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辯答日光論選要講記(五) description: "為什麼只說「勝義非境」呢" --- 為什麼只說「勝義非境」呢 分二:一、第一番解釋 二、第二番解釋 一、第一番解釋 【如此的勝義也唯是立一「是心之境」的名言而已,此處不必觀察它,無疑故。】 寂天菩薩說的「勝義非心境」,勝義不是指「無實分」的假勝義,而是指真勝義。 對這樣離戲無緣的勝義,也只是立一個「是心之境」的名言而已。意思是:雖然教法中講到了「勝義是心之境」,但這不是指聖者心前有個勝義的境相,而只是隨順世俗立一個「是境」的假名。對這樣假立「勝義是心之境」的名言不必要觀察,因為大家對這樣的安立都不懷疑。 【何以故?此處是為現證勝義而抉擇勝義時故,「名言中亦非境者」誰亦不能知故,不能抉擇彼故,雖說勝義非心境,然不會理解為遮止「其為名言假立之境」。】 為什麼說不必去觀察它呢? 第一、本論此處是為了引導學人現證勝義而對勝義作如實抉擇的時候,因此要說「勝義非心境」。 這是很關鍵的問題。眾生迷失本性的原因,就是妄認境相實有,由此才念念向外攀緣、逐取,著在相中見不到本性。現在要引導他回頭現證勝義,如果只是肯定地說「勝義是心的境」,那還是和他一向取境的習氣相合,而難以歇下狂心!他本來就習慣于取境,一聽到勝義、聽到空性、聽到光明等時,就會以深重的取境習氣仍然認為這是一個境,只不過是一種勝義的境、空的境、光明的境……,反正是很殊勝、不可思議的境!這樣把妄識前的影像執為真實,也是一樣的背離本性。所以要說「勝義非心境」,這才能抉擇到勝義。 第二、世間認識的習慣:某個事物不是心的境,那就心無法認識它、抉擇它;相反是心的境,就成了心能認識它、抉擇它。在隨順這樣的表達習慣時,對于勝義應該說「是境」還是「非境」呢?應該說「是境」。因為眾生聽到這樣說,會認為:勝義是心的境,因此我們能夠抉擇勝義,能夠證得勝義,由此就會趣向勝義,抉擇、修習、現證。反之,如果名言上說「勝義不是境」,那就成了沒有人了知它,成了「不可知論」;成了心識無法抉擇。所以在隨順世間的名言時又要說「勝義是境」。 第三、這樣抉擇現證勝義的狀況時,它沒有任何心前的境和攀緣的心,所以就說「勝義非心境」,而這樣說不會理解成遮止「名言上假立勝義是境」。 二、第二番解釋分二:(一)疑 (二)釋 (一)疑 【又想:那是怎樣呢?】 這時心里還不清楚上面的解釋。心里有兩個疑惑:第一、抉擇勝義時,為什麼要說「勝義非境」呢?第二、怎麼說「勝義非境」並不遮止名言上假立「勝義是境」呢?以下分步解釋: (二)釋分三:1、為什麼在抉擇勝義時要說「勝義非心境」 2、名言上講的「見勝義」實際表達的就是無所見 3、教誡不應輕毀 1、為什麼在抉擇勝義時要說「勝義非心境」 【于抉擇勝義而以理建立實空時,于宗義——空性取所緣行境後,難證離絕戲論的勝義,故作此說。】(「實」就是諦實、真實的意思。人們認為一切萬事萬物是真實的法,這是諦實;認為無、認為空等是真實的法,也屬于諦實。「以理建立實空」就是《般若品》這一品依靠正理破盡一切實法,而建立實空,它所立的宗就是萬法皆空。) 《般若品》這里是處在抉擇勝義而以理建立實空的時候,如果學人把所立宗義的空性取成心所緣的境,以後就難證到離戲的勝義了。為預防這種後患,寂天菩薩一上來就做出「勝義非心境」的否決。 這里一定要緊扣到寂天菩薩撰寫《般若品》的目的和最初就說「勝義非心境」的本意上,在這點上能識得大義,就一舉把住了全品的綱宗、把住了應成派著重抉擇真勝義這個最大的重點、也使得後面一輪輪的抉擇實空都歸于無所得。 寂天菩薩的本意是要讓你的心往離戲無緣上認定,而不是想讓你把空性執成所緣的行境,這是最緊要之處。開頭不明白這點,往後說這個空、那個空時,就都取成心所緣的境了(大家想想是不是這樣,以理建立無人我時,很多人就把它取成所緣的「無人我」的行境;建立無身體時,又把它取成所緣的「無身體」;無受、無心、無法……,一個個都取成所緣的「無受」、「無心」、「無法」的行境。)這樣學《般若品》頂多取為無實分的假勝義。