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扎西持林冬日札記 description: "二零零九年初,希阿榮博堪布在家鄉的扎西持林閉關中心寫下多篇隨感,或睹物思人,或暢談佛法人生。細細品味,素樸平實的語言背後是堪布一貫的清亮、通達。願這組散發著扎西持林冬日氣息的小品,在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給您帶去一縷溫煦幽遠的白檀香。" --- 二零零九年初,希阿榮博堪布在家鄉的扎西持林閉關中心寫下多篇隨感,或睹物思人,或暢談佛法人生。細細品味,素樸平實的語言背後是堪布一貫的清亮、通達。願這組散發著扎西持林冬日氣息的小品,在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給您帶去一縷溫煦幽遠的白檀香。 (一) 信心 藏歷土鼠年末,我回到家鄉。扎西持林的冬天是這樣安靜。時間成片,晝夜無聲交替,歲月的流逝喜樂清明。 扎西持林所在的馬頭金剛神山腳下曾是嘎瑪活佛的住處。當年應活佛祈請,法王如意寶在那里為玉隆闊信眾宣講了取舍善惡等深淺教言。如今嘎瑪活佛居住的院落改建成為一所養老院,為附近的老人提供一個安心修行、衣食無憂的去處。法王如意寶在此歇息時用過的床榻完好保存在養老院經堂里。每次到養老院講課,那張床榻都會勾起我許多的回憶。法王如意寶在五明佛學院的住處也有這麼一張床榻,以前法王的屋子很小,一張床就幾乎占去一半空間。他老人家總是坐在床上與我們聊天。那樣親近和溫暖! 附近的藏民趕過來,很多人到了山下卻又猶豫了,怕冒昧上山打擾了主人,于是紛紛聚在山腳下養老院周圍。我幾乎每天下午都會過去養老院,與他們聊天,給他們傳講佛法。我實在很高興見到他們,其中不少人是我兒時的玩伴,與他們一起常讓我想起童年的往事和那時單純的快樂。來聽法的藏民越聚越多,從幾十人增加到後來的兩千多人。他們虔誠而熱情,往往在下課或法會結束後仍不肯散去,總要在路邊站很久,等到我出來轉山時獻上他們燦爛的笑容和羞澀的問候,才心滿意足離開。回家路上,也許想起剛才聽聞的佛法,讓他們受用快樂,便忘情地放開喉嚨唱起來,或是佛菩薩的名號、心咒,或是即興編出的歌謠。宛轉嘹亮的歌聲迴盪在玉隆山谷,使這冬日的傍晚愈發寧靜。 在這樣一個黃昏,我講完課後沿山間小徑轉繞,無意中抬頭看見西天上一朵圓形的云彩飄過來,我想那一定是我的上師法王如意寶的示現。上師從西方極樂世界來看我了!他老人家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啊!每次回到家鄉,看到法王當年在這里弘法留下的遺跡,我都會更加強烈地思念起我的上師法王如意寶。 1994年(藏歷木狗年)春,法王如意寶第二次到多康地區弘法,我一直陪伴在他身邊。雖然事先就知道傳法途中會經過我的家鄉,我也竊竊盼望:說不定法王如意寶到時候能去我家里坐一坐。但說真的,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大的一個奢望,光是想想就讓我的心激動得怦怦直跳。後來當法王如意寶真正走進我家簡陋的牛毛帳篷,為前來拜見的人們賜福、傳法時,我幸福得直想哭,害怕眼前這一切都是在做夢。世事如夢!彷彿只在轉眼之間,身在其中的一切都變了。法王如意寶示現圓寂已經五年。牛毛帳篷變成了一座白塔,在晴朗的日子、在風雪交加的日子、在無常而悠長的歲月里,提醒著人們曾有一位聖者在這里停留、歇息、宣講佛法。這座白塔最終也會在時間的刀劍下化為粉末,隨風飄散,到那時,我對法王如意寶的思念和感激,人們對法王如意寶的思念和感激,還會繼續。 