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中觀四百論講記(十六) description: "前面兩個偈頌揭示了世間人被眾苦所逼迫,以及四大不調所遭受的痛苦,那麼習氣深重的人,就有了下面的想法。" --- 前面兩個偈頌揭示了世間人被眾苦所逼迫,以及四大不調所遭受的痛苦,那麼習氣深重的人,就有了下面的想法。 設問:雖然身體的大種互相沖突,但是這四大不調引起的諸多疾病,仍可以依靠飲食、衣服、藥物等的方法來消除,以此緣故,還是說明各種各樣的樂也是存在的吧? 答: 寒冷等對治,非能常時有, 正壞說為樂,畢竟不應理。 頌文直解 首先,能夠使寒冷、疾病等的諸多痛苦永遠不產生的對治方法,是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有的。這樣即便能偶爾一兩次對治寒冷及病等的苦,然而將數數以有漏苦苦正在損壞的身體還說為是樂,這是時時處處都畢竟不應理的。 釋義 我們先來了解「寒冷等對治」中的「對治」,到底是什麼。譬如,冬天冷了,人們就穿上厚的衣服;夏天熱了,人們就開空調來降溫;肚子餓了,人們就找飲食來充飢;走路太累,人們就買車來代步。那麼大家想想,衣服、空調、飲食、汽車這些東西,它們的作用是什麼呢?它們的作用,就是來滿足人們的需求。如果太冷了,人們就有穿衣服的需求,太熱了,就有吹空調的需求。如果這些需求沒有得到滿足,那麼世間人就會感受身心的痛苦。所以,這些衣服、空調等的東西,實際上純粹就為了滿足需求,也就是為了避免、對治寒熱等的痛苦,而不是為了安樂。倘若這些自性就成了安樂之因,那麼應成一切時都將產生安樂,而實際上並非如此。因此,世間人只是對寒冷等痛苦的對治,妄執為安樂而已。 但是這些對治「非能常時有」,也就是說,它們並不是一勞永逸的。比如,冷了之後穿上衣服,是否就永遠快樂了呢?不會的。衣服只是一個外緣,穿上了後,只能阻止身體一部分熱量的散發,它只能去掉當時的寒冷苦,但是不能改變肉身四大相克的苦因。當身體變熱後,這件衣服就成了苦緣,必須得脫下了。就像這幾天里,南方的天氣非常熱,只穿一件衣服,都會熱得受不了,但是衣服又不能不穿,這樣衣服就成了苦緣了。那麼空調呢,現在就成了樂緣,但是空調一直吹的話,就會讓人生病,這就又變成了苦緣,而且如果等秋天冷下來的時候,還再繼續吹的話,就會冷得發抖了,那就更加是苦緣了。所以衣服、空調等都只能作為一時的對治方法。那麼有人想,我只要賺了足夠的錢,冷的時候有衣服穿,熱的時候有空調用,這樣總能夠永遠對治各種苦,得到永遠的安樂了吧?確實很多人是這樣想的,所以現在沒有學好佛法、沒有少欲知足、沒有聞思修智慧的人就拼命地去掙錢,認為用錢買到了各種生活設施,就能夠永遠幸福了。要知道,從一方面來說,這其實不是在享樂,而是不斷地用各種生活資具在對治苦;另一方面,四大如果嚴重不調而生重病的時候,比如冷熱病發作時,那些高檔的衣服還能起到減少苦的作用嗎?尤其在臨終時,因為水大分解而感受巨冷、火大分解而感受巨熱的痛苦,這時一切的衣服等外緣都一點作用也沒有了。所以這一切對治方法,都只是在一定的時候,在一定的范圍內改變了苦的外緣,而對于凡夫的業報身作為眾苦器的本性,根本沒有絲毫的改變。 這以上從外緣的角度,解釋了第二句,下面從內因外緣結合的角度,來解釋第三、第四句。 業報身的四大不調,再加上冷熱等各種外緣的擾亂,就像屋漏偏逢連夜雨一樣,決定了身體一直都處在被損壞的過程之中。就像有一個並不牢固的水袋,不斷有地方裂開,再加上外面會有荊棘、鐵鉤等會把水袋劃破,因而水袋經常漏水,補了這個窟窿,另一頭又破了,甚至有時好幾處會一起破裂,因此需要不停地去補這個水袋。身體就是這樣的一個水袋,內憂外患不斷,需要一直去拆東牆補西牆,而沒有一個能夠徹底解決問題、消除痛苦的方法。對于這樣一個不斷產生苦,需要不斷忙于補救的身體,哪里會有什麼樂趣呢? 《四百論廣釋》中說,一位壯士,揮舞著木棒和繩子,將一群盜賊驅趕得七零八落。這群盜賊,在四處逃命的過程中,感受到快樂了嗎?一點也沒有!