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三十一章 中國佛教的語言觀 第四節 禪宗的「不立文字」語言觀 description: "禪的終極關懷是明心見性,徹見本來面目,也就是體悟「父母未生時」的本來狀態。這種修持的根本目的,決定了以禪悟為其基本的修持方式。禪悟的禪是追求心靈超越的主觀感受,心理體驗,是回歸理想精神家園的內在價值形態,是複雜的精神文化現象。禪悟就是實現心" ---   第四節 禪宗的「不立文字」語言觀   禪的終極關懷是明心見性,徹見本來面目,也就是體悟「父母未生時」的本來狀態。這種修持的根本目的,決定了以禪悟為其基本的修持方式。禪悟的禪是追求心靈超越的主觀感受,心理體驗,是回歸理想精神家園的內在價值形態,是複雜的精神文化現象。禪悟就是實現心靈的超越,就是超越經驗、知識、理性、邏輯的主觀體驗,其內容或者說是自我本性的發現,或者說是本有佛性的呈現,或者說是對佛教真理的徹悟,總之是對禪的終極理想的自我驗證。禪悟的獨特修持覺悟方式,決定了它是超越思維、推理的,是排斥語言文字的,「不立文字」構成為禪宗作為佛教特殊一系的本質要求。   然而,語言文字畢竟是人類傳達思想、意志、情感的最普通的方式,禪師在傳達禪理、禪法乃至禪悟時,也難以全面地、徹底地排拒語言文字的功用,由此有些禪師也強調不能離開文字,主張「不離文字」。從禪宗的歷史來看,禪師們始終是在「不離文字」與「不立文字」的兩邊搖擺、游離,有的禪師偏于「不立文字」,有的禪師則偏于「不離文字」。當只注重講經說法,研析經教義理,忽視禪修實踐時,往往強調「不立文字」,而當禪修流于主觀隨意,庸俗空泛時,則又偏重「不離文字」。從菩提達摩來中國傳播禪法至明清時代,禪宗的語言觀大體上是經歷了由「不離文字」到高唱「不立文字」,再到回到「不離文字」的演變過程。從禪師的禪修實踐來看,「不立文字」與「不離文字」並非是絕對對立的,多數禪師是在「不立文字」的基礎上講「不離文字」,只有少數禪師認為兩者是對立的,互相排斥的。為了論述的方便,下面我們從「不立文字」與「不離文字」兩個方面來論述禪宗的語言觀。 一、重在不執文字的「不立文字」說   究竟「不立文字」是什麼涵義,「不立文字」說的哲學理論基礎是什麼,禪師們又是如何實踐「不立文字」的修持方式的,這是探討禪宗「不立文字」說的幾個重要問題。   禪宗主流的基本理路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注釋:《臨濟慧照玄公大宗師語錄?序》,《大正藏》第47卷,495頁中。〕,「不立文字」是其中的一層內涵,是與其它三句話緊密聯系著的一個環節。四句話的中心意思是說,禪意不能通過語言文字來表達,與借語言文字來表達佛法的言教系統不同,禪宗是教外別傳,是直接地以心傳心。這是標示禪宗傳法的特質,不等于徹底破除言教。禪宗認為,佛教有重內證自悟的宗門與重經典言說的教門之分別,禪宗自奉為宗門,不重教門。在禪宗看來,語言文字不具有實體性、真實性、指代性、權威性,並不能傳達禪意,甚至還可以說是傳達禪意的障礙:主體的內在心性、純主觀的心理體驗是語言文字難以傳遞的;宇宙實相,佛法真理是語言文字無法表達的;禪悟的終極境界是語言文字無從表述的,在這些方面語言文字都是無能無力的,甚至是一種障礙。可見,禪宗所說的「不立文字」,其中包括運用文字時不要為文字所蔽的意思。禪宗著述在其它語境中所表述的「不用文字」、「不假文字」、「不著文字」、「不拘文字」、「不執文字」等說法,表明「不立文字」不是不要文字,更不是取消文字,而是重在不執著文字。   禪宗通過對宗通與說(言)通、言與心、言與理關系的分析,以及對語言文字本性的揭示,來論證「不立文字」說。 宗通與說通。   如前所釋,「宗」,指宗旨。「說」,指言說。「通」意為通達。「宗通」是通過自我內證而體悟佛教的根本旨趣,「說通」是以語言文字解說佛教的根本旨趣。《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3云:   佛告大慧:「一切聲聞、緣覺、菩薩有二種通相,謂宗通及說通。大慧!宗通者,謂緣自得勝進相,遠離言說文字妄想,趣無漏界自覺地自相;遠離一切虛妄覺想,降伏一切外道眾魔,緣自覺趣光明暉發,是名宗通相。云何說通相?謂說九部種種教法,離異、不異、有、無等相,以巧方便,隨順眾生,如應說法,令得度脫,是名說通相。」〔注釋:《大正藏》第16卷,499頁中、下。〕   這是說,「宗通」是遠離言說文字,遠離思維活動的自覺內證,而「說通」則是以言說文字為方便工具,為眾生說法。禪宗據此強調釋迦牟尼創立的佛教,除言教外,還有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的「正法眼藏」,「眼」,此指智慧,「正法眼藏」就是體悟正法的智慧的寶藏,是釋迦牟尼甚深微妙的內證之法,也即宗通。禪宗提倡以內證悟得正法,悟得禪理,強調內證法門是有別于言教的,主張在言教之外另傳內證之法,即一種不同于言教系統的獨特的覺悟方式。可以說,佛教「宗通」與「說通」的說法,開啟了禪宗「不立文字」語言觀的先河。 言與心。   「心」,眾生個體的心靈,精神,是最高主體性。禪宗講的「心」是指心性,即佛心,佛性。禪宗認為心靈的傳遞、接受、體驗是非言說性的,是超越語言的。如第二十九章第三節已提到的,宋代以來,在禪林中流行一則著名的「拈花微笑」公案,就關系到佛教的傳播方式和佛教真理的會通方式,佛教修持經驗的溝通方式,涉及語言與心靈的關系等問題。這一公案的「以心傳心」方式是釋迦牟尼與弟子迦葉尊者之間心靈對心靈的傳遞,也就是個體對個體的傳遞,是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單傳心印。這種個體心靈之間傳遞佛教經驗、佛教真理,其間邏輯地包括了這樣兩項規定:一是「以心傳心」只存在于「我與你」之間,是直接的傳遞,而不是間接的非位格性的「我與他」的溝通;二是佛教經驗、佛教真理不能離開心靈而存在,離開心靈的經驗、真理是不存在的、無效的。「以心傳心」何以可能?禪宗把這種可能歸結為心靈的內在宗教體驗,也即個體主觀對真理的體悟。這種體驗、體悟是超越日常經驗和思維活動的,也是非語言文字所能涉及和表述的。   禪宗大師對個體間心靈的直接傳遞作了論證。慧能說:「若大乘者,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惠觀照,不假文字。」