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入菩薩行論·阿扎仁波切講記 第七十二天 description: "唯識的二諦有兩種安立的方式:一種將圓成實性作為勝義諦,其余遍計所執性和依他起性作為世俗諦。這即是以究竟道的所緣境作為勝義諦。究竟道,就是現證空性的智慧,其所緣的境界即圓成實性;另一種安立方式,是把圓成實性和依他起性作為勝義諦,將遍計所執性作" --- 第七十二講 唯識的二諦有兩種安立的方式:一種將圓成實性作為勝義諦,其余遍計所執性和依他起性作為世俗諦。這即是以究竟道的所緣境作為勝義諦。究竟道,就是現證空性的智慧,其所緣的境界即圓成實性;另一種安立方式,是把圓成實性和依他起性作為勝義諦,將遍計所執性作為世俗諦,也就是凡「實有的」就安立為勝義諦,「假有的」便安立為世俗諦。唯識認為圓成實性與依他起性都是實有的,這樣便屬于勝義諦的范疇。世俗諦,就只有遍計所執性。唯識安立勝義諦和世俗諦就這二種方式。 通過這個說明什麼問題?二諦的名字都一樣,但其中的內涵卻千差萬別。中觀認為,作為一個世間法——世俗的事物,對于此法而言,是依靠名言量來獲得,這便是世俗諦。名言量,則是對名言量所量得的事物而言,來成為名言量的。為什麼這樣說?像薄伽梵那樣的智慧,是如所有智,他能現量了知諸法的體性和實相。但他也可以以盡所有智,來觀察到我們眼前的這些事物,眼前事物自身並非名言量,但這種觀察對于事物而言,要稱為「名言量」。這樣的名言量所獲得的境界,便是世俗諦。中觀的勝義諦,是觀察究竟真理的量所獲得的境界。對于這個境界而言,以這種觀察究竟的量來觀察究竟,它所獲得的就是勝義諦。 對于勝義諦,有人認為它超越了我們心的境界,不是所知的內涵,這種觀念是不對的。因為我們是在一切法上去分的勝義諦和世俗諦,倘若不是「所知」,便無法了知、更無法證悟,這樣便不成了。在這里,對方將這個證悟勝義諦的心誤作虛妄的心,虛妄的心無法證悟勝義諦,但對勝義諦還是有證悟的智慧。如果認為勝義諦沒法被證悟、沒法被了知,這是極錯誤的想法!在《父子相會經》中講到:薄伽梵對于空性是遍觀、遍知的,即是完美現證的。正因為薄伽梵對于二諦是現證,他才被稱作「一切智」。勝義諦必為佛所了知,如果沒法了知,佛陀便不能被稱作「一切智」——因為他的了知范疇還有缺失。因此,勝義諦一定能被觀察到、被證悟到。 我們經常聽到「基(體)、道、果」的安立。基位,便是二諦。以二諦作為我們修行的基礎;道位,即是經二諦的基礎進入修道——「方便」與「智慧」這兩種道;果位,便是「色法二身」——色身與法身。「基、道、果」的安立經常提到:修行的過程如何去安立、剛開始如何去理解,都需要在這三個方面去抉擇。基,就是二諦;道,就是方便、智慧;果,就是色法二身,以此來建立整個修行的次序。 在中觀自續派而言,他們把世俗諦分為清淨的世俗諦與顛倒的世俗諦。他們認為,清淨的(正確的)世俗諦是有的,像外在的一切法,仍有其自相存在——能自我成立、有它的特點、內涵在里面,否則我們無法觀察到。如瓶子,肯定有這樣的一個瓶子在此處存在,否則我們無法觀察到。自續派認為:這樣的瓶子便是清淨的世俗諦。顛倒的世俗諦,即各種各樣錯亂的現象,如似水流動的陽燄。 以應成派的觀點,則無清淨的世俗諦,世俗諦都是顛倒的。但就世間人的一般認識層面而言,世俗諦仍然可分作清淨和顛倒的二類。但總體上都是顛倒的。自續派則不然,認為總的來說還是有清淨的。這是一點差別。 另外,我們說二諦是決定的:一切所知法唯有二諦。那為何還有「四諦」的說法?「苦、集、滅、道」,這四諦又是怎樣一回事?其實,這四諦也是涵蓋于這二諦中的:苦諦、集諦和道諦,屬于世俗諦的范疇;滅諦,屬于勝義諦的范疇。一切都能納入二諦之中,雖然講說了四諦,但這是從另外一個層面去講,最終還是超不過二諦的范圍。 中觀應成派中,說到觀待世間人,則有清淨的世俗諦與顛倒的世俗諦二種。