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記噶姆 description: "幾年前我在喇榮五明佛學院學習。經常頂風冒雨走過學院泥濘的山路,找我去接希阿榮博上師電話的小小的身影,就是噶姆。" ---   幾年前我在喇榮五明佛學院學習。經常頂風冒雨走過學院泥濘的山路,找我去接希阿榮博上師電話的小小的身影,就是噶姆。   噶姆大名叫噶容夏,是幸運快樂的意思,因為她生得嬌小,又極純真,永遠像個孩子,親戚朋友便一直延用她兒時的暱稱——噶姆。至于象我這樣在她長大以後才認識她的漢族人,則是隨她的舅舅——我的上師希阿榮博堪布,叫她的小名噶姆。   噶姆很小就同姐姐一起,跟隨母親在喇榮五明佛學院出家了。她一歲那年,爸爸離開了她們母女三人。小時候家里的生活非常艱苦,總是吃不飽肚子。因為餓,她跑到山上去找吃的。一次不小心從一棵大樹上掉下來,摔昏了過去。她還以為自己睡了一覺。醒來已經天黑,前來尋找她的小姐姐希阿措把她背回了家。到家一看,她就像個小血人一樣,頭部摔了一個大口子,臉上、身上到處都是血。家里人大吃一驚,趕忙把她送到鄉衛生所。醫生沒采取任何消炎殺菌措施,只是簡單地用針把頭皮縫上就算處理完了。至于是否能好起來,就聽天由命了。瘦弱的噶姆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她頑強地活了下來,但因為失血過多又沒有任何營養補充,後來便一直體弱多病,還經常伴有劇烈的頭疼、耳痛。人說久病成醫,但噶姆的病痛並沒有讓她懂得更多的醫療知識,因為她根本就不去治療,也沒有條件治療。長期的病痛只是造就了她超乎尋常的堅忍。   幾年前噶姆終于有機會到北京治病,這距離她摔傷已有十幾年了。醫院的大夫診斷她常年劇烈頭痛的原因是鼻中隔彎曲,需要做鼻腔手術糾正。我自始至終在醫院陪護她,她的堅強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   手術後噶姆被推出來,仍然處于昏迷狀態,眼鼻部腫得老高,幾乎看不出她原來的模樣。按說麻醉藥的藥勁兒幾小時就過去了,可她一直閉著眼安靜地躺著,直到晚上也沒哼過一聲。希阿榮博上師由弟子陪同來看望她,叫她的名字,將一尊精緻的紅珊瑚佛像掛在她的脖子上。她吃力地把腫成小桃子一樣的眼睛張了一條縫,看了一眼上師,又靜靜地閤上了眼。後來病好後,她把那尊價值不菲的佛像送給了姐姐。手術後三天要抽出留在鼻腔和眼框內的紗布,說實話,當我陪噶姆在手術室等待醫生時,我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鼻子生過病、受過傷的人都知道,鼻部哪怕動再小的手術,疼痛都是鑽心的。我們旁邊有一位中年軍官,也是手術後過來取紗布。當醫生從他鼻孔往外拉紗布時,他突然緊緊拽住身旁妻子的手,不停地抖。我趕緊抓住噶姆的手,擔心她如何承受得了這樣的疼痛!然而無法相信,這個弱小的女孩子一動不動,直到醫生把一大團藥布全部拉出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如初。   零七年九月,噶姆胃病發作,上吐下瀉,全身抽搐。她被送到色達縣醫院,幾天後轉診馬爾康。一路上,她已經無法開口說話,卻一直望著大家,用眼神告訴大家不要難過。到馬爾康,我見她奄奄一息,問她還行嗎,她吃力地點點頭。在醫院先做胃鏡檢查,我想她幾天來胃疼不止,進食極少,問她能受得了嗎?她依然點了點頭。但是,當長長的管子從嘴里直插進胃里的時候,她的眼淚「唰」地流下來……   噶姆在馬爾康的醫院里住了近一個月,每天輸液2000毫升,她的手千瘡百孔,已經很難找到血管。我多次勸她跟我回北京治療,可她表示不管在哪里治病,「對她來說都一樣」。