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南峰山下 description: "一.對因果的概念從父親教導開始" --- 一.對因果的概念從父親教導開始   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   我的童年生活在離陽朔不遠、座落在南峰山下的一個小村莊。村里的大人們很忙碌,孩子們像羊群一般自由地放養。那時的農村沒有幼兒園,只能大一點的孩子帶小點的孩子玩,孩子們嬉戲的歡笑聲和吵鬧聲有時夾雜著小不點的哭聲,成了這個村子唯一的熱鬧場景。一村莊都是同一個宗姓的客家人,對尊重宗族輩分十分講究,孩子們從小就要學會尊重與分享。小孩子們在一起難免會有小問題發生,總是上午打了、吵了,下午就和好了。村中有個大谷場是孩子們的天堂,玩老鷹抓小雞的;玩彈珠的;拍紙三角板的;跳繩、踢毽子的;幾個人聚在一起看一本小人書等等。秋天的山上會有很多野果吃,夏天經常下河游泳,炎炎夏日如果有冰棍吃就像得了份禮物。那個時代的小孩只有這些玩法,頂多聚在電視機前看個動畫片,童年就這樣玩著成長著。   我的父母都是比較傳統、樸實勤勞的人,對爺爺奶奶很孝順,做人做事真誠而不失氣度。小時候家里比較窮,但遇到有上門乞討的,他們總是會給點米或吃的。記得有一天晚上,下著大雨,兩個路過村子的外地人因為下大雨找不到住的地方,一般人家不願收留這樣雨夜中闖入村中的陌生人,村里有人對他們說:你們去找那邊那家,可能會收留你們。所謂的那邊那家就是我們家了。父母問清楚情況後很熱情地招待他們,把剩下的晚飯熱給他們吃。兩人全身濕透了,父母為他們燒熱水讓他們洗去塵勞,之後父母為他們鋪床讓他們好好休息。這種雨天,如果沒遇到像我父母這樣的人,今晚他們可能很糟糕。第二天早飯他們和我們一起吃,就像對客人一樣。   父母是孩子的終身老師,父母的行為總是影響我們,是孩子的榜樣。我的父母在我心中猶如英雄一般,對,到現在我都這樣認為的。尤其對父親,我有一種莫名的敬佩。我的父母總是為家人無私地奉獻著,耐心地呵護著,他們的態度無論嚴厲或柔和,我都能感受到他們對我的愛。小時候比較敬畏父親,時時懷著尊敬的態度,輕易不敢造次。其實父親很少打我,只是有時說話比較嚴厲,母親總是護著我。「父愛如山威嚴粗獷,母愛如水柔和細膩。」在教育上,父母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我有個比我小兩歲的弟弟,只要弟弟哭了,不論怎麼回事,挨訓的肯定是我,有時感覺不太公平,想與父母理論下,每當這時父母總是說,你是哥哥要讓弟弟,想不明白為什麼當哥哥就得承擔一切,但父母的話似乎總有理。父母愛我但不會縱容我,做對了表揚,做錯了比較嚴厲甚至是威懾了。   這是一年春天季節,因為下雨父親沒有外出干活,在堂屋大門不遠處編竹籃子,父親編的竹籃子很好看又實用,可以換錢補貼家用,在那個塑料袋很少廣泛使用的年代,竹籃子是有很多用處的。看到父親在家,我有點高興,也有點不太自在。我在大門的門檻上老老實實坐著,看著天空中飄下來的雨發呆。   春天,萬物復甦,又下著雨,一只小青蛙從小洞里一跳一跳地出來,跳到積滿水的屋簷下的排水溝里,它在水里玩得很開心,完全沒有防備與顧忌,似乎那個天地屬于它一樣,過了一會,它朝我的方向跳來。廊簷上有些乾塵土沾在它身上,再加上剛冬眠醒來還沒適應環境,青蛙跳得很慢,可以說有點笨拙。于是我毫無悲心地一把抓住它,把它放在手里,還往它身上撒了點灰塵。(我想我是惡趣眾生轉世的,做這種惡業沒人教就會,習氣真可怕。)