出來。不過,在高揚現代性的當下,如何去關注與思考禪宗人間佛教思想的現實性意義,是我們知性面臨著的一個極富挑戰性的難題。   一、禪宗人間佛教思想的基點:真心是淨土   如果說,在禪宗之前的佛教是通過各種理論來迂迴曲折地論證涅癭即世間的話,那麼,禪宗則直接宣言:「真心是淨土」[1](P338) ,即將成佛後所進入的理想世界直接安放在人間主體人之心性上。在筆者看來,禪宗如此徑直倡導淨土就在人間的思想,原因在于防止人們消極遁世而逃避建設社會的責任。當時許多學佛者還是將了斷生死痛苦、速入到永久解脫之彼岸,作為此生主要的修行目標。在他們的眼里,佛教還只是幫人們脫離人間,進入理想世界的一個自了、自度的法門,現實的人世間對他們而言,只是一片穢土,根本不值得留戀,就更談不上用心去變革、建設與完善。對此現象,《壇經》有云:「使君禮拜又問:『弟子見僧道俗,常念阿彌陀佛,願往生西方,請和尚說,德生彼否?望為破疑』。大師言:『使君聽,惠能與說,世尊在舍衛國,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只為下根,說近說遠,只緣上智,人自兩重,法無不名。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佛生彼,悟者自淨其心,所以言佛隨其心淨則佛土淨。使君,東方但淨心無罪,西方心不淨有愆。迷人願生東方,西者所在處並皆一種。心但無不淨,西方去此不遠。心起不淨之心,念佛往生難到。除惡即行十萬,無八邪即過八千,但行真心到如禪指。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頓教大乘,念佛往生路遙,如何得達?」[2]可見,當時學佛者的動機基本上在于:常念阿彌陀佛以求往生到西方極樂淨土世界。同時,我們可以看出,在慧能的語境中還存有這樣幾層重要意涵:(1)往生西方淨土的思想,只是針對尚處在迷惑未開悟之人而言的一種方便教法,目的是讓他們知道佛教的理想世界是什麼;(2)淨土世界,不在于遙遠的彼岸,而在于當下心淨,心淨即真心,真心即是淨土;(3)心淨的路徑就是在人間除十惡、行十善;(4)悟行大乘佛法宗旨,即能證入佛道,反之,只靠念佛求往生則難以實現佛陀之道。總之,慧能學派強調,念佛稱號以求往生只是一種消極的學佛方式,斷滅自身以「死」進入佛界更是誤區,很難籍此實現佛教的目的,理想的世界應存在于當下個體之真心之呈現中。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當禪宗將彼岸佛土直接交由當下主體承擔時,從邏輯上而言,就必然會深入到對當下個體本性意義之探究上。對此,禪宗明確認為當下個體之本性即為佛性。「人即有南北,佛性即無南北。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1](P337)儘管現實中存在的個體有著極大的差異,但在禪宗看來,每個人的本性在本質上依然都是無差別的佛性,而這種本性對當下主體的意義就在于能主動覺悟到,佛性不是遙遠天外的異物,而是在自家身上,如果現實社會中的主體能對此識別、領悟,那麼當下呈現的真心就不僅僅是佛性,也是理想的世界——淨土。   應該說,這種對當下主體「真心」的肯定,實際上也就是對當下個體在人間成就佛陀之道的一種重視與認可,使得人們將往生西方淨土的執著與興趣拉回到對當下主體在人間存在的價值與意義的探尋上,從而重視依據當下的現實社會去實現佛教的終極目的,此亦誠如有學者所言:「這種直接把佛性歸結于現實人性的做法和思想,是迥異其趣的。而把眼光從抽象本體轉向人,又導致了中國佛教的另一個根本性變化,即由傳統的注重出世,一改而成為注重入世,倡即世間求解脫。」[2](P37) 顯然,禪宗慧能學派希望籍「真心就是淨土」的理念,防止人們因自身的消極斷滅而導致人世間的消沉與空寂。   二、禪宗人間佛教思想的踐行:當下顯真心,人間成佛道   在明確了當下主體之終極價值就在于依存人間成就佛道之後,如何將潛在的真心(佛性)在現實中呈現出來?對此,禪宗把解決問題的重點放在現實個體之心上,因為當下之心盡攝一切諸法,所以就應依此去頓顯真心——真如本性。人們又該如何具體地從自家個體之心去頓顯真心呢?對此,禪宗慧能學派主要從兩個層面做了進一步的詮釋。   首先,用般若智慧來觀照自身心內的真心,從而當下直入佛境,此誠如其所細論:「三世諸佛十二部經,云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性悟,須得善知識示道見性。若自悟者,不假外善知識。若取外求善知識望得解說,無有是處。識自心內善知識,即得解。