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隨在你:放心的智慧(吉噶·康楚仁波切) description: "隨在你 It's up to you" --- 隨在你 It's up to you 吉噶·康楚仁波切(Dzigar Kongtrul Rinpoche) 譯/丁乃竺 第一章 鏡中修行 當我們照鏡子時,最不希望鏡中出現的是一個平凡人,我們希望看到一個很特別的人;不論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就是不想看到一個面臨許多阻礙、問題,甚至有點神經質的凡夫俗子。我們希望鏡子里的人是快樂的,然而看到的卻是一個苦苦掙扎的人;我們想象自己是慈悲的,卻反而看到一個自私的人;我們渴望自己是優雅的,但我們的傲慢卻令自己粗俗不已;我們看不到一個強壯不屈的人,卻看到一個隨著生老病死而日漸脆弱的人。願望與現實之間的沖突,為我們的心靈帶來許多的痛苦。 自我重要感帶來的痛苦 我們受困于這一種由「自我重要感」(self-importance)及「特殊感」(specialness)所帶來的痛苦之中。我們每一天都是「我、我、我,我的、我的、我的」,這一個執著的背後就是自我重要感,而我們所有的經驗也因此而受染。如果我們仔細地看,就會發現在每一件所做、所說及所想的事情背後,都有一個強大的自我重要因素。「怎麼樣才能感覺更好?別人會怎麼想?我的勝算有多少?我會失去什麼?」這所有的問題都是根源于自我重要感,甚至如果我們覺得自己不夠理想,也是自我重要感在作祟。 我們希望看到的自己是強大的,能掌控一切的;但我們更像易碎的蛋殼。我們不喜歡如此脆弱的自己,這個脆弱的自我需要保護、武裝、凝聚力量以及建築圍牆;而這卻使得我們痛苦地受困于心牆內。我們逐漸害怕在事情的本然中放松,也越來越不確定事情是否會照著自己的計劃進行。 超越自我重要感進而看到真正的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但這就是我們的道路。所有佛法(正式或非正式的)的重點,都是要減低自我重要感,如此實相才有機會顯現;這個過程必須由自我省思開始。 提問的精神 一位偉大的印度班智達聖提婆【注三】曾經說過:「只要懷疑事情的真實狀態與它所顯現的有所不同,我們就可以動搖慣性執著的根本。」這種提問的精神就是自我省思的開始。這一個緊密編織的自我感是否不像外表所看起來的那樣?我們真的需要具備掌控一切的能力嗎?真有這樣的可能嗎?在生命中除了自我重要感之外還有其它什麼嗎?這些問題為我們開啟了一扇門,讓我們得以深入探索痛苦的原因。 在實際練習自我省思時,我們要退後一步來檢驗自己的經驗,而不要受慣性的沖力(momentum)所帶動,這可以讓我們無分別地看待任何生起的現象,然後直接逆勢迎擊自我重要感。 自我省思普遍貫穿佛法修行的所有傳統與傳承,但並非只在正式修行時才練習,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做自我省思。自我省思是一種態度、一種方法和一種練習。簡而言之,自我省思可以讓每個人的修行活起來。 如果我們能誠實和不論斷地看著自己慣性的心,我們就能超越它而看到真實的自己。超越「自我」(self)以及超越「自我」所想要或不想要之外,在那個一直與世界爭斗的自我之後,便是我們的實性及真面目。 這便是我們的自然面目,不再掙扎著要變成另一種人。這是一個潛在覺醒者的面目,其智能、功德及勇氣都是不可測度的。發現我們深層的潛力及障礙,我們便能了解到自己痛苦的因,然後可以開始對它下工夫。 我執心的弔詭 執著于自我的慣性,也就是「我執」(ego),這是所有痛苦及迷惑的根源。諷刺的是,當我們要尋找這個自己所珍惜及保護的「自我」時,我們卻找不到它;自我是易變且無法掌握的。當我們說「我老了」,我們是將身體當作自我;當我們說「我的身體」,自我又成為身體的擁有者;當我們說「我累了」,自我又相當于生理或情緒的感覺;當我們說「我看見」,自我又成為我們的覺受,而當我們說「我想」,它又變成我們的念頭。里里外外都找不到自我時,我們也許會下個結論:自我就是覺知這所有的事情,也就是一個覺知者(knower)或心(mind)。 