青蛙身上沾滿了灰塵,很難活動,甚至眼睛都睜不開,于是它用舌頭把眼睛上的灰塵舔掉,睜開眼看了下眼前這個可惡的小男孩,似乎在問為什麼這樣對它。小青蛙掙扎著跳到地上,不顧一切地想逃離這個小男孩的魔掌,我只顧自己快樂,那里肯放過它,又把它抓住,放到更多灰塵的地方讓它滾來滾去。小青蛙真是痛苦不堪,它想逃到積水處洗乾淨身上的塵土,奮力地往有積水的屋簷外跳去,可是我又再次抓住它,折磨它來取樂。這一切讓父親看在眼里,父親吼了我一聲,板著臉嚴厲地說了一句:「如果下輩子你變成這只青蛙,被人折磨你是什麼感受!」我一下子愣在那里,差點沒嚇哭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乖乖地把那只可憐的小青蛙放在地上,青蛙一步一步地跳向屋簷下的排水溝里,洗盡了身上的灰塵,睜著恐懼的眼睛,很快逃到剛才的那個小石洞里,結束了可怕的遭遇。我還愣在那里,時間像凝固了一般,心里一直在想:如果我真成了這只青蛙,遇到這樣無端折磨、傷害,我的感受會是什麼?驚恐、害怕,不顧一切地逃離?下輩子我真會變成那只可憐的青蛙嗎?雨還在下,父親則繼續在編竹籃。父親的這句話,我永遠地烙在了心里,常常深思著,並在內心深處停留,雖然只是一句問話,但這個看似簡單卻深奧的問話在我心中永遠揮之不去,似乎問題就是一個答案,答案也是一個大問題,我總想找到真正而奇妙的答案。   16歲那年我出家了,學了《百業經》的127個公案,明了「縱經百千劫,所造業不亡,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因果不虛,聖者尚如此受業報,何況我們凡夫呢?修持誦經,我時常為那只青蛙回向,為眾生迴向,同時懺悔無始劫由于無明及貪嗔癡所造的無量惡業,因為佛法讓我懂得,如果不懺悔淸淨,不只可能會轉生成那只青蛙,還會轉生地獄受無量苦。   因果多麼可怕,再回想父親說的那句話,油然生起一種對父親的感動。也許父親當初只是讓孩子乖巧點,教育我設身處地為別人考慮,凡事將心比心,不應該這樣殘忍地對待生命,哪怕是一只小青蛙。父親沒想到這是一個極深的因果問題。現在我終于在佛法中找到了真正而最究竟的答案。「善惡有因,自作自受。」如今,深信因果是我修持的主要法門。成長中父親有太多教誨,「因果」的教誨最尊貴,甚至非比尋常。20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深深地記住父親的這句話,這也是促成我出家的眾多緣起之一,我深深地感恩父母,並用父母賜予我的這個色身盡力去行持善業,去弘揚佛法。 二.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師恩,父母恩,眾生恩!   頂禮皈依師慈富老法師!   頂禮傳戒師戒圓大法師!   頂禮大恩上師希阿榮博大堪布!   「少年不識愁滋味」,總感覺一切是那麼美好,家人長輩非常愛護我,我生活在感恩之中,常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對佛法的信仰幾乎是與生俱來,自然而然的事,住在有寺廟的山下自然受到佛法的影響,因此也特別為自己感到慶幸。老人們會說很多讚美佛菩薩的或佛菩薩力量的帶世俗的神奇故事,對觀世音菩薩的信仰已經成為一種習俗了。   在我的家鄉方圓5里就有兩個寺廟,一個離家2公里的紫竹庵,一個離家5公里的南峰寺。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晚上睡覺前總能聽到寺廟的鍾聲,那麼優美而悅耳。我從小對寺廟有著很深的感情,因為舅舅在南峰寺出家,後來當了南峰寺的住持。