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念住呼吸與禪定開示 尊者阿姜李簡傳 英譯者前言 中譯者前言 description: "[作者]阿姜李-達摩達羅" --- 念住呼吸與禪定開示 [作者]阿姜李-達摩達羅 [英譯]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Keeping the Breath in Mind and Lessons in Samadhi by Ajaan Lee Dhammadharo Translated from the Thai by Thanissaro Bhikkhu 目錄 阿姜李簡介 英譯者前言 中譯者前言 念住呼吸 •引言 •禪修前行 •方法一 •方法二 •禪那 •禪定開示 •呼吸禪定入門 •基本功 •心的照料與滋養 •一步一步培育心力 •就在你的鼻端 •觀察與評估 •放開的藝術 •使呼吸更精細 •直路 •安止處 •正定 •真相與它的影子 •造作 •超越對錯 •零點 附錄 詞彙表 英譯者後記 福德回向誦文 尊者阿姜李簡傳 阿姜李1906 年出生于泰國東北部烏汶府鄉村。二十歲在本村寺院出家,開始了佛法教義與僧侶戒律的學習。他遺憾地發現,自己所在寺院的生活類似于泰國當時多數寺院,與佛陀教導的梵行生活相距甚遠。他後來在自傳中寫道:『當時我們與其說是在奉行禪思的職責,不如說是在享樂: 下棋、摔角、守靈時與姑娘們玩火柴逰戲……每讀戒律課本,我心里實在不舒服。我對自己說: 「你若不想還俗,得離開這所寺院。」』 作此決定後不久,他碰巧遇見一位頭陀僧,這位比丘的承傳來自阿姜索•堪塔西羅(1861-1941 )與阿姜曼•布里達陀(1870-1949) 確立的林居修行傳統。阿姜李對他的言教與梵行方式印象深刻,于是步行出發找到阿姜曼,成了他的弟子。他跟隨阿姜曼度過了兩段密集禪修期: 一次是初遇那年在烏汶森林,第二次是四年後在清邁的徹地倫寺。阿姜曼與阿姜索的言教在那個年代之所以獨一無二,不僅在于他們指出涅槃之道尚存,而且為使弟子朝此目標進步,其訓練方式也獨一無二: 不僅包括了密集禪修,而且還對弟子的品格——其習性、價值觀、觀察力——作全面的重新教育。阿姜李在自傳中寫道:『與阿姜曼一起的那段生活對我極其有益,但也極其艱苦。我必須願意重新學習一切……有時他訓斥我,說我邋蹋,總不把東西擺在正確位置,但他從不告訴我什麼是正確位置……要能跟他一起住,你必須有高度觀察力,思考慎密。不能在地板上留下腳印,喝水、開門窗時不能出聲。做每件事——包括掛僧袍、整理睡鋪等一切瑣事——都必須有條不紊。否則哪怕在雨安居期間,他照樣把你趕出去。即便如此,你也必須接受,盡量發揮自己的觀察力。』 『其它方面,譬如在坐禪與行禪的修習上,他對我作了全面訓練,令我徹底折服。但我至多只在百分之六十情形下跟得上他。』 阿姜李的第二個訓練期完成後,阿姜曼指點他去泰國北部叢林自行逰方修練。阿姜李至終走遍泰國每一個地區,及至緬甸、柬埔寨、印度。在阿姜曼的弟子當中,阿姜李是第一位把林居傳統的禪法傳授給泰國中部主流社會的頭陀僧。1935 年,他在東南海岸尖竹汶府一處墓地建立了克隴功森林寺; 1955 年又在曼谷郊外湄南河口的沼澤地帶建立了阿育王寺。他的弟子當中有比丘,也有來自社會各階層、各行業的男女居士。1957 年他被泰王室尊封為昭昆。阿姜李于1961 年圓寂。 即便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里,阿姜李仍然定期入叢林隱居。再引他的自傳:『我喜歡林居生活,它給了我多樣的禪思主題……那里寂靜無聲,便于觀察環境的影響。以野雞為例: 它若像家雞一般懶散,要不了多久眼鏡蛇與蒙鼠便會吃了它……我們人也一樣: 把時間耗在閒暇逰伴上,如泥中刀鋤,容易生鏽。