若自心邪迷妄念顛倒,外善知識即有教授。汝若不得自悟,當起般若觀照,剎那間妄念俱滅,即是自真正善知識,一悟即知佛也。」[1](P341) 我們不難看出,在禪宗語境中有著這樣重要的內涵:對于人人皆有的真心(佛性),需要「悟」與「見」,才能在當下的主體心性中呈現出來。如果當下主體是悟性極高的個體,則可以當下即「見」得自家心性就是真心;如果當下主體因天賦資質較弱等因素而不足以顯示出真心的話,就需要借助善知識指示、啟發而開悟,從而「見」到自家真心,即借助善知識的教育來破除使自家心性邪迷顛倒的妄念,從而讓被遮蔽的真心呈現出來。   慧能學派進一步指出:「自性心地,以智惠觀照,內外名徹識自本心。若識本心即是解脫,既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悟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無念法者,見一切法不著一切法,遍一切處不著一切處,常淨自性,使六賊從六門走出,于六塵中不離不染,來去自由,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莫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傳,即名邊見。悟無念法者,萬法盡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頓法者,至佛位地。」[1](P341) 在禪宗慧能學派看來,在識得當下主體自家心性就是真心後,就意味著解脫,即「無念」,籍此無念可以掃除六境(色、聲、香、味、觸、法)中染污,使自身擺脫世間各種惡法侵蝕,在六塵中「不離不染」,從而以此見諸佛境界,至佛地。   在慧能學派語境中,是相當注重般若智慧在主體悟入佛境中所起到的關鍵性作用並揭示到:「何名般若?般若是智惠。一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惠即名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心中常愚,我修般若無形相,智惠性即是。……悟般若法,修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法身等佛。……般若常在不離自姓,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莫去誰妄,即自是真如姓用。知惠觀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見性成佛道。」[1](P340)在慧能學派看來,般若就是一種無念、無憶、無著的無分別智慧,若能以此觀照一切諸法,即見自家本性的真如性用,從而當下成就佛陀之道。筆者要指出的是,禪宗這種高度重視般若智慧在成就佛道上的意義,顯然是繼承了空宗無分別的思想,同時結合時代的需要,以無念、無憶、無著的智慧建構起在人間成就佛道的價值與意義,從而解構掉「只求往生淨土」的消極斷滅論。這實際上就是禪宗人間佛教思想的主要意蘊與旨趣,不僅啟發了晚近時代建設人生佛教的太虛法師,而且構成了當代人間佛教建設的理論源流。   其次,通過「心淨」的路徑來識得自家真如本性——真心。慧能學派認為當下主體之自家真如本性是清淨無染的,只有先預設了自家本性即是清淨的佛性,才能為「去染成淨」提供理論依據和實踐上的可操作性。既然當下主體的本性已經清淨,為什麼還要突出心淨的功夫呢?這是因為,當下主體畢竟是現實社會中的人,在與外界相交往的過程中,容易因心分別執相,生起貪、嗔、癡等染法,從而使自家清淨的真如法性隱覆、雜亂,而不能顯現出來,人間社會中主體也因此不能當下即佛,即「自性常清淨,日月常明,只為云覆蓋上名下暗,不能了見日月星辰。」[1](P341)因此,禪宗慧能學派認為,只有通過心淨的功夫,才能如撥云見日般見到自家清淨的真如法性。   筆者要著重指出的是,在慧能學派語境中,這種當下主體自家心淨的具體內涵主要體現為去惡行善的人間道德修養,即提倡以佛教語境中的四無量心、十善等修持思想來進行道德修養,從而在人間去染成淨,以顯真心。當然,這種行善的意義還在于,可以生發出般若智慧掃除邪迷,滅掉愚癡,從而令當下主體心性淨化為天堂、上界,此如其所論:「自皈依者,除不善行,是名皈依。何名為千百億化身佛?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是自化。思量惡法化為地獄,思量善法化為天堂。毒害化為畜生,慈悲化為菩薩。