〔注釋:《壇經》〔28〕。〕「智惠」即智慧。慧能認為,人的本性具有般若智慧,禪悟是自我的般若智慧觀照,是不假文字的。這是說,個體的內在智慧活動,心開悟解,不是知識的增長,而是心靈的直接體悟,是與文字無關的。大珠慧海禪師也說:「經是文字紙墨,性空,何處有靈驗?靈驗者,在持經人用心,所以神通感物。試將一卷經安著案上,無人受持,自能有靈驗否?」〔注釋:《越州大珠慧海和尚語》,《景德傳燈錄》卷28,《大正藏》第51卷,442頁下。〕經典文字是用紙墨書寫而成,本身並沒有靈驗,只有用心體悟才有靈驗,文字性空,人心靈驗,要成就佛果,必須通過內心的體驗才能達到。《五燈會元》卷4《趙州從諗禪師》載:   上堂:「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如何是不揀擇?」師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注釋:《五燈會元》卷4,上冊,202~203頁。〕   「揀擇」,區分、選擇。從諗認為語言是分別、擇取事物的工具,把握佛道最忌執著語言。怎樣做到不揀擇呢?「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也就是在天地間要突出主體自心的自主作用,而置其它包括語言在內于不顧。語言與自心的功用不同,只有自心的體悟才能成就佛道。上述禪師通過揭示語言文字的機械性、規定性、揀擇性,高揚心靈的智慧性、靈驗性、主體性,從而在禪悟體驗中破除語言文字的價值,肯定心靈體悟的作用。 言與理。   《曹溪大師別傳》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比丘尼無盡藏虔誠奉佛,對佛教經典語言持傳統觀念,常誦《涅槃經》,然始終對經中義理不甚了了。于是請求慧能給她解說經義,「尼將經與讀,大師曰:『不識文字』。尼曰:『既不識字,如何解釋其義?』大師曰:『佛性之理,非關文字;能解,今不識文字何怪?』」〔注釋:《續藏經》第1輯第2編乙第19套第5冊,483頁。〕一般佛教信徒認為,佛法依靠佛陀確立,真理可以訴諸文字,一切教理都包含在佛教經典之中,佛經是佛教至高無上的典據和權威,只有反復念誦,才能通達佛法,進而獲得開悟。比丘尼無盡藏就代表了這種認識。但是慧能不同,他認為佛性之理與文字毫無關系,是否能理解佛經與識字與否無關。慧能認為,機械地照字背誦,依文解義,並不能真正獲得真理。他曾對法達說過:   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法達,心行轉《法華》,不行《法華》轉,心正轉《法華》,心邪《法華》轉,開佛知見轉《法華》,開眾生知見被《法華》轉。〔注釋:《壇經》〔42〕。〕   佛法不是推理的知識,佛法真理並不能透過佛教詞語的理解、概念的分析而尋獲,佛法真理的獲得不是依靠理性的推論,而是賴于個人的親證,賴于個人的體驗。悟解義理的關鍵在于心,在于心悟。由此也可見,在慧能禪宗看來真理是個人的,主觀的,是具體的,活潑的,把真理客體化、抽象化、知性化、概念化,而成為文字論題、語言陳述,是與真理大相逕庭的。   繼承慧能的思想,百丈懷海禪師也強調讀經看教一定要自由獨立地掌握語言:   夫讀經看教,語言皆須宛轉歸就自己。但是一切言教,只明如今鑑覺自性,但不被一切有無諸境轉,是汝導師。能照破一切有無諸境,是金剛慧。即有自由獨立分。若不能恁麼會得,縱然誦得十二《韋陀典》,只成增上慢,卻是謗佛,不是修行。但離一切聲色,亦不住于離,亦不住于知解,是修行讀經看教。〔注釋:《百丈懷海禪師》,《五燈會元》卷3,上冊,135~136頁。〕   這是說,經教講觀照、體悟清淨自性,是不被有無諸境影響、支配的。修行者讀經看教,也要把言教轉為自身的直覺智慧,轉為心靈體驗,也就是超越語言,自由獨立地徹見本性,體悟真理。若不如此,只會念誦經典,沉溺于知解,就不是修行,而是謗佛。懷海並不反對讀經看教,但強調要正確對待言教,不執著語言。可以說,懷海的語言觀是通過不離語言文字,因為經教中含有教導修行者明心見性的思想,而歸結為不立語言文字,因為明心見性是修行者獨自的內在體驗,是超越語言文字的。   大珠慧海禪師則結合中國傳統的「得意忘言」觀念來闡明意與言、理與教的關系,《大珠禪師語錄》卷下云:   僧曰:「何故不許誦經,喚作客語?」師(慧海)曰:「如鸚鵡只學人言,不得人意。經傳佛意,不得佛意,而但誦,是學語人,所以不許。」曰:「不可離文字語言,別有意耶?」師曰:「汝如是說,亦是學語。」曰:「同是語言,何偏不許?」師曰:「汝今諦聽,經有明文,我所說者,義語非文;眾生說者,文語非義;得意者越于浮言,悟理者超于文字,法過言語文字,何向數句中求;是以發菩提者,得意而忘言,悟理而遺教,亦猶得魚忘筌,得兔忘蹄也。」〔注釋: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200頁。〕   慧海認為自己說的是「得佛意」的「義語」,是與眾生「不得佛意」的「客語」、「學語」、「文語」有區別的。他強調佛經雖能傳達佛意,但佛經不是佛意,經文不是佛理,應當得意而越于浮言,悟理而超于文字。 文字性空。   上面論述「言與心」的關系時,我們引用了大珠慧海的文字性空無靈驗的觀點,就文字性空的本質,慧海又進一步論證:「經論是紙墨文字,紙墨文字者,俱空;設于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注釋: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191頁。〕「名」,名稱,名相。「句」語句。這是說,由紙墨文字形成的經典論著是性空的,而名稱、語句乃至文字又是建立在音聲基礎上,音聲是人為的,帶有主觀性、任意性,由音聲形成的語句、文字本身並無實體,並無自性,語言文字本身是性空的。   禪宗的「不立文字」語言觀,是與其禪修原則相適應的:修行應在自心上下工夫,著重開發自身的直覺智慧,以培養、發現、回歸清淨心性,而不是迷著經教,拘泥文字,陷于知解和妄念的窟穴中而不得自拔,不得覺悟,不得解脫。「不立文字」語言觀是禪宗修持實踐的必然要求。   禪宗排斥傳統的教宗、教理、教學,高揚「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為此相應地創立了若干截斷理路,解構語言,取代文字,直指人心的手段,開發出一系列傳達禪定思想、意志與境界的方式,其中重要的有: (一)棒喝   「棒」,棒打。