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向祖父致敬 description: "「錢滾錢、利滾利,人總是重視利息甚于本金。」一般人常說,疼子不如疼孫,這句印度諺語正是這個意思。或許是回應祖父的關愛,孫兒跟祖父的關系,也常比跟父親來得親密。" --- 葛印卡老師 「錢滾錢、利滾利,人總是重視利息甚于本金。」一般人常說,疼子不如疼孫,這句印度諺語正是這個意思。或許是回應祖父的關愛,孫兒跟祖父的關系,也常比跟父親來得親密。 以我自己來說,可以說正是這種情況,也就因此,我記得最清楚的兒時往事,大多都和祖父 Basesarlalji(Baba)有關,縱使他在我七、八歲時,就以七十三歲的高齡辭世。 祖父的話語深烙在我年幼易感的心中,我一生銘記在心,他高度關心與敬重緬甸這塊土地和其子民,他曾提及的一些緬甸生活舊事,到今天我仍記憶猶新,以下就是他常常說到的一件事。 早年祖父會雇用馬匹和騾子,載運衣服布料到各地去兜售,像是緬甸東部的撣邦高原山區。那里每個地方每周辦一次市集,為了方便像我祖父這樣的集商,各地方會把趕集日期錯開,讓集商就可以先在一個城鎮做生意,再走上兩、三天,及時趕赴下一個市集。像這樣,祖父沿途趕集做生意,做完一輪後回到他位于曼德勒(Mandalay)的家。 旅途中,每晚祖父會在公共旅棧打尖休息,緬甸語稱這些旅棧為zeyat,有些地方至今仍留存。旅棧的設施相當簡單:一個有屋頂、沒有牆壁的高台,旅人們將他們的行李放在高台上,就在那里過夜,隔天早晨啟程繼續趕路,夜宿旅棧無需付費,這是村民為服務旅人而搭建,出于同樣的服務精神,村民會保持客棧整潔,並準備一些水放在附近。 祖父說,在那個年代,商業買賣交易都是使用銀幣,他習慣把銀幣收在腰帶里,晚上睡覺就把腰帶解下,放在枕頭下面。一天早晨,他原本打算日出前啟程,卻不小心睡過頭,醒來後,他急急忙忙收拾行李,讓牲口駝上,然後就上路了。走了五、六個小時後,他猛然發現腰上少了腰帶,一定是把腰帶忘在旅棧里了,心慌意亂的祖父立即要求馬夫回頭,但他們不肯。「你最好趕完下一個市集再回來,」馬夫們堅持說:「等你回來,你的錢袋還會在那里。」 儘管憂心,祖父別無選擇,只能接受馬夫們的建議。四、五天後他終于可以折返旅棧,途中祖父一想到很可能損失一大筆錢,就忐忑不安。那條腰帶裝滿了銀幣,弄丟的話,祖父不只這趟路途的利潤泡湯了,連本金也損失慘重。 他返抵旅棧,緊張時刻來了,結果呢,腰帶好端端的留在高台上原來的地方。祖父數著錢,心中愈發驚奇,一個盧比都沒丟!他把腰帶忘在這里以後,村子里的人,和夜宿旅棧的眾多旅客,大家連碰都沒碰這錢袋。難怪祖父總是盛讚緬甸人民誠實正直。 另一件祖父經常提及的事情,發生在曼德勒的市場,有個女人的鑽石耳環掉了,自己卻不知道,耳環掉在一排商家前面的人行道上,每天人來人往,大家都看見這只耳環,卻沒有人拿走它。每天早晨,有個清潔婦會打掃街道,掃到耳環掉落之處,她就撿起耳環,掃好地後,再把耳環放回原處。這情形持續了七天,直到有個公務員把耳環送交保管才結束,官方滿城廣播,要遺失鑽石耳環者前來認領。緬甸人民就是這麼誠實。 祖父說,就他記憶所及,在緬甸,家門是從不上鎖的,人們會把門閂上,以免流浪動物跑進來,但不管是多富裕的人家,都不覺得有必要鎖門,直到1885年緬甸王朝被推翻,這個習俗才被打破。緬甸的統治權落到英國人手中後,許多外國人移居當地,整個社會結構日益敗壞,竊盜案層出不窮,人們開始用門鎖來保護自己,以免遭竊;然而竊賊又破壞門鎖,入屋洗劫。社會秩序一旦瓦解,門鎖也無法保障身家安全。 我不知道緬甸國王敏東(King Mindon-min)在位時,祖父是否已遷居曼德勒,但可以確定的是,緬甸最後一個國王錫袍(Thibaw)在位期間,他已定居在那里。祖父總是稱錫袍為「僧王」(phogbyi-king),我不知道祖父之所以這樣稱呼,是因為這位國王曾經出家過,還是因為他宗教性格濃厚。