法王如意寶生活樸素,對衣食住行沒有什麼要求。他不愛穿鞋穿襪,一年四季常常都赤腳走路。記得我們在經堂等待法王上課,只要聽到那厚實的大腳在地板上一路走來的熟悉的聲音,我們就知道上師到了。至今想起當時的情景,我彷彿仍能聽見法王急切又穩重的腳步聲。 弟子供養的衣服,法王往往穿一兩次便轉送他人。信眾供養的錢,他也都拿出來分給學院的出家人。聽說當年在江瑪佛學院學習時,幾乎一無所有的他曾幾次把自己微薄的財物全部供養給上師托嘎如意寶,連一件衣服也不留,供養完上師只好向道友借衣服穿,等有了錢再慢慢還。後來在喇榮五明佛學院,法王又數次攜妹妹阿里美珠空行母和外甥女門措空行母把除佛像、經書和一身衣服以外的所有財物變賣,所得錢財由學院僧尼平分。 除了開法會需要,法王平時也不喜歡戴帽子。他曾說出家人沒事戴頂帽子顯得對上師和僧團不夠恭敬,如果一定要戴,就只戴蓮師用過的一種圓形小帽。記得那時法王在課堂上講過此事後,學院出家人果然不再戴帽子,只有阿莫繞多一個人標新立異,找人定做了一頂蓮師一樣的小圓帽,戴在頭上到處走,大家怎麼取笑他也不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他可真是個率性的人!他後來坐脫立亡、瀟灑往生,應驗了大圓滿寧提金剛藏乘的一個觀點:只要師從一位傳承清淨無染、具有殊勝證悟的上師,修行人僅靠對上師堅定的信心就能解脫。法王如意寶正是這樣一位可以把今生來世的安樂都托付給他的上師。 1994年,扎西持林還只是馬頭金剛神山半山處的一塊空地。法王如意寶聽說我們準備在那里修建一個道場,特意上到山腰為後來的扎西持林進行加持。慈悲的上師啊,永遠是那樣熱切地護持著弟子的每一個善念善行!法王如意寶曾在課堂上要求我們把自己發下的誓願寫在紙條上交給他。有人發願終生閉關修行,有人發願著書立說弘揚佛法。記得我當時寫的是:盡己所能弘法利生。法王看過我們的紙條很滿意,他笑著說:「你們要說到做到。以後就算我走了,我也會時常回過頭來看你們是否在履行自己的諾言。」從那以後,我們的生活都有了各自更明確的目標,信心滿滿的,因為知道法王在關注我們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取得的每一點成績。他時刻都在護持我們! 法王如意寶是真正的佛。對普通人來說,佛的境界不可思議。我們所感受到的法王的慈悲和智慧,只是佛陀無盡功德藏的滄海一粟罷了。很多人去學院參加過法王的荼毗大典,現量見到熔鐵成漿的烈火卻燒不壞法王的肉團心,火焰過後出現的是金剛舍利。一般修行人如果戒律清淨,精進修行,成就了羅漢果位或菩薩果位,荼毗時可能會出現舍利,但絕不是金剛舍利。金剛舍利在佛教中只有當修行人證得佛果時才會出現。所以,法王如意寶與諸佛無二無別,這不是夸大其詞,也不是方便假設。如果在修行中真誠地向法王祈禱,不要懷疑,我們一定會得到佛的加持。 有的居士雖然沒有見過法王本人,但對法王的信心很大,非常想以法王為上師。後來他們向人請教能不能將法王觀想為自己的上師,那人卻說:「你們沒有得到過法王的傳法、灌頂,沒有在法王座下聽聞過佛法,所以法王不是你們的上師。你們現在可以在我這里求灌頂,這樣我們可以確定上師與弟子的關系。」聽說這件事後,我非常難過。沒有見過面就不能作為上師,這顯然是說不通的。在佛教歷史上,修行者依靠早已離世的前輩大德的精神指引和加持而證悟本性的例子很多。像大圓滿祖師吉美林巴尊者與全知法王無垢光尊者生活的年代相差幾百年,然而憑藉對無垢光尊者的不共信心,吉美林巴尊者修法時一直向無垢光尊者祈禱,最終在上師的加持下,成就了與上師無別的佛果,被寧瑪巴弟子尊為繼無垢光尊者之後的又一位大圓滿祖師。另外一個例子是法王如意寶與全知麥彭仁波切。