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一智慧
一問一智慧
作者:佛使比丘(泰國)
志同道合的學佛朋友們: 今天演講的主題是給學習者的法義原則。 在此我想先向大家說明,今天的演講只談佛法重要的基本原則,所以主要是針對學生,也可以說是針對知識份子而說的。我將採用問答方式來討論這些法義原則,也就是先提出一個問題問你們,再提供答案,如果你先聽過問題,就會發現比較容易瞭解並記住答案。我認為對學生或知識分子說法,這是最恰當的方式。在佛世時,知識分子除了問及佛法的基本觀點和重要原則,不會再問其他事情,因為他們不想要冗長迂迴的解釋,以便能節省時間。 因此,今天我會這麼做:先提出問題當成主題,然後從基本法義原則的觀點回答這個問題。用這種方式會幫助你掌握論題的要點,並且能建立良好的基礎。擁有這些基礎知識,將來會蘊育出美好的果實,方便各位日後自行閱讀或聽其他人演講。再者,我演講的另一個目的是,以後如果有其他國家或宗教人士問你問題時,這些問答內容能幫助你回答,而且不會引發對教義的誤解。 好好記住這些主題或主要內容,如果你能把它背下來,那是最好不過了!而且,我相信這樣對你們會有很大的益處。現在我們依次來討論這些主題。
(1)假如有人問你: “佛陀教導什麼?” 這個問題最好引用佛陀所說的話回答:“比丘們!現在和從前一樣,我只有教導苦(dukkha)和苦的止息。”(泰本巴利藏第12冊,278頁)。 不管這回答是否符合你原來的想法,請好好思惟它。我們當然也可用其他方式回答,但是在這段話中,佛陀確實已將自己的教導歸納得相當簡潔了。 佛陀只教導“苦”和“苦的止息”,所有和止息苦沒有直接相關的問題就不回答,例如“死後會再投生嗎?”、“是什麼去投生呢?”這些問題可以日後再思考。 所以,若有西方人問起這個問題,我們應依照這個準則回答:佛陀除了教導“苦”和“苦的止息”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了。
(2)接下來,可能有人問我們: “佛陀有什麼特別的教導?” 如果有人問起這問題,我們可以由許多不同角度來回答: (一)首先我們可以說:佛陀教導我們踐行不鬆不緊、不偏不倚的中道。一方面避免修禁慾的苦行,因為它只能帶來無謂的困擾和麻煩;另一方面也避免縱容感官的滿足,對於只愛享受感官樂趣的人,有一個相當貼切的反諷:“明天可能就要死了,好好地吃喝玩樂吧!” 相反地,中道則主張不自我折磨,同時強調不耽溺在感官的滿足上。踐行中道能使生活、學習、修行和滅苦各方面都恰到好處,它可廣泛地應用在許多不同的情況,而且讓你不會誤入歧途。踐行中道與“七知”——知因、知果、知己、知節、知時、知人、知眾,是並行不悖的,“七知”讓我們懂得踐行中道。這是一種回答方式。 (二)我們也可採用另一種回答:佛陀教導“自助”(self-help)。“自助”的意思你們可能都懂,似乎不必再作解釋。簡單地說,就是我們別想依賴運氣或命運,也不應該依賴天神和所謂的“上帝”,我們必須自己皈依自己,這在巴利文藏經中有記載。甚至有神論者也這麼說:“上帝只幫助願意幫助自己的人”。其他的宗教裡或多或少存在著“自助”的教義,但在佛教中則要完全“自助”,例如當一個人在悲慘、迷惑的處境中,身心遭痛苦時,他必須“自助”。佛陀說:“諸佛只指出道路,用功則需要靠自己。”換句話說,佛陀教導“自助”。我們應謹記在心! (三)另一種回答是:佛陀教導一切是緣起,隨因緣而改變,有其自然的法則。這種敘述很像舍利弗出家前,由一位比丘那裡所得到的答案:“佛陀教導一切事物由因生起,必須認識現象的因和現象因的息滅。”這個教義在本質上相當科學,可以說符合科學原則。佛教是主張“依法不依人”的理性宗教。 (四)還有另一種可被用來實修的準則,佛陀如此教導:“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這三個在一起被稱為“別解脫教誡”,意指“教誡總綱”(summary of all exhortations)。“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在此不需要詮釋,但是“自淨其意”的意義就不是那麼一目瞭然了。