小時候媽媽就常帶我到寺廟,媽媽幫寺廟做事,我就在一邊玩,上小學了經常自己去寺廟。每到觀世音菩薩誕辰,一定要去拜觀世音菩薩,有時約上村里的幾個小夥伴,各自回家拿些米或自家種的水果,就開開心心去寺廟了。南峰寺在當地比較有名氣,信眾比較多,看著我們幾個小孩去寺廟還帶禮物供品,一副虔誠的樣子,一路上都有信眾居士投來讚賞的目光。   因為舅舅是出家人又是本寺住持,我到寺廟就像回家一樣特別有優越感,我甚至知道寺廟的香燈師把好香放在哪里。佛台下面有條暗道,因為擔心香客整把整把燒,香燈師就把大部分香放到這個暗道里。這些是別人沒燒完的香,準備留給沒錢買香的人燒來供養佛菩薩的。我們小孩子是沒有錢,買不起香的,只能用別人剩下的香供養佛菩薩,當我從暗道里找到比較好的香時,他們特別敬佩我。我們供養米及水果給寺廟,寺廟也會施回一些供過佛菩薩的水果給我們,這種水果我們叫消災延壽果。覺得有佛菩薩加持過,所以一起的小夥伴分得特別均勻,生怕少分了佛菩薩的加持與保佑。分得多時,就會留些給父母,分得少時,在路上就吃完了,但真覺得寺廟給的水果特別甜,有時甚至連核都吃掉。小時候對佛菩薩有種天真無邪的信心,有時,當小夥伴們說到長大了要當什麼英雄或神話人物,互相比本事時,當有人說,我要當"如來佛",就沒人比了,可能是受《西游記》的影響,覺得像孫悟空這麼厲害都給「如來佛」給收服了,那「如來佛」就是最厲害的。後來,我才知道「如來佛」就是如來,是佛陀的另一種尊稱。   當地人去寺廟,有點像走親戚一樣禮尚往來,所以形成了當地一種獨特的佛法傳播形式,修行佛法的僧人以這樣的方式生存著,並延續佛法的修持及弘揚。小時候有一次特別「虔誠」的禮佛之旅,那是六月十九觀世音菩薩誕辰,我和小夥伴們又一次來到南峰寺,從家里到南峰寺不是很遠,早上出發中午就到了,在寺里吃個中午飯,下午就可以回家了。這次我特別想住在寺廟,主要有很多僧人念經,念得很好聽,還有是晚上有個焰口佛事我比較喜歡。下午4點了我還不想走,小夥伴都勸我:觀音誕辰日,寺里人特別多,晚上找不到床位睡覺就麻煩了,還是回去吧。我怎麼也不聽勸,最後固執地留了下來,我讓小伙伴回去轉告父母我在寺廟住,明天再回去,免得父母擔心。那天真的是人山人海,想去找舅舅(雖然很小就皈依他了,應該叫師父,但我還是習慣叫舅舅),可等到很晚,舅舅還在做佛事。後來實在很困了,竟然在樓上的一個過道上睡著了。第二天醒來,腳上穿的鞋子不見了,我有點難過,光著腳丫在寺廟也不雅,只能回家了。沒有鞋穿走在路上有點不自然,最要命的是要經過一片樹林,這片樹林是椎樹林,結一種像小板栗那樣有刺外殼的果實,當果實成熟了,有刺的外殼自然掉到地上。我就這麼光著腳丫走在這樣的路上回家,剛開始心情比較複雜,也比較難過,當遇到一群香客,說:你們看,這個小孩多虔誠!光著腳丫子都來拜菩薩,真是功德無量啊!頓時感覺全身都是力量,無意之事變成了虔誠的榜樣,一路上遇到的香客都投來讚美的目光和善意的鼓勵。心中充滿歡喜已經讓我絲毫感受不到腳底的刺痛了,不知不覺就回到家了,說來也不可思議,光著腳走了幾公里的山路,沒有劃破一個口,這次「虔誠」禮佛也教會我樂觀地面對人生中的坎坷,因為,一路上總會有人幫助或鼓勵我。   小時候的一次「失明」讓我感受到人生的脆弱與無常,也對觀世音菩薩充滿了無上信心。6歲那年的一天中午,我和小夥伴們在一起玩,比看誰敢爬到一個下面放滿了石灰的樓上,我自告奮勇第一個爬上去,很輕松就到樓上了,樓上只有幾塊木板鋪著,中間有很多大窟窿,正在得意之時,一失足掉到樓下的石灰堆里,整個人一下子陷了進去,鼻子嘴巴全是石灰,感覺快死了,本能地用盡全力掙脫,驚慌中看到小夥伴們嚇壞了,都在哭。