法王出生前,麥彭仁波切就已經示現圓寂了,但法王對這位前輩有著堅定的信心,十幾歲時在圓滿念誦麥彭仁波切所著《大圓滿直指心性》一萬遍和麥彭仁波切祈禱文一百萬遍後,證悟了無上大圓滿。所以上師與弟子之間關鍵的是心靈相契。無偽的信心可以穿越時間空間,而成就者的加持原本就無所不在。 現在的佛教徒大概沒有誰見過釋迦牟尼佛本人。如果沒有見過就不是上師,那麼釋迦牟尼佛就不是我們的上師,我們也不能自稱佛弟子了。這不是很矛盾麼? 任何人只要對法王如意寶有真實的信心,都可以把法王如意寶觀想為自己的上師。 (二) 無盡藏 法王如意寶的一生是個無盡藏,凡與他結緣的人都得他的好處。 上師的學養和證悟境界,我不敢也無力蠡測;然而追隨上師二十年,對他老人家為人處世的方正圓融,我還是頗為了解的。毫不夸張地說,在法王如意寶身上,光是做人一項,就夠我學一輩子。 初到五明佛學院,我是抱著參見法王的目的來的,沒想到能留下在學院常住,因為我當時總共只有四十五塊錢。法王一眼看到我心里去,知道我的願望和難處,話沒多說就主動留我在學院住下,而且馬上讓人拿來被褥、食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具,由他的妹妹阿里美珠空行母和外甥女門措空行母親自送到他為我準備的小屋里。那時法王自己的生活條件並不寬裕,但只要別人有困難,他往往不等人開口就把忙幫到,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像我這樣的窮學生,跟在法王身邊得到的不僅是佛法的利益,還有他情意的好處和物資金錢上的幫助。他成天忙于傳法、講學,周圍的人、身邊那麼多弟子,每個人生活上的小事他卻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然後,似乎完全不經意地幫你把問題解決掉。 一件事如果應該去做,法王如意寶便顧自做去,人前人後從來沒有說過任何一個人不好。1985年,法王倡導藏地寺廟進行整頓,糾正違戒行為,清淨僧團風氣。這次行動得到眾多寺廟的響應擁護,但也不可避免地觸犯到一些人的利益,引起他們的不滿和攻擊。隨之而來的紛爭困擾前後持續了十年。這期間法王沒有抱怨、批評過任何人,也沒有同任何人爭論、辯解,只是堅定地做理所當為之事。只有一次,他淡淡地說:「如果以僧團現在的狀況,我們放任自流的話,藏地佛教將前途暗淡,岌岌可危。為了佛法繼續弘揚,我就是獻出自己的生命也不會退卻,何況只是面對一些無謂的誹謗。」 在我的印象中,法王待人極其柔和,無論對誰都彬彬有禮。他喜歡開玩笑,但即便他揶揄打趣你時,你依然能感覺到他對你的尊重。那不只是禮節上的周到,而是發自內心、不傷人、不傷物的一種悲憫情懷。到法王面前,無論怎樣卑微的人也會覺得自己的可貴,無論怎樣失意的人也會覺得腳下原沒有絕路。我想所謂人間莊嚴,便是這樣吧。法王凡事心里明白,知道他人的過錯,但凡不嚴重、能帶過的,都不會說破。人人都有羞恥心。他是什麼都能包容的。有時對弟子旁敲側擊一下,過後他都似乎會于心不忍,恐怕話說重了傷到人心,總要格外慈愛地安撫一番。雖然法王無比寬厚,但學院規模大、人員多,管理不嚴格無以維護僧團正常的聞思修行活動。偶爾有人違反戒律,受處罰甚至不得不離開學院時,都是由管家負責處理。弟子因為破戒而離開學院是法王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每當有這種情況發生,他的眼淚就乾不了。管家向他匯報處理結果,只要說得稍微具體一點,他就連忙制止道:「不要告訴我,不要告訴我!」他實在是不忍心知道更多。 法王如意寶上課時,學生們是不分座次的,先到的坐前面,地位再高的活佛,來晚了照樣只能往後坐。