人一旦執著任何事(甚至善事),他的心就會混亂:害怕得不到善報或擔憂善報會消失,並執取一切為“我所有”,而這一切都會招致痛苦。所以,即使已成功地避免作惡事,也作了許多善事,仍必須知道如何放下。別執著任何事為“我”或“我所有”,否則它會帶來悲慘的結果,成為沉重的負擔和痛苦,就像揹負或執著某種東西,一定會感到沉重或受苦一樣。換句話說,執著善或惡和揹負珍寶或岩石是一樣的,雖然珍寶很有價值,但背在肩上或放在頭上,是同樣沉重的。因此不要揹著岩石,也不要揹著鑽石,別把岩石或鑽石放在自己的頭上(譯者注:在此意指心中)!不論善或惡都不要執著,就是所謂的“自淨其意”。所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即是佛陀的教導。 (五)另外,還有一種重要的教導提醒我們:一切因緣和合的事物都在不停地流轉遷變,這就是“諸行無常”。各位同學雖然還年輕,但我希望你們能仔細聆聽,佛陀的教誨適合各年齡層的人,甚至不分性別,這是各位必須要明白的。希望大家不要放逸,所謂“不放逸”就是不與因緣假合的事物遊戲,而沉迷其中,不然它將會咬你、打你,把你綁得緊緊的,你會不由自主地痛苦一場,甚至可能自殺而白白送掉生命。 總結上面各種不同的回答方式,若有人問:“佛陀有那些特別的教導?”我們可以有下列的答案: 他教導踐行中道; 他教導自助; 他教導正確認識因果法——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集世間。我們正確認識它的因,才能獲取想得到的結果; 他教導“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的實修原則; 他提醒我們:一切事物都是無常的、變遷的,應自精勤,不可放逸! 這個問題有這幾種不同的回答方式,若有人問起,可任選其中一種回答。
(3)如果有外國人問你: “佛教中最簡要的根本思想是什麼?” 我們可以引用佛陀最簡短的一句話來回答:“一切都不要執著!”這句話是佛陀親口宣說的簡明格言。我們不必花時間到浩翰的三藏(Tipitaka)中去尋找答案,因為佛陀已用這句話,把佛教教義描述得相當清楚。 若把佛陀所有的教誨,乃至八萬四千法門歸結起來,就是這麼一句話——“一切都不要執著!”這句話提醒我們:執著只會帶來痛苦。當我們了悟這道理時,可以說已經明瞭了佛說的八萬四千法門;當我們實踐這句話時,也可以說已實踐了一切法門。 為什麼人會犯戒?因為他有所執著,如果沒有任何喜歡或討厭的執著,就不會犯戒。為什麼人的心會散亂不定?因為執著某些事物。為什麼人會沒有智慧?因為他愚痴而執著某些事物。如果一個能修證到“一切都不執著”的地步,他當下便能悟道、證果,得到究竟涅槃。 佛陀是個完完全全沒有執著的人,佛法教導“不執著”的“行”和“證”,僧伽是一群正在修行或已經修證“不執著”的出家眾。 當有人問佛陀:“可否將你的全部教導歸納成最簡短的一句話?”佛陀回答:“可以!”接著說:“一切都不要執著!”
(4)如果他接下來又問: “如何修習不執著?” 如果有外國人問起:“如何才能修習佛教的精髓——不執著?”我們可以再度引用佛陀的話,不必以自己的觀點回答。佛陀會簡潔又完整地解釋如何修習:眼睛看到可見的對象時,只是看;耳朵聽到聲音時,只是聽;鼻子聞到氣味時,只是聞;舌頭嚐到味道時,只是嘗;身體有所接觸時,只是觸;當心中生起念頭,例如情緒等時,只是清楚知道它。 我為不曾聽過的人再說一遍:看只是看,聽只是聽,聞只是聞,嘗只是嘗,觸只是觸,起念只是覺察,這表示不要造作出“自我”。佛陀教導我們:如果這樣修習,“自我”就不會存在,當“自我”不存在,苦也就止息了。 “看只是看”這句話需要解釋:當所看的對象和眼睛接觸時,只要認清對象,知道應該如何去處理就好了,千萬別讓喜歡和討厭的念頭趁虛而入。如果你生起喜歡的念頭,就會想擁有它;如果生起討厭的念頭,就會厭棄它。如此一來,我們自己就成為那“喜歡的人”和“討厭的人”,這就是所謂的“自我”,走向“自我”就是走向痛苦和錯誤。