但是當我們找尋心,卻也看不到它。這個我們認為是自我的心,稱為「我執心」(ego-mind),它控制我們的所作所為,我們卻找不到它,這有點詭異,就像一個鬼魂在經營我們的家。房子看起來是空的,但所有的家事都已完成,床鋪好了,鞋被擦亮了,茶已倒好,早餐已煮好。有趣的是我們對此從不懷疑,我們假定有一個人或有一件東西,我們的生命一直是由一個鬼魂在經營著;現在是停止一切的時候了。從某個方面來說,我執心為我們服務,但它服務得不好,它引誘我們進入輪迴的痛苦,然後奴役我們。當我執心說「生氣」,我們就生氣;當它說「執著」,我們就執著。當我們檢視自己與我執心的某種「奴役」關系,就會看到它是如何對我們施壓,如何玩弄我們,盡讓我們做些會帶來不良後果的事。 如果不想成為鬼魂的奴隸,就必須要求我執心示顯其面目;但沒有一個鬼魂會出現。你可以隨時練習這個簡單的禪定,特別是在我執心令你無以招架時,在你覺得被威脅、害怕或受制于它時。 當你不知道要如何自處時,挑戰我執心顯現它的面貌;當你在做晚飯或等公車時,挑戰我執心現出它的面貌;挑戰我執心時要抬頭挺胸,不要拐彎抹腳沒骨氣,要堅定而溫柔,具穿透力卻無攻擊性。只需要對我執心說:「露出你的面目!」當沒有一顆心顯現說「就是我」,我執心就會開始松動,不再緊緊攀附著你,而你的掙扎也漸漸停止。 當然如果你的心是有面目的話,那你會有很不同的經驗。但是如果我們找不到一顆帶有面目的心,就不會把自己的掙扎看得太嚴重,而所有的苦痛都將減輕。 當我們直接質疑我執心時,它就會顯露出真實的狀態,也就是什麼都不是。我們可以實際看穿這個看似堅實的我執心,或自我,看穿之後所剩下的又是什麼?遺留下來的是一種開放、聰慧的覺察性,它不會受到自我珍愛及自我保護的束縛,這是所有眾生的本有智能心。在這樣的發現中放松就是真實的禪定,而真實的禪定可以帶來究竟的證悟,讓我們從痛苦中解脫。 一個修行者看待生命的方式 找尋我執心是非常重要的,這也是唯一可以讓我們了解到我執心是無法被尋獲的方法。尋獲不到我執心,就找不到一個自我,那麼我們又如何將所有的念頭、情緒及經驗都認為是針對自己而來的呢? 我記得自己第一次感覺無我的經驗,當時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自由感,同時也感覺到如果我不令自我重要感擋住自己,讓一切變得複雜的話,我就能深刻欣賞到事情在根本上是如何圓滿的了。當我發現所有維持自我的努力都是徒勞,我便感到放松了。 人們喜歡欣賞自然。我們認為自然界是美,是純淨的。當我們看到有人在砍樹或在野外挖洞時,會令我們不安。當我們不再為鞏固自我感而操控所有的事,我們就可以領略自己內在本性之美。這就是一位修行者面對生命的態度。 認真的思考我們就會發現,執著于自我時是不可能練習自我省思的,一切都會變得太個人──我的痛苦、我的憤怒、我的缺點。如果將念頭和情緒都當成是針對自己的,它們就會折磨我們;以這種方式來看待自己的念頭和情緒,就像用一種不舒適的東西來擦鼻子,除了制造更多的痛苦外,還有什麼呢?這種「看」不是我們這兒所談的省思。 有著無我的見地,我們就能欣然感激覺知中所生起的一切,我們就能接受任何的現起都是過去行為或業的結果,而並非就是我們自己。 利用念頭及情緒 念頭和情緒總是會生起,修行的目的不是要去除它們。我們無法停止念頭和情緒,就像我們無法終止世間看似順勢或逆勢的情境,但我們可以選擇迎向它們,並且處理它們。在某個層次來說,它們只是感官罷了,當我們不論斷它們的好壞、對錯、自己喜歡或不喜歡,我們就可以在修行道路上利用它們來進步。 我說的利用念頭及情緒的意思是觀察它們的生起及消融,一旦這樣做,我們就會看到它們的無實質性;看穿它們之後,就能了解它們無法束縛我們,無法把我們帶入歧途,或扭曲我們對實相的感覺,然後我們就不再期待念頭及情緒能夠停止,因為期待它們停止根本就是一種妄念。我們可以在禪定中讓自己從妄念里解脫出來。 經典中說:「牛糞如果不能做甘蔗田里的肥料,它還有什麼用處呢?」我們同樣也可以說:「如果念頭及情緒(事實上我們所有的經驗)不能增加我們的領悟,它們還有什麼益處?」從自我重要感制造出來的恐懼及反應,讓我們無法善用這些經驗。因此佛陀教導我們讓事情如實自然,不要感覺受威脅或想控制全局,讓一切自然地生起並且隨它去。 