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雜寶藏經》的倫理思想研究:親情與慈悲的融合(葉青春) description: "佛教傳入中國後,經過與中國本土文化的長期融合,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三大主流之一,持久、深刻地渥溉著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雜寶藏經》凡十卷(也有八卷本、十三卷本)。由元魏西域三藏吉迦夜與曇曜共同譯出,收于《大正藏》第四冊。《雜寶藏經》是早期佛教" --- 《雜寶藏經》的倫理思想研究:親情與慈悲的融合 葉青春   佛教傳入中國後,經過與中國本土文化的長期融合,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三大主流之一,持久、深刻地渥溉著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雜寶藏經》凡十卷(也有八卷本、十三卷本)。由元魏西域三藏吉迦夜與曇曜共同譯出,收于《大正藏》第四冊。《雜寶藏經》是早期佛教經典,主要為阿含藏教思想,以因緣譬喻來闡示因果關系。《雜寶藏經》對中印兩國文化交流有著相當大的影響。 一、《雜寶藏經》研究概況及問題   陳寅恪和季羨林兩位先生的漢譯佛典研究曾指出《三國志》中「曹沖稱象」故事與《雜寶藏經》中「棄老國緣」的密切關系[1]。陳寅恪進而指出:   嘗謂吾國小說,大抵為佛教化。六朝維摩詰故事之佛典,實皆哲理小說之變相。假如後來作者,複遞相仿效,其藝術得以隨時代而改進,當更勝于昔人。此類改進之作品,自必有以異于感應傳、冥報記等濫俗文學。惜乎近世小說雖多,與此經有關系者,殊為罕見。豈以支那民族素乏幽渺之思,淨名故事縱盛行于一時,而陳義過高,終不適于民族普通心理所致耶?或謂禪宗語錄並元曲中龐居士及其女靈照故事,乃印度哲理化之中國作品,但觀其內容,摹擬過甚,殊有生吞活剝之嫌,實可視為用中國紡織品裁制之『布拉吉』。東施效顰,終為識者所笑也。[2]   自佛教流傳中土後,印度神話故事亦隨之輸入。觀近年發現之敦煌卷子中,如《維摩詰經·文殊問疾品》演義諸書,益知宋代說經,與近世彈詞章回體小說等,多出于一源,而佛教經典之體裁與後來小說文學,蓋有直接關系。此為昔日吾國之治文學史者,所未嘗留意者也。[3] 陳寅恪在此僅就佛教與中國古代小說演變關系進行論述。   但是,迄今為止的諸多研究僅限于探究《雜寶藏經》與中國文學(包括聲律、語彙、內容、主題、意境)關系的研究。如日本長尾光之的《中國語譯〈雜寶藏經〉的言語》、顏洽茂的《南北朝佛經複音詞研究——〈賢愚經〉、〈雜寶藏經〉、〈百喻經〉》、陳英善的《〈雜寶藏經〉及其故事研究》、釋依淳的《本生經的起源與開展》、丁敏的《佛教譬喻文學研究》、日本加地哲定的《中國佛教文學》、孫昌武的《佛教與中國文學》、蔣述卓的《佛經傳譯與中古文學思潮》、釋永祥的《佛教文學對中國小說的影響》、糜文開的《中印文學關系舉例》等,而就《雜寶藏經》的倫理思想的研究尚缺。陳英善的《〈雜寶藏經〉及其故事研究》對本經的分類、特色、思想等作出了梳理。本文在其基礎上初步探究其倫理思想。 二、親情:孝敬父母的二元結構和絕對義務論   首先,為父母拔除苦難是為人子女的最重要義務。   《雜寶藏經》中佛陀常現身說法。《雜寶藏經》[4]第五則故事「佛于忉利天上為摩耶說法緣」,講述佛陀不但今世前往忉利天為其母親說法,讓她見諦得道:「為母摩耶及無量諸天說法,皆獲見諦。」而且在過去生中他為獼猴王時,亦曾將墮入深坑的母親救出。「爾時拔免深坑之難,今復拔母三惡道難。佛告諸比丘,拔濟父母,有大功德。我由拔母,世世無難,自致成佛。