所以當看東西時,保持了了分明,要有智慧遠離煩惱,清楚什麼動作是正確、適當的,如果是沒有必要的動作,就保持冷靜,不要去做它。如果想獲得某種成就,就得完全應用了了分明的心念去做,不讓“自我”產生,使用這種方法,你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而且心中沒有苦惱。 這是一個最好又簡潔的修行原則:看只是看,聽只是聽,嘗只是嘗,嗅只是嗅,觸只是觸,起念只是覺察。讓一切只停留在這個層次,當下就能產生智慧,可以正確又恰當地處理一切,不會產生愛、恨的“自我”。如果隨著喜歡或討厭的慾望去做,“自我”就會生起,讓心不能自主,也就無法具足智慧了。以上是佛陀為某比丘所作的開示。 接下來,可能有人會問:“為什麼我們討論最易證果的修行方法時,沒有提及戒、定、慧、行善、佈施等呢?”實際上,這些都是輔行,而不是佛法的核心。行善、佈施、持戒、修定和修慧,終究都是為了使我們成為“如如不動”的人,而修習“看只是看、聽只是聽”等等,就足以使我們成為“如如不動”的人——當接觸任何外境時,都不會產生“自我”,能保持平常心,而不被境轉。 行善和佈施是為了拔除“自我”,持戒和修定是為了調御“自我”,修慧則為破除“自我”。在此我不想多談,而只討論每天最迫切的事情——眼睛要看、耳朵要聽、鼻子要聞……等等,只要守護六根就是已控制一切,修行圓滿了,這正是修習佛法的核心。如果有外國人問你修行的問題,就這樣回答他。
(5)假設外國人或他教教徒問你: “可以去哪兒學習?可以到哪兒研究?” 我們再一次引用佛陀的話來回答這個問題:“就在這結合心、想[譯註一]的六尺之軀內學習”(泰本巴利藏第21冊,62頁),也就是在這結合“心”、“想”的身體中學習。這六尺之軀要隨著“心”、“想”活動才成為活生生的“人”,“心”存在就能思考、認知,“想”存在就能醒覺。 如來(Tathagata)曾開示世間(world)[譯註二]、世間的起因、世間的滅盡,以及到達世間滅盡的修行之道。當他說到世間、世間的起因、世間的滅盡,以及到達世間滅盡的修行之道,就是指:一切法存在於結合“心”、“想”的活生生的六尺之軀中。就在這兒學習,而不是在學校、洞窟、森林、山上或寺院中學習,那些地方都是外在的! 要把學校建在心裡,把大學設在身中,而後去學習、研究、分析、探索,去發現世間的實相:世間如何生起?世間如何引生痛苦?什麼是世間的滅盡?怎樣的修行道路能讓世間滅盡?這就是所謂的“四聖諦”。其中,佛陀有時用“世間”(world)這個字,有時用“苦”(dukkha)這個字。 “世間”或“苦”是什麼?“集”——苦的起因是什麼?“滅”——不苦,什麼是沒有動亂的世間?“道”——如何修行?這一切都得從身體中發現,不在其他地方。如果在書本、傳聞、文字等地方發現它,那是虛幻不實的。相反的,一旦在這結合“心”、“想”的六尺之軀中尋找、發現到它,那才是真實不虛的。 所以,若被問及在那兒學習,應說:“就在這結合‘心’、‘想’的六尺之軀中學習”。 [譯註一]依照佛使尊者著,曦比丘等譯《人類手冊》第五章<五蘊>:“‘想’是一種自覺,有如在醒覺中的感覺,稱為有著良好的記憶和有覺知,不會有迷醉入睡的情形。‘想’是一種在覺知中去認識‘什麼是什麼’,‘想’有著良好的覺醒使我們不迷醉、不昏沉。” [譯註二]“世間”依本節第三段,通“苦”之意。
(6)接下來,也許有人想更瞭解佛法而問我們: “可以用什麼比喻‘法’?” 佛陀說:“‘法’可比喻為筏”,他用“筏”這個字是因為當時普遍用筏渡河,以筏喻“法”很容易瞭解,這個比喻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因為它提醒我們,不應該去黏著“法”,以致忘了自己,而自高自大地以為我是老師、學者或是哲學家。如果忘記“法”只是筏,將會引生以上的危機。 “法”是筏,是載我們渡彼岸的工具,一旦到了彼岸,並且上了陸,我們就不可能還愚蠢地揹著筏。這在教導我們要以正確的方法使用它,而不要因執著它,以致忘了自己。如果不理解筏的用處,我們就會用它互相誇耀、爭執,有時或許還用它來競賽呢!這一切毫無是處,只是徒然耗損精力罷了!“法”如筏,它應該被正確地應用於渡過河流。 “法”比喻為筏,“法”的智慧應該用來渡過苦海,不應該以它為唇槍舌劍而相互傷害;不可執著它,甚至已到岸、登陸了,還揹著筏,不願與它分手。“法”比喻為筏,還意味著不論在家人或出家人都一樣可以應用它。