如果這樣把空性取成所緣的行境,那就難以證到離戲的真勝義! 所以《般若品》開宗明義的這一句「勝義非心境」可謂最緊要了,這是在提持全品的綱宗。這上面吃得準,之後才會隨順應成派的教軌,往真實的勝義、往聖者定中親證的實相上抉擇,這樣才是隨學中觀應成派的教典。這樣來學一開始就「棋高一著」,在破任何實法時,都是破後無立,歸于離戲。這樣的見才「蕩若虛空,絲毫無寄」。隨順這樣的見實修,才開始趣證離戲的勝義。 總之,寂天菩薩是為避免學人把空性執為實法、執為心的行境,劈頭一句就說「勝義非心境」,這樣來把你的錯認遮掉,不然取證的方向一旦出了差錯,就會導致把影像當成實相。本來在說了「勝義非心境」之後,一切的建立實空,從人我到法我,對于一切諸法都抉擇到無所得,對此就叫做「空性」。所以「空性」說的就是無所得。如果學了認為有個空性的東西存在,那就出偏差了!把空性當作實法了!也就難證到離戲的勝義! 在這個關頭,寂天菩薩不是在名言上辨別什麼「世俗是二取識的境,勝義是無二取識的境」。因為人的分別心已經攀緣成性,碰到什麼就抓什麼,再說「是境」和他的執著習性相合,又把勝義執成是境,那就冤枉了!如果這樣把空性取成心所緣的境,只要還沒糾正回來,離戲的勝義就難以證到,也就是會一直抱著假的東西,執假為真!為了預防這個根本上的錯認,就需要一上來就否認說:「勝義非心境」,這才能杜絕把空性取成所緣的境相,而與無緣的勝義背道而馳。 2、名言上講的「見勝義」實際表達的就是無所見分二:(1)比喻 (2)意義 (1)比喻 【即如同說虛空無所見時,對世間中目視虛空,不需說連此點亦無,也不需說有,不說亦明知般。因此,世間雖以此語說「注視虛空」,然虛空全無色故,是說無所見義。】 如果還覺得「見勝義」和「無所見」這兩者矛盾,那就再用「見虛空」來比方: 就像在說到虛空無所見時,對世間說的「眼睛看虛空」,不必說連這一點也沒有,因為世間上約定俗成,就是把「眼睛往虛空看」這樣的現象叫做「見虛空」;也不須說有「見虛空」,因為實際上沒有「見虛空」,世間是以有能見和所見而安立為「見」的(比如眼睛見到了東西,稱為「見」;耳朵聽到了聲音,稱為「聞」),但衡量「見虛空」時,既沒有所見的虛空,也沒有見虛空的心,因此不必要說有什麼「見虛空」。不必說太多,大家都能明確地認識到。 總之,用世間的名言可以說「注視虛空」,但真實地衡量,虛空沒有顏色、形狀,不是所見的對象,所以名言上說的「見虛空」實際表達的就是「無所見」。 一般凡夫平時不觀察的時候,眼睛觀看虛空的時候,大家都會覺得見到了虛空,甚至說虛空中出現白云,之後白云又融入到了虛空中等等。但是虛空真的有被見到嗎,其實正在說見到的時候,是一點也沒有被見到過。因此說見到虛空,其實和沒有見到是一個意思,說虛空存在,其實也就是虛空根本不存在的意思,這種看似矛盾的說法,其實是一點也不矛盾的。 大家要知道,為了現證勝義而以正理抉擇遠離一切戲論的真勝義——大空性時,在世間中不可能找到比虛空更貼切的比喻了。因為虛空不偏墮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也不偏墮東南西北等十方,它既不偏于色法,也不偏于心法等,它並沒有一切相的成分,而且世間人們在生活中會認為見到了虛空,但沒有人會說見到了龜毛、兔角、石女兒等。正是名言中虛空的這些特徵,才最適合來比喻沒有能知與所知,能見與所見、有境與境等的真勝義大空性。 (2)意義 【如此的勝義,全無所緣境故,說彼非心所取之境。經中以「有情自言見虛空」、「見勝義即無所見」等而作詮表。】 勝義就像虛空,沒有任何所緣的境相,因此勝義不是心所取的境。 剛才,「見虛空為無所見」是比喻,「見勝義即無所見」是意義。世間講到「見虛空」,但虛空沒有形狀、顏色,「見虛空」實際說的就是「無所見」。這就非常貼切地比喻了「見勝義」。勝義也是這樣沒有所緣的境相,「見勝義」說的就是無所見。 對這事怎麼詮表呢?這和世間的形式邏輯不同,世間的看法:「見」就是見了一個東西,什麼都沒見就是「沒見」,所以沒辦法用世間的事物來做比方,唯一能詮表的比喻就是「見虛空」。