以是義故,諸比丘等,各應孝順供養父母。」《雜寶藏經》第六則故事「佛說往昔母迦旦遮羅緣」,講述佛陀救拔因往世慳貪嫉妒、阻止兒子布施,今世貧賤受苦的母親,使她出家得道。「付波闍波提比丘尼,使度出家,不久即得阿羅漢道,比丘尼中,善解契經,最為第一。」而且還回憶前世自己在外打工時,「賊來破家,劫掠錢財,並驅老母,異處出賣。兒既來還,推覓其母,即知處所,多齎錢財,勉贖其母,即于本國,而為生活,資財滿足,倍勝于前。」   從這些佛陀本生故事中,我們可以發現一種極其明顯的二元結構:物質與精神,現實需要與終極關懷。二元都在救拔之列,而後者更為重要,且這種救拔是無條件的絕對的義務。   《雜寶藏經》第二則故事「王子以肉濟父母緣」,講述世尊往昔為王子時,全家為大臣羅睺求追殺,逃亡途中迷路絕糧,王子曾以己身之肉讓父母存活下來,而且絕不後悔。「不斷我命,須臾則割,日日稍食。未到人村,余在身肉,唯有三臠。子白父母:此肉二臠,父母食之。余有一臠,還用與我。擲兒放地,父母前進。」「汝今割肉,與汝父母,生悔心不?答言:不悔。」這種為保全父母生命犧牲自己生命的悲壯行為,凸顯的是絕對的倫理義務,正如康德的道德義務論。   其次,對父母恭敬順從是為人子女的最基本義務。   《雜寶藏經》第十七則故事「梵摩達夫人妒忌傷子法護緣」,講述佛陀前世為梵摩達國王拘迦離的兒子法護時,被自己的母親即梵摩達國王夫人派人殺死,但依舊對母親不生瞋恚、心懷慈悲。《雜寶藏經》第一則故事「十奢王緣」,講述十奢王迫于第三夫人的要求,為不違背諾言剝奪了已經代己為王的大兒子、太子羅摩的王位。讓小兒子婆羅陀繼位。這極為不公正而且悖于常理,因此「時弟羅漫語其兄言:兄有勇力,兼有扇羅,何以不用,受斯恥辱。」但羅摩回答:「違父之願,不名孝子。然今此母,雖不生我,我父敬待,亦如我母。弟婆羅陀,極為和順,實無異意。如我今者,雖有大力扇羅,寧可于父母及弟,所不應作,而欲加害。弟聞其言,即便默然。」羅摩、羅漫能體察父意,顧全大局,不爭王位,使得家庭和睦,兄友弟恭,國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第三,對父母恭敬順從得善果,對父母忤逆不孝得惡果。   《雜寶藏經》第八則故事「蓮華夫人緣」云:「佛在舍衛國,告諸比丘:『若于父母,若復于佛及弟子所,起瞋恚心,此人為墮黑繩地獄,受苦無量,無有邊際。』」薩耽菩王所養的五百力士不知敵國(烏提延國)的國王及夫人(蓮華夫人)是自己的親生父母而欲行攻打,佛陀的前身即仙人「飛來,于虛空中,語諸力士:『慎勿舉手,莫生惡心,若生惡心,皆墮地獄。此王及夫人,汝之父母。』母即撀乳,一乳作二百五十歧,皆入諸子口中。即向父母懺悔,自生慚愧,皆得辟支佛,二王亦自然開悟,亦得辟支佛。」仙人阻止了不明真相的兒子們對父母的傷害,從而避免了兒子們墮地獄的惡果。「爾時仙人我身是。我于爾時,遮彼諸子,使于父母不生惡心,得辟支佛;我今亦復讚歎供養父母之德。」《雜寶藏經》第十四則故事「波羅奈國有長者子共天神感王行孝緣」中,佛陀告訴比丘們說:「若有人欲得梵天王在家中者,能孝養父母,梵天即在家中;欲使帝釋在家中者,能孝養父母,即是帝釋在家中;欲得一切天神在家中者,但供養父母,當知一切天神已在家中;但能供養父母,便為和尚已在家中;欲得阿闍梨在家中者,但供養父母,即是阿闍梨在其家中;若欲供養諸賢聖及佛,若供養父母,諸賢聖及佛即在家中。」《雜寶藏經》第十四則故事「棄老國緣」云:「佛在舍衛國,爾時,世尊而作是言:恭敬宿老,有大利益。未曾聞事,而得聞解,名稱遠達,智者所敬。諸比丘言:如來世尊,而常讚歎恭敬父母耆長宿老。佛言:不但今日,我于過去無量劫中,恆恭敬父母耆長宿老。」   《雜寶藏經》通過佛陀的現身說法,不但告訴世人對父母恭敬順從對修行有巨大的利益,而且施設故事警告世人:對父母忤逆不孝必得惡果。