(7)假設我們補充問: “在家人應該學習什麼?” 我們不必浪費時間自己去想答案。若有人要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沒人會阻止他。但如果依據佛陀所教的回答,我們必須說:“在家人應該學習所有如來(Tathagate)宣說有關‘空’(Sunnata)的教示(suttantas)”。“素旦答”(suttanta)是佛陀所有教誨的核心,是經系統化且完整、妥善地結集而成,這就稱為“素旦答”。 sutta 指的是經典,anta 的意思是究竟,因此“素旦答”(suttanta)是完整又系統化,將最精華的部分結集而成的經典。它就像“吠檀多”(vedanta)這個字,“吠陀”(Veda)的意思是知識,“吠檀多”是知識中的精華,是將知識作最完整而有系統化的結集。 請記住“素旦答”這個字!所有“素旦答”都是如來所說,是如來所教,而且都與“空”相應。關於這點,有人問佛陀要如何修法,才能獲得永恆安樂的利益,佛陀回答:“所有‘素旦答’是如來所說,與‘空’相應,義理奧妙深遠,超越世間。”這句話的重點在於“與空相應”。 “空”(sunnata)這個字,你聽起來也許會覺得有些奇怪,但先不要退縮[譯註一],因為它正是佛教最重要的字眼。請注意聽:“空”字或可譯為“空無一物”,它有好幾個用法與意義,佛陀所說的“空”,不是指什麼東西都沒有的“物質空”。這裡的“空”,是指智慧的“空”,因為所有事物仍然存在,也許會多到充塞整個世界,但佛陀說它們是“空”或“空性”,因為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我所有”。我再說一次,這些都是為了教我們不要去執取任何事物。 在家人尤其應該學習佛陀所說“空”的教示。一般說來,普通的人都誤解“空”,以為它對在家人而言是太過高遠的理論,究其原因,是因他們沒有聽聞過佛陀對“空”的教示。所以請好好記在心裡,不只是出家人,即使是在家人也必須學習“空”、理解“空”、踐行“空”[譯註二]。 佛陀開示過這句話:“在家人應該學習與‘空’相應的事”(泰本巴利藏19冊,512頁),期望你們不要再害怕“空”或與“空”關的事。 請跨出你的腳步,多去了解“空”。若要深入、詳盡地解釋“空”,那會花相當多的時間,在此,我們只討論它的核心及實質,也就是空掉“我”及“我所有”的感覺——空性,這樣就足夠了。心若沒有任何“我”、“我所有”的感覺,這心就是“空”的,“世間空”就是這個意思。 [譯註一]泰國佛教界對“空”誤解極深,說到“空”都無法理解。泰國的高僧從來多談苦、無常、無我,少談到“空”,直到佛使比丘發現經典多說“空”,佛陀甚至說:“ 一切教誨不與‘空’相應,則非佛說。”佛使尊者四十多歲就開始宣說“空”是佛陀最高的教誨,當時 一般人以為他瘋了,或有人以為他不過是位“佛教學者”,只會說不會做。直到今日泰國佛教談及“空”的著作,還是多為佛使尊者所撰,少部份弘揚空理的人,也多是曾在其門下修學的法師。 [譯註二]泰國在家人以為“空”高深莫測,是根本做不到的事,甚至說:“‘空’是出家人的事。”
(8)現在,假設我們被問到佛教最殊勝的字: “什麼是‘不死之法’?” “阿馬答”(amata)的意思是“不死”,“阿馬答達磨”(amatadhamma)則為“不死之法”。那是什麼呢?有次佛陀說“貪、瞋、痴止息是不死之法、不死之境。”內心一生起貪、瞋、痴,就是“有死之境”(mortai state)就痛苦,有“自我”就會有生、老、病、死苦。當貪、瞋、痴止息,不再因感覺有“我”而起惑,就不會死亡,因為沒有了“我”,那有什麼將會死亡呢?所以人如果要追求不死之境——不死之法,就必須尋求貪、瞋、痴止息的境界。這是佛陀所教導的“不死之法”,是我們經常聽到的佛陀最究竟、無上的教誡。其他的“不死”(undying)與這“不死”(amata)是不同的,如前所說,無上的“不死之法”是貪、瞋、痴的止息。 最高、最深奧的“法”,有各種名稱,假使有人提出這個問題:“至高至深,能超越世間與死亡的法稱為什麼?”佛陀稱它為“空相應法”(sunnatappatisamyutta)或“空”(sunnata),“空相應法”至高至深,它能超越世間和死亡,也就是“不死之法”。