若是在磨石與鐵銼上不停地打磨,鏽跡便無從長起。因此我們必須學會保持警覺…… 『林居修行,使心獲得自信。你學過的法,甚至你尚未學過的法,自會顯現出來,因為自然就是導師。這就好比各國藉以開發高能的世間科學: 那些發明與發現,沒有一項來自書本,而是來自科學家們對自然規律的研究,那一切就顯現在世間此地。至于法[Dhamma],它好比科學: 它存在于自然。我意識到這點時,便不再擔心少習文本的不利。我回想起世尊和弟子們: 他們研究自然法,從中學習,沒有人循照一本教科書。 『因此,我允許自己對經文有所不知[1]。有的樹夜眠日醒。有的樹日眠夜醒。』 -------------------------------------------------------------------------------- [1]見《法句經》20: 『雖只背誦少許經典,然而如法實行,滅棄貪嗔癡,由警覺令心得善解脫,今世後世皆不執取: 他得以分享沙門生活的利益。』 英譯者前言 本書為一部有關心解脫的操作手冊 ,所傳內容非是一套費解的理論,而是以念住呼吸為起點的一門基本技能。 書中的言教來自阿姜李•達摩達羅(1906-1961),泰國最受推崇的佛教禪修導師之一。阿姜李是一位林居僧,即選擇獨居叢林、以禪修為梵行主題的比丘,因此他的言教來自個人的實修經驗,同時也注意與佛教的標準教義相映證。 本書分兩部分: 前一部分是有關呼吸禪定技能——這是阿姜李的專長——的基本指南,其中給出了他在梵行生涯的不同階段發展出的兩套方法。第二部分收錄了他的十五篇開示摘要,解說禪修中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你若想立即開始禪修,回頭再補充細節,可以直接閱讀方法二。反復細讀七個基本步驟直至牢記于心,之後開始練習。要注意,特別在初始階段,不要讓外來的觀點與訊息充斥內心。否則你可能在禪定中耗去過多時間找尋某些現象,卻看不見實際發生的情形。本書的其余部分可待以後你有個別問題希望求解、或者你對自己在做的事想有個總體了解時再讀,不過這兩種情形時常重疊。 本書的目的在于提示一些可能性: 指點你過去可能忽視的地方,引薦你未曾設想過的途徑。具體學到什麼,完全與各人有關。不要強迫。不要因為書中未提到你的體驗而困擾。不要因為自己沒有書中講述的體驗而失望。 譬如禪相: 有些人有,有些人沒有。它們與個人有關,對禪修來說並非真正必要。如果你有禪相的體驗,則要學會明智地利用它們;如果沒有,則要學會善用你已有的其它體驗。重要的是,牢記基本步驟,連續仔細觀察。 禪修類似于木工、航海等任何的一門技能,自有一套術語,對初學者來說必定如密碼般難解。使用本書的挑戰之一,便是破解密碼。部分難點在于,有些詞彙本身屬于外來語: 它們是巴利語即現存最早的佛教文獻用語,並且附帶著泰文的語義色彩。不過問題相對不大。這些詞多數在文中已作注解;書後的詞彙表不僅對文中未注解之詞給出了定義,而且對不少已注解之詞作了補充說明。 一項更大的挑戰,在于領會作者的視點。禪修中我們打交道的對象,乃是從內在體驗到的身與心。阿姜李成年後的大部分時間在禪修中度過,對于從該角度觀察身與心有著長期的經驗,他的選詞用字自然地體現了這一點。 例如,在提及呼吸或呼吸感時,他指的不僅是出入肺部的空氣,而且指從內在體驗到的、遍及全身的呼吸覺受[氣感] 。同樣,身體的『元素』[dhātu] 也非是指化學元素,而是指對能量性、溫熱性、潤濕性、堅硬性、空間性、意識性[2]的元覺受——也就是身體對內在覺知的直接呈現形式。要超越對這類術語的怪異感,惟有開始從內部探索你自己的身與心,對哪些詞適用于你個人的哪類體驗,有所領會。只有那時,這些術語才達到其原本目的——即作為提升你的內在敏感度的工具—— 因為禪定的真諦不在于理解文字,而在于掌握那門引導你直觀了解覺知之心的技能。 