我朝著門前不遠處的水溝跑去,自作聰明地認為洗去石灰就沒事了,誰知跑到一半,眼睛就看不到了,我嚇哭了,邊哭邊跑,還念了幾句觀世音菩薩名號(在寺廟師父說遇到危險念南無觀世音菩薩),跌跌撞撞到了水溝邊,咕隆跳到水里。這下慘了,石灰遇到水產生的化學反應,灼傷了皮膚,眼睛更加刺痛得無法忍受。當時是秋冬季節,在水里,身上又冷又痛,一起來石灰附在皮膚上,又燒得受不了,只能又泡到水里。最後衣服也脫了,把身上的石灰都洗掉。父親來了,把我抱回家,躺在床上我還在發抖呻吟,心想,這是不是我傷害那只小青蛙的果報現前了。換了衣服馬上送醫院,經檢查是石灰水灼傷了眼睛,導致失明。醫生點了眼藥水,並說每天用純淨水洗眼睛,能不能恢復只能聽天由命了。無奈的父母非常著急,拉著醫生的手左問右問孩子會不會終身失明。當時的小縣城沒好的醫療條件,也沒什麼治療方案,父親抱著我回家了。過幾天眼睛又腫又痛,以前熟悉的環境與事物,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只能通過雙手來摸索,連吃飯都要父母餵。尤其是小夥伴在旁邊快快樂樂玩耍,我只能傻呼呼地坐在凳子上,使勁想睜開眼就是睜不開,急得直哭。有時小伙伴也來安慰我。沒有辦法和小夥伴玩,才知道眼睛有多重要。父母特別疼愛我,自責沒看好我才出了這樣的悲劇,也常聽到父母的嘆息聲和為我未來的擔心,有時也說點氣話逗逗我:這下老實了吧,看你還皮!   出家的舅舅來看我,鼓勵我一邊治療一邊念觀音心咒。他說觀世音菩薩會治好我的眼睛的,並且帶了釋迦佛本生故事和地藏菩薩修行故事的磁帶。我現在還記得釋迦佛磁帶A面是本生故事,B面是唱誦,「悉達多、悉達多、悉達多,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釋迦牟尼佛。」唱得特別好聽。還有地藏菩薩從婆羅門聖女發心救母及金喬覺王子飄洋過海到九華山苦行的故事,聽得很美妙,覺得很神奇,很不可思議,地藏菩薩能用一件袈裟把九華山蓋住。袈裟我見舅舅穿過,展開也不過和我蓋的被子一般大,怎麼能蓋住整個九華山呢?對地藏菩薩我很崇拜,特別是地藏菩薩的大願:「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振聾發聵的聲音穿透三界,讓人有血脈賁張的振奮感。雖然看不見了,想象力反倒特別豐富了,比如佛陀在藍毗尼花園一出世即行走七步,步步生蓮花,九龍吐水沐浴,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真是不可思議。幻想著天上的龍在吐水,是不是像瀑布一樣?佛教的故事在我失明期間給予了很大的力量,在朗誦者優美的聲音中,增上了對佛法的信心。我時常念誦觀世音菩薩聖號,度過了黑暗的十六天,一天早上,突然間熟悉的一切又出現在眼前,我睜開了眼睛,又看見這美麗的世界!這次失明,讓我學會了更多的忍耐,增上了同情心,以後見到盲人也特別憐憫,深深地感受到看不見世界的那種痛苦。   經歷這件事情後,心里一直感恩觀世音菩薩,試著努力「報恩」。在寺廟看到觀世音菩薩的聖像很莊嚴慈悲,心想,能不能自己用泥巴塑一尊觀世音菩薩像,每天供香報恩呢?這個想法是有「緣起」的,舅舅曾經一磚一瓦主持恢復重建被毀壞的騰蛟寺,恢復過程中請工匠師塑佛像。媽媽來寺廟做事也常常帶我來,我和一個叫阿武的塑像師特別好,他塑像時我就在旁邊看怎麼用桐油石灰和泥攪拌,怎樣用稻草和木頭扎模,把和好的桐油泥附在模子上,然後風乾後用顏料畫上五官、服飾,一尊莊嚴的佛像就做好了,擺上供台開光後就和寺廟融為一體。看似過程很簡單,所以我想塑尊佛像並不難。