(9)那麼, “後期革新的”法“是什麼呢?” 佛陀說:“詩人、學者所作的詩偈或論文,縱使辭藻華麗、音韻和諧,若脫離“空”的軌道,就與‘空’不相應。”(泰本巴利藏第22冊,132頁),請記住其中重要的字句:脫離“空”的軌道、與“空”不相應,這就是指後期弟子革新的說法,不是如來的說法,它是劣等的。 如來的說法必定與“空”相應,若是後期佛弟子革新的說法,就與“空”不相應,脫離“空”的軌道。如果我們期望找到佛陀所教示最原始、無上的法,除透過“空相應法”或“空”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10)假使有外國人問你: “根據巴利經典所載,佛陀最常強調的教示是什麼?” 我再次引用佛陀的話回答:“五蘊(khandha)無常、無我(anatta)”,每個個體都是由五種積聚——五蘊組成。身的積聚稱為“色”(rupa),樂、苦等感受的積聚稱為“受”(vedana),記憶與醒覺稱為“想”(sann),造作思考稱為“行”(sankhara),能透過六根而認知稱為“識”(vinnana)。如此而已,色、受、想、行、識被稱為五聚或五蘊。 五蘊無常、無我,這是在所有教義中,佛陀最常強調的部分。五蘊無常,因它們持續地流動、變遷著;五蘊無我,因它們始終遷流變化 ,任何人都不能將它們執取為“我”或“我所有”。 我再歸納一次,請各位把這主題的要點銘記在心:佛陀最常強調——所有事物都是無常的,而且沒有任何一物可以當作是“我”、“我所有”。
(11)接下來,我們要思考的問題是: “佛陀教我們應該相信誰?” 假如有人問你這個問題,那麼你可在以噶拉瑪經(Kalama Sutta)裡找到佛陀所說的答案——要相信親自所“看清楚”的是什麼[譯註一]。現在我們有必要了解“看清楚”的意義,“看清楚”意思是不需推論、不需思索、不需假設,如同我們將眼前的物體看清楚一樣,只要這樣做,就有效果了,這就是“看清楚”的定義,它不需要依靠任何理由或想像。 佛教教導我們除非已親自“看清楚”,否則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事。我們可以由下面的問題知道這個定義,為什麼不要相信三藏經典(Tipitaka)、不要相信導師、不要相信研究報告或傳說、不要相信常識、不要相信邏輯推理?這是幫助我們建立正見的原則,因為所有盲目的相信是迷信,例如我們翻開三藏經典,閱讀了幾頁,沒有經過思考,沒有經過試驗,沒有經過任何評論,便相信它,那就是對三藏經典的迷信,這是佛陀所喝止的。 “相信導師”是指盲目地相信導師的每一句話,而沒有經過思考、試驗,親自去“看清楚”,這就是所謂的“相信導師”。 以此類推,“相信邏輯推理”是指學習使用前提,或熟練地運用前提作正確的推理,並且從這前提推論出結論。但這還是不夠的,也不可倚賴這類的推論。 請聽清楚這一點:以上的說法不是禁止我們去閱讀三藏經典,去向導師求教,去聽研究報告和傳說,或去運用邏輯的推理。它的意思是:雖然我們會閱讀、會聽,但不要輕易接受以這些方式所提供的一切訊息,除非我們已深入地探討、思惟它,而有所領悟,直到親自“看清楚”它真的是如此為止。 舉例來說,佛陀教導貪、瞋、痴是引起痛苦的原因,假如我們自己不熟悉貪、瞋、痴,就不能相信這個說法,如果我們相信,那就是迷信。但是當我們親自體驗貪、瞋、痴是怎麼一回事——當它在心中生起,我們就會像被火燒灼一樣痛苦,這就是所謂親自“看清楚”的“相信”。 在三藏經典中,不論佛陀教導什麼,當讀到或聽到時,我們必須要研究、思考,直到“看清楚”為止。假如我們還沒有“看清楚”,就勢必會重新回到推論,如果這樣,則不妨暫時放下,先相信和踐行已“看清楚”的部份,那就足夠了。不必害怕,逐漸地,我們就會愈來愈相信,且愈看愈清楚,這是佛陀所說非常盛行的噶拉瑪經教法。 