《雜寶藏經》第一一二則故事「不孝婦欲害其姑反殺其夫緣」,講述一個惡媳婦常與婆婆唱反調,被責罵後懷恨在心,用計教唆丈夫殺害婆婆,結果反害其丈夫被雷霹死,自己死後墮入地獄受無量無邊的痛苦。「……罪逆之甚,感徹上天,云霧四合,為下霹靂,霹殺其兒。母即還家,其婦開門,謂是夫主,問言殺未?姑答已殺。至于明日,方知夫死。不孝之罪,現報如是。後入地獄,受苦無量。」《雜寶藏經》第七則故事「慈童女緣」,講述慈童子要跟從他人入海取寶,「母見其子慈仁孝順,謂不能去,戲語之言:『汝亦可去。』得母此語,謂呼已定,便許伴侶,欲入海去。莊嚴既竟,辭母欲去。母即語言:『我唯一子,當待我死,何由放汝?』兒答母言:『先若不許,不敢正意。母已許我,那得複遮?望以此身立信而死。許他已定,不復得住。』母見子意正,前抱腳哭,而作是言:『不待我死,何由得去?』兒便決意,自掣手出腳,絕母數十根發。母畏兒得罪,即放使去。共諸商賈,遂入于海。達到寶渚,多取珍寶。」就是由于兒子情急之下不顧母親的攔阻,誤拔了母親數十根發,最後的果報是「以絕母發故,今得戴鐵火輪,不曾墮地;有人代汝,乃可得脫。」因此,「昔佛在王舍城,告諸比丘:『于父母所,少作供養,獲福無量;少作不順,獲罪無量。』」   《雜寶藏經》中還有許多因不敬父母受現世報應的故事。《雜寶藏經》第一一九則故事「婆羅門婦欲害姑緣」,講述一婆羅門惡媳,竟設計誘騙丈夫以火祭法燒死婆婆,結果婆婆幸運逃脫,並奇遇盜賊攜回珠寶,而惡媳反而利令智昏,自投火坑中喪命。故偈云:「夫人于尊所,不應生惡意,如婦欲害姑,反自焚滅身。」《雜寶藏經》第一一零則故事「不孝子受苦報緣」云:「昔迦默國,鳩陀扇村中,有一老母,唯有一子。其子悖逆,不修仁孝。以瞋母故,舉手向母,適打一下。即日出行,遇逢于賊,斬其一臂。不孝之罪,尋即現報。苦痛如是,後地獄中苦,不可稱計。」 三、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對親情的超越   無緣大慈指佛具大慈心,即使與眾生無諸緣,也發大慈心而救度之。同體大悲指佛觀一切眾生與自己同一體,視他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而生起拔苦與樂、平等絕對之悲心[5]。這是大乘佛教的精髓。《雜寶藏經》雖屬小乘阿含藏教教典,但大乘思想已經固蘊其中。   《雜寶藏經》第二十五則「昔仇迦離謗舍利弗緣」中指出:「當知聲聞人,不能為眾生作大善知識。所以者何?若舍利弗、目連,為仇伽離,現少神足,仇伽離必免地獄;不為現故,使仇伽離墮于地獄,如此之事。」對聲聞人悲心不足提出策勵。   首先,佛陀前身為救助他人不惜殞身滅命。   《雜寶藏經》第十一則故事「兔自燒身供養大仙緣」,講述佛陀前身為兔子時,為了讓處于斷食困境中的修行仙人安心修行,竟舉身赴火,烤熟身體供養修行者。經文中並無修行仙人與兔子之間親緣關系的描述,儘管我們知道就佛教輪迴理論而言,六道眾生無非父母。「過去之時,有一仙人,在山林間。時世大旱,山中果蓏根莖枝葉,悉皆枯乾。爾時仙人,共兔親善,而語兔言:我今欲入聚落乞食。兔言莫去,我當與汝食。于是兔便自拾薪聚,又語仙人:必受我食。天當降雨,汝三日住,華果還出,便可采食,莫趣人間。作是語已,即大然火,投身著中。」《雜寶藏經》第三十則故事「大龜緣」,講述大龜救了五百商人,卻反而被其中的不識恩者殺害吃掉的故事:   諸比丘白佛言:「世尊神力非常希有,提婆達多常欲害佛,然佛恒生大慈。」佛言:「非但今日,于過去時,波羅奈國有一商主,名不識恩,共五百賈客,入海采寶,得已還反,到回淵處,遇水羅剎而捉其船不能得前。眾商人等,極大驚怖,皆共唱言:『天神、地神、日月諸神,誰能慈救濟我厄也。』有一大龜,背廣一里,心生慈愍,來向船所,負載眾人,即得渡海。時龜小睡,不識恩者欲以大石打龜頭殺。