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天下名山僧占多 description: "1.神山朝拜的深層意識" --- 1.神山朝拜的深層意識   在一般人的觀念中,似乎天下的名山全都被和尚、道士們「占據」了。其實,這個事實用世俗功利的理由並沒有多大的說服力,這里面有著深而又深、遠而又遠的內在原因。這要從印度人神山朝拜的信仰說起。印度人對神聖河流充滿感恩之情,認為它們不僅帶來養育和灌溉的基本生存條件,而且洗滌人類污濁罪孽,它是一條導往天堂之路。感恩之余,印度人進一步思索河流的由來,他們溯流導源,穿越喜瑪拉雅山,尋到了岡底斯山脈。   岡仁波欽神山高聳的積雪山顛,神奇非凡。五體投地的印度人分明看到了印度河流源于此山,而恆河,也如綢衣滑下。印度人就這樣誠惶誠恐地發現了宇宙本源和生命本源。他們把自己信仰的諸神安置于岡仁波欽一凱拉斯山上,數千年來對它頂禮不已(馬麗華《西行阿里》)。   為什麼印度人把岡仁波欽山當作神出膜拜?   岡仁波欽,印度語叫「喀拉斯」,意為麥如的神秘肖像。麥如為梵語,即須彌山。按照佛教的說法,須彌山是宇畝中心的一座大山,頂上為帝釋天所居,半腰為四天主所居,周圍有七香海七金山。七金山之外有咸海,外圍是鐵圍山,須彌山居中心,因之稱九山八海。瞻部洲等四大洲在咸海之四方,拱衛著須彌山。而岡仁波欽山顯現于亞洲宗教氣氛的心臟,它是「世界之柱」,「群山之首」。它成為佛教須彌山的象徵。   那些印度的朝聖者,從羌拉山口,越過重重山水,走向西藏,走向普蘭;從尼泊爾來的香客,手執經桿,風雨兼程,歷盡人間的苦難,朝著蒼彎下巍然屹立的岡仁波欽神山,朝   著綠松耳石一般的瑪旁雍措聖湖五步一拜地緩緩蠕行……   這是一條人世通往天國的神聖之路。 2.中國人的自然觀   長江、黃河流域的華夏民族,並沒有到唐古拉山去尋源拜神,中國人對山岳的崇拜,來自「萬物有靈」的自然觀。   從「禹封九頂」算起,祭祀山神的聖典,在中國已有四千多年的歷史。《禮記·祭法》: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   至于那些高入霄漢,形象奇特,難以攀登的險峻山岳,更認為是通天之處,為神靈仙人所居。《山海經》上說:「崑崙之丘,實惟帝之下都。」他們認為那最高的昆崙山,『是天帝在地上的都城。   從孔子的「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到秦漢時代的「自然比德」,則來源于更深層的「天人合一」意識。人與天地結構是一體化的:天有九野,地有九州,人有九竅;宇宙有金、木、水、火、土,人有心、肝、脾、肺、腎;自然有五岳,社會有五帝,五方神抵,人有仁、義、禮、智、』信五德……這種「天人合一」觀念,分明把人的感情、意志、倫理透射在外部世界,自然山水打上了人文精神的印記。   漢代陰陽五行說,則直接導致中國特有的「風水論」: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 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晉郭璞《葬經》)   「風水論」用抽象的氣來解釋自然環境。按照氣的運動變化規律,陰陽兩氣交流而生出各種變化,濁者沉為地,清者浮為天。山高而巍峨者,稱為「後龍」,後龍之後的山脈稱為「來龍」或「祖山」,祖山必綿綿婉蜒,方顯生氣勃勃。左右宜有小山護衛合抱,稱「龍砂」。這樣的山勢環境,才有天地氰員之氣往來。「後龍」正面還要有遠山對景,稱為「案山」 或「朝山」。山巒疊嶂,「負陰抱陽」,草木方顯旺盛,乃為「瑞氣蔥蘢」的徵兆。所以「仙山」、「佛國」常建在這些山勢奇特、林深木茂之處,因是神仙佛祖所居之聖地,自然被稱為「風水寶地」。   魏晉以來,佛教興盛。由于文人與僧人交游往來,而寺院又往往成為文人政治避難的世外桃園。魏晉文人寄情暢神于自然山水,不僅找到「山水以形媚道」老莊玄學表達的最佳方式,而且發現了山水的自然美。因此多把莊園與寺院建在幽靜的山林之中,既可以全身遠禍,過一種閒云野鶴般的、適意會少的生活,又可以超脫「紅塵」,有利于文人「澄懷觀道」,甚至還包括希冀延年益壽的生理需求在內。   唐以後的禪宗,改變了早期佛教持缽行乞的苦行僧的生活方式,更講究人與自然的融合關系。禪師們常常沉浸在青山白云、流水清泉之中,領悟生命的真話。深山里的古剎,常常是禪師們悟道之所;叢林禪院,成為僧人們參禪打坐的清淨之地。而那些朝聖者的足跡,常在遙遠的青山嶺外,白云深處,在一路的山重水復之中,攀上那嶺頭金頂,才恍然大悟,頓見本來面目。   叢林建築選址的精心,包含著從觀念到實體建築的佛家原理:第一,利于修道。佛教認為,修行的第一要素即是割斷塵緣,與世無染。釋迦修道之初,在菩提樹下結跏趺坐,在野鹿苑說法;達摩一葦渡江,見高山秀麗,遂居而悟禪;慧理至杭,見飛來峰頗似印度靈鷲峰,乃築室而居。可見佛徒皆效法佛祖,叢林建築多選佳麗之地,于是代代相傳,遂成定制。第二,利于廣召信徒。游人入寺觀光,信徒入寺降香,佛殿肅穆莊嚴,鍾磬貫耳。當人們置身于叢林所掩映的梵宮佛寺中時,與宗教淨化意識並生的是身清氣潔的審美感受。幽深的叢林與淨土世界似乎更有環境、氛圍的暗合之處。所以僧家占盡湖光山景,是一種包含宗教目的的選擇。   傳入中國的佛教,顯然已經淡化印度人那種狂熱而癡迷的神山朝拜意識,而把宗教的修煉化為一種生活的情趣,一種審美的意念,甚至包括上述深層意識下形成的中國特有的風水之論。這也許就是歷代佛教要把寺院多建在深山幽林的深層的歷史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