如果你需要對外國人演講,請務必正確地解釋“不要相信”這句話,假如你解釋錯誤,就是冒犯了佛陀。不可相信三藏經典,不可相信他是導師,不可相信研究報告或傳說,不可相信邏輯,隱藏其中的深義,我們必須去發現它。 立即相信就是迷信,佛陀曾如此堅定而明確地喝止,甚至縱使是如來所說的也不要相信,必須經過思考、試驗,直到“看清楚”時,我們才可相信。立即相信就是迷信,“看清楚”後再相信才是正信,這是佛教徒的“相信”。不要愚蠢地相信人、經典、推測或推論,而是要相信親自所“看清楚”的是什麼,這就是佛教所說的正信,身為佛教徒的我們也要這樣相信。 [譯註一]在噶拉瑪經(Kalama Sutta)裡佛陀說:“不可因為口口相傳就信以為真;不可因為奉行傳統就信以為真;不可因為轟動一時,流傳廣遠就信以為真;不可因為引經據典就信以為真;不可因為合乎邏輯就信以為真;不可因為符合先入為主的觀念就信以為真;不可因為說者的威信就信以為真;不可因為他是導師就信以為真。”
(12)我們以另一個角度來看: “怎樣可以看出凡夫和真正佛弟子的心境有何高低之別?” 現在我們要注意的這個重點,將會在凡夫和真正佛弟子[譯註一]的心境有別方面,給我們一些看法。凡夫是指從來沒有成為完全的佛弟子,且對真正的佛教一無所知的人。凡夫依循父母的信仰而成為佛教徒,充其量只是符合記錄與註冊的“名字佛教徒”而已。這表示他一直是個凡夫。 現在,要成為真正的佛弟子、聖人(ariyan),就必須對身旁種種事物具足正見,那種高度的知見遠超過凡夫所擁有的。佛陀幽默地說:“聖人和凡夫的看法有很大的不同”(泰本巴利藏第21冊,547頁)。例如在聖人的眼中或在聖戒裡,唱歌與哭泣是同樣的事,跳舞是瘋子滑稽的動作 ,開懷地笑是未成年兒童的行為(泰本巴利藏第21冊,547頁)[譯註二]。 凡夫嘻嘻哈哈自得其樂唱歌、歡笑,不會覺得疲倦,但在聖戒中,唱歌被視同哭泣。假如我們見到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唱歌、喊叫,在聖人的眼中看起來不僅與哭泣相同,它與哭泣更是出自相同的情緒。 至於跳舞,更是瘋子的行為。當我們起舞時,如果稍加留意,我們必定至少有百分之十五[譯註三]的瘋狂,否則就不會去做它,但我們不會以為那是瘋子的行為,因為一般人都認為它是快樂的事。 有些人喜歡笑[譯註四],笑是快樂的,即使沒有理由或適當時機,人還是常常笑。但在聖戒中,笑被認為是未成年兒童的行為,所以假如我們能笑得少一點,將會是一件好事,若完全不笑,那就更好了。 這例證顯示聖戒不同於凡夫的習俗,依照凡夫的習俗,唱歌、跳舞、歡笑,沒什麼大不了,且稀鬆平常;而在聖戒裡,則被視為可憐的行為,且與前面的評斷相同。有這種觀點的人,心境是高超的。 佛陀並沒有禁止我們去做上述的事情,只是要我們認識到行為的表現方式有高或低的層次,因此不需去做不必要的事。當我們還不是聖人時,可能會想要嘗試較低的行為方式,但假如真的去嘗試,我們將會明瞭:它偶爾使人快樂,但是到最後,我們會厭倦它。於是,我們可以自我提升到符合聖戒的聖人境界。 有些人不喜歡聽到戒律,他們擔心那會約束自己並導致痛苦。無論如何,嘗試控制自己不要隨著情緒走,在佛教中是個很重要的原則。調伏身心,使它們不會隨著情緒走,那並不是受苦,反之,它是克服苦的方法。我們必須找到一些方法以避免遭受自私或煩惱的壓迫,安住自己的心,不許煩惱引誘我們、主宰我們。當跳舞時,注意觀察有多少煩惱刺激、主宰我們,使我們在它們的控制之下,這是解脫自在嗎? 以上的討論,多少引發我們想到應該提升自己的地位,不要永遠只當凡夫,自願加入聖人的行列,就能擁有智慧,痛苦自然少。避免給自己製造無謂的困擾,也不要做徒勞無益的事,你將獲得如下的成果:從凡夫的階層提升為真正的佛弟子,安住於聖戒之中。佛陀希望有更多人成為聖人,別永遠只是凡夫俗子。 [譯註一]真正的佛弟子意指聖人。 [譯註二]四分律卷五十八:“於聖法律中,歌戲猶如哭,舞如狂者,戲笑似小兒。”(《大正藏》第22冊,998頁) [譯註三]此據泰文版。 [譯註四]此處所談的笑是指放逸的笑。