世間都說有見虛空,這是如何「見」呢?虛空並不是所見對象,世間說的「見虛空」就是無所見。或者說「見勝義即無所見」。當你有個所見,見此、見彼的時候,就不是見諸法的勝義。而你一無所見的時候,就是見到諸法的勝義了。 那麼,在以理觀察、抉擇而具體落實時,怎麼以虛空的比喻來對照一切萬法自性的意義呢? 首先可以來對照外的山河大地、及色聲香味觸法。大家所見聞覺知到的一切世俗現相,在沒作勝義理的觀察情況下似乎是真的存在的,其實完全是自己的分別心增益出來的,在心外根本就沒有存在過這樣的所緣相。比如看著房間里的某個東西,以勝義理不觀察時會產生明顯的實有存在的感覺,然後用虛空「看似有,但實際沒有」來比較,慢慢認識到這些房間里的東西看似有,實際也是像虛空一樣,在認為真是看到的同時,連極微塵許都不存在,沒有任何可見的相。 其次要來對照身內的心識。諸根識似乎都在取境,分別意識似乎一直在分別、作意等。用虛空的殊勝比喻來對照,就像虛空貌似存在,有所見、能見一樣,雖然不觀察的時候有它們的存在與作用等,但是在它們起見聞覺知作用的當下,也完全和虛空一樣,外內都沒有任何相可得的。 再來對照密的心的本性。當聽到一真法界、自然本智、如來藏光明、實相般若、真心等殊勝法義時,初學者很容易把它們當成一直實有存在的萬法本基。再用「觀彼虛空如何見」來對照,就應該知道名言中說它們存在,其實表示的完全是它們非能知、所知、非有境、境等,遠離四邊,根本不是任何言思的行境的意思。這樣才可以了達「勝義非心境」的甚深內涵。 下面再引一些經文: 比如《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以色而見佛、以音聲而求佛,這是表示一切有所緣的方式都不能見如來!如來就是法性,法性不是所緣,怎麼能以有所緣而見到呢?所以真正的見佛就是無所見,而不是見了有形象的佛。 當年佛為報母親的恩德,成佛之後上忉利天給母親說法。等到佛說法圓滿從忉利天回來,大家都去迎接。中間有個有神通的比丘尼,她想按這樣排下去很晚才見到佛,就變成轉輪聖王排到迎佛隊伍的最前頭。這一天須菩提在山中靜坐,他想:「今天佛要回人間,我是不是去接呢?」轉念一想:「如來無所從來,亦無所去。佛既沒有來去,又何必接送呢?」那位比丘尼變成轉輪聖王是第一個見到了佛。沒料到佛對她說:「你沒有最先見到佛,是須菩提最先見到佛!」這就非常明顯地表達了《金剛經》「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的涵義。這是以「無見為見」的又一個例子。 到這里應該明白:說「勝義非心境」並不會遮止名言上假立「勝義是境」,因為立「見勝義」這個名言就是在表達「無所見」,所以說「無見」不會理解成遮止立「見」的名言,說「非境」也不會理解成遮止立「境」的名言,就像說「未見虛空」不會理解成遮止立「見虛空」的名言一樣。 3、教誡不應輕毀分二:(1)引經證成這是說甚深義 (2)因此不應輕毀 (1)引經證成這是說甚深義 【《宣說菩提分經》云:「文殊師利!誰于諸法無不平等、無二、無別而見,即是正見。」】 這里講到的「正見」是指如實地見勝義。那麼,這是如何見呢?這是無不平等、無二、無別而見。既然無二,哪里有能、所呢?有能、所不就是虛妄的見嘛!就像翳眼見空花那樣。「無別」,就是沒有差別相。所以這「無二而見」實際說的就是無所見。 世間的見都是有二而見,比如眼見色、耳聞聲等,是心境相對而見。也都是不平等而見,比如見到「男」就不是「女」,見到「高」就不是「低」,見到「一」就不是「多」,都是差別相!這里的「見」跟世間的妄見根本不同,因此就用「無」字來表達——是無不平等、無二、無別而見。 【《中論》云:「自知不隨他,寂滅無戲論,無異無分別,是則名實相。」】 這唯一是以內證的智慧自己證知,不是隨其他譬喻、道理等而能如實了知;這是從本以來就寂滅四邊的自性;無有以語言所說的是此、是彼的戲論;無有任何異體,而是大平等性;也無有任何分別,有這五點就稱為「實相」。 這說了是「自知」,如果立了「二」,那就是以一者了知另一者,成了「他知」。