智惠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自性變化甚明,迷人自不知,見一念善,知惠即生。一燈能除千年,一智能滅萬年愚。莫思向前常思于後常,後念善名為報身,一念惡報卻千年善心,一念善報卻千年惡。滅無常已來後念善名為報身,從法身思量即是化身。念念善即是報身,自悟自修即名皈依也。」[1](P340)在慧能學派看來,當下主體應該去惡從善,生出智慧來剔除隱覆自家清淨本性的愚暗,從而在當下人間呈現佛性,證悟佛道。進而言之,這種通過般若智與心淨所獲得的最終效果,就不僅僅在于真心(佛性)的呈現,還在于人間淨土世界的顯現,此如禪宗所再論:「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施大智惠,光明照曜,六門清淨,照波六欲,諸天下照,三毒若除,地獄一時消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1](P341)   應該注意到,現今學者從儒佛交流互動的角度指出,慧能學派注重道德層面的心性修養,表明了佛教在中國化過程中所受到儒家心性論的影響。在筆者看來,若就人間佛教而言,禪宗受到此種互動關系的影響,其意義在于:能更加自覺地挖掘出自家理論資源,藉此豐富在人間呈現真心(佛性)、成就佛陀之道的意蘊。這也是禪宗力圖契入人世間、實踐菩薩道精神的歷史體現。   總之,要明確的是:(1)禪宗慧能學派強調,學佛的目的與宗旨不是在于否認此生存在的意義,理想世界也並非存在于遙遠的彼岸世界,就存在于對此世間自家真心(清淨本性)的體悟與呈現上;(2)禪宗慧能學派力圖將般若智慧與去惡從善的心性修養統一到當下個人在人間成佛的自信、自立實踐中。從邏輯上看,這種將般若智慧與心性修養統一起來的路徑,保證了當下個體依靠自身在人間成就佛陀之道的現實性。   三、禪宗慧能學派人間佛教思想的現代性思考   在崇尚現代性的今天,如何通過我們的知性去理解一個古老宗教思想在現代社會中所具有的現實性意義呢?對此,本部分將主要從「真心是淨土」應具有何種現實性意義,以及禪宗是否具有社會性這兩個層面做一探析。   (一)無論是東方道家「小國寡民」的設計、儒家「大同」社會的理念,還是西方意義上的理想國、烏托邦甚至共產主義等,都是為了追求一個理想世界而進行的思考乃至實踐。那麼,我們在探析禪宗慧能學派人間佛教思想時,自然也要追問其是否有一個關于理想世界的設想。如果有,這種設想有沒有相關的現實性?這個問題實際上就是關涉到在現代社會中如何去理解禪宗慧能學派倡導的「真心是淨土」所具有的現實性意義。   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對于「真心是淨土」,傾向于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理解,以主觀的心理狀態來設想出一個理想的世界,即理想世界存在于人們的心理活動與精神狀態中。顯然,此種認識會使人們得出這樣的印象:「真心是淨土」的提法迴避了現實矛盾,忽視外在環境的改善,用精神上的自我圓融消解客觀世界的不完善,與建設一個客觀現實的美好世界無關。在筆者看來,當我們追問如何通過心淨修養來實現外境即外在世界之「淨」時,有兩點內涵需要注意去深思與界定:   首先是自然環境之淨。自然環境之染污與乾淨都是對人而言。要讓自然環境以淨之形式出現,就必然要從人與自然的關系角度來理解。在筆者看來,人與自然的關系可細分為兩種:其一是人通過心淨的修養而善待自然環境,從而使得自然環境達到生態環保潔淨的效果,此應是一種「真心是淨土」所有之義;其二是人改造自然,即人通過生產力的發展,從自然界中順利獲取資源,從而使得人們生活富裕充實。在此當中,心淨就意味著以心之修養守衛著自己的本位,順應自然法則,不去僭越,所有的實踐活動既要合乎人自身發展的規律,也要符合自然界的規律。人與自然交往要合乎法度、良性互動,此應是「真心是淨土」之另一義。   其次是人類社會之淨。它不僅僅是局限于清淨的層面,還可意謂著使各種關系順暢圓融,即人們以道德保持交往,遵循人類社會發展的內在規律,使得經濟、政治、文化等各方面的關系健康發展,從而社會實現和諧與幸福。具體來看,大致存在兩種理解和途徑:   (1)禪宗「真心是淨土」強調的是內在心性建設,在現代社會可轉換為內在道德的建設。依照禪宗的理論邏輯,人的內在道德建設好後,可以促使他們所在行業內部或者行業之間的關系呈現出一種淨化與和諧,從而使得社會各方面建設都能有序進行。也就是說,健全的社會要由健全的關系構成,而健全的關系則最終是由健全的個體擔當。在社會分工日益細密的現代社會中,怎樣消弭競爭所導致的各種關系的緊張、沖突,保證社會整體的健全發展?