這種自由平等的作風常讓來學院訪問、旁聽的人詫異,而法王做人一貫如此,無論貴賤賢愚都一視同仁。若一定要說有差別,倒是他對貧弱者會更優待袒護些。他九歲喪父,從小飽受欺凌、飢寒之苦,所以他非常了解無所依怙的人心里的不安和愁苦。小時候,有一次他被其他孩子欺負毆打後,在大雨中哭著跑回家,全身都淋透了。那天晚上他裹在一身濕衣服里凍得發抖,哀傷地想道:慈愛的父親這麼早就離開了我,這世間真是太痛苦了!他帶著滿腹委屈迷迷糊糊睡去,半夢半醒之間卻看見金光燦燦的蓮師笑著來到他面前說:不要悲傷,也不要厭惡這個世間,你長大後會幫助很多人,使他們得到真正的利益。法王醒來時,他的哀怨消失了。幼年失怙的悲戚經歷反而讓他的內心更加寬厚仁慈,更加渴望給他人保護和幫助。他把自己當成一座無所不有的寶庫,別人需要什麼儘管拿去,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做人就做到這樣有氣勢! 法王如意寶說學佛應該先學做人。人品是修行的基礎,沒有基礎,修行便像在空中蓋樓,不牢靠。無著菩薩攝受弟子前只考察一條,看來者的人品是不是好。人品好,業障再重也收于門下;人品不好的,一律讓回去先學會做人再來求佛法。 世間對于好人的評判標準有很多。藏王松贊干布曾頒布過十六條對在家人的道德規范。這些規范在藏地深入人心,一千多年來一直是藏族人行為的準則。在我們的傳統里,好人的根本歸結起來就是一點:心地善良。善良可以說是學佛者最核心的人格。 現在社會上的人都希望自己聰明、能干、果斷、有權勢、富有、灑脫,卻並沒有很多人希望自己善良,因為善良的人都心軟,心太軟則容易受傷害。的確,沒人願意受苦、受傷害,但放眼看看周圍,我們會發現就算用鐵石心腸把自己武裝保護起來,也照樣免不了痛苦的侵襲,所以,佛教的修行者選擇開放,把一顆柔軟的心完全向外界開放,春日春風也好,冰刀霜劍也無妨。朗日塘巴尊者在《修心八頌》中唱道:我要把成功、喜悅、幸福送給你,把悲傷、損失留給我自己。只要對方快樂,善良的人往往會主動去承受傷痛、失敗,總是那樣一派天真和忠厚地替別人打算。 善良之心是一切世出世間功德的源頭。從前噶當派的善知識見面問好,總是互相問:您心里善良嗎?早上見面,問:昨夜在夢里你善良了嗎?告別時說:希望您保持善良之心!有一次,阿底峽尊者手疼,他把手放到弟子仲敦巴的懷里說:「請您給我加持一下這只手吧,您有一顆善良的心。」 善良的人沒有傷害心,他(她)總會盡力避免給其他眾生造成痛苦。所謂不傷人,不傷物。往寬泛里講,是不給其他眾生制造困惑、煩惱。一句話,如果會讓他人心生煩惱,寧肯不說;一個行為,如果會讓他人陷入困惑,寧肯不做。當然這世上好心辦壞事的情況也時常發生。做任何事之前都應善加考慮,如果從善意出發盡心盡力去做了,結果還是不盡如人意,這份善心依然會積累福報。 善良其次是對所有眾生懷一顆慈悲之心,希望他們離苦得樂。別人做善事,則衷心稱讚隨喜。看見別人做壞事、走霉運、受苦,絕不會袖手旁觀、幸災樂禍,而是盡力去阻止、去幫忙,並真心希望情況好起來。仲敦巴的同門師兄弟布多巴一生從來沒有對任何眾生起過嗔恨傷害之心。他逢人便說:希望你一切都好。 善良之人不會一邊傷害旁生一邊講人間友愛,因為他的仁愛之心是平等針對一切眾生的。我總記得,法王如意寶只要看見有動物受苦或者被殺害,都會難過得流淚,都會盡全力去解救。受到法王的影響,他老人家的弟子無論走到哪里都熱心于放生,把自由、安樂與無畏帶給被解救的眾生,把慈悲、溫暖與信心送給參與放生的人。 善良和正直總是相提並論。善良的人不一定聰明能干,但肯定正直。他們也許看上去有點笨拙,不會討巧賣乖,可是他們心口如一,當面背後都一樣恭敬上師、道友,從不違背上師的教言。 