他們感受的,只有驚恐。同樣地,人們害怕冷、餓等的痛苦,去不停地尋求衣服、飲食等物品,這僅僅是對治痛苦的過程,並沒有產生出真正的快樂。 這樣看來,確實不存在真正的快樂,但是有人又會有下面的問題了。 設問:世間人們常說「我睡得很舒服,身心感到輕松愉快」、「他坐在那里,心情感到非常愉快」、「他出去散步,心情很快樂」等等,這些日常的對話中都說著快樂,由此說明快樂真的存在吧? 答: 無勞而享受,地上都非有, 說作業為樂,畢竟不應理。 頌文直解 不但沒有真正的快樂,而且如世間上所謂的天施「快樂而臥」、「快樂而行」等之類語言,僅僅是將那些「自性為苦的有漏法」認為是快樂而已。即沒有經過任何身口意功用的勞作,而有「快樂而臥」等能享受的行為,這在大地上一個都不可能有。是故,將以功用而正在勞作的行住坐臥等等威儀,說成是快樂並加以執著,這是畢竟不應理的。 釋義 大家在健康的時候,覺得行住坐臥很自在的,不需要力氣。但是在生病的時候,平時很正常的走路、抬手、轉頭等的動作,就變得很困難了。當一個人生重病的時候,連坐也坐不住了,他只得躺下來。但是躺著也是一樣需要力氣的。因為躺著的時候,呼吸還要繼續,血液還要流動,這些的活動,都是需要力氣的。比如說心臟,從小到大,都一刻不停地在跳動,即使在高原的冬天,氣壓非常低的情況下,它還是要忍辱負重地為全身提供血液,不能休息。它不像人那樣,累了可以去請假,心臟是沒地方去請假的,它只有一直地跳,到最後它跳不動了,那麼人的壽命也就結束了。肺也一樣,要一直堅持呼吸著,其他的所有器官,也都一模一樣的,必須得勞作著,沒有休息的時候。 《瓔珞經》中說:「四大有二種:一有識,二無識。」人活著的時候,是靠有識四大里的風大在活動的,而風大的動力,則來自于火大。如果有識四大中的風大和火大消失,那麼人就失去了生命,所以只要是人,必須要保持風大的活動,而活動都在耗費力氣。這樣觀察一遍,就可以深深知道,人的任何一個活動,都是苦差事,都在耗費精力。可見,要無勞而享受,是完全做不到的。 勞作都會導致疲勞,會使得身心俱疲,這就是苦,導致出現「如樂正增長,現見即迴轉」的情況。由此可見,把這種會產生苦的勞作,認作是樂,這就完完全全錯了。 《四百論廣釋》中舉了這樣一個公案:有一個王子,要跟五位老師分別學聲明、因明、經濟、政治和箭術。他學得很辛苦,疲于應付。在一個老師這里的學習結束後,馬上就被另一個老師叫去繼續學習。凡夫就像是這個王子,五蘊就像是王子的五位老師,比如色蘊的身內五根不斷地在攝取身外的五境、受蘊不斷地領納並隨順觸因而生起苦樂舍、想蘊不斷地在取這樣那樣的男女等像、行蘊不斷地在生起各種心所、識蘊在不斷地進行了別。所以世間人們一刻不停地在作業,這種作業恆時是苦,將它認作是樂,是完全不應理的。 接下來,聖天菩薩指出,人間的生活,一不小心,將會造下惡業,使來世墮入到三惡道,這樣的生活,又有什麼樂趣可言呢? 自于此後世,常應防罪惡, 有惡趣云樂,畢竟不應理。 頌文直解 正因為如此,所以想要遠離苦果的人,自己應在今世乃至後世,永遠防止僅僅為了現世的安樂而去殺生等的罪惡業之因。不如是防止諸罪惡業因,則將來必定有惡趣的嚴重後果。對此還說是樂,是無論如何都不合理的。 釋義 在人道中要獲得有漏的快樂,很不容易,稍微不小心,就會突破戒律的底線,這樣在今世會帶來種種不順,帶來被打罵、甚至殺害等的苦果,在後世,更會墮入到三惡趣中,去感受更強烈、漫長的痛苦。大家知道,三惡道的苦,就不是人間中的苦苦可以比擬的了。那種痛苦的強度,以及遭受時間的長度,都是世人根本不敢想象的。沒有證悟智慧、沒有菩提心的人,是根本無法承受三惡道苦的。 在人世間生活,就像是在走鋼絲。你往下面看看,是深不見底的三惡道,你往前看看,前面只有一條細細的鋼絲。只要一分心,掉下去後,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痛苦,這樣你肯定就會全神貫注,戰戰兢兢。這樣的話,即使旁邊有美景,你會去多看一眼嗎?即使前面有一大堆的現金,你還會覺得現金誘人嗎?即使前面有別墅,你還會動心嗎?