也許是基于政治因素,這位國王在英國史學家筆下的形象十分負面,但他本人可能並非如此。 至少祖父是這樣認為的。他親眼看見錫袍痛失江山,遜位後處境堪憐,成了階下囚,從皇城被押送到伊洛瓦底(Irrawaddy)江邊,然後步上流亡之途。祖父說起這段往事時,表情和聲音都流露出深切的哀傷,他惋惜緬甸失去獨立,並認為英國的統治對緬甸和印度這兩個國家而言,都是一場災難。 祖父對緬甸末代國王十分推崇,據他所言,錫袍和他的朝廷官員對印度商人相當友善尊重,讓英國和其他國家的商人相當忌妒。在那個年代,貨物從緬甸南部沿伊洛瓦底江北運,到河港曼德勒後,必須通關檢查。緬甸海關人員對印度商人很客氣,只會簡單詢問他們帶什麼貨物入境,而不會打開他們的箱籠檢查。海關基于信賴,對印度商人的報關全盤接受,並據此課徵關稅,但其他國家的人通關,卻會受到徹底的檢查。 緬甸海關對印度人的禮遇,激怒其他商人,在他們的抗議下,緬甸政府開始也打開印度商人的箱籠,不過官員們只會看一眼,不會動手翻查里面的東西,所以海關人員其實只會看到每個箱子的最上層放了些什麼。對印度商人的檢查只是徒具形式,海關人員還是毫不懷疑地采納印度商人的說法。 這個情況持續好多年,然而因為有少數印度商人開始矇騙緬甸官員,最終破壞了雙方的互信。這些商人為了逃漏關稅,會在一箱裝滿昂貴布料的箱子最上層,放上幾件不值錢的胚布,好矇騙海關檢查人員。他們的欺騙手法終于曝光,少數幾個不誠實的人,讓整個印度商界的信譽蒙塵。一、兩條腐爛的魚污染整個魚缸,一、兩滴酸醋讓整罐牛奶凝結,一、兩顆爛蘋果連累了一整箱蘋果。 祖父常說,舊時緬甸人慣以kula(kala)稱呼印度人,來表達對印度人的敬意(這個用語可能來自古巴利文典籍的用法,例如Maha-kula Anthpindika and Maha-kula Visakha),但就在短短幾年間,那些貪婪商人的愚行,讓這個慣用語原義盡失,成了貶抑、輕蔑之語。當一個商人不誠實,他就失去了信譽;一旦失去了信譽,他就失去了一切。 祖父認為做生意一定要講誠信,只有誠信能帶來富裕和安詳。雖然在我出生前,他就已退休多年,但他秉持的正確為商之道,對我們的影響深遠。他常說顧客是商人的靠山、衣食父母、供養者,對一個人的衣食父母不誠實,這種念頭是祖父無法想象的;對他來說,那無異是反咬餵你的人一口。家族成員都贊同祖父的看法,並遵循他的經營哲學,我的一個舅舅,甚至是極其嚴格地奉行著。 我的人生在很多方面都深受祖父影響;例如,他很愛看報紙,但步入老年之後,視力日漸衰退,因而會要求我每天讀報給他聽。他很關切緬甸和印度的政治發展,祖父這項嗜好深深影響我,我幾乎是嗜報成癮了。 祖父深愛文學,記得很多民俗故事和詩歌。祖父說過無數的故事給我們聽,其中,祖父以老家拉加斯坦語朗誦的韻句(rhymed couplets),讓我印象深刻。很幸運的,我的小學老師錫卡揚度特杜貝(Shri Kalyan Dutt Dube)和祖父一樣喜愛詩,本身就是個詩人,為了讓我對北印度語有所了解,他沒給我兒童讀物,反而給了我一本韻詩集(dohas),這是我所讀的第一本北印度語書籍,書名為Rahimana Sudha,是中世紀回教詩人拉喜(Rahim)的詩集。 受到這本詩集的啟發,七、八歲時我譜出此生第一首韻詩,並熱切地朗誦給我祖父聽,滿心以為他會以我為榮。沒想到,這第一次的寫作嘗試讓我祖父樂不可支,他放聲大笑,久久不停。直到多年以後,我才曉得是什麼引爆了我祖父的笑點:我發現Rahimana Sudha書中,每一首詩中有拉喜的名字(詩人在每一首詩作中,把自己的名字嵌入,是當時流行的手法),我年少單純,以為我的詩作中也必須嵌入拉喜的名字,我就這樣做了,難怪祖父會笑!他也從未料到,這個天真的菜鳥詩人,有一天會寫出追懷祖父的韻詩文集,其中每一首詩都嵌入「Baba」這個名。 