觀待世間人,清淨的世俗諦指什麼?在世人心目中,沒有暫時錯亂因緣的情況下,所觀察到的這些事物、這些法,可以說是清淨的世俗諦;如果在世間人心目中,有了暫時錯亂的因緣,而觀察到的一些世俗的法,便是顛倒的世俗諦。這完全是觀待世間人來講,是在他們的心上去安立的。 錯亂的因緣可以從二個方面去講:根識,即眼耳鼻舌身,于根識上錯亂的因緣;以及意識,第六識——內心的意識,在這上面錯亂的因緣。 根識上的錯亂因緣,分為內外兩個方面。內在的錯亂因緣又分幾種:第一種,眼睛有一些疾病的人,會覺得眼前總有許多毛髮似的,揮之不去。這就是內在的因緣所顯現的;第二種,又如有人得了膽方面的疾病,眼睛是黃的,因此看外在的一切均為黃色。哪怕是白色的雪山,他看起來也是黃色。這便是內在的錯亂的因;第三種,有的人嗔心很大,生氣時眼睛充血,所謂「紅了眼了」,看山河大地都是紅色。這便是在根識上面,從內在方面產生的錯亂因。外在的錯亂因緣,則是導致我們眼睛等產生錯覺的外在因素。如鏡子,它可以成為導致我們錯亂的因緣:本來自己在鏡外,看起來彷彿自己就在鏡中。幼童可能伸手去抓「自己」,這便是一個錯亂的因緣;又,我們梳理時照鏡子,自己的左面在鏡子的右面,總以為那是自己的右面,其實卻是自己的左面顯現過去的。另外的因緣如聲音之類:我們對著山谷呼喊,空谷回音,似乎對面也有人與我們對喊似的,這也是一個外在的錯亂因緣。再有一種便是魔術師,大家都應有體驗:從前的魔術師可以通過咒語,將一些東西變幻成牛、馬、軍隊等等。他們生產出這樣的幻象,讓我們感到存在這些事物,實際並沒有。另,我們坐車時,窗外的樹似乎在飛速倒退,這也是一種因為外在因素而導致我們判斷錯誤的體驗。諸如此類,都是外在的錯亂因緣,令我們的根識辯不清事物的真實面目。 內在意識上的錯亂因緣,可說是受各種各樣宗教思想的影響。如果剛開始學過外道,便是受外道思想的影響,講的「我」是如此這般,便感到有一個如此這般的「我」;講的「桌子」是如此這般,便有一個如此這般的「桌子」。這是對我們內在意識、我們的心的染污。由于這種宗派的思想,讓我們判斷失誤,這樣便是意識的錯亂因緣。 觀待世間人說所謂「顛倒」的世俗,如何讓我們明白它是顛倒的呢?這並不需要證悟空性。通過其他的道理、其他一些思想,我們就能知道這是錯誤的。正如我們剛才所講的那些情況,不用證得空性也能知道這些都是錯誤的、顛倒的。由此得知,觀待世間人顛倒的世俗諦,不需要證空性便可以明白這是顛倒的;而觀待世間人清淨的世俗諦,就一定要證得空性,才能夠明白它是顛倒的。如世間人「執實」的心,執著它實有——這個杯子、瓶子是實在地存在著,則你不證得空性,便沒法理解這種心是顛倒的,只有證空才能破除。但就世間人而言,它是正確的:在此處有一個杯子,大家都這樣認為;就空性的觀點來看,它又是錯誤的。因此,我們說在世間上沒有一個清淨的世俗諦。 為什麼這樣說?因為世人都有一種執實的心,是實執在里面作怪,所以均為顛倒的。觀待顛倒的世俗諦,不需要證空,也可以明白哪些是顛倒的世俗諦;而觀待清淨的世俗諦,就一定要證空後才能明白這個是顛倒的。 總而言之:觀待世間人清淨的世俗諦,即是在世間人看來是正確的,可由觀察空性的這股力量所破壞;觀察世間人顛倒的世俗諦,因為是在錯亂因緣的作用下,而觀察到的顛倒的、錯誤的法,所以不用證得空性,根據世間的常識也能明白。 然後,世俗諦和勝義諦,按照它們的名相如何來解釋?中觀應成派中,世俗諦的含義,就「世俗」而言,便是執實的心——執著一切法實有的心,「世俗」諦,即是在執著一切法實有的心面前,是顯現為真實。按照字面上的解釋,世俗諦僅是在那些顛倒執著的人、認為一切法實有的心面前是實有的,此即說明它本身不是實有。僅在執著實有的心面前實有,它本身不是實有的,這便是世俗諦字面上的解釋。 勝義諦字面上的解釋又是什麼?