當我執心經由禪定而透澈時,我們就沒有理由害怕它,這大大的減低我們的痛苦,事實上,我們會有一種觀看生命所有面向的強烈欲望,這個態度就是自我省思練習的核心。 第二章 我們的心好比一部電影 當我們在看電影時,會放松心情地觀賞,因為知道它不過是幻覺罷了。我們觀賞的幻影是由一部放映機、影片、光、屏幕,以及自己的覺受所總合起來的。在不同的聲、光、形色剎那閃過時,就創造出一種持續性的幻覺,我們視之為角色、布景、動作以及語言。所謂的「現實」也是以相同方式運作的,我們的覺知力、感受、過去業力行為的烙印種子【注四】以及現象世界,共同創造了我們的生命劇碼。這所有的元素都充滿活力,因此讓事情相互運作,充滿生趣,這也就是所謂的相互依存。 環顧四周,我們會發現沒有一件事情是孤立的,換句話說,每一件事情都相互依存,每一件事情都依賴無數因緣,在剎那、剎那中存在、生起、消失。因為事情是相互依存的,所以它們本身不具有真實存在性。舉例來說,我們怎麼能將造成一朵花的許多因和條件區分出來,像是水、土、太陽、空氣、種子等等?我們能找到一朵花獨立存在于這些因和條件之外嗎?每一件事情都是如此緊密的相連,我們很難指出是哪一件事結束然後哪一件事開始。這就是幻化或空性的意思。 外在世界的林林總總以及內在世界的念頭和情緒,並不是它們表面看起來的樣子。所有現象看似客觀的存在,但其存在的真實狀態就像夢一樣,雖顯現卻沒有實質性。空性的體驗並非在平凡現象世界之外,事實上,當心不再對現象執著,我們就在體驗空性。 了解到現象世界的空性,我們不再認為事情是堅實或本有。當我們了解到沒有事情是獨立存在,一切的事情就更看似夢般而且也比較不具威脅性;這帶來一種深刻的放松感,我們也會覺得比較不需要控制自己的心及處境。因為一切的本性是空性,所以我們可以像看電影般地看待我們的生命,我們可以放松心情,欣賞演出。 看穿現象,讓心自然來去 觀看我們的心比觀看一部好萊塢電影更有趣。布景、放映機、故事、角色以及劇本,都是源自于我們自己的經驗,而輪迴及涅槃也是演出的一部分。這樣一出偉大的戲劇作品,數百萬元也買不到。我們進戲院的票就是「看穿」,也就是看到現象並不像它們所顯現般的存在。 看穿現象──也就是看穿念頭、情緒以及看穿外在物象──是非常重要的。一旦不能看穿現象,我們就會認為這些一直在流動、改變以及無法抓住的現象是真實存在的。這使得世界看起來充滿誘惑,心因此得不到祥和。 比方說,某件事令我們生氣,我們不是對它窮追不舍、追根究柢一番,就是想替它下個結論。如果兩個人正進行一場激烈的對話,他們一定費盡唇舌強調自己的立場;又或者我們正感覺迷惑,而我們非得搞清楚真相不可。驟生的念頭正引發著另一個念頭,到了某個地步我們必須了解,不論這些念頭是否相關聯,它們都只是念頭和情緒而已,是無實質性而且極短暫的。 如果我們能像看電影般地看穿我們的信仰和恐懼,那會怎麼樣?我們會開始與其同樂,嘲笑它們以及隨它們去。把它們看得太嚴重,就是違反我們修行道上的初衷。我們可以幫自己一個大忙,就是讓妄念心自然來去。 從佛教的觀點來看,讓事情隨順自然可以使它們成為它們自己,而不是要它們成為我們所想要的。 了解心的本性 自我省思的練習重點,就是清晰的去體驗事情,不要想改變或控制而讓事情變得更複雜。認為自己可以改變或控制每件事情的人通常都活得很痛苦,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 有時修行者憎恨困擾的念頭以及情緒,或者覺得自己不應該再有這些念頭及情緒了。那些已經修行很多年的人也許會問:「我們都已經修這麼久了,為什麼還會經歷如此多的精神折磨?為什麼我的心還是無法平靜?」這些問題反應人們誤解了修行的目的。無論我們在修行上或證量上有多進步,心的自然活動是不會停止的。這就是心的本性,它孕育著所有的可能性。我們與其憎恨心的生命力,不如用它來深化及豐富我們的修行。 修行的重點就是要處理平靜及混亂的心境。一般來說,我們會覺得混亂的情緒是具干擾性的,一旦它們影響到我們的利益,我們便會覺得焦慮。重要的是去了解這一切都是自然的,念頭是業力的結果,情緒則像是這個結果的汁液。經驗到它們並不必然表示我們已失去修行者的位置。 當擾人的念頭和情緒生起,唯一的選擇就是讓它們自然的揭露。不要試圖控制或沉溺其中,給予它們重要性只會令它們更「真實」。