她是不想麻煩別人,而且她的身體虛弱至極,也不可能承受千里迢迢去北京的旅途勞累。   她就那麼耐心地每天輸液,安靜地等著自己的身體自動康復,可是,身體沒有多少好轉的跡象,夜里還幾次三番昏迷搶救。最後,我們不得不讓精疲力盡的她再次啟程,到成都去治療。在那里又是二十幾天的檢查、手術、輸液、服藥。可她總是那麼安靜,沒有一聲抱怨,如果不是看到她蠟黃的小臉和針扎不動的雙手,你想象不出她正在承受巨大的病痛。   等到她身體慢慢好轉,可以讓人扶著下地走動了,她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話是「太辛苦你們了,照顧病人的人比病人辛苦!」   我想起法王如意寶曾說過:「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如果懂得感恩,那他就具備了所有的優秀品質!」   噶姆年紀比我小,個頭比我小,可不知為什麼,在她面前我覺得自己反而像個妹妹,什麼都愛向她學習。她的堅強、穩重都是我佩服的,但我最佩服是她對佛法、對上師的無偽信心。有一次,她跟我聊天,說:「我真的不怕死!其實像我這樣總是病,活著給大家添了太多麻煩,如果死了就都輕松了。至少我現在死,我戒律清淨。戒律清淨死了也不怕,佛菩薩一定會加持的!更何況我有那麼好的上師,一個人有了真正的好上師就什麼也不怕了!」   噶姆第一次在成都做耳部手術的經歷,是她終生難忘的,因為手術前,她見到了法王如意寶——她的根本上師。法王把她喚到跟前,愛撫地拍著她的頭,一再鼓勵她:「不要害怕,我會加持你!」就在臨進手術室那一刻,法王如意寶還親自打電話給她,安慰她不要害怕。因為上師的加持,連痛苦的手術也成為美好的記憶。這段經歷,她百談不厭。   我父親曾經營一家大型養殖場,可以說是殺業累累。我們還全部健在,是希阿榮博上師的慈悲加持,給我們機會在有生之年懺悔罪過。然而眾罪輕罰,業報也還是要受的。前年冬天我與妹妹曲珍去學院接阿媽和噶姆。去時路況很好。第二天下起大雪,返回途中經過馬爾康梭磨鄉,剛轉過一處急彎,赫然發現眼前出現幾十米的結冰路面。當時我們車的時速八十公里。曲珍沒有任何經驗和心理準備,只聽她大叫,車輪打滑,整個車身調轉過來。失控的汽車慌亂中撞到路邊山石上停下,幸好沒有隨慣性從路的另一邊沖出去。那邊可是沒遮沒攔、數十米高的懸崖,下面就是湍急的河水。車上人員都平安無恙,車也無大礙。我驚魂未定,噶姆只是平靜地說:「不會有事,我祈請法王如意寶了!」   去年夏天在扎西持林靜修。我們一起轉繞神山。剛轉了三圈,我氣喘吁吁就想坐下休息,但看見先來的噶姆一直轉了九圈還在堅持,心下慚愧便又跟了上去。噶姆把手里一個精美的轉經筒遞給我,讓我邊走邊轉,就不會感覺那麼累了。我認得那個轉經筒,是法王如意寶圓寂前親自開光發給僧眾的。當時法王如意寶還慈悲開示:「轉經筒的功德不可思議,美國通靈師到地獄時,十八層地獄中,沒有見到一個曾經手里經常拿經輪的人!」法王還說把轉經筒放在臨終人頭上會有很大加持。我對噶姆說:「這麼舊,看上去像古董了,你一定經常用。」她說:「那當然!我走到哪兒都帶著,它就是我全部的生命!」我慚愧極了,沒再說話,念著咒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噶姆突然回頭問我們:「姑娘們在想什麼?」曲珍笑起來說:「我餓呀,剛才來了一個騎馬的人,我想馬背上的小桶里是不是酸奶,是不是給我們送來的,明天我一定一早起來就吃!」說到這里,她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隨即問噶姆:「你想什麼呢?」噶姆說:「我想法王如意寶,希望眾生都能成佛!」   有一天扎西持林來了一只小藏獒,肉乎乎的,非常可愛。噶姆歡喜地把它抱在懷里,它竟也溫順地任她擺弄,一聲不吭,彷彿見到主人一樣。