(13)在此我們要討論“道”,如果有人問及: “由修行構成的‘道’中,那一條是平常道,那一條是又快又短的捷徑?” 我們可能回答:“八正道”,那就是你已經聽過的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這些稱為“八正道”,它是最有條理、最有系統的平常道,由戒、定、慧三學組成,是為無法走捷徑的人所設的“道”。它是正道,但在平常道的層次上修行,需要花較長的時間。 佛陀說當我們不再執取六根(ayatana)以及與六根相關的任何一種為“自我”,那麼八正道將會在當下同時生起,這是重要的、基礎的法則。 首先,我們必須記住六根是眼、耳、鼻、舌、身、意,在六根中的每一根都有五個方面。例如眼根,第一是眼根本身;第二是色塵,它與眼根相接;第三是眼識(rinnana),能知道色塵與眼根接;第四是觸(phassa),它是由眼識、眼根、色塵三者和合而生;第五是受(redana),它是由接觸而生起的樂受或苦受,就是這五個方面。眼根有這五個方面,耳根也有五個方面,鼻根也有五個,舌、身、意根都是如此。 其中每一個都會導致我們失念,而執取它們為“自我”。因為我們能看到、能感覺,就會執取透過眼根而見、而知的“識”,驟然論斷它必定是“自我”。同樣地,我們執著眼識為“我”,執著眼觸為“我”,執著苦、樂受為“我”。當優美的旋律飄進耳根,我們就執著對這旋律的知覺——耳識為“我”;當美味送到舌根,我們可能就把對味道的知覺——舌識執著為“我”。 六根中的每一根都有五個方面,一共有三十個方面,其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被執著為“我”,僅僅一天中,很容易就會產生無數次的“我”,我們一執著它,痛苦就產生了。這是錯誤的,也讓自己沉淪在苦聚中,而無法走上修行的道路。 無論如何,佛陀說認清一切不是“自我”而不執著,當下八正道就在我們心中,在那一刻就存在著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不執持六根當下就能生起八正道,這是佛陀認為的捷徑。 在一次討論中,佛陀教導最快的捷徑——空(泰本巴利藏第14冊,523頁),不要執著眼、耳、鼻、舌、身、意為“自我”,就能使八正道瞬間圓滿生起。假如我們不願意走捷徑,那麼我們就學戒、定、慧的八正道吧!從頭開始修習,慢慢地、漸次地走,但很多時間就這樣耗光了。如此我們會發現在佛教裡有一條平常道,也有一條又快又短的捷徑。
(14)“佛教所說的‘業’是怎麼回事?” 許多西方人寫了很多談論佛教的書,他們對討論“業與再生”的篇章似乎很引以為傲,但他們在每本書裡對這方面的解釋都十分錯誤。那些西方人公開解釋業(kamma)時,都說善業是好的,惡業是不好的,除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就再也沒有提到其他的了。這樣的說法正與每個宗教的教義相同,但這不是佛教所教導的業。 “再生”也是如此,他們一再強調,好像確實曾親眼見到正是那一個相同的“主體”再生。這種主張對佛陀所說沒有“人”及沒有“主體”存在的教導,作了不正確的說明。即使我現在坐在這裡,也沒有一個“自我”會被發現,如果沒有“人”存在,那有什麼會去死?什麼會再生?佛陀教導我們時時刻刻都要覺察沒有“主體”或“人”的存在,“生”只是一種假相。把自己的著作定名為佛書的作者們,對“業與再生”解釋,通常錯得很離譜! 請密切注意業的問題,身為佛教徒要說明它,必須討論業的止息,不象其他宗教只是討論業的本身和它的影響力,如果是佛陀的教法,必須討論業的止息。 sabbakammakkhayam-patto,意思是一位成功止息所有業的人,佛陀教導業的止息就是貪(raga)、瞋(dosa)、痴(moha)的止息(泰本巴利藏第21冊,473頁)。這很容易記住,貪、瞋、痴的止息就是業的終止,那就是心中煩惱的止息。假如貪、瞋、痴不止息,業就不會止息,當貪、瞋、痴止息,舊業和新業就會止息,沒有造作現在的業,也沒有造作未來的新業,如此,過去、現在、未來的業就會止息,當一個人止息了貪、瞋、痴,業便止息了。必須如此解釋業,只有這樣說明業,才是佛教的說法。 