世出世間,唯有善良的心地里能開出安樂的花朵。宗喀巴大師說過:心地善良的人今生來世都會過得安樂。善良的人如果堅定而穩重,一旦開始修行,解脫便不遠了。 法王如意寶用他的言傳身教告訴我們:只要不舍內心的善良,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可以是個無盡藏。 (三)人人是我師 那天清早睡醒,感覺窗外的晨光異常明亮,起來一看,果然是下雪了。扎西持林今年冬天少雨雪,我還暗自惋惜,有一位弟子專程上山想拍一些雪景影像,誰知卻一直連雪的影子也沒見到。聰達端著一盆燒好的木炭進來,準備把屋里隔夜的火盆暖上。他彷彿知道我心事一般,連連歡喜地說:下雪了!聰達是個勤快人,眼里手里總是有活兒。不論多冷的天都是一大早就起身,院里院外地忙碌。這不天剛亮,他已經把劈好的柴火送到每間住了人的屋子門口。 聰達和我從小就認識。我在札熙寺學習時,他還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小不點兒,機靈可愛,每天夾在一群大孩子中間尖著小嗓子有模有樣地唱經,下了課卻總是他第一個沖出去,迫不及待地玩耍。他不是那種老實聽話的小孩,但很細心,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照顧別人。屋子里稍顯凌亂的話,他若看見,就會情不自禁地在蹦蹦跳跳間給收拾乾淨了。有時我都懷疑他自己並沒意識到是在歸整房間,那不過是他游戲的一種方式而已。我們十幾歲同在根容堪布那里學習,後來又一起到了喇榮五明佛學院。很多年里,他一直是我真誠而慷慨的學友,在物質上幫助我,在學業上相互鼓勵。我年長他幾歲,又比較善于學習,他于是把我當成課外輔導員,聞思中遇到疑難總來問我,漸漸地我真成了他的老師。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在很多方面不是我教他,而是我該向他學。 每次回到扎西持林,看到這里井然有序且不斷發展,我都由衷地感激幫助我料理各項事務的聰達、丹增尼瑪和達森。沒有他們的辛勤勞作和無私奉獻,扎西持林不會是今天的模樣。 聰達和丹增尼瑪都是難得稀有的修行人,近十幾年來,為了扎西持林他們幾乎傾盡全力,我常暗自嘆息,恐怕千頭萬緒的雜務耽誤了他們修行。然而,他們用行動打消了我的顧慮。白天忙里忙外,沒有大段時間修行,念珠卻是從不離手,心咒念得綿綿密密,流水不斷;晚上則經常是通宵達旦用功。丹增尼瑪從2004年至今已經圓滿念誦了一億遍本尊心咒,前段日子,他高興地對我說,希望能再念一億遍。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要求自己每天都念十萬遍心咒。他的精進鼓舞著周圍的人,包括我。當我在修行中有所懈怠時,丹增尼瑪都會是策勵我發奮的榜樣。聰達和丹增尼瑪告訴我:等扎西持林建設好了,他們就去閉關,把全部時間都用來修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修來的福報,能結識他們這樣忠厚的好人,並得到他們的信任和幫助。 扎西持林養老院建成後,附近很多孤寡老人住進這里。聰達、丹增尼瑪和達森堪布又添了一項工作:照顧老人的生活起居。每次聰達他們開車去縣城,總要幫老人們買回許多東西,吃的用的一應俱全。達森堪布除了教育培養年輕喇嘛外,現在每天還為聚集在養老院的居士講課,帶領他們守八關齋戒、修五加行。有的老人已經七八十歲了,仍然拖著行動不便的身體堅持磕大頭、修加行,著實令人感動、欽佩! 每天天不亮,達森堪布便帶著年輕喇嘛們開始供水、供燈、誦經。