過了一會兒,噶姆要去給出家人上課了,把它放回地上。噶姆一走,它馬上恢復了孤傲的本性,任誰也別想親近它。小動物們都喜歡噶姆,大概它們憑直覺能感受到噶姆的善良吧。她平時走路,不論多匆忙急切,都不忘記留心腳下,看有沒有小昆蟲之類的擋在路上。一次,她試圖把一條蚯蚓挑到路邊,以免被人踐踏,可挑了幾次也沒挑起。她自言自語地說:「糟糕,它該生氣了!」   去年學院開金剛薩埵法會時,大家都去大經堂念經了,只有噶姆因為生病一個人呆在家里。不知從哪兒跑來一只野兔,進屋圍著她右轉了三圈後來到院子里坐下,守著噶姆。碰巧我這時打電話過去為居士報共修數目,聽噶姆說起野兔,倍感稀奇,便請她用手機拍張照片發給我。照片發過來,的確,一只野兔乖乖地呆在院子里,微微頷首,兩只前腳提起屈在胸前,像是在作揖。藏族傳說中,野兔都是佛菩薩的化現。   希阿榮博上師常讚歎說:「噶姆從來沒生過氣!」沒有嗔恨心,是因為無偽的慈悲。她曾真誠地對我說:「說出去的話就像倒在地上的水,根本沒辦法收回來,後悔也來不及了。如果需要別人知道,你不說別人也能知道。」   噶姆的安靜是靈動的,她是個有幽默感的人。我們轉山時,她模仿熟人走路的樣子,惟妙惟肖,大家都樂不可支,有的還笑得坐到地上。轉山的過程真的也就不再那麼辛苦了。   一次噶姆病愈出院,主治醫生說她性格太內向,什麼事都悶在心里,對身體不好,讓她以後外向一點。她認真地跟我們探討起內向外向的問題,我們也沒在意。大家坐電梯下樓,旁邊的人在大聲說話。噶姆突然大喊我一聲,嚇了我一跳,其他人也不說話了,都扭過頭看著我們。我莫名其妙,伸手摸摸她額頭。她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繼續大喊:「哎,真的!有一次,扎西持林有一個出家人發燒燒糊涂了,他一直嚷嚷『才庫偷東西了!』真的!」我瞪眼看著她,不知道她這是怎麼了。下了電梯,她馬上恢復正常問我:「這是外向嗎?」我一聽笑彎了腰。看來變外向的噶姆還真的讓人適應不了。   噶姆發願一生只穿藏地出家人的傳統服裝。到漢地就算天氣再熱,她也沒有一天不是如法地穿戴整齊。里衣、外衣、披單,一件不少。有位居士的五歲小孩說:「噶姆師父最漂亮!」問他為什麼,他挺胸抬頭,手臂朝左肩一揚,說:「因為她的衣服穿得最漂亮!」   去年她大病一場,病好了,我想買點禮物送給她,祝賀她康復,可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她喜歡什麼。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一樣讓她特別執著、特別向往的東西。只有一次看到雪山的時候,她說:我想一個人到那里去!   一次手術後,她對我說:「哎!我好像又活了一回,重生一次。」我問:「感覺怎麼樣?」期待著她會發一番感嘆,但她只平淡地說:「還一樣!」二十幾歲的人,倒像是活過了一輩子,生死悲喜都看得云淡風輕。   她住進醫院時,我買了一個花籃放在她床頭。因為是匆忙間在附近小花店買的,別無選擇,只有幾十枝小得可憐的康乃馨。噶姆很高興,常常歪頭看看花籃。沒想到第二天那些原本蔫耷耷的康乃馨,竟然一支支開得又圓又大,嬌嫩欲滴,持續很多天才凋萎。預訂的新鮮百合花送到後,我順手把風華盡逝的康乃馨拿走,噶姆不許!她把康乃馨一枝一枝拿起來挑選,實在不行的挑出來,剩下的很用心地重新搭配在一起,形狀緊湊優雅,果然很美!她依然把它們放在床頭。   噶姆有一雙靈巧的手。我想那是因為她的心安靜細膩。   人們常用蘭心蕙質來形容美好的女子,說到蘭心蕙質,我總想到噶姆。我很幸運,有這麼一位朋友。   作者:慈誠旺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