「喝」,叱喝。棒喝是禪師教化、接引學人的重要手段和方式,其特點是以截斷其言詮理路,破除其知見迷妄,或考察其悟性,檢驗其悟境,以達到啟示學人,使之轉迷為悟的目的。   一般來說,常以棒打為教是始于德山宣鑑(782-865),喝的經常施用是始于臨濟義玄,由于德山、臨濟分別善用棒喝,故有「德山棒,臨濟喝」之稱。史載「德山棒如雨點,臨濟喝似雷奔。」〔注釋:《碧巖錄》〔87〕,《大正藏》第48卷,212頁上。〕可見其機鋒峭峻,顯大機用,一時被視為禪宗門風的代表。   德山少年出家,貫通大小乘諸經論,因不贊成南方盛行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禪法,遂荷擔《青龍疏鈔》出蜀,欲與南方禪師辯難,不料與龍潭崇信禪師的問答之間,豁然頓悟,于是將《青龍疏鈔》堆于法堂前,付之一炬。德山在接受「不立文字」宗旨後,更創造了棒打這一參禪方式。《景德傳燈錄》卷15載:「師(德山)尋常遇僧到參,多以拄杖打。」〔注釋:《大正藏》第51卷,318頁上。〕《五燈會元》卷7《德山宣鑑禪師》載:「上堂:『即有過,不問猶乖。』有僧出禮拜,師便打。僧曰:『某甲始禮拜,為什麼便打?』師曰:『待汝開口,堪作什麼?』」〔注釋:《五燈會元》卷7,中冊,374頁。〕又載:「示眾曰:『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注釋:同上書,373頁。〕在德山看來,僧人參禪只要開口就該打,無論是道得還是道不得都該打,他認為一有了語言,禪理就成為抽象化、分別化的符號,會妨礙、破壞自我心靈的體驗。棒打就是使參學者驚醒,轉向自心,見性成佛。德山的棒打不僅有破除經典義理神聖性的意義,也有破除諸佛和祖師權威性的意義,「德山老人尋常只據目前一個杖子,佛來亦打,祖來亦打」〔注釋:《朗州德山宣鑑禪師》旁注引岩頭語,《景德傳燈錄》卷15,《大正藏》第51卷,318頁上。〕德山極端化的棒打的初衷在于教化參學者由念誦經文轉向心性修持,由崇拜佛、祖轉向「獨尊」自我,高揚主體性、自主性,以實現心靈的轉化、內在的超越。   史載臨濟義玄向黃蘗希運三度發問,三度被打。臨濟離開黃蘗,往參大愚禪師,經點化,于言下大悟。後又回去見黃蘗,也打黃蘗一掌。〔注釋:詳見《臨濟義玄禪師》,《五燈會元》卷11,中冊,642~643頁。〕臨濟義玄既經常施用叱喝,也同時施用棒打。棒喝交施,構成了臨濟宗門風的主要特徵。臨濟宗有所謂的四喝八棒的說法。〔注釋:詳見《五家宗旨纂要》卷上,《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9套第3冊,257~259頁。〕「四喝」是「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金毛師子,有時一喝如探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注釋:《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504頁上。〕「如金剛王寶劍」,是比喻一喝如一刀,能斬斷種種情解。「如踞地金毛師子」,威勢振立,百獸恐悚,喻能喝破修持者耍弄的伎倆。「如探桿影草」,是探測學人有無師承和覺悟程度。「不作一喝用」,是指雖在一喝之中而實出一喝之外,卷舒自在,玄妙難測。這都說明,「喝」這個極為通俗而簡單的聲音在不同的語境中有不同的象徵意義,能發揮一般語言無法達到的特殊功效。   「八棒」,據《五家宗旨纂要》載是:「一觸令支玄棒」,宗師下令,學人不知迴避,且支離玄旨,宗師便打,為罰棒。「二接機從正棒」,宗師應接學人,順其根機,當打而打,謂之從正棒,不在賞罰之列。「三靠玄傷正棒」,學人來參,宗師故作玄妙,反傷正理,直下便打,為罰棒。「四印順宗旨棒」,宗師拈示宗旨,學人對答相應,宗師便打,以示印證,為賞棒。「五取驗虛實棒」,一見學人便打,以辨驗其修行的虛實,無關賞罰。「六盲枷瞎棒」,不辨學人來機,盲目亂打,此為宗師之過。「七苦責愚癡棒」,學人資質愚痴,不堪策進,宗師勉強棒打,促其上進,亦非賞罰之類。「八打除凡聖棒」,宗師對學人道得也打,道不得也打,道得道不得也打,直令學人凡情聖解一併掃除,是為最高的正棒。棒有不同類別,應機接化,靈活施用,以利學人覺悟。   棒喝方式的施用,對中國禪的形成與發展有著重要的作用。棒喝貌似戲劇性的行為,實質上是在于否定佛教經典、偶象權威,以及語言文字的權威,是一種把「不立文字」的宗旨推向極端的行為。從語言學的視角來看,棒喝既是對語言的解構,也是一種特殊的語言,是通過肢體活動曲折地表現出來的言說方式。 (二)體勢   「勢」,姿勢、表情、動作。禪師在教學和修持實踐中,以各種各樣的姿勢來體現「不立文字」的旨趣,傳達禪意。這種形體的作勢,可稱為「體勢」〔注釋:上述棒喝也屬體勢的形態,因其集中于棒打與叱喝,且異常突出,故單獨論列。此處所講的體勢是除棒喝以外的形體動作。〕禪宗對體勢的運用有一個由自發到自由的發展過程。起初是隨機運用,而自南岳懷讓以來,洪州宗及其派生的溈仰宗和臨濟宗都自覺地以體勢代替語言文字,成為禪門禪修和傳達禪意的又一種風尚、習慣和模式。   禪宗的體勢,如揚眉瞬目、拳打腳踢、拈槌豎拂、作女人拜以及指月、舉一指等等的表情、姿態、動作,依隨不同的場景,因時制宜地靈活運用。史載,溈山靈祐和弟子仰山慧寂相見的情景:「溈山一日見師(仰山)來,即以兩手相交過,各撥三下,卻豎一指。師亦以兩手相交過,各撥三下,卻向胸前仰一手覆一手,以目瞻視溈山,休去。」〔注釋:《仰山慧寂禪師》,《五燈會元》卷9,中冊,530頁。〕這是無言的對話,類似啞語,是以動作交流禪意,其深意只有師徒兩人會通,心照不宣。根據溈仰宗禪法的思想推論,「兩手相交」可能是暗示理事交融,「各撥三下」,可能是暗示認識上的理——事——理事不二的三分結構,「豎一指」,可能暗示如如佛,至于「向胸前仰一手覆一手」,可能是暗示理事歸結于主體的清淨心。又,臨濟宗有「四大勢」和「八大勢」之說,兩者內容相似。「四大勢」是「第一正利大勢,從正接人,以此利物,不作高遠;第二平常大勢,用處尋常,拈來便是,不存奇特;第三真假大勢,藉假明真,意在言外,不拘一定;第四本分大勢,作用自然,毫無勉強,不生枝節。」〔注釋:《五家宗旨纂要》卷上,《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9套第3冊,259頁。