為了報答菩薩的恩德,我決定動手自己塑佛像,大的塑不了塑尊小的吧。我還盤算著用水彩筆畫五官,再用白色的布做頭巾和衣服,心想一尊慈悲的白衣觀音大士應該很快呈現在眼前了。那天下著小雨,我冒著雨去采黃泥,沒有桐油就用水來和泥,水和泥不能黏合的技術問題沒法解決,泥巴變形,塑了好幾尊都失敗了,心里特別內疚和難過,覺得對不起菩薩。   與佛法的緣分是那麼深,在寺廟我有一種特別的安全感和自在感,常生起對佛菩薩感恩之心。老法師(舅舅)主持的新寺廟在漓江邊上,每年暑假就基本在寺廟住,天氣熱了,可以在灕江游泳玩,晚上和僧眾居士們念佛,我總是跟在老法師後面有模有樣的念佛,累了我就躺在大雄寶殿門口的石凳上睡覺。夜深了,大家休息了,老法師把熟睡的我抱到床上去睡,免得我著涼了,早上醒來總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千禧年,十六歲的我在此寺出家為僧,少年的我並沒有那種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的悲壯感,與佛門因緣到了,一切是那麼自然平常。從小跟老法師學佛的緣故,因緣聚合,在法師座下剃度就像水到渠成一般自然。一位叫戒圓的法師來給我剃度,這位法師慈悲莊嚴,漓江岸邊的相遇,成就了我們極深的師徒緣分,出家追隨左右至今。   出家的緣起是在千禧年春節,我莫名其妙地在大冬天剃了個光頭,好像有某個預兆一樣,因為過幾天要去騰蛟寺去看望老法師,此時出家多年的老法師,在當地佛教界已很有威望,弘揚佛法,很受尊重。我們家一直保持在重要節日送禮和看望老法師的習慣。我想我這個外甥剃個光頭,他老人家看了會比較高興吧。只想到讓老法師高興,老爸老媽可沒怎麼高興,說大過年的剃個光頭,你不冷啊?父母只是出于疼愛我,並沒有太多的責怪(在我們那剃光頭要不坐監要不出家)。   大年初三我帶了點禮物來到老法師的寺廟,老法師看了我哈哈大笑,說我頭型比較圓,有做大和尚的基礎,並要我為寺廟做些事培一點福報,讓我每天為寺廟買菜直到開學為止。于是早上買菜,下午老法師安排看書,是《宣化上人的傳記》、《弘一大師年譜》。我以前就看過一部弘一大師的連續劇,所以對弘一大師特別敬佩,那麼有才華的人,出家修行艱苦並成為律宗祖師,真不可思議。   在寺廟我總是很快樂,有一天老法師說,有位戒圓法師來寺廟講法,因為佛事太多問我能不能代他去迎請法師,我當然樂意代勞。來寺廟要渡過漓江向下游走四公里,我安排好船在碼頭等著,不一會兒,只見一位年輕的法師領著十幾位居士,風塵僕僕來到碼頭,我上前向法師合十問好,把情況問清後同船而渡駛向寺廟,在船上戒圓法師詢問寺廟情況,感覺戒圓法師很隨和親切。到寺廟安排好法師及隨行居士住宿後,老法師和戒圓法師相談甚歡,並安排講法事宜。戒圓法師開始講五戒十善及《百業經》。我每天必到,坐在法師座前,聚精會神地聽著以前在學校從未聽過的《百業經》的故事,對因果更深入了知。老法師擔心戒圓法師剛來對寺廟不熟悉,所以派我做臨時的侍者。戒圓法師開示佛法非常容易聽懂且貼近生活,所以聽法者非常多,講法堂是一個大山洞,每天坐滿了聽法的人。戒圓法師很隨和自在,白天講法,用過晚飯我們就到灕江游泳,之後喝功夫茶並聽他開示佛法,晚上也一起睡在山洞里。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我就要回家了。告別時,戒圓法師突然說,弟子,你想不想出家。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後徵得父母同意,我在寺廟等你,為你剃度出家。這輕輕的幾句話卻像獅吼一般,穿入了心田,種下了種子。   