我們不妨把本書比作一份食譜。僅僅閱讀食譜,即便了解了全部術語,也不能從中得著絲毫味感與養分。初學幾步後知難而退,也同樣白費時間。然而,你若能夠一直學到底,那時便可以把書放在一邊,享受自己的烹飪成果。 我希望這本書有助于你個人探索念住呼吸的善益。 坦尼沙羅比丘(傑弗里•德格拉夫) 美國加州慈林寺 Thanissaro Bhikkhu (Geoffrey DeGraff) Metta Forest Monastery PO Box 1409 Valley Center CA 92082 -------------------------------------------------------------------------------- [2]『能量性、溫熱性、潤濕性、堅硬性』: 分別指風、火、水、地四元素或屬性[四大; 四界] 。參見附錄詞彙表 dhātu。其中風元素一般作輕動性解,本書英文版譯作energy [能量]。根據坦尼沙羅尊者對中譯者的解釋,這是因為隨著呼吸禪定的深入,可知體內有的呼吸層次實為靜態。呼吸一詞的譯解見方法二腳注。呼吸諸層次見《禪那》、《使呼吸更精細》、《直路》等篇中阿姜李的解說。 中譯者前言 阿姜李為泰國上座部佛教林居禪修傳統中廣受尊敬的傑出行者。他所傳的呼吸禪定修法不僅引導初學者入定,同時藉培育覺受力增進明辨。他的禪定開示直接生動,有助于禪修者放松執取,提升心智,是不可多得的輔助讀物。筆者翻譯本書的原初動機是希望藉此深化理解,便于個人修練; 現有法友捐資助印,由慈林寺主持出版,供有志者參考。本書除轉譯英文版《念住呼吸》全書外,還收錄了英譯者坦尼沙羅長老推薦的另十篇禪定開示及阿姜李簡傳,它們分別摘自英譯開示集《內在力量》及《四念處》。長老在中文版前言里微作變動以反映內容的擴增。 一部傳授心解脫的禪修手冊,如同一部解說游泳的技術指南,實在需要精通此道者才有背景作準確的譯述,讀者則必須藉著實修才能夠漸次領悟文字的用意。英文讀者有幸得到坦尼沙羅尊者的譯本。尊者原籍美國,大學主修歐洲思想史,期間對佛教禪修發生興趣。畢業後來到泰國,邊教書邊尋找可靠的禪修導師, 1976 年隨阿姜李的大弟子阿姜放出家,在偏僻簡陋的達摩薩地寺親侍十年至師圓寂,呼吸禪法得其直傳。據尊者回憶,他最初隨阿姜放修習時,導師遞給他一本小書——阿姜李的泰文版《念住呼吸》——就讓他去後山坐禪了。尊者當年把這本書前後英譯了三遍,在實修中揣摩破解其意。如他所說: 『你必須親自嘗試,才能夠懂得禪定指南中哪些部分需要按照嚴格意義理解 [literally],哪些部分需要按照比喻意義理解 [figuratively]。』中譯本則是在初稿的基礎上反復修訂而成。有些內容需要再三請教長老才得以勉強轉述,這與中譯者自身的禪定程度低下有關。筆者自知未完整體現原文的用意,請讀者把本書當作一部試譯: 有不準確造成障礙處,請讀者原諒筆者的無心過失;譯文準確的部分,希望有助于讀者把握呼吸禪定的實際操作。如想學有精專,除了參考禪定指南,按步實修外,筆者認為應當找機會親自向尊者及其他精通此道的禪僧請教。隨著禪定的進展,重讀阿姜李的解說,常會有新的理解與啟發。這也是筆者尊敬的幾位資深禪修者的共感。我們頂禮為後人留下這份寶貴指南的阿姜李,也頂禮以慈心與耐心為我們解說的坦尼沙羅長老。作為林居禪修傳統的承傳者,他們的言教與踐行榜樣,令我們對佛教修證之道有信心。 熟悉佛教術語的讀者可能對書中若干詞彙的中譯法不甚習慣。這非是譯者志在求新,而是出于兩方面考慮。一者英譯版對某些巴利詞匯的譯法——例如paññā ——有別于巴英辭典,並且不預設讀者已熟悉佛教的專用詞彙。筆者曾經對坦尼沙羅長老提及這一認知,長老答:當年自己也注意到導師們的用詞與標準譯法不盡相同。筆者認為,對佛教核心術語的理解,終究應當站到實修者的角度上看,才比較符合原典的語境與旨趣[context & purpose] 。