這就應由健全的個體來承擔。因為,從某種層面上而言,社會出了問題,可能與制度設計有關,但根本還在于社會運行的承擔者——當下個體出了問題。   (2)將「淨土」信仰中彼岸的神秘性進行懸隔,開顯出其中的神聖性,將智慧介入到我們所做的事業中,其目的是使人類社會各項建設呈現出真善美的純淨與聖潔之質。應該說,「知識就是力量」的觀念深入人心以及工業革命對人類社會發展的重要影響,促使世人逐步將智慧與知識相分離,智慧被放逐到思想之外,知識不僅成了思想追求的核心,而且成了人類文明發展的重要內涵與動力。然而,近代史上的兩次世界大戰告訴人類:科學知識可以提高生活質量,也可以將人類置于死地。因此,在當代社會中,應該明確知識不是博取狹隘私利與實現貪婪的工具,對科學知識寄予一種神聖的情懷,重新讓其在智慧的引導下,為人類社會建設提供出至善效應,此猶如康德所言:「智慧從理論上來看意謂著對至善的知識,而從實踐上看意謂著意志對至善的適合性。」[3](P178)   另外,人類社會充滿了各種矛盾,這些矛盾導致人與人之間冷漠甚至仇恨,也可能導致國家之間的冷戰乃至戰爭,使得人類的文明建設充滿艱辛與苦澀,甚至是黑暗。怎樣才能使未來人類社會踏上康莊大道?筆者認為,在個人心性修養的道德基礎上,禪宗意義上的般若智慧無疑會為現代社會解決複雜的矛盾提供利刃,讓人們能迅速理清頭緒,抓住重點,將各種沖突因素化解為進步的動力,從而促進人類社會走上持續健康發展之道。   簡而言之,從德、慧兩個維度促使當下社會日趨完善,這應是「真心是淨土」在現代社會中所具有的實踐意義。   (二)當我們探討禪宗人間佛教思想的時候,實際上也在逼近一個很關鍵性的問題,即其是否具有社會性。在世人看來,禪宗門人出家修持,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遁世之舉,西方學者西美爾就此批判道:「佛教中根本沒有社會環節,其理想是隱退,當然,其中偶爾也不排除出現為他人獻身或受難,但絕對不是為了他人著想,而是為了主體和其靈魂得救。佛教教導人們要徹底遁世。佛教所謂的自我拯救僅僅是要把自己從一切此在,包括社會此在和自然此在中抽身出來;佛教只知道關照自己,如果他人的幸福一同包括在其中,那肯定是『普天大眾的喜樂』——這與社會義務在整個古典世界和非基督教世界,以及絕大部分基督教世界中所作的政治-社會區分形成鮮明的對比。……它是關于獲救的學說,這種獲救,追求者只要依靠其獨自願望和思考就可以獲得。如果追求者滿足了完全扎根在其靈魂觀念中的條件,獲救也就得到了。佛教的惟一內容就是要把個體從苦難中解救出來,而且不需要任何超驗力量,不需要任何中介;這種獲救不是能夠實現的,它表現為靈魂放棄一切生命意志的邏輯結果。由此看來,社會義務和宗教義務之間在這里之所以沒有發生它們在基督教文化的某些領域之外一直存在的相互作用,原因就在于,佛教中不具備產生這種相互作用的方方面面,也就是說,佛教既沒有社會規范,也不是一種宗教。」[4](P103) 顯然,西美爾站在西方宗教學的語境中認為,佛教由于只關心自身解脫,以遁世來逃避建設世俗社會的責任,故缺少一種社會關系環節上的義務意識。   禪宗作為佛教在中國發展的一個階段產物,其最終目的也是成佛作祖,並為此采取一種偏重于自家心性顯示真心的宗教修行方式。那麼,這種注重當下主體之自信、自救,是不是就缺少一種社會義務的責任意識?一般而言,西方宗教特別是基督教語境中強調一種選民意識,作為上帝的選民必須忠誠于上帝的誡命,在塵世間勤勞工作以完成上帝的任務,實現上帝的榮耀。這種與上帝所訂立的契約往往使人們在社會中的工作充滿了一種天職式的社會義務意識。顯然,在禪宗人間佛教思想底蘊中,是不存在著這樣一種向一個最高權威負責的契約意識。但這是不是就意味著禪宗缺失一種社會義務感並由此凸顯出社會性的不在場?筆者認為,禪宗將對一個外在最高權威的負責轉化為向自家心性(真心)負責。從表象上看,這似乎缺少介入社會並履行相應角色義務的實踐邏輯,然而這種偏向于自身的明心見性,並不是灰身滅智散入無常,亦不是祈求佛陀施恩解救,而是要通過般若智慧與去惡行善在世間獲得徹底的解放,這就注定了看似向內的孤寂自省,其實質卻是基于一種心靈自由的選擇,而這種選擇注定了禪宗相關思想充滿了一種活潑自由的精神。此種活潑自由的精神則預示了禪宗所內蘊的理論主旨不是封閉的教義演繹,而是面向一切存在的敞開。   禪宗慧能學派以上的理論邏輯,必然將顯示真心成就佛道的眼光與實踐投入到當下現實之社會中,實際上禪宗門人也就是這樣身體力行的:「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寺不修,如西方心惡之人。在家若修行,如東方人修善,但願自家修清淨即是惡方。」