回家後,出家的問題一直在心中揮之不去,特別是通過在戒圓法師座下聞思,對佛法有了更深的了知,與法師生活的這段時間,感覺出家人的生活是那麼自如、自在,散發出的獨特佛法人格魅力更是深深吸引著我,就這樣,出家決心已定。可是,如何與父母說呢?我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們是那麼愛護我,還希望我好好讀書有出息,我就這麼出家了會很傷他們的心啊。從來沒有過的糾結感湧上心頭,不知如何是好,好幾天都沒睡好。此時南峰寺的鍾聲又在耳邊響起,寺廟的景象又浮現在腦海中,那幾天我經常夢到我穿著出家的僧衣,悠然飄逸地走過山林穿過城鎮,向前走,彷彿世界與我無關似的,就這麼走著走著……   父母看著我這幾天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知出了什麼問題。有天晚上吃過飯,我終于鼓起勇氣向父母說:我想去跟舅舅出家學做人、學修行。剛開始父母以為我開玩笑,但我依然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們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說到學佛,我們家都支持,父母的心地很善良,特別是父親,更是我心中的英雄。我六歲時母親就患病了,時好時壞,父親照顧她,不離不棄,四處求醫,父親照顧著一大家子人,從來沒有怨言,生活中樂觀又不失幽默。我的性格像父親,所以父親特別了解我,我們父子的感情很深,雖然我經常給他制造麻煩,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教育我如何成為男子漢。今天我提出要出家,父親一點都沒覺得是我要逃避什麼,也知道自己的孩子很有傲骨,很聰明,感覺我成熟了很多,也許出家學佛對我是件好事。但作為一個父親,再怎麼深明大義,一個養了十六年的孩子突然要離開他,他心中有多痛、多不舍。我們談了很多,談到很晚很晚,談話從嚴肅到理解,從理解到擔心,從擔心到囑咐。父親知道寺廟很清苦,叮囑我一定要好好考慮清楚,慎重選擇人生的路與佛法的路。最後問我什麼時候去寺廟,我說:明天!   第二天早上,發現桌子上有二十元錢,我立刻就知道了父親的用意,這是給我的路費。可能父親怕自已太傷心,不知如何與我告別,用這種特殊的方式與我告別,我也不知道向父母說點什麼,心中一陣酸楚,淚水不住地流。帶了點行李,沒有向任何人告別,隨著一聲關門聲響,我走出家門,又喜又憂。外面下著很大的雨,那雨大得像天人在玩潑水節似的不可思議,似乎連老天也在考驗我出家的決心。走出十幾步,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一幕此生難忘:父親和母親,弟弟站在窗戶看著我遠去。也許剛才,他們就在房間焦慮地等待我的選擇,聽到關門聲,知道我選擇了出家,于是站在窗前,用目光送別這個堅強的孩子。此時的家淹沒在雨霧中,感恩生養我十六年的家,感恩父母長輩給予我無私的愛,感恩弟弟的相伴成長,為了佛法我必須離開這個充滿愛和溫馨的家,我不會忘了那份如山的恩德,並發願修行有了成就必定回來報答。(我出家後,父母承受著各方的壓力,有關心的、也有議論紛紛的,說好好的為什麼讓他出家?在漢地由于對佛教不了解,所以出家人在大部分人眼中是萬念俱灰,或逃避現實的人等等,這輩子的生活就這樣完了。父母默默承受著從不辯解,只有父母了解我,並理解我的志向,如今更為我祝福。)   到寺廟後全身濕透了,換了衣服後,慈富老法師帶我到戒圓法師處,向法師說我決心出家,請法師慈悲攝受。