阿姜李與坦尼沙羅長老都是林居禪僧,書中言教的目的,非僅是依照文本作推演或評介,而是以自身的實修證量為背景,指點有志者掌握一門趨向滅苦的修練技能。他們的選詞用字在筆者看來極具啟發性與可操作性( 無疑我們還得益于英譯者語言的當代性) ,中譯時應嘗試予以表達,使其用意不至流失于標籖。二者文中若干佛教名詞的古漢譯—— 例如煩惱——其現代語意與巴利文英譯有顯著區別。以上兩種情形下,即便有現成的譯法,筆者仍選擇忠實英文版,依文直譯,希望在這部操作手冊范圍內減少閱讀上的先入之見。其它的譯法也在方括號中列出或以腳注說明。 書中的注解有三類。主文中的圓括號及內容為英文版原有。方括號為中譯者附加,列出重要詞彙的另譯、原文、或簡釋。第三類是中譯者在得到初步反饋後增加的一組腳注。其中少數安置較長的方括號內容,多數是對某些譯法或文句的說明。一方面是回應反饋;另一方面,筆者本人曾就英譯本某些譯法與操作請教過坦尼沙羅長老,考慮到讀者在義理與實修上亦可能得益于他的解說,徵得長老許可,把部分內容收錄于腳注。如有轉述不當處,完全是筆者的失誤。 有四位華裔禪僧——美國慈林寺法住比丘與帕跋陀比丘、馬來西亞寧心寺阿姜慶與信增比丘——曾經在閱讀譯稿後給筆者提供有益的建議。法住比丘與信增比丘還參照泰文版提出修正意見,在此特別致謝。初稿完成後曾與台灣曾銀湖居士2000年中譯本《念住呼吸》作過對照,沿用了其中若干詞語的譯法,在此也向曾居士致謝。本書的出版得益于多位人士直接間接的協助,包括拜訪慈林寺時給予關照的泰僑護法,評點文稿、捐資助印、聯絡印發等的諸位善人,筆者隨喜他們的善行。 本書及其它一部分林居導師開示中譯,獲得英譯者許可,存放于以下網站: http://www.theravadacn.org,供有志者參考。 良稹二零零八年四月 念住呼吸 引言 本書為禪定的修習指南。由兩部分組成: 第一部分幾乎完全有關心的調御。不過因為心的安寧在某種程度上有賴于身,我因此收錄了第二部分( 方法二),解說如何利用身增益心。 根據我自己在禪修中的觀察,只有一條短捷、方便、有效、愉悅的路徑,中途又幾乎沒有什麼使你走偏: 那就是念住呼吸。佛陀本人走的是同一條路,他證得如此卓越的果報。我希望你在修習時不要猶疑不決、東鱗西爪,造成不必要的困難。反之,要決意專注你自己的呼吸,跟著它,一直走到它能帶你達到的極限。從那里,你會進入解脫洞見[3][vipassanā, 毗婆奢那]階段,趨向心本身。最後,清淨的覺知將獨立凸顯,那時你才有明確可靠的果證。換句話說,如果你讓呼吸隨順它的自性,讓心隨順它的自性,你的修證無疑定能如願以償。 一般而言,心未曾調御有序,必然淪陷于造苦與不良的主觀偏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如果希求安穩的幸福,就必須找到一種法則——也就是佛法——以它訓練自己。心無內在法則、無安居之處,好比人無家可歸。無家者面對的只有苦。他們無以庇蔭,飽受風吹日曬、雨打泥污。修定的目的,正是為自己造一個家。剎那定[khaṇika samādhi] 好比草房;近行定[upācāra samādhi] 好比瓦房; 安止定[appanā samādhi] 好比磚房。你一旦有了家,便有了保存財寶的安全所在。你不必為守財而吃苦,不像無處存財的人,為了守財不得不餐風露宿,即使那樣他的財物也未必安全。 渙散之心也是如此: 它總去別處尋覓善德,逰走于種種概念與成見之間。即便那是善念,我們仍不可自以為安全。好比一個女子擁有許多珠寶: 她若穿戴起來招搖過市,毫無安全可言。財寶甚至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同樣,如果我們的心尚未透過修定證得內在寧靜,即便修了戒行,也極易退墮,因為它們尚未妥善收藏于心。調御自心,達到寂止安祥,正好比把珠寶存入保險箱中。 