勝義,「勝」可以說是現證空性的智慧,「義」即是內涵,現證空性的智慧所證得的內涵,便是「勝義」的意思。這個「諦」和世俗諦的「諦」解釋不一樣:此處之「諦」是不虛妄、不虛假之意。空性是不虛妄的,空性的道理是不虛妄的。字面上的解釋大致如此。 我們要知道,勝義諦也可以被我們了知,也可以被我們證悟。在這本《入行論》中,也講述勝義諦可以被心證悟。「勝義非心所行境」,有人誤解為勝義是沒法被心證悟的。這樣的理解不對——只是不能被虛妄的心所證悟,卻可以被證空的智慧所領悟。否則我們如何去證悟空性?如果它根本沒法被了知,又如何去證悟? 世俗諦和勝義諦之間的關系到底如何?體性是一,一體二面。體性是一:只是以不同的方面去觀待同一事物,此是世俗諦,此是勝義諦;如瓶子和瓶子的空性,如果體性不是一,則兩者之間毫無關系,即便證得瓶子的空性,也不能破對瓶的執著,便不成了,二者體性一定是一。但又是兩個方面:從這個方面看,是世俗諦;從那個方面看,是勝義諦。這又並非完全一樣,如果是完全一樣,我們看到瓶子時就應該看到瓶子的空性。所以,它們的關系是一體二面。 剛才我們講到,世俗諦和勝義諦一定是一體的,體性是一。此處再詳明一些:如果一個色法的空性和這個色法不是一體,那兩者便沒有關系,它的空性便不能稱作「這個色法的空性」了。而我們即使證悟空性,對于色法的執著還是照樣存在——因為不是在這個色法上去證悟的空性,這種證悟的空性和它沒有關系。如此,我們證悟空性也沒法破除對于色法的執著。唯有證悟色法上面的空性,這才可以。若色法和色法的空性沒有關系,這是不行的:即使證得薄伽梵,亦即佛果的位置,一方面有智慧,另一方面也會有實執——就會有這樣矛盾的現象出現。因為你所證悟的空性,只是另外一個空性。以杯子為例,你證悟的乃是杯子之外的另一個空性,和這個杯子毫無關系,對這個杯子的實執也還是沒有破除,導致即使在佛陀的果位上,證悟空性也有、對杯子的實執也有。因此,如果勝義諦和世俗諦沒有關系、不是一個體性,就會有這樣的過失。 相反,如果沒有分成兩個層面來觀待,認為世俗諦與勝義諦完全一模一樣,那又不對。為什麼?仍以杯子為例,當我們看到杯子時,就相當于看到空性,二者完全一樣。那一切有情便不用修道、直接便已現證空性。這是另一種過失。 所以,世俗諦和勝義諦是二個層面、一個體性。如《心經》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便是開示這個道理:它體性是一,但又是從不同的二個層面來講。它世俗的顯現與究竟的空性不同,但它內在的體性是一的。「色即是空」,是說色法本身沒有諦實。這個空性的道理,是說在色法上面,並沒有一個諦實的、自性的事物存在的,為「空」。空和色絕非沒有關系,一定是在色法上,它的實有是不存在的、沒有這種自性,所以是空,「色就是空」啊!色是自性空的,實有的東西是不存在的、諦實空的。這個空一定要在色法上去安立,否則便成為一個和色法沒有關系的空。 「色即是空」,色的體性是空:自性的空、實有的空,然而就其世俗的顯現方面仍是有的,緣起上面還是會顯現,只是它的自性空而已。如果一空之下什麼也沒有,也是不可,就墮入斷邊。所以,「色即是空」只是講它自性實有的空,就它緣起的顯現、因果的顯現還是有的。 應將「諦實的無」和「無」分開,我們說色法是諦實無的——沒有實有、沒有諦實性,但不能以此說明色法完全沒有。「諦實無」與「根本無」是有差別的,諦實無只是自性無、實有的無,並非一切皆無、根本無。色法雖然「諦實無」,但緣起還是有的。此外,不能一說「有」,便是「諦實有」——名言上的有,就是一般講的有、存在,和「諦實有」也是有差別的。並非一說有,便一定是實有,一定是自性有、諦實有。因此,這兩個名相:「諦實無」和「根本無」應該分開;「諦實有」和「名言有」也應該分開。這樣我們對于進一步學習、進一步理解,是非常重要的。 唯識也認為,「依他起性」是實有的,如果不是實有,就是根本沒有。