〕「八大勢」是「天真」、「秘密」、「平常」、「直示」、「呈似」、「收放」、「權設」、「省悟」八種勢。〔注釋:詳見上書,259~260頁。〕這是對各種體勢,就其特點、性質加以總結歸類,從而也表明禪宗的體勢確實含有特定的禪意。   禪宗還探討了勢與心的關系,《越州大珠慧海和尚語》載:   僧問:「未審托情勢、指境勢、語默勢,乃至揚眉動目等勢,如何得通會于一念間?」師(慧海)曰:「無有性外事。用妙者,動寂俱妙;心真者,語默總真;會道者,行住坐臥是道。為迷自性,萬惑茲生。」〔注釋:《景德傳燈錄》卷28,《大正藏》第51卷,443頁中。〕   體勢與心念的關系是禪僧最為關注的問題之一,慧海認為兩者關系的關鍵在于禪修者自性的迷悟。若自性悟,各種體勢都是心性的自然體現,都是佛性的自然呈現,行住坐臥,日常動作都合乎佛道〔注釋:這也是禪師們常說的「觸類是道」〕;若自性迷,則會萬惑滋生,動作失常,破壞禪法,不得覺悟。   禪宗的體勢含有象徵性、暗示性的意義,具有表達個體禪經驗的表意功能,是一種獨特的無聲的肢體語言。它與世俗的肢體語言和啞語的約定俗成性質並不相同,具有鮮明的隨意性、獨創性,是正常的思路難以理解的。禪宗一方面使這種無聲的肢體語言獲得淋漓盡致的發展,展現出人類在「不立文字」的旨趣制約下禪的思想、情感、經驗的交流形式,一方面也是對有聲語言更自覺的否定,對佛經傳統言說方式更自覺的排拒,對語言更自覺的解構。 (三)圓相   禪宗接化學人的又一方式是作圓相。一般來說,圓相象徵真理圓滿,境界圓成。其方式一是以筆墨畫圓圈;二是以手指、拂子、拄杖和如意等,于空中或在地上畫圓圈。禪宗自馬祖道一以來,有時就喜好作圓相以示禪理〔注釋:史載:「馬祖令人送書到,書中作一圓相。師發緘,于圓相中作一畫,卻封回。」(《杭州麼山道欽禪師》,《景德傳燈錄》卷4,《大正藏》第51卷,230頁上)。〕,後來作圓相更成為溈仰門庭設施的重要標示。然據禪門傳說,圓相之始作者是馬祖師父懷讓同為慧能門下的南陽慧忠國師(?-775),慧忠將九十七種圓相傳給侍者耽源應真,再由耽源傳給仰山慧寂。此外,為了不落言詮,曹洞宗也結合《周易》的卦象,以圓相示意,表達禪理。   《五燈會元》卷9《仰山慧寂禪師》云:   (仰山)初謁耽源,已悟玄旨。後參溈山,遂升堂奧。耽源謂師(仰山)曰:「國師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予老僧。」乃曰:「吾滅後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彌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受,無令斷絕。我今付汝,汝當奉持。」遂將其本過與師。師接得一覽,便將火燒卻。耽源一日問:「前來諸相,甚宜秘惜。」師曰:「當時看了便燒卻也。」源曰:「吾此法門無人能會,唯先師及諸祖師、諸大聖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焚之?」師曰:「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源曰:「然雖如此,于子即得,後人信之不及。」師曰:「和尚若要重錄不難,即重集一本呈上,更無遺失。」源曰:「然。」耽源上堂,師出眾,作此○相以手拓呈了,卻叉手立。源以兩手相交,作拳示之。師進前三步,作女人拜。源點頭,師便禮拜。〔注釋:《五燈會元》卷9,中冊,527頁。〕   仰山從耽源接過九十七個圓相畫本,看後當即付之一炬。後又答應重集一本呈耽源,但只作○相呈上,並獲耽源點頭認可。這里強調了仰山「用得不可執本」的觀點,表明他已悟得作圓相的玄旨。   所謂「九十七圓相」,是在講話時用手畫一圓圈,再于圈中寫一個字,如寫牛、佛等字,或畫一個圖案。後人明州五峰良和尚總結仰山圓相共有六義:「良曰:總有六名,曰圓相,曰暗機,曰義海,曰字海,曰意語,曰默論。」〔注釋:《圓相因起》,《人天眼目》卷4,《大正藏》第48卷,321頁下。〕這是從六個名稱即六個不同角度表示圓相的豐富涵義。「圓相」是體,後五名是其用。「暗機」,暗藏機鋒。「義海」,所含義理,廣大無際。「字海」,圓相中可書寫各種不同的字。「意語」,相當于表意語言。「默論」,沉默的玄論。六名說總結了圓相的意義,概括了圓相的作用,其間所涉及的圓相這一特殊符號形式與真理、文字、意義、論說的關系,豐富了佛教語言觀。   曹洞宗人吸取《周易》的卦象來充實本宗的「君臣五位」法。「五位」是以理為正位,事為偏位,依偏正回互原則相配合而構成的「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偏中至」、「兼中到」五種形式,即五位,又以君臣關系為例來說明,稱「君臣五位」。此禪法的旨趣在于說明禪理的不同層面,禪修的不同境界。曹洞宗人還以「五相」來表示五位。五相是以圓相為基礎的五種形相,依上述五位的次序分別為□□⊙○●,不同圓相各有相應的定位與象徵意義,從而使圓相取得了固定的格式,成為相對的不可言說、只能意會的確定符號。   法眼宗人傾心于華嚴六相義,認為「此六相義,舉一齊收,一一法上,有此六義」〔注釋:《華嚴六相義》,《人天眼目》卷4,《大正藏》第48卷,324頁下。〕「六相」即總、別、同、異、成、壞。華嚴宗以六相圓融來說明緣起實相,法眼宗人也認為六相的關系是舉一齊收,每一法上,都有六相,六相是交互相滲,圓融無礙的。該宗也以圓相來表示六相義,即畫一小圓相,中間寫一「總」字,再由左往右依次寫「同、異、成、壞」四字,以示六相圓融。法眼宗認為華嚴六相是體悟宇宙實相的重要禪修法門,為此還以圓相以及在圓相中寫的六個字來象徵六相圓融的意義,這種做法本身也表明,法眼宗人一面堅持「不立文字」的旨趣,一面又有難以離開文字的苦衷。   運用「象」是禪宗「不立文字」,開辟悟境的重要手段和方式。「象」,指形象,表象,如中國先秦時代創造的《周易》卦象,象徵天地間自然象與人事社會現象,並據以測定自然界與人事的凶吉變化。禪宗大師仿效中國先聖立象以盡意的先例,結合佛經圓融、圓滿、圓通、圓覺等觀念,著重運用圓相來象徵禪法、禪理、禪境,排拒傳統的佛經言說方式,表現「不立文字」的禪悟旨趣,從而豐富了圖象語言的內容。 (四)觸境   「境」,對象。禪宗依據佛教的「三界唯心」、「唯識所變」的基本思想,也強調境是心之所造,禪之表象。