這就是何以我們多數人做了善事,卻不能從中得益的緣故。我們讓心受種種主觀成見的左右。這些成見是我們的敵人,因為在某些情形下,它們會使已培育的戒德退失。心如綻放之花: 風摧蟲嚙之下,無緣結果。這里的花,好比道心的寧靜; 果,好比道果的喜樂。我們的心,若是常有寧靜、喜樂,就有機會證得人人希求的正果。 上善至德好比樹的心木,其它的『諸善』好比芽苞枝葉。不把心意調御有序,我們只能得到外在層次的善德。我們的心若能夠達到內在的純淨與良善,那麼作為果報,外在的一切也將隨之良善起來。正如手潔淨時,不玷污觸及之處,手不淨時,即使最清潔的布也受其污染: 同樣地,心有雜染,一切受其污染。哪怕我們做的善事也受污染,因為世間的最高力量—— 即升起一切善惡苦樂的主宰——正是心。心好比一尊神,善惡苦樂都來自心。我們甚至可以把心稱作一位造世者,因為世間的和平與持久的安寧,皆有賴于心。如果真有世界末日,也必然由心而生。因此,我們應當修練這個世上最重要的部分,讓它入定,成為富足安寧的根基。 禪定是凝聚心的一切善巧潛能的方式。當這些潛能以適當比例匯集起來時,能夠給予你摧毀敵方的充足火力,這里的敵方是指你的一切雜染[4]與無明心態。修行使你增長智慧,對善與惡、世與法培育起明辨。你的明辨好比*。假如你把*長期留著,卻不放進子彈——即入定之心里,它會受潮發霉。或者不小心讓貪、嗔、痴之火占了上風,它會在你的手中炸開。因此,不要延誤,把*放進彈頭,無論何時敵方(即雜染)發動進攻,你可以立即把它們擊倒。 調御心定者,得其安止處。入定之心好比城堡; 明辨[5]好比武器。修定則好比為自己造就一座安全的城堡,因此是一件十分重要、值得付出努力的工作。 正道初段——戒德,末段——明辨,成就這兩者不特別難。然而作為正道中段的定力,卻需要花一些功夫培育,因為這是一個促使心力成形的過程。修定好比在河中央打橋樁,自然是件難事。不過一旦心牢固就位,對戒德與明辨的增長是極其有益的。修戒德好比在河岸的近處打橋樁,修明辨好比在遠處打橋樁。但如果中段橋樁——即入定之心——不曾到位,你如何跨越苦的洪流? 要成就佛、法、僧的品質,我們只有一條路,那就是修心[bhāvanā]。修練心,達到入定寂止,才能升起明辨。這里所說的明辨並非指普通的分辨力,而是指直覺洞見,它完全來自與心直接打交道。譬如回憶宿世、了解眾生死後投生處、洗滌心的垢染之漏[āsava]: 這三種稱為智眼[ñāṇa-cakkhu]的直覺,會對在心意領域訓練自己的人升起。不過,如果我們去從色、聲、香、味、觸當中尋求知見,其中又夾雜著種種概念,那就好比跟著『六師』學,是不可能明察真相的。正如佛陀早年曾師事六師,未能求得覺醒。他于是把注意力轉放在自己的心意上,獨自修練,以念住呼吸為起點,一路走向終極目標。只要你仍從六塵[感官對象]中尋求知見,你就是在跟六師學。不過,當你把注意力聚焦于人人都有的這個呼吸,達到心寂止入定的地步,便有機會成就真智,即: 清淨的覺知。 有些人相信他們無需修定,只修明辨即可證得明辨解脫[6]。這根本不正確。無論是明辨解脫還是心解脫,兩者都以定為基礎。它們只有程度上的不同。好比走路: 一般人不會只用一條腿走。哪條腿為主只取決于個人的習慣、特性。 明辨解脫,乃是藉觀想世間事態的種種層面,令心漸漸平息寂止,升起直覺的解脫洞見[vipassanā–ñāṇa,毗婆奢那智] —— 即對四聖諦的透徹領悟。而心解脫則不涉及太多觀想,而是單純地令心寂止,達到安止定。從那里出發升起直覺洞見,明察諸法實相。這便是心解脫: 先止後觀。 一個人飽讀經書,精通文義,可以正確闡明教義的種種要點,然而心無內在的凝聚處,則好比飛行員駕機,雖然明察云層星座,卻不知降落跑道在何處。他會出大麻煩。飛得過高,便出了大氣層。他只得來回盤旋,直到燃料耗盡,墜毀荒野。 有些人學歷雖高,行為卻不比野蠻人善良。這是因為他們自以為是、自命不凡。