如下面的辯論(「智慧品」主要就是辯論),主要便是在這上面去討論。聲聞、唯識,乃至外道的這些辯論,很多都是基于這個觀點。如下面聲聞、唯識和外道便認為,要有就一定是「諦實有」,如果是「諦實無」,就完全沒有。一般就是在這個觀點上去討論。雖然「諦實無」沒有一點自性,但還是可以「名言有」的——以下,中觀派均是以種種辯駁來證明這個道理。如果我們剛開始對這個就有所了解,之後就容易學習一點。 辛二、二諦的性相: 下面: 勝義非心所行境 故言心唯是世俗 這里講到了二諦的性相,即二諦的定義。有人認為,「勝義非心所行境」是立宗,意思是勝義不是心所能領悟的。這是錯誤的觀點。為什麼?第二句是因——因為心唯是世俗。前面是立宗,後面是因,以此來證明前面的。對方認為,無論是分別的心或是無分別的心,都沒法了悟勝義諦。將勝義諦認作不是心的境界,但凡是心的境界,都是世俗諦。倘若如此,聖者于根本定住于空性時,應該完全沒有心了。但這是矛盾的——根本定的智慧是有的。如果沒有心可以領悟勝義諦,聖者在根本定時即是勝義諦現前,這樣便推論出一入定便沒有心的過失。正如順世派一樣,是很大的斷見。況且,若沒有入空性定,則佛陀與菩薩都沒法去安立了。這樣的觀點成為很大的過失。 那麼,到底這兩句話說明什麼?事實上,它是開示勝義諦和世俗諦的定義——勝義諦不是二現心識的現量所行境。世俗諦均有「二現」:能現的心、所現的境。通俗地說,就是能看的心和所看的境。總有這二個顯現。以「二現的心識」這樣的現量,是沒法證悟勝義諦的。勝義諦是什麼?現證本法的現量,以二現隱沒的方式所證得的法,即是勝義諦的性相。這句話是說,現證勝義諦的現量這種智慧,是以二現隱沒、即沒有二現的方式——沒有能現心和所現境的對立顯現,而是心境一如、融入一昧,以這樣的方式來證得空性。並非「這個是心、這個是空性」,區分得很清楚。在世俗諦,我們能分辨得很清:我所看到的事物,和能看到的心,是分得很清楚的。在勝義諦則不然,現證勝義諦的這種現量,對空性勝義諦的證悟,不是以二現的方式,而是以「二現隱沒」的方式,即二現不存在,在沒有二現的方式下去證悟。這句頌文便說明了勝義諦的定義:「勝義」是它的名字,「非心所行境」是其定義。 二現到底如何去理解?二現,即「能觀的心」和「所觀的境」。心、境我們總是將其分開,有一定的距離感,是不是?我們平時都會有這樣的感受。但在現證勝義諦時,這種二現的方式隱沒,意即能觀的心和所觀的境並非分開,而是彷彿水注入水——把水倒入水里,便無分彼此、融入一昧。同樣,現證空性的時候也是如此:心和境融入一昧。而不似平常人所看之下,都是分別的心和境,一一分明。此處所言,對于空性的現證,只有以現量——現證空性的智慧,才能做到。如聖者的根本智。加行道之下雖然對于空性也證悟了,卻僅也是以影像的方式來證悟空性,不是現證。此處,則是以二現隱沒的方式來現證空性。我們剛開始對空性進行聞思、然後進行領悟。在沒有現證之前,仍有二現。加行道之下,都是以影像、總義來證悟空性,然後逐漸、一再地去串修。最後讓空性完全顯現在面前時,彼時才是現證的,當時就是以二現隱沒的方式了。 為什麼會有人認為勝義非心所行境?這種思想是從哪里產生的?我們討論現證空性的智慧,對于空性現證時,這種現證空性的智慧是世俗諦——現證空性的智慧,是在出定後安立上去的,就這點而言是世俗諦;而在以影像的方式來證悟空性時,這種心和智慧也是世俗諦。心是世俗諦——心是世俗的東西,對于勝義諦就無法現證。所以,對方誤以為「勝義諦非心所行境」,正是由此引發,而不是隨便說一說。如果認為勝義諦不是心所證的境界,那一切修道便毫無意義。你修持空性卻又證悟不了空性,因為它不是心所領悟的境界,既然永遠無法了知,那修道又有什麼用?如何去證果?所以,認為勝義諦非心所行境,這個觀點是非常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