即使旁邊有各種對你的讚美,你還會有心思去聽嗎?在這樣危險的鋼絲上生活,確實是步步驚心,怎麼可能會有世間人們想象的真正快樂可言呢? 很多人雖然走在人生的鋼絲上,但是不知道危險,還以為走的是平坦的大道。他們從不克制自己的欲念,從不對治自己的煩惱,從不防止身口意的罪惡之業,最後,他們都不幸地掉下去了。這是非常非常可惜的。 大家知道,潛藏著的怨敵是最可怕的,因為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什麼時候出現。惡報就是這樣的怨敵。所以為了減少惡報的威脅,為了今生後世都順利平安,大家就要堅決不去造身口意的惡業。學佛的人,就像這樣要把眼光放長遠,任何時候,都要考慮到後世的安危,以此來約束現世的身口意三門。 現在造惡業的順緣很多。比如,無論做什麼工作,各類宴席很難避免,年終的時候更是嚴重,所以酒戒比較難守。又比如要做生意,就有可能因為偷稅漏稅而犯盜戒。其他的戒律,難度也都不小。現在人為了滿足自私自利的願望,包括出家人在內,不注意的話,起心動念隨時都可能在以嫉妒、傲慢、狡詐等等的方式在造惡業。 面對這樣的社會環境,聰明的人,就會在生活上隨遇而安,以能維持簡單的生活為滿足。別人有再好的生活條件,都要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富足,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安樂、幸福,因此根本沒必要去生起羨慕之心,更不必要為了這一點有漏的安樂,去造下種種的惡業。 不造惡業,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因為這樣自己就不會感受惡果。所以大家都要敬重戒律,有了清淨的戒律,那才是安全的,不會墮入三惡趣。如果大家知道了人生就是一段鋼絲路,知道了臨終時要面臨閻王嚴格的審判,知道了違反戒律等的嚴重後果,那麼就不會產生非份之想,不會產生貪欲,更不會允許自己為了暫時小小的一點安樂,去造種種的罪惡之業了。這樣也能進一步理解到人身的價值,就在于「具戒久存活,能作大福德」,懂得這一輩子,不是來貪執的、不是來享受的,而是來積大福德,是來聞思修行、來出離輪迴的。這樣對橫超三界的極樂淨土法門,會生起更大的信心,和更堅定、迫切的往生志願。 現在回顧一下思維有漏苦苦這一科里五個偈頌的內容。有漏苦苦的意思,是說對于尚未出離世間的眾生,這個有漏身體是苦不堪言的,就像浸泡在苦的海洋里一樣。 第一個偈頌說的苦苦的逼迫。這種逼迫,來自各個方面。身體里的、家里的、單位里的、道友中、佛教團體中、自然界的等等,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有漏法,都會給人帶來逼迫。大家想想,你一年到頭,有沒有哪一天產生過「啊!這個世界真美好,生活真是一大享受」這樣的感慨?雖然世間人都夢想快樂、追求快樂,但是真正得到過的,一天都沒有。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剛坐下來準備享受,身體上的、或是心上的苦的逼迫,馬上就產生了,使你不得不又被煩惱和痛苦困擾。所以對于具有業報身的世間人來說,這些眾多的逼迫,如同監獄一樣,無法逃離,因為這個業報身是已經成熟了的果位法。學習這第一個偈頌,就是要把這種逼迫感找出來、體會到,要對這個有漏身體產生出畏懼和厭離,不去貪著、貪戀,不去保養它。 那些貪執有漏安樂的人,知道了這個業報身是天天被苦逼迫之後,就想著是否可以通過努力,把苦轉變成快樂。那麼接下來第二個偈頌,就打消了眾生這個妄想,因為這個業報身必須依賴四大的相生才能形成,但是四大同時又是相剋的,相克帶來了百病叢生,這就決定了即使沒有其他苦的逼迫,身體的自性也是苦的,這是俱生而有的,是根本無法改造的。學習了這第二個偈頌後,就會準備要放棄這個業報身了,要達到這樣的程度。甚至有善根、有福報的人,會希求極樂世界的光明身,修清淨的資糧,求生淨土。 