有些人自以為學問、思想、觀點層次高,不屑修定,以為有本事直證明辨解脫[慧解脫] 。實際上,他們正如看不見降落跑道的飛行員,在走向災難。 修習定力,正是在為自己鋪一條降落跑道。明辨升起之時,你得以安穩解脫。 這就是我們何以想在佛法修持中圓滿成就,必須完整培育正道三部分——戒德、定力、明辨的緣故。否則我們怎能說自己已覺悟四諦?聖道必須由戒德、定力、明辨構成。我們不在內心培育它,便不可能領悟。不領悟,又如何放得開? 我們多數人,一般而言樂見成果,不願築基。我們也許一心想要善德、清淨,但如果根基尚未完成,仍將繼續貧匱。好比愛錢財卻不願做工的人,怎麼可能是敦厚良民? 一旦心有匱乏,轉而墮落犯案。同樣地,我們在佛教行持上既想得正果,又不願做工,就得繼續貧匱。只要內心貧匱,即便知道不對,仍然注定去外界追求貪欲、私利、地位、享樂、讚譽等世間誘惑。因為我們並無真知,這也意味著我們的所作所為非出自真心。 聖道永遠真實不虛。戒德為真、定力為真、明辨為真。不過,我們自己若不真,就見不著任何真品。我們在戒德、定力、明辨的修持上若不真心,作為果報,只能得到贗品。用贗品時必然苦。因此我們必須真心實意。真心才能夠嘗得法味,這個滋味遠勝于世上的一切美食佳餚。 因此,我編寫了以下兩份念住呼吸的指南。 祝 寧靜 阿姜李•達摩達羅 曼谷 波羅尼瓦寺 1953 年 -------------------------------------------------------------------------------- [3]『清淨的覺知』[buddha]: pure knowing,據坦尼沙羅尊者,是指純淨、不混雜任何心理活動[ mental activity]的覺知。中部49《梵天請經》中提到的『無表面、無邊際、光明遍照的意識』,即是此覺醒的覺知 [awakened awareness]。 [4]『雜染』: 巴利文 kilesa; 英譯 defilement; 古漢譯『煩惱』。錫蘭佛教出版社[BPS]的英文佛教辭典作污染心的不善巧素質解; 巴利聖典學會[PTS]巴英辭典作污染、不純、道德上的低落、貪欲 、障礙解。本書中的『煩惱』依商務印書館《現代漢語詞典》[1993]作『煩悶苦惱』解。 [5]『明辨』: 巴利文 paññā; 該詞一般譯作『智慧』或『慧』; 梵文音譯般若。英文多譯作 wisdom; BPS與PTS辭典的義譯還包括 understanding /knowledge /insight [領悟; 智識; 洞見]; 本書英文版譯作discernment[識別; 分辨力]。據坦尼沙羅尊者對中譯者的解釋,與 paññā 同源的巴利文動詞 pajānāti 意為分辨,把原本含混、不明顯的事物分辨清楚; wisdom 則無相應的動詞,易被理解為某種頓現而抽象的靈感。從禪修者的角度追究 paññā 之意,乃是對禪定業處連續作細微深入的觀察與分辨[pajānāti]的能力,因此可作為一門技能逐步修練。中文的『智慧』與 wisdom 近似,亦無相應動詞。作為實修指南,筆者在本書范圍內選擇以『明辨』譯之,以提示漸次分辨的動作在禪觀中的重要性。為保持一致,本書把本書把 paññā-vimutti 試譯為『明辨解脫』。 尊者曾提到: 早期跟隨阿姜放習禪時,導師常說用你的 paññā,用你的paññā 。當時我只知paññā 等于wisdom,心想我才出家,哪有wisdom,就對導師說,我沒有paññā 。阿姜放說,你當然有paññā,你是人,當然得有點 paññā。于是我意識到,它可能不是wisdom。 [6]『明辨解脫』[paññā-vimutti]: 慧解脫; 藉由明辨達到解脫。『心解脫』[ceto-vimutti]: 藉由心寂止達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