禪宗以為成佛的關鍵在于心,而見境即是見心,心悟也可通過觸境來獲得,由此外界事物成為禪家禪修持的又一依托,觸境也成為禪宗開悟的又一重要法門。禪門常講的「觸類是道」、「即事而真」、「觸境皆如」、「是境作佛」,都是觸境開悟法門的總結。   《五燈會元》卷3《百丈懷海禪師》云:「師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什麼?』師曰:『野鴨子。』祖曰:『什麼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于言下有省。」〔注釋:《五燈會元》卷3,上冊,131頁。〕這是以眼前飛過去的野鴨為題材而展開的對話。馬祖通過扭懷海的鼻子,啟發他,迷或悟正在于此,懷海也由此有所省悟。這是觸境開悟的一個典型的例子。又如上面提到的馬祖另一門下大珠慧海總結的「指境勢」,「指境」即觸境,指境是傳達禪意、開悟禪心的重要方式。馬祖的又一弟子興善惟寬禪師與學人有這樣一段對話:「僧問:『如何是道?』師曰:『大好山。』曰:『學人問道,師何言好山?』師曰:『汝只識好山,何曾達道?』」〔注釋:《興善惟寬禪師》,《五燈會元》卷3,上冊,166頁。〕惟寬認為,道就是山,山就是道,道和山渾然一體,不可分割,問者不懂此理,就山論山,就道論道,這只是識山而不達道。也就是說,在惟寬看來,山河大地,一草一木,宇宙間的一切事物,都是佛道,禪者應在日常生活中觸境悟道。   □「野鴨子」話,據《祖堂集》,非百丈懷海禪師。   曹洞、云門、法眼諸宗也都強調從境上得悟,如《五燈會元》卷15《云門文偃禪師》載:「上堂拈拄杖曰:『天親菩薩無端變作一條榔栗杖。』乃畫一畫曰:『塵沙諸佛盡在這里葛藤。』便下座。……驀拈拄杖畫一畫,曰:『總在這里。』又畫一畫曰:『總從這里出去也。』」〔注釋:《五燈會元》卷15,下冊,928頁。〕這里通過拈拄杖畫一畫為「境」,稱諸佛和祖師盡在拄杖頭上說法,佛法「總在這里」,要從「這里」(「境」)得悟。禪宗的觸境是破除言教說法,要求禪修主體直接從所接觸的對象開悟得道,這是體現「不立文字」旨趣的又一重要禪悟方式。 (五)默照   禪法重視坐禪,結跏趺坐,收攝精神,心念專一,以求證悟,這是禪修的基本修行方式,長期以來為中國禪僧所奉行。迄至唐代,慧能高揚性淨自悟的禪法,打坐這一修行方式便不再是禪宗參禪的主流。到了宋代,曹洞宗人宏智正覺禪師又標舉坐禪,提倡默照禪,強調通過打坐來默契最高真理。宏智正覺在為自己居室「淨樂室」所作銘文中有言:「取實之銘,無得而言。善哉摩詰,入不二門。」〔注釋:《淨樂室銘》,《宏智禪師廣錄》卷8,《大正藏》第48卷,100頁中、下。〕《維摩詰經》一書曾以維摩詰居士默然無言表示不二法門。宏智正覺推崇維摩詰,認為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他的默照禪也表現出一種強烈排斥語言文字的傾向。   宏智正覺禪師在闡發默照禪的禪法時說:「默默忘言,昭昭現前。鑑時廓爾,體處靈然。」〔注釋:《默照銘》,《宏智正覺禪師廣錄》卷8,《大正藏》第48卷,100頁上。〕這是說,默照禪是默照相即,攝心打坐,息慮內觀,徹見本原。默照的過程是忘言,也就是無言的。又說:「妙存默處,功忘照中……默惟至言,照為普應。應不墮功,言不涉聽。」〔注釋:同上書,100頁上、中。〕「默」是唯一的真正語言,這種默然之言是無聲之言,與聽無關,是根本無從聽到的。道家講「至游」,即不知所適漫無邊際的外游。宏智正覺視默照禪如同至游,說:「道人至游,了無方所。何辨從來,何求止住。去來跡絕,言詮句滅。」〔注釋:《至游庵銘》,《宏智正覺禪師廣錄》卷8,《大正藏》第48卷,98頁下。〕作為坐禪直覺觀照的默照,猶如道人悠乎縹緲,了無蹤跡,于坐禪直接觀照時,神乎其中,滅盡言詮。宏智正覺還教人「不要作道理,咬言句,胡棒亂喝,盡是業識流轉」〔注釋:《宏智正覺禪師廣錄》卷5,《大正藏》第48卷,60頁中。〕「業識」是導致眾生在迷惑的世界中流轉的作用。意思是說,闡說道理,言說文句,乃至棒喝,都是業識的作用,是不利于解脫生死大事的。在宏智正覺看來,默然靜坐,直覺觀照是「言語道斷」,排除語言作用的。但是宏智正覺也不是籠統地反對一切言說,他說:「在語也妙,說時常默,默時常說,便能超四空出三界。」〔注釋:《宏智正覺禪師廣錄》卷5,《大正藏》第48卷,60頁中。〕「四空」,指法相空、無法空、自法空、他法空四種空義。「三界」,即欲界、色界、無色界,為眾生所居的世界。宏智正覺認為,語和默都要合乎禪宗的玄妙旨趣,若能如此,語默相即相入,也就能轉凡成聖,超出凡夫流轉世界,而獲得解脫。 二、不立文字原則下的「不離文字」說   禪宗的思想是不斷發展、演變的,就禪與教關系的思想來說,大體上先是藉教悟宗,約在晚唐五代北宋則不立文字之風席卷禪林,盛極一時。自北宋中葉以來,不離文字,以語言活用、文字創作為實踐形式的參禪活動又轉而成為禪門的普遍現象。禪宗自創立以來,禪與教的關系問題一直是一個不斷受到關注、不斷展開討論的熱門話題,不立文字與不離文字兩種主張、兩種聲音一直是相伴而存在的。禪宗語言觀的長期演變和持久論辯,極大地推進了對語言本質認識的深化。   這里,我們圍繞禪宗不離文字的語言觀,側重論述兩個問題:禪宗不離文字說的思想支撐點;禪宗在不離文字旨趣指導下的語言實踐方式,即在語言實踐方面是怎樣不離文字,又不違背不立文字精神的。   不離文字與不立文字的對立,實質上是對禪教關系看法的分歧。對禪教關系的看法,決定了禪師對語言文字的立場。支持不離文字說的重要理念有三:藉教悟宗、教禪一致和教禪一體。 (1)藉教悟宗。   「教」,指以語言文字來表示的義理體系。「宗」,宗旨,禪宗指不可言詮的內在真性。藉教悟宗就是藉著佛經的教義,以悟入禪宗的宗旨。如前所述,菩提達摩提出了兩種悟入佛道的途徑,即理入和行入。理入是在原理方面悟入,其方法是「藉教悟宗」,即藉掌握佛教經典義理而悟入禪宗的旨趣,以體證眾生生命中本來具足的真性。〔注釋:詳見《楞伽師資記》有關記載,《大正藏》第85卷,1285頁上。〕菩提達摩雖然重視禪悟,但也肯定語言文字的功能,認為離開經教文字要悟入真性是不可能的。慧能繼承了達摩的思想,認為佛法是為不同的根機的眾生而設的,他說:   一切經書,及諸文字,小大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惠(慧)性故,故然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元不有,故知萬法本因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緣在人中有愚有智。