等一般人起床時,他們已經把早課做完了。扎西持林的水源與經堂間頗有一段距離,小喇嘛需要來回汲水才能把每天要供的幾百只水碗盛滿。像現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里,取水是一件苦差,而小喇嘛每天都做得歡歡喜喜、盡心盡力。以前他們起得還要早些,年輕人貪睡,達森堪布常常是披星戴月挨個敲開他們的房門,把他們從香甜的夢中喚醒。後來我建議大家早上多睡一會兒,有幾個年紀小點兒的仍然需要堪布叫早。我有時也去經堂和他們一起做早課。我的加入總會令他們興奮不已。比起同齡人他們要穩重、矜持得多,但長明燈的光影中那一張張純淨年輕的臉上掩蓋不住的羞澀笑容,我能讀懂。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在上師面前總是莫名興奮,很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讓上師歡喜,卻又羞怯得手足無措,就只好笑了。扎西持林這些年輕人大都出身貧寒,從小嘗過生活的艱辛,也就格外珍惜如今學習的機會。他們的憧憬和夢想,他們的快樂、熱情和對生活的知足感恩,都曾經在我年輕的心中充盈激盪過,我理解他們。看見那一群朝氣蓬勃的身影,我不由得欽佩和感動。是他們時時在提醒我,用勤奮和天真的熱情去擁抱每一天,毫不吝惜地去表達自己對生活、對一切生命的感激。 小喇嘛真正的老師是達森堪布。但凡到過扎西持林的人,都會感嘆這里的小喇嘛多麼清淨莊嚴。那一派細緻溫和、謙卑又貴重的氣度皆來自于達森堪布的薰陶教導。我無法想象,如果沒有達森堪布,這些年輕人會長成什麼樣。 爐膛里的樹枝燒得噼啪作響,愈發襯出外面世界的寂靜。雪花紛紛揚揚無聲飄落。扎西持林的冬天本很少見到來訪的漢族居士,嚴寒是個不小的考驗。今年這里不僅來了漢族客人,而且他們修行起來比一般藏族人更精進、熱情。有兩位虔誠的漢族居士發願在農歷新年第一天,用磕大頭的方式向諸佛菩薩行法供養。他們的誠心一定感動了天人,到這一天,天界的鮮花撒下來了,落到人間化成漫山遍野晶瑩的雪花。一片白茫茫中,我看見兩個磕大頭的身影,一前一後繞山而行,我的眼淚湧上來。論精進,我差他們太遠。 說起做人的慷慨寬厚,很多弟子的表現也讓我自嘆弗如。有一位弟子出生在貧窮的農村家庭,六歲上母親就去世了。父親怕孩子們受委屈,沒有再娶,含辛茹苦獨力撫養幾個兒女。這位弟子是家里的老么,母親過早離世使他的內心比一般人更加憂傷和不安。少人疼愛的他就那麼在孤獨中慢慢長大,嘗盡生活的艱辛和人情的冷暖。我剛認識他時,他三十幾歲。憑第一印象,我以為他是享受蔭下之福,從來一帆風順,再也想不到一個從小失落母愛、經歷如此坎坷的人會那樣豁達厚道,待人一團歡喜熱情。有一次他不慎把手包遺失在外面,包里有幾萬元現金、剛辦下來的美國簽證和一些重要證件。第二天有人在路邊撿到他的手包,現金沒有了,其它物品還在。這位好心人便按包里名片上的電話找到他的朋友,而後找到他。他喜出望外,非贈送人家幾萬元不能表達他的謝意。後來跟我提起這件事,他說撿到別人遺失的物品,即使不起貪心想據為己有,一般人也不會費那個精神幾經輾轉尋找失主。事不關己,置之不理,也是無可厚非的,所以當那位好心人找到他時,他特別感動。他也很感激第一個撿到包的人,雖然那人把錢拿走了,但證件等絲毫未動,說明他並不想存心害人。這位弟子就是這樣,無論什麼情況下都在念別人的好。也許從小沒有得到過多少關愛,人家一點點好意他就珍惜、感激,念念不忘。很多人喜歡放大別人的缺點、過失,總覺得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也有一些人,就像這位居士,善于放大別人的優點、恩德,彷彿他一輩子活在蜜罐里,甜美得連自己都感覺受之有愧,總想把幸福分出去。