戒圓法師說:出家要有出離輪迴之心,也要有發願度眾生的菩提心,這樣出家才有意義,功德是很殊勝的。還說出家前要觀察四個月,因為我是住持的外甥更要遵守清規戒律,做個榜樣。在寺廟一邊聞思佛法,一邊干些活,很快四個月過去,初心未變。經過考試,四月初八佛陀的誕辰日,在僧眾的見證下以及居士信眾的祝福中,我在戒圓法師座下發願落髮,隨後由一個師兄幫我剃去所有的頭髮,當煩惱絲落盡,身輕安然。這里有個小故事,給我剃頭的師兄用剃刀剃頭有點緊張,剃破了好幾處,傷口也流了些血,當去漓江邊洗頭時,一陣火辣辣的痛,但心中的歡喜絲毫未減。戒圓法師說:這個緣起很好啊,為了佛法,為眾生哪怕頭破血流也是值得,以往的高僧大德都是舍生忘死求法修行的。換上出家衣,我如獅子般緩步來到大雄寶殿前行禮並發願受戒,在慈富老法師及僧眾的見證下我成為了佛陀教法下的一名出家人,內心太歡喜愉悅了,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安坐下來享受這一份歡悅,之後與大眾分享這份愉悅,說說出家的感受並接受大眾的祝福。   出家只是修行的開始,作為出家人行住坐臥都要具備威儀,要次第聞思修戒定慧三學,要背誦功課律儀和多種論典,經過佛法與世間的雙重考驗,要經歷種種磨礪。十四年來我像一張有願力的楓葉一般,隨善業飄盪著,從灕江邊上的騰蛟寺飄到喇榮溝,飄到扎西持林,飄到智慧圓滿尊勝洲,飄到華禪寺,一一成熟著相續中的智慧,就這樣四海為家,隨遇而安,隨緣而度,漂泊只是為度有緣眾生。雖然身在漂泊著,心的歸宿永遠是上師三寶,這是心性最究竟的家園。   感恩父母十大洪恩賜予我諸根具全的身體,感恩能值遇光明的賢劫並在釋迦佛的教法下成為出家佛子,感恩善知識慈悲攝受! 三.朝向聖地 心生安寂   頂禮鄔金第二佛蓮花生大師!   聖地,佛菩薩安住的壇城,心中的向往是那麼不顧一切,循著前輩的足跡來到了藍色天空下的扎西持林,莊嚴的蓮師壇城一剎那就攝入眼簾,融入了心,猶如跌進了剎土般。雄偉的經堂與雪域的山水相映成輝,莊嚴的佛菩薩自如地安住在那里,離我是那麼近。那滿山的經旗隨風飄揚,那些虔誠轉山的人用信心踩出來的山路有些崎嶇,走上去卻感受到顆顆安寧和感恩的心。繞山的路是一個圓,一輩子甚至生生世世都在修這個福慧的圓,這個似乎沒有盡頭的圓,總有絡繹不絕的人追隨在這個圓的解脫之路上。有時走累了,我停留下來,坐在草地上看著遠方天空中白云和山林相映相接,看著山下通向遠方的路,不知哪才是它們的盡頭,也許那是世間之路。無始以來,這輪迴之路我已太熟悉,無須向導。在這解脫之路的聖地,我是那麼幸運,追隨的導師是人中師子,眾生怙主,聖地之光!而我這可憐的人還停留在這里,感激那路過的人總是微笑著鼓勵我往前走,我也微笑著……   回想著那一年在山下的經堂,我雙手捧著紅黃法衣穩歩來到戒師堪布面前,立下了他們曾經立下的誓言,這種古老而傳統的受戒儀式,我是那麼歡喜的接受,初心未變,心願已滿!此時的法喜,如臨佛前,似乎供台上的佛菩薩都微笑著祝福我,幸運的佛子輕盈的將袈裟甩過肩頭,善緣還在持續著那一世的善願,勇猛無畏地荷擔著佛陀的教法,如來家業。在這里,著紅黃法衣的僧人如格桑花一樣鋪滿了聖地,我如同水滴融入波濤般融入紅黃色的僧海,力量無窮但又波瀾不驚!   文殊師利勇猛智,普賢慧行亦復然,我今回向諸善根,隨彼一切常修學!三世諸佛所稱歎,如是最勝諸大願,我今回向諸善根,為得普賢殊勝行! 釋迦悲智,字欽弘 藏文授戒名:土登秋吉寧瑪 于2013年7月完稿于扎西持林寂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