〔注釋:《壇經》〔30〕。〕   意思是說,人的根性有愚智之別,智慧高超的人,可以不假文字而頓悟成佛,而缺乏智慧的愚人則需要經過經典文字的學習、理解才能有所覺悟。五代末的延壽進一步強調說,一切眾生,由凡入聖,必須學習和把握佛教義理:   若因言悟道,藉教明宗,諦入圓詮,深探佛意,即多聞而成寶藏,積學以為智海。從凡入聖,皆因玄學之力;居危獲安,盡資妙智之功。言為入道之階梯,教是辯正之繩墨。〔注釋:《萬善同歸集》卷中,《大正藏》第48卷,974頁中、下。〕   他強調語言文字是入道的必經階梯,經教、經典是檢驗證悟的標尺,一切眾生不分愚智,都要學習經典言教。由此看來,藉教悟宗說充分肯定了語言文字的重要作用,同時也強調學習言教探求佛意,是為了悟道明宗。 (2)教禪一致。   禪門中的一些禪師認為,根據佛教經論而建立的宗派,與傳承心法,教外別傳的禪宗是對立的,即教宗與禪宗是對立的,但也有些禪師如宗密、延壽則強調教禪一致,認為兩者是統一的。宗密說:「經是佛語,禪是佛意,諸佛心口必不相違。」〔注釋:《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1,《大正藏》第48卷,400頁中。〕認為諸佛的言教與心意是互相吻合不相違背的,教(經)與禪是一致的。又說:「達摩受法竺,躬至中華,……欲令知月不在指,法是我心,故但以心傳心,不立文字,顯宗破執,故有斯言,非離文字說解脫也。」〔注釋:《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1,《大正藏》第48卷,400頁中。〕認為菩提達摩的禪法只是引導禪修者破除對文字的執著,並不是要離開文字別求解脫。他還把當時的教歸納為三教,禪歸納為三宗,以三教對應三宗,把教與宗相應地統一起來。〔注釋:詳見《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2,《大正藏》第48卷,402頁中。〕延壽繼承宗密的思想,進而把提倡頓悟的禪宗和宣揚圓修的《華嚴》結合起來,構成為自身佛教學說的基礎。他還引用南陽慧忠國師的話:「禪宗法者,應依佛語一乘了義,契取本原心地,轉相傳授,與佛道同。」〔注釋:《宗鏡錄》卷1,《大正藏》第48卷,418頁下。〕強調要依據佛經義理契合、發明本原心性,從而與佛道相通。宗密強調經典所載的是佛語,延壽強調依據佛語發明心地是通向佛道的根本。宗密與延壽都是把經教置于重要的地位,表明了對語言文字功能的高度重視與充分肯定。可以說,在宗密、延壽看來,不立文字是以不離文字為前提的。由于延壽努力闡揚教禪一致的思想,不僅使禪宗的思想發生了較大的變化,而且也為其它宗派所接受。 (3)教禪一體。   宋代以來,在教禪一致說的基礎上,一些禪師還反對離開語言文字說禪的傾向,進一步提出教禪一體說,強調教禪本為一體,語言文字即是禪。北宋臨濟宗黃龍派禪僧慧洪(1071-1128)著有《石門文字禪》30卷和《臨濟宗旨》等,他評論當時禪宗的學風說:「禪宗學者,自元豐以來師法大壞,諸方以拔去文字為禪,以口耳受授為妙。」〔注釋:慧洪(德洪覺范):《題隆道人僧寶傳》,《石門文字禪》卷26,10頁,《四部叢刊》據明萬歷丁酉年(1597年)徑山興盛萬壽禪寺本影印,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19。〕「元豐」,宋禪宗年號(1078-1085),慧洪抨擊北宋後期以排除文字,離開文字為禪的做法是師法大壞,完全違背了禪宗的宗旨。他還就心與語言的關系提出了新解:「心之妙不可以語言傳,而可以語言見。蓋語言者,心之緣,道之標幟也。標幟審則心契,故學者每以語言為得道淺深之候。」〔注釋:《題讓和尚傳》,《石門文字禪》卷25,11頁,四部叢刊影印本。〕認為心的微妙是難以言傳,而又可以語言表現的。因為語言即是心的所緣,也是佛道的標幟。語言審慎周密則與心相契合,故學者也以所說語言作為禪師得道深淺的表徵。慧洪區分「言傳」與「言見」,進而強調心可言見,視言為心的表現,言與心契,則言與心一體,教與禪一體。此說推進了對語言與心靈的關系,以及語言表意功能的認識。   明末佛教四大師之一真可,立志恢弘禪宗。他非常重視語言文字的作用,說:「凡佛弟子,不通文字般若,即不得觀照般若;不通觀照般若,必不能契會實相般若。」〔注釋:《法語》,《紫柏老人集》卷1,2頁。〕認為通曉文字般若,是獲得觀照般若,進而契會實相般若的前提、關鍵,也就是說,不通經教,不可能證悟。真可不贊成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的說法,認為自龍樹菩薩至圓明禪師都是「即文字語言而傳心」〔注釋:《禮石門圓明禪師文》,《紫柏老人集》卷14,27頁,錢塘許靈虛重刊本,1910。〕,慧能是「即心而傳文字語言」〔注釋:《禮石門圓明禪師文》,《紫柏老人集》卷14,27頁,錢塘許靈虛重刊本,1910。〕,傳心與傳文字語言是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在真可看來,文字與禪的關系猶如波與水的關系:「文字,波也;禪,水也。如必欲離文字而求禪,渴不飲波,必欲撥波而覓水,即至昏昧,寧至此乎?」〔注釋:《禮石門圓明禪師文》,《紫柏老人集》卷14,27頁,錢塘許靈虛重刊本,1910。〕水波是起伏不平的水面,波就是水,水波一體。離開文字而求禪,等于離波而求水,可謂昏昧之極。真可以波喻文字,也就是認為文字是禪的呈現,文字就是禪。真可還在《石門文字禪?序》中說:「蓋禪如春也,文字則花也。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而曰:禪與文字,有二乎哉?故德山、臨濟,棒喝交施,未嘗非文字也;清涼、天台,疏經造論,未嘗非禪也。」〔注釋:《紫柏老人集》卷14,2頁。〕春有百花開,百花在春開,春是花,花是春。禪如春,文字如花。春與花不二,禪與文字不二。所以德山宣鑑、臨濟義玄,棒喝齊施,未嘗不是文字;清涼國師澄觀、天台大師智顗,注疏撰論,也未嘗不是禪。真可把禪與文字等同起來,不僅把文字的作用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且也無限制地擴大了文字禪的范圍。   