諸商人言:『我等蒙龜濟難活命,殺之不祥,不識恩也。』不識恩曰:『我復飢急,不問爾恩。』便殺龜而食其肉。即日夜中,有大群象踏殺眾人。爾時大龜我身是也。爾時不識恩者,提婆達多是。五百商人者,五百婆羅門出家得道者是。我于往昔濟彼厄難,今復拔其生死之患。」 大龜就是佛陀的前身,而商人中不識恩者就是提婆達多的前身。儘管如此,佛陀依然無怨無悔。   其次,怨親平等、無瞋無癡   《雜寶藏經》第二十七則故事「提婆達多欲毀傷佛因緣」,講述佛陀對多生累劫以來一直要謀害他的提婆達多慈悲寬容的故事:   佛在王舍城,告提婆達多言:「汝莫于如來生過患心,自取減損,得不安事,自受其苦。」諸比丘言:「希有世尊,提婆達多于如來所,常生惡心。世尊長夜慈心憐憫,柔軟共語。」時南天竺國有咒師來,豎箭結咒,取瞻卜龍王。時天神語迦尸王言:「有咒師將瞻卜龍王去。」迦尸國王即出軍眾而往逐之。彼婆羅門便複結咒,使王軍眾都不能動,王大出錢財贖取龍王。婆羅門第二更來咒取龍王,諸龍眷屬興云降雨,雷電霹靂,欲殺婆羅門。龍王慈心語諸龍眾,莫害彼命,善好慰喻,令彼還去。第三復來時,諸龍等即欲殺之,龍王遮護,不聽令殺,即放使去。爾時龍王,今我身是。爾時咒師,提婆達多是。我為龍時尚能慈心,數數救濟,況于今日而當不慈。 佛陀前世為龍王時,婆羅門咒師一而再、再而三結咒取龍王,換取錢財,眾龍要殺婆羅門咒師,龍王保護了他。這個婆羅門咒師就是提婆達多的前世,龍王就是佛陀的前世。   《雜寶藏經》第三十一則故事「二輔相饞構緣」:「佛在王舍城,提婆達多作種種因緣,欲得殺佛,然不能得。時南天竺國,有婆羅門來,善知咒術,和合毒藥。提婆達多于彼婆羅門所,即合毒藥,以散佛上,風吹此藥,反墮己頭上,即便悶絕,躃地欲死,醫不能治。阿難白佛言:世尊,提婆達多被毒欲死。佛憐憫故,為說實語,我從菩薩成佛已來,于提婆達多常生慈悲,無惡心者,提婆達多毒自當滅。作是語已,毒即消滅。」提婆達多要用毒藥毒死佛陀,但自己反遭毒藥所害,無法醫治。佛陀慈悲出手相救,而且能夠救活提婆達多靠的是自己對多次要害死自己的提婆達多常懷慈悲、從無惡意的境界。《雜寶藏經》第十則故事「六牙白象緣」,講述六牙白象王面對要對自己拔牙、害命的獵人,依然多方呵護,不願使他受到傷害,而且隨其所願、以德報怨的故事:「善賢即欲害彼獵師,象王種種慰喻說法,不聽令害。又復畏五百群象必殺此獵師,藏著歧間,五百群象,皆遣遠去。問獵師言:『汝須何物而射于我?』答言:『我無所須,梵摩達王募索汝牙,故來欲取。』象言:『若取。』答言:『不敢自取。如是慈悲,覆育于我,我若自手取,手當爛墮。』白象即時,向大樹所,自拔牙出,以鼻絞捉,發願而與:『以牙布施,願我將來,拔一切眾生三毒之牙。』獵師取牙,便與梵摩達王。」白象就是佛陀的前身,獵師就是提婆達多的前身。   《雜寶藏經》的倫理思想充分體現出親情與慈悲的融合,既不因親情傷害慈悲,也不因慈悲忘卻親情。由此可見,大小乘思想在阿含藏教本無分明之涇渭,而有融通之潛流。   (作者為福建莆田學院社會科學基礎部教授)   參考文獻:   [1]陳寅恪:《〈三國志〉曹沖、華陀傳與佛教故事》,《陳寅恪先生文集》〈一〉[M]。台北:里仁書局,1981:57;季羨林:《印度文學在中國》,《中印文化關系史論文集》[M]。北京:三聯書店,1981,120-136頁。   [2]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M]。北京:三聯書店,2001,256-257頁。   [3]同上,192-197頁。   [4]《雜寶藏經》,《大正藏》第四冊。   [5]陳義孝:《佛學常見辭彙》[M]。福建莆田廣化寺流通處,2007,19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