去年四川地震,他悄悄捐了很多錢,若不是我問,恐怕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會知道他的善舉。 我相信我身邊的很多喇嘛、居士、弟子都是佛菩薩的化身。他們慈悲地示現人間,來幫助我完成我的修行和心願。 (四)母親 我十四歲離家求學,從此沒有與家人生活在一起。母親含辛茹苦把我們兄妹四人拉扯大。1995年,她和我的姐姐,以及姐姐的兩個女兒在五明佛學院剃度出家。雖然同在學院,我們見面的機會卻少之又少。學院紀律嚴明,僧尼分住不同區域,不得互相串門走動。有事大家都到公共區域來說。後來安裝了電話,一般事情在電話里就能說清楚,更沒有必要見面。母親性情沉靜,少言寡語,向來不喜歡到處走動。有時間她倒更願意坐在家里念經咒。姐姐和外甥女們平時忙于聽法、做功課,除非我這邊有東西交給她們,需要她們跑一趟公共區域來取,否則她們不會輕易給我打電話,就是見我,也是和學院其他人一樣偶爾在經堂等處見一面。儘管如此,我們一家人的感情還是很深。藏族人在某些方面熱烈奔放,家庭成員之間在感情的表達上卻非常含蓄。雖然彼此在心里信任、支持,言語上卻不會有多少表示。闔家團圓從來不是我們心目中幸福的體現。我們最大的幸福是解脫。所以只要一家人都走在通向解脫的路上就滿足了。 母親患有嚴重的關節炎,一到冬天為寒冷潮濕所迫幾乎無法走路。在條件比較艱苦的學院,她生活上的不便可想而知。雖然我常勸她去漢地過冬,她卻執拗著不肯離開學院。在高原上生活了一輩子,她喜歡、習慣這里稀薄冰涼的空氣、遼闊澄清的藍天和簡單的人際關系。她非常講究禮數,在意其他人的感受,總要把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照顧到了才安心。這種脾氣到了人多嘴雜、個人空間狹小的地方,的確是很受累。所以如果她冬天堅持留在冰天雪地的藏地,我也不會勉強她改變主意。今年,我把母親、姐姐等人接到扎西持林,這使我們一家有了難得的一次團聚。晴暖的日子里,我們會在附近的溫泉邊生火煮茶,一邊享受陽光一邊聊天,談起以前家里的各種事情和故去或健在的親朋好友。這種時候,我好像又回到童年。那時我們總是搬家,有時住山上,有時住容擦河邊。無論走到哪里,我都不斷在制造麻煩。前幾天在扎西持林養老院講課時,坐在下面聽法的人,但凡是措阿鄉來的、且和我年齡相差不大的,一問之下,沒有一個當年沒吃過我的拳頭或讓我吃過拳頭的。即便是那些年紀比我大許多,我這個頑童根本招惹不上也招惹不起的人,也大多數被我惡作劇耍弄過。我從小是闖禍專家,母親為此生了不少氣。她最慣常做的就是等我回家,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打屁股。我一邊求饒,一邊虛張聲勢地嚎叫,七扭八扭就掙脫了母親,一溜煙跑掉了。家里四個孩子中,我是最不讓人省心的。母親很少帶我出去串門,因為怕我調皮闖禍丟她的臉。如果親戚們來家里做客,母親總要在招呼客人的同時留一只眼睛在我身上,生怕一下沒看牢,我又做出什麼令她難堪的事。 想來當年母親真是被我折騰得夠嗆!我後來常年在外求學,不再像小時候成天給她添堵,卻讓她流了不知多少思念和牽掛的眼淚。母親不善言談,她所有的情感都包括在她碧清的大眼睛和羞澀的笑容里。直到現在,她一笑起來還像小姑娘似的羞怯。一雙妙目卻是渾濁多了。貧窮、勞累、家庭、兒女,讓曾經美麗輕靈的少女變成如今老態龍鍾的模樣。人到暮年,很脆弱也很關鍵,因為這時距離來世那樣近。牛羊生下來幾天就能自己走路,獨立生活;而人不同,從呱呱墜地到長大成人,十幾年里全靠父母養育。