直至近代,歐陽竟無居士(1871-1943)也說:   自禪宗入中國後,盲修之徒以為佛法本屬直指本心,不立文字,見性即可成佛,何必拘拘名言?殊不知禪家絕高境界,系在利根上智道理湊泊之時,其于無量劫前,文字般若薰種極久;即見道以後,亦不廢諸佛語言,見諸載籍,非可臆說。而盲者不知,徒拾禪家一二公案為口頭禪,作野狐參,漫謂佛性不在文字之中,于是前聖典籍,先德至言,廢而不用,而佛法真義浸以微矣!〔注釋:《唯識抉擇談》黃夏年主編:《歐陽竟無集》,90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抨擊不立文字,廢除先言的參禪是盲修,是野狐禪。   從藉教悟宗到教禪一致,再到教禪一體,使語言文字與心靈體驗、佛經言說與禪宗證悟的關系的辯論得以深入展開,表明禪林中一部分禪師越來越強調語言文字的作用。這其間,藉教悟宗說是由不離文字再歸結到不立文字,偏重于證悟,偏重于不立文字;教禪一致說是主張不離文字與不立文字並行不悖,相對而言比較側重于經教,側重于不離文字;教禪一體說則主張不離文字而得禪的心印,強調經教對禪的極端重要性,認為文字即是禪,或者說文字是禪的表現、形式。   禪宗又是怎樣在不立文字的宗旨指導下,實踐不離文字,運用語言文字來參究禪理的呢?從禪宗的大量著作來看,禪宗大師們是充分發揮了自由自在地運用語言又不囿于其中的才能,創造出了機語、玄言、公案、偈頌、話頭等互相重疊、交叉的語言類型、方式,構成了一座燦爛輝煌的語言殿堂,令人眼花繚亂的語言迷宮。可以說,禪宗把中國的藝術語言推向了一個新的頂峰,禪宗語言極大地豐富了中國藝術語言的寶庫。   (1)機語。   禪家修持的根本旨趣是要直截了當地把握到成佛的根源——眾生本來具有的本心。但只說本心又比較空洞、空泛,于是再從心思的外在表現即語言、行動等方面來講,由此又形成了修持實踐的種種新的形式,其中重要的有「機鋒」、「機用」,相應地還講「機境」。機鋒是以含蓄的語言,試驗對方是否理解。機用是善于掌握運用語言的原則與能靈活地運用語言。機境是語言表達的主題與境界。〔注釋:參見呂澄:《中國佛學源流略講》第9講《南北宗禪學的流行》,《呂澄佛學論著選集》(五),2807頁。〕所謂「機語」,就是禪家機鋒、機用、機境所表現出來的語言句式,是接引、啟發學人開悟和討論、交流禪法的語句。《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載:「被學人拈出個機權語路,向善知識口角頭攛過,看爾識不識?」〔注釋:《大正藏》第47卷,500頁上。〕「機權語路」即機語。《五燈會元》卷20云,教忠彌光禪師「謁圓悟禪師于云居,次參黃蘗祥、高庵悟,機語皆契」〔注釋:《五燈會元》卷20,下冊,1328頁。〕機語是禪家獨立創造的語言藝術,獨具特色的言說方式,是不離文字又不立文字的生動表現。   禪家機語的常見形式是問答之間的語言緊張與怪譎、矛盾與沖突,表現為答非所問、答問背反、故作誤答、循環回答,等等。例如,「問:『如何是佛?』師曰:『乾屎橛』」〔注釋:《云門文偃禪師》,《五燈會元》卷15,下冊,929頁。〕這是答問背反,回答的是反話,用穢語來比喻最高最神聖的佛祖,以截斷問者的語路,返本歸源,自求解脫。又,「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一寸龜毛重七斤』」〔注釋:《南台勤禪師》,《五燈會元》卷15,969頁。〕這種回答不僅是答非所問,而且本身也是荒謬絕頂的,是超出日常規范之外的話語,禪宗稱此為「出格詞」、「格外語」。出格詞的運用,是把問題推向荒誕,以截斷學人的情識測度,使之轉向禪悟。再如,「問:『柏樹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有』。「幾時成佛?」師曰:『待虛空落地時。』曰:『虛空幾時落地?』師曰:『待柏樹子成佛時』」〔注釋:《趙州從諗禪師》,《五燈會元》卷4,下冊,206頁。〕這是一種繞來繞去兜圈子的循環回答,以此種方式破除學人對語言的執著和迷信,進而躍入言語道斷的直覺體證真性的境界。   (2)玄言。   禪門的溈仰、臨濟諸宗認為禪學不是「義學」而是「玄學」。義學是指關于佛教教義的學問,玄學則是玄妙的體證之學。玄學的語言不是直截了當地表情達意的一般語言,而是含有玄意的玄妙語言。玄言也是機語,因禪師對此另多有論述,故分出論列。關于玄言,最重要、最有影響的是臨濟義玄的「三玄門」說。《莊子》把所用的語言分為卮言、重言、寓言三類,臨濟受此啟發,也主張講話要講三句,如同三關,作為測試、教導、接引學人的方式。他說:「一句語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用。」〔注釋:《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497頁上。〕臨濟關于三玄門和三要的具體解說,史無記載。大約的意思是,話要講活,要話中有話,言中有玄,含有玄意,言外有旨,蘊藏禪理,以讓學人領會語句中的權實照用。後人對三玄三要的說法不一,一般來說,三玄指「體中玄,句中玄,玄中玄」〔注釋:《碧巖錄》〔15〕,《大正藏》第48卷,155頁下。〕「體」,體證,「體中玄」,體證中顯現的玄奧。「句中玄」,言說中顯現的玄意。「玄中玄」,真理自身顯現的玄妙。所謂三要,據汾陽善昭說是:「言中無作造」、「千聖入玄奧」、「四句百非外,盡踏寒山道」〔注釋:《人天眼目》卷1,《大正藏》第48卷,302頁上。〕意思是說,第一要為言說沒有分別造作,第二要為千聖直入玄奧,第三要為言語道斷。總之,玄言是要求言中有玄意,在不離文字中貫徹不立文字的玄旨,以利于教化,也利于證悟。   (3)公案。   禪門自延壽大力闡揚教禪一致思想以來,日益重視教的作用,但是真正作為典據的,不是一般的佛教經論,而主要是古來有德高僧的言說、動作等的記錄,以記錄中的一些問題作為禪修的指示,參究的對象。這些問題猶如存放經年的檔案,稱之為「公案」。大力倡導參究公案的汾陽善昭說:「夫參玄大士,與義學不同,頓開一性之門,直出萬機之路。……心明則言垂展示,智達則語必投機。了萬法于一言,截眾流于四海。」〔注釋:《汾陽無德禪師語錄》卷下,《大正藏》第47卷,619頁中。〕認為參禪是語必投合機緣,能于一言中直截了當地了悟萬法。也就是通過參究公案語錄以把握佛理,體悟本心。禪門有「一千七百條葛藤」之說,即公案的總數為一千七百則,實際上常用的是五百則左右。