[1](P340)正是禪宗慧能學派這種重視當下主體在人間社會中成就佛道的精神,促使了以後的禪宗學人更加注重「不離世諦,隨順世間」,此如文獻所記載:「僧問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如達平常道也。見山即是山,見水即是水。信手拈來,草無可無不可,設使風來樹動,浪起船高。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有何差異?但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邊方寧靜,君臣道合,豈在麒麟出現鳳凰來儀,方顯祥瑞哉?但得理歸其道事乃平實,無聖可求無凡可舍,內外平懷,泯然自盡。所以諸聖語言:不離世諦,隨順世間。會則途中受用,不會則世諦流布。」[1](P310)筆者想指出的是:此時禪宗以不著分別、當下即是的平常心充實真心的內涵,就是要進一步表明自身堅決安住人間,建設理想社會的立場。不過,這種平常心的理論除了直接承接空宗「即世間即涅癭」的無分別思想外,也演繹了道家齊物論心聲,此誠如有學者所論:「後期禪宗所提出的『平常心是道』,『無心是道』的思想,終于在自然主義的旗幟下與老莊會合了。」[5](P258)   當然,這種平常心因其「但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邊方寧靜,君臣道合」[1](P310),而不在乎「麒麟出現鳳凰來儀,方顯祥瑞哉」[1](P310),故而在更堅定建設人間社會的宗旨層面與儒家內聖外王、治國平天下的宏偉目標相契合。從歷史的維度看,禪宗此種積極構建人間社會的意義與價值的追求,其實質就不僅在于回應儒家「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工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6](P286)的批判,還可以看做是對于近人如西美爾指責的一種千年回應。   很顯然,從印度傳來的異質佛教發展到禪宗這里,在理論與實踐上,已經要求佛教修行者以「不分凡聖,內外平懷」的平常心積極介入到現實社會各個層面的建設與發展上,如茶道、音樂、書法、建築、繪畫、武術、文學等,並藉此豐富、充實人們的精神內涵與物質生活。總而言之,面向一切存在的敞開,使得禪宗門人在現實中不拘一格,張揚著自由的精神,將解救自身的權力與方式交予自身。成佛千條道,就在當下。人們可以融入社會的各行各業中,在勤勞的工作中感悟禪機,呈現真心,以此在人間成就佛陀之道。因此,從某種層面上而言,禪宗給中國人帶來了如行云流水般的靈性,促進了社會的黏合,催發了社會的生機與活力,這在客觀上使中國傳統社會更加注重相互交往與依存的社會「集體性」。   應該說,在節奏越來越快的現代社會中,競爭使得社會日益條塊化而分裂成眾多孤立的單元,社會呈現出單調性的冷漠,這或多或少對現代人產生一種封閉甚至是桎梏的壓抑。該怎樣解決這些讓社會失去健康活力與開放的現代性難題?對此,我們不難看出,禪宗慧能學派所內蘊的人間佛教精神與思想提供了一個解決問題的思路。禪宗並不是游離于現代社會中的孤魂野魄,它由人們健全的內心外延出一個健康、祥和的社會關系[7],這無疑在一個破碎而單調甚至充滿戾氣的現代社會中具有獨特的作用與魅力。   [參考文獻]   [1]中華電子佛典協會.大正藏(第48卷)[Z].2005.[2]賴永海.中國佛教與哲學[M]. 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4.[3](德)康德.實踐理性批判[M].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4](德)西美爾.現代人與宗教[M].曹衛東,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5]徐小躍.禪與老莊[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2.[6]王守仁. 傳習錄(下卷)[M]. 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2001.[7]劉亞明,胡敏燕.從佛教圓融思想看文化和諧之可能[J].求索,2009,(1).   【責任編輯:龍迪勇】   出自: 《江西社會科學 》 2010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