「自知」就是自證,實相是自內親證而不隨他,絕不是隨著其它語言、譬喻、推理等能如實證知的。「不隨他」,就是自己證知,不是隨其它語言、推理、比喻這樣來知道,那些都是依他作解,這是自知。並不是隨著語言而知道,那是語言的相;也不是隨著比喻而知道,那是比喻的相;不是隨著推理而知道,那是尋思所得的影像……,心緣著語言的影像、緣著譬喻本身、處在尋思的狀態,都不能如實見實相!所以除了自證沒有別的方式!凡是外面的東西都不是自家的。 「寂滅,無戲論」:本來寂滅了有、無、雙亦、雙非的一切邊或一切定相;這上面沒有語言可詮的是此、是彼的戲論。 「無異」,就是沒有什麼輪涅、染淨等二體,或異體的東西,不是還有什麼輪涅、聖凡、染淨等的二體,這是沒有的!立了輪迴,才針對它立出涅槃;有個夢,才針對它有個醒;有個染,才針對它有個淨……,都是落于一邊,而實相是大平等性,所以沒有異體。 「無分別」:當時沒有境相,哪來的分別呢? 「是則名實相」:這才叫做實相。換言之,不是自己親證的,是隨他而作解的(比如聽後記住了、理解了,再重複出來:「實相就是如此吧!」)這不會是實相;心落在固定的相上,說是此、是彼,或者認為它有不同的體、有分別等等,都不是實相。 反過來也就知道,所謂的「有所見」其實就是隨他而知,就是有差別相,就是有定相或落于一邊,就是落在戲論中,有對境相的分別,因此絕不是見勝義的自相。這樣就能決定「見勝義」就是無所見。 【又云:「諸法實相者,心行言語斷,無生亦無滅,寂滅如涅槃。」】 真實中,諸法的實相離絕所詮,為什麼呢?因為一切分別的心行、言語徹底斷絕了,原因是諸法從本以來無生無滅,寂滅一切戲論,如同離垢的涅槃。 這里「心行言語斷」的「心」指的是分別心,意思是不可能以分別心行到它;言語之道斷絕了,言語可以表達世俗的事,這是紅、那是藍,或者高、低、美、丑、這個、那個……,但諸法的實相無定相可得,因此言語的道就斷了。 【《羅睺羅讚般若母》云:「不可言思般若度,無生無滅虛空性,各別自證智行境,三世佛母我敬禮。」等。】 諸法的法性原本遠離一切四邊的戲論,因此不是語言所能詮表、分別心思維所能緣取,對這甚深之處讚嘆為「不可言思般若度」。它的體性是不墮現空一方、遠離一切生滅戲論的自性,最極寂滅而光明者,因此說「無生無滅虛空性」。雖然這超越了世俗語言、分別的一切行境,但又不是像酣睡、昏厥等那樣,而是對自性法界有聖者自證智以無所見而見,無所住而住,因此說「各別自證智行境」。這實相般若波羅蜜多是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諸佛共同的母親,為什麼呢?因為般若波羅蜜多出生一切諸佛故。以一切諸佛同以般若為母的緣故,所以「三世佛母我敬禮」。 這里由「無生無滅虛空性」,所以毫無境相可得;「各別自證智行境」,所以不是心境相對,有個心見到面前的勝義,而是自證,這自證是無所緣的,也就是「無所見而見」。 (2)因此不應輕毀 【如是所說般。此是說甚深義,不應畏懼彼而出不敬之語,唯顯自內之意外,誰也無力遮殊勝勝義,然產生違逆大乘法無量過故。】 就像這些經文所說般,「勝義非心境」這一句是在說超越語言、分別之境的甚深空義。「甚深」,就像水很深見不到底。意思是:對世俗的種種事,分別心能測度、了知。但勝義不是分別心能測度、了知,因此是「甚深」。 「非心境」這三字指示了勝義不是心能緣取到、語言能表達到,除了遠離分別自證之外,沒有別的親證方式。不然如果勝義是心的境,那就成了分別心可以思維,語言可以表達,成了世間識能知能見,哪里是甚深呢? 由于這是在說佛法的甚深義,所以應當歡喜信受,而且由修道來實證它,不應當在聽到說「勝義不是境」時,心里畏懼無法接受,進而反駁說:難道勝義不是聖者心的境嗎?難道勝義是任何人都不了知的法嗎?是像外道所說的不可思議作者嗎?這樣說除了顯示自心不通達離戲的勝義之外,不可能以沒有通達而說幾句反駁的話,就把殊勝勝義的真相給否認掉了,但是這會讓你產生違逆大乘甚深法的無量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