參究公案始自晚唐五代,至宋代,公案禪成為了禪門禪法的主流,禪師的語言文字也都圍繞著公案這一主軸而開展。   公案禪的流行,進一步地推動了禪宗語言觀的實踐轉向,並形成了如下一些特點:第一,重新回到用語言說禪,即由不能說,回到繞路說禪。參究公案,需要在語言文字上作更進一步的解說,但又不能直截了當地說,不能一語點破語言文字中的真意,這就要求用迂迴曲折的方法,在運用語言文字的技巧上下工夫,使語言文字帶有玄味,即用含蓄隱晦的語言來繞路說禪。這一方面表現了禪家堅持不立文字的初衷,一方面也是直接地肯定了語言是通向禪意和禪理的橋梁,從而也間接地肯定語言含有意義和真理的功能。第二,由尊崇佛教經論的權威,轉向突出中國禪宗祖師語錄的價值。從語錄中衍化出的公案被禪門視為權威的法范,印證的符信,究竟的指點,其意義遠遠在印度佛教經論之上。這是中國佛教史、中國語言學史上高揚民族主體性和語言本土化的突出事例。第三,公案語言內容方面的突出特點是「機緣」語言所占比重最大。也就是公案內容多是乘機說法或應機接物的內容,其語言生動地體現了公案的禪的具體情境,展現了師徒或賓主之間多姿多彩的問答,表現了參禪方法與經驗的具體情景。例如,《碧巖錄》第9則:「舉僧問趙州:『如何是趙州?』州云:『東門、西門、南門、北門。』」〔注釋:《大正藏》第48卷,149頁上。〕趙州是多意的指稱,而僧是問趙州從諗的境界,趙州從諗則答以東、西、南、北四門,答非所問。據說這是暗示趙州境地是由發心、修行、菩提、涅槃四門而至的機語。問答既平常又反常,具體又隱晦,既富啟發性又頗費揣摩。這與正面表述為主的其它佛教經典文字的內容是很不相同的。第四,公案語言形式方面的突出特點是口語化,通俗化。大部分公案的語言是用唐宋時代的方言記錄下來的,其中有大量的口語、白話、俗話、諺語等,通俗淺顯,又多采用反邏輯的言說方式,隱晦含蓄,從而與佛教的經論文字、義學的邏輯語言、印度的話語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公案語言還增添了日常生活用語,淡化了語言的說教色彩。這是中古漢語特徵的表現,也是本土平民特色的表現。   參究公案必然要闡釋公案,隨著參究公案的盛行,闡釋公案日益向兩個方向發展,這就是偈頌和話頭。   (4)偈頌。   隨著公案禪的流行,一些禪師越來越講究陳述公案禪的文字技巧,重視文辭、文采,追求文字的優美、華麗、于是采用偈頌即詩歌的體裁,曲折地解說公案的涵義。「從純形式的角度看,禪宗的偈頌在格式、聲律、辭藻、對偶、意象等方面都與詩歌完全一樣,有古體,也有近體,有五言古詩,七言歌行,也有五絕、五律、七絕、七律,因此常被人們稱為『詩偈』或『歌頌』。」〔注釋:周裕鍇:《禪宗語言》,95頁,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臨濟、云門、曹洞諸宗一些有文化的禪師紛紛采用偈頌這種形式來解說公案。偈頌體裁是禪宗文字禪形成的主要標志。《汾陽無德禪師語錄》、《碧巖錄》、《空谷集》、《從容(庵)錄》、《無門關》等一系列陳述公案的著作,構成為文字禪的主流。   禪家采用偈頌體裁,並非偶然。從語言觀角度來看,與具有概念化、邏輯性、說教式等特點的經論文字不同,偈頌則主要是由非邏輯的意象語言組成,具有強烈的象徵性與模糊性,鮮明的暗示性與體悟性,以及優美的韻律感,這不僅體現了中土的文化色彩,也有利于據此堅持「不立文字」的原則,還適應文人的愛好從而使禪法易于傳播。〔注釋:參見上書,95~96頁。〕   偈頌體裁的流行,進一步使禪風發生重大變化。禪師通過偈頌來表現自身的覺悟與境界,把生命體悟哲學與詩歌語言融合起來,這不僅引發了禪宗語言實踐方式的深刻變化,也使禪風發生了重大變化,並分別為禪哲學和禪文學的發展開辟了新的天地。   (5)話頭。   如前所述,臨濟宗人大慧宗杲不滿文字禪,他轉而采用不同的方式來運用公案,即選取公案古則中的某些無意味語作為參究的對象,這稱為「看話頭」或「看話禪」。從語言觀和語言實踐形式來看「看話頭」,其思想要點是:第一,認為公案文字並不直接反映古德的真面貌,若把公案文字直接當作具有意義的「有意語」,必然會墮入名相分別、情識知解的泥潭,是無法達到證悟目的的。第二,強調「話頭」只是一種語言形式,一種啟悟工具。在大慧宗杲來看,語言只是感性形式,並無表意指義的功能,參話頭並非是參究其內容,「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注釋:《普說》,《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13,《大正藏》第47卷,863頁中。〕,「此事決定離言說相,離心緣相,離文字相」〔注釋:《答呂舍人》,《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28,《大正藏》第47卷,931頁下。〕要超越語言文字,掃除分別知見,摧破知覺情識,專心以公案語句為題目,時時提撕,不得放下,以至大發疑情,不斷追尋心性本原,以求徹悟本性,獲得解脫。第三,與上相聯系,還強調「話頭」只是無解之語,是「活句」。凡是有解可參之語言,可從字面上理解其意義的句子,是「死句」。主張但參活句,莫參死句。第四,受《老子》「有生于無」思想的影響,一些禪師也重視以「無」字為話頭來參究,還參究「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等,表明看話禪與《老子》在思想與語言上的聯系與相通。第五,「看話」的過程是一個非理性的直覺體悟過程,也是一個解構語言的過程,表現出強烈的非理性主義與語言解構主義的特徵。   總之,禪家是通過制造語言的緊張、矛盾、沖突,開掘語言的多重涵義,迂回言說,以語句為參究題目,以及以詩歌形式表現禪意,從而充分展示了語言藝術天才。禪家運用語言,「不離文字」,是以「不立文字」為原則的,但是以偈頌說禪則帶有偏重文字的色彩,由此也表現出禪門「不離文字」參究實踐的不同走向。禪宗創造與運用禪語言,一方面充分而深刻地暴露了直覺體悟與語言文字的矛盾和關聯,為探討和總結直覺和語言的關系提供了豐富的數據;一方面又有力而全面地推動了中國語言的藝術化,尤其是為以禪語為詩、以俗語為詩,以及以禪喻詩,更是提供了大量的文學語言資源,從而對中國文學史、思想文化史的發展作出了重要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