距離曼德勒約十英里有個地方叫Tagundaing,虔誠的印度教徒在那搭建了一個goshala,是用以收容、保護牛群的地方;每年的隱跡日(Gopastami,牛的節慶)當天,那里會舉行一場盛大的廟會,祖父會帶家族中的孩子們去參加,一整天我們不受管束,玩得不亦樂乎。到了傍晚,人們聚集聆聽一場場的演說,祖父對這些演說深感興趣。有一年,杜貝老師準備了七、八頁的演講稿,要我在聚會上朗讀,祖父得知這件事時說:「為什麼要念稿子?你應該熟記在心,再演說出來,這樣才能引起共鳴。」順從祖父的指示,我熟記講稿內容後上場演說,不帶任何書面提示,結果祖父很滿意我的表現。回想起來,他彷彿是在訓練我為未來作準備。 和許多印度家庭一樣,我們家慣常是在十二點到一點吃午餐,晚餐時間則是七點到八點。不過,祖父喜歡像緬甸人一樣提早用餐,因此他固定在早上十點吃午餐,傍晚五點吃晚餐。雖然這讓他的兒媳婦們增加了額外工作,但是她們都很樂意遂其所願。內觀中心也是采行提早用餐的做法,我覺得這樣比較有益健康,其實,要是晚餐吃得太晚,我常常覺得不舒服。 我們從沒看過祖父祈禱、念經、唱頌、齋戒,或進行其他宗教儀式或禮拜。城里有一座印度薩蒂亞納拉揚(Satyanarayan)廟,但他從未踏入,在一年一度的慶典日,大批香客湧入、寺廟被裝點得美輪美奐,但祖父視而不見。祖父有個守寡未生育的女兒,跟我們住在一起,這位Chanda-bai姑姑對小孩一直都很好,有時候卻會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對祖父發脾氣,並埋怨他說:「哦,爸爸,你不持神號、不誦經、不配戴念珠、不朝聖,也不齋戒!什麼都不做,你這輩子真是白活了。」 祖父只是微笑,不發一語。事實上,這個公認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常常帶孩子們到蒲甘佛塔去,蒲甘佛塔距離曼德勒約四、五公里,供奉的是有名的馬哈摩尼(Mahamuni)佛像,他會在那里靜靜坐上一段時間,我不太清楚他是在禪修,抑或者只是閒來無事的坐著,或許他是被佛塔的寧靜氣氛所吸引。大部分的道場都難以讓人找到平靜,連環境都骯髒雜亂,持續不斷的唱頌祈禱、一場又一場的儀式典禮,留下滿地的爛泥垃圾,再再讓道場變得污穢嘈雜。但是在馬哈摩尼佛像腳下,除了整潔和寧靜,別無他物,所來到這里的人們,很自然地感受到這純淨的氛圍,我記得我在那里一直覺得很平靜安詳。 有時候祖父也會帶孩子們去曼德勒古皇城遠足,讓我們看看緬甸舊王室的故居,他仔細地解說皇宮的配置給我們聽,這邊是王位室、那邊是晉見廳、王室成員的寢宮等等。參觀完整座皇宮,他照例會帶我們到附近一株老菩提樹下歇腳,這株菩提樹長在皇城內,我記得很清楚,在那株樹下的氛圍,和蒲甘佛塔一樣寧靜﹔事實上,我是這麼喜愛這個地方,高中入學考試前十天的溫書假,我都在樹下度過。每天早上,我騎上腳踏車、帶著書和便當,出發前往皇城,雖然路途遙遠,我還是執意前往,我在皇城的菩提樹下讀一整天的書,直到夕陽西下才動身回家,我在樹下感受到的安詳寧靜,讓我此生難忘。 像這樣,祖父在我年少無染的心床,播下文學和純淨正法的種子,時候到了,他們就發芽、開花,結出果實。 祖父移居緬甸,我因而出生在這聖土。我出身商賈之家,不論出生在任何國家,都有機會賺到大筆的財富,但唯有在這片正法的土地上,我才有機會遇見一位住世的真正聖者:烏巴慶老師(Sayagyi U Ba Khin),在這位偉大的老師的協助下,我賺到了無價的正法之寶,無限富足了我的人生。 要不是我的祖父,這些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他是我這輩子的貴人,謹以此文向我永遠懷念的祖父,致上無限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