等我們有能力在生活中獨當一面的時候,父母親大都垂垂老矣,有的竟自撒手而去。我感激母親,不僅因為她給了我生命,撫養我長大,而且她平安地活到現在,使我這個做兒子的有機會照顧她晚年的生活,讓她衣食無憂,安心修行。母親出家後,我很高興,我想:她以後可以享用別人供養給我的東西了。 很多人卻沒有我這樣幸運。曾有一位年輕的喇嘛與道友相約一起去印度學習佛法。兩人手頭所有錢財加起來不足一千元,于是他們決定走到印度去。臨行前,這位喇嘛的母親病倒了,他只好留在家鄉等母親康復後再出發。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四年。十四年後,患病的母親去世,他才踏上去印度金剛座的朝聖之旅。在菩提迦耶佛陀成道的大菩提樹下,他完成了十萬個大禮拜。在他眾多的祈願中,有一個是請求佛菩薩保佑他在家鄉的八十四歲的老父親在他離家到印度學習的三年里,平安健康,好好活著看到他回家。「在這古老而神聖的地方,我的心卻時常惆悵;只因爹娘不在身旁,回吧回吧回家鄉。」 從另一個角度說,他又是幸運的,讓我非常羨慕。藏地很多人都發願有生之年能到印度金剛座去朝拜,但最終完成心願的卻不多。像他這樣不僅親眼見到金剛座、親手觸摸菩提樹,而且還在曾經為佛陀遮蔭蔽日的同一片樹蔭下圓滿完成十萬大禮拜的人,是真正有大福報的人!他已去世的母親、尚在世的父親、揮淚為他送行的全村人,以及所有隨喜他、幫助過他的人,都將因他的善行而獲得利益。 作為一個比較開明的佛教徒,我並不排斥其它的價值觀和信仰體系,如果條件允許,我願意增加對它們的了解,但我四十幾年的人生經歷和發生在我周圍的人身上的故事,都讓我確信:普天之下惟有釋迦牟尼佛宣講的妙法能帶給人們今生的安樂和來世的解脫。 釋迦牟尼佛的生母摩耶夫人死後轉生到忉利天。那里仙山云海,極盡美好,人壽長久,受用豐足。世間孝子能想象到、希望父母享用的一切,那里無不具足。釋迦牟尼佛成道後,卻特意升到忉利天,為母親和那里的天人演說解脫輪迴的法門,因為天界再好終不離輪迴,輪迴即無明,無明便有痛苦;讓母親從此擺脫痛苦,唯一的方法就是幫助她解脫輪迴,這也是報答母恩最好的方式。 有人認為釋迦牟尼佛是從一介凡夫通過修行而最終徹底覺悟的;也有些人認為他其實早已成佛,只是待到機緣成熟,在公元前6世紀降生人間,為眾生示現如何通過系統而有效的修行獲得覺悟,並幫助其他眾生走向解脫。我們持第二種觀點,認為佛陀的一生就是為了啟發我們、供我們學習、模仿而進行的演示。儘管我們還沒有像佛陀那樣徹底覺悟,但仍然可以幫助父母、家人了解解脫之道,盡己所能為他們的修行創造助緣。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對于大乘修行人,無論善緣惡緣,到眼跟前都是同證菩提的緣! 二零零九年初,希阿榮博上師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扎西持林。此間上師除為信眾們傳講佛法,還隨感寫下了《信心》、《無盡藏》、《人人是我師》和《母親》四篇札記。不久前在讀到這四篇札記後,我們無不被這些文字所感動,而文中對發生在上師身邊一些人和事的講述,更可以成為每一個尋求解脫的人的一面鏡子,我們完全可以用他們的善心與善舉來對照修正自己的發心和行為。鑑于此,我們向上師祈請,希望將這四篇札記錄制音頻並制作成視頻,以讓更多的人能得遇上師賜予的法雨,這也是四篇札記現在才與大家見面的原因。 現在音頻與視頻的制作工作即將完成,不久也會通過網站與大家見面,敬請關注。 菩提洲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