稍稍轉換一下態度,我們會發現這個擾人且焦慮的心,只是心本性的表現而已,它本身是空性,而且沒什麼問題。每一件事的發生都是最好的安排,無須太過重視或關注。了解這點,心自然會平靜。 一旦認清事情的真實本性更勝于它的表象,祥和就出現了。有足夠細微的心,就能夠去認識表象的真實本性,了解到這個本性是開放、無礙且充滿潛能的,心就會是祥和的。要能達到這樣的領悟,我們都需要持續練習自我省思。 自我省思是解脫之門,它同時也帶來更多的感激及喜悅。我們開始喜歡與自心相處,同時也喜歡對法教的經驗做省思。就像太陽由云層後露出,法的教誨變得清晰。傳承的加持、那些在我們之前已離去的上師們的加持,進入我們的心中然後令我們的慣性心消融。 我們開始清楚應如何善用此生,以及該如何面對平凡的快樂及痛苦。既然這兩者都是我們本性的表現,努力要快樂或更快樂以及努力免于痛苦,都是無意義的。為了尋求祥和,我們必須在這個最基本層面與自己的生命聯系。 第四章 對一切心存感激 大部分的人都希望此生能過得精采豐富。我們努力想使自己成為有權勢的人,我們辛勤工作想成為更富有的人,我們試圖透過繪畫、音樂或某些表達形式想讓人生充滿意義。這樣的人生,我們可能從中得到某種滿足,但如果我們訓練自己與自己的自然遺產相聯系,我們就可以在每一剎那都得到這種豐富感及美好感。 本有的豐富 擁有很多財富並不一定就讓人感覺富足。許多非常富有的人,內心卻非常貧乏。我們可以一輩子努力工作來改變自己的物質生活,但如果沒有內在的富裕,我們永遠都會感到貧乏與不滿足。那些內心富裕的人,是不依賴完美的外在狀況或充沛物質的。他們也許對世俗的財富及權力懷抱著深刻的感激,但同時,他們的內在有著一股十分微細而扎實的富裕感。 在西藏稱這個本有的富裕為「允」(yüin);宗巴 Rinpoche【注七】說,每一件事都仰仗它獨特的「允」,譬如:男人和女人各自都有完整的「允」,這個內在的「允」像磁鐵般吸引著外在的「允」。當我們內在的「允」與現象世界的「允」相聯系時,我們就感覺富裕,就算皮夾里沒什麼錢,我們也會覺得比大多數的有錢人富裕;就算我們沒有什麼權力地位,也會覺得比大多數有權勢的人更有力量;甚至就算我們不是特別漂亮,也會覺得自己比許多明星更美麗。這怎麼可能? 這樣的心境是從我們本性中的開闊及富足中生起的。對心的本性做禪定,能在自心中創造更大的空間,我們因此可以體驗生而為人的許多情緒,也可以讓「我執心」漸漸消融。在這份開闊性中我們找到無盡的潛力。 富足及意義不是存在于我們之外,生命也不只是「我能得到什麼?」或「我沒有什麼?」當我們對此富裕的經驗開放時,我們就會少些恐懼,同時也更能盡情享受生命。我們能欣賞世界的美,以及對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心懷感激。有著這樣一份不受限的豐裕心,就算是街上的乞丐也會感覺自己是宇宙的王者。 我們越能認識自己內在的豐富,就越能擁有一份巨大的安全感,一旦知道我們在任何情境都可以依靠自己,我們的心就會充滿喜悅與滿足;生命中所顯現的一切,不論好壞、舒適與否,便都是令人喜悅的。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瞥見此經驗,如此便能脫離原先那個充滿苦惱的世界了。 --------------------------------------------- 作者簡介:吉噶.康楚仁波切,1964年出生于印度北部,是藏傳佛教寧瑪派偉大伏藏者秋居林巴的么子,九歲時被認證為是蔣貢康慈羅佐塔耶活佛轉世,並接受藏傳佛教完整而嚴格的訓練。 他主要的學習是寧瑪巴教義,並獲得頂果欽哲仁波切親自傳授龍欽心髓。他成年後移居美國,經年在歐美各地帶領弟子閉關修行,對現代人的心靈處境有深刻了解,因而發展出一套非常符合現代人禪修及閉關的方式。 他從小就喜愛藝術,七年前學習現代抽象畫繪法之後,便經常在禪定後作畫,讓心自由地表達自己。他平時開示不穿法衣,言語簡單優美,新鮮幽默,卻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多年來,康楚仁波切利用星期天的早上,透過視訊科技,為親近的弟子們開示,包括佩瑪.丘卓、馬修.李卡德都是他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