接下來的兩個偈頌,是打消掉能夠在業報身中找到快樂的僥幸心理。第三個偈頌,是針對有人認為總可以找到一些對治方法的想法,指出衣服、飲食等對治方法都只能暫時減少一些痛苦,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已,只能治標,不能治本。這個本就是業報身,它就一直處在壞滅之中,根本不存在世間人們所想象的真正的安樂。第四個偈頌是說即使躺著、坐著,不去勞作,也一樣要付出精力,這都是辛苦的事,因此在業報身上沒有真正的享樂。 第五個偈頌,是提醒大家注意到今後的一個巨大隱患,也就是惡趣的苦。學了這個偈頌,心中就會顧忌到今後可能遭受的惡趣苦,因此不會再去妄圖貪求今世的安樂了。 聖天菩薩的這些教導,非常實在,又非常深刻,大家要反反復復來思維,用這些教導來對照自相續、改造自相續,這樣就會獲得加持,成長為真正的解脫道上的修行者。 己二、思維有漏壞苦 壞苦,就是世間人所謂的安樂,因為它必將遭受無常而變壞,變成苦苦,因此被稱作壞苦。比如,美食雖然好吃,在下次想吃而吃不到的時候,就會難受,這就說明吃美食的享受就是壞苦。 世間人當然沒有認識到這是壞苦,于是又提出了問題。 又設問:樂是存在的,因為求樂的人們在步行走路感覺累之苦時,換作坐車、騎馬等,就會得到快樂,這就說明樂是真正存在的吧? 答: 諸人于乘等,安樂非恆常, 若初無發起,彼後何增長。 頌文直解 真正的樂是不會有的。雖然世間人是為了安樂而去乘車、騎馬等,但是這些安樂不是恆常有的,因為有漏安樂的自性是變異的,所以時間一長,就轉變成了苦。因此,如果最初沒有發起苦因,則依靠它最後怎麼會增長而變為苦呢? 釋義 當一個人走累了的時候,有人讓他搭了車,那一刻他覺得非常舒服、安樂。但是當他連續坐上兩個鍾頭左右,安樂已經沒有了,這說明這些有漏安樂的自性是變異的,一段時間之後,就變成了苦。這時他的腰也痠了,背也疼了,腳也開始麻了,感覺很難受。 《四百論廣釋》中說,譬如愚笨的人,認為能消除飢餓的,是最後半勺食物,而不知道一開始吃的食物,都在消除飢餓。同樣,愚笨的人認為開始的坐車是樂,最後段的坐車才變成苦。這是因為他們最初根本不知道有漏安樂的自性是變異的壞苦,而只是認為最後感受痛苦時才是苦。 那麼又出現了下面這個問題: 設問:既然坐車是苦,那為什麼人們感受到的又是樂呢? 坐車僅僅是一個例子,比喻的是有漏的安樂。世間人的第六意識認為,這些五欲享受的壞苦,不但當下是樂,而且永遠都是樂,永遠不會變成苦,這就是第六意識在搞鬼,是純粹顛倒的。 答: 如有于金器,嘔吐生歡喜, 如是于治苦,有妄思為樂。 頌文直解 因此世間人對于有漏變異之苦,認為是樂。就像見到一個奴婢在瓦盆中嘔吐後,主人也開始嘔吐。因為他嘔吐在金盆中,想到自己權勢圓滿,能在金盆中嘔吐,所以心里歡喜。對于苦被療治,有人妄思為樂,這完全是一種顛倒。 釋義 嘔吐是很難受的,帶來的是反胃、喉嚨被胃酸灼燒、全身虛脫無力等等的痛苦,但是主人看到奴婢只能吐在瓦盆里,而自己能吐在金盆里,認為自己有權有勢,一種優越感油然而生,于是他心里就很開心。這種開心,就完全是世間平凡人心里的一種顛倒妄執而已。他把安樂妄思為真實存在,而且不會變為痛苦。 比如在烈日底下暴曬後,走進陰涼的屋里,人們就感覺很快樂,這種快樂,就是不再受烈日暴曬產生的。佛菩薩發大願力,願眾生感受涼風的快樂,也是這個道理。但是時間長了後,陰涼又會產生痛苦,使人不能在陰涼的屋里待很長時間。 月稱菩薩說,有人認為吞食馬糞能緩解痛苦,所以就開開心心地去吞食馬糞了。馬糞很髒、很臭,吞食它怎麼能有快樂呢?世間平凡人的分別心就是這樣,特別執著、追求有漏的樂,僅僅就是為了能治愈疾病,就會把吃馬糞當做很快樂的事。本來他是要遠離苦苦的,但是他又死死地抓住壞苦,認為這是真正的安樂。其實他越貪求壞苦,反而越會感受嚴重的苦苦。 這是按照哦巴活佛,也就是多昂丹碧尼瑪尊者的科判來講的。不同大德的注釋,從不同的側面作了解釋,這都是不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