所以,我們發現了第三種業,許多人只知道二種業——善業與惡業,他們還不知道什麼是第三種業。佛陀稱第一種業為黑業(black kamma)或惡業(euil kamma),第二種為白業(white kamma)或善業(good kamma),還有一種業稱為非黑非白業(neither-black-nor-white kamma),它可以止息黑業與白業,第三種業就是能完全停止黑、白二業的工具(佛陀使用黑業、白業、非黑非白業等名詞)。這第三種業是佛教的業,是符合佛教原則的業。就如前面所說,止息貪、瞋、痴就能止息業,如此第三種業就是使貪、瞋、痴止息的業。換句話說,它就是八正道,當我們的行為與修行符合於八正道時,那就是第三種業,它不是黑業,也不是白業,它止息了黑業和白業,它超越於善惡業之上,是出世間(lokuttara)的。 在西方人所著《業與再生》(Kamma and Rebirth)一書的篇章中,作者從來沒有討論到第三種業,他們的理解完全錯誤,對經典所作的解釋根本不是佛教的。身為佛教徒,就應該討論可以止息貪、瞋、痴第三種業,那麼,包括黑業與白業的所有舊業都會止息。 現在,讓我們多談一點第三種業。在這方面,佛陀說:“透過自己無上的智慧,我已覺悟了‘業’”(泰本巴利藏第21冊,314頁)。這個顯然不同的第三種業,不是從其他宗教得來,而是佛陀透過自己的智慧發現,然後將它教給眾生。所以我們必須謹記在心,第三種業才是真正佛教對業的教導,如果要寫有關佛教“業與再生”的書籍,都應當以這樣正確的方法來寫,你們要仔細地研讀並且關心佛教如何解釋“業”的問題。 我們可以在所有宗教裡,發現善業與惡業的說明,佛教裡也有,它告訴我們做善事是好的,做惡事是不好的,它們都教導著這同一件事。但佛陀說只造善業,並無法完全、絕對地滅除精神的痛苦,因為人一直會被善業所迷且執著善業,換句話說,善業仍然會使人們不斷地在善趣的生死中打滾,它不是完全地止息、清涼、涅槃(nibbana)。
(15)接下來,有件你們應該特別關心的事,請注意這個問題是: “一定得聽聞佛陀的法或佛陀親口說的法,才能止息痛苦嗎?” 曾有人激烈地辯論:必須聽到佛陀親說的教法,我們才能真正瞭解佛法。但佛陀這樣說:“雖然有些人不曾聽聞佛法,也同樣可以走在正道上”(泰本巴利藏第21冊,461頁)。有些人雖然未從佛陀那裡聽到教法,卻仍能透過持續地反省、思惟、學習及恆久地觀察、修行,而走在正道上。 所以,我們應當滿懷敬意地禮敬佛陀的清淨心——他沒有將“法”佔為己有,也沒有壟斷“法”。這件事看似微不足道,但其實非常重要。
(16)“對某個教法,若生起是佛說或非佛說的懷疑時,我們應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佛陀設定一個檢核的原則:對照經典(Sutta)——法,來審查及判斷,並與毗奈耶(Vinaya)——律作比較。這個原則是建立在不相信任何人,或不以任何人為權威的基礎上。 若有人發表論述,自稱是從佛陀或一群博學的長老聽來的教法,並說用它來修行可以滅苦,如果我們對他的言論產生懷疑,佛陀說要用二種方式進行檢核: (一)對照經典以審查、判斷。經典是將各種不同的教誨予以系統化集成,它有明確的軌則,若某種說法不符合這個軌則,那麼就拋棄它。 (二)與毗奈耶比較。毗奈耶是一種典範、準繩、明確的制度,若某種說法不符合這個制度,那麼就拋棄它。 不要一聽聞就相信,例如某個比丘說這教法是我從佛陀那兒聽來的,或說是聽聞於僧團長老和博學的人,而他們都說這是輾轉從佛陀那兒聽來的。雖然如此,也請各位務必先起疑,並且去審查它,然後對照經典去判斷,它如法嗎?與毗奈耶比較,它如律嗎? 這是個保障的工具,即使佛教延續了二千年、三千年、五千年,甚至數千年、數萬年,假如這個原則一直保存使用,佛教或法、律將不會被毀滅或混淆。所以它是一個非常有用的原則,名叫“四大教法”[譯註一],這是佛陀設定以經和律作為檢核根據的教導,他沒有提到阿毗達磨(Abhidhamma),只提出要以經典來審查、判斷,及與毗奈耶作比較。 [譯註一]請參考巴宙譯,《南傳大般涅槃經》,55頁;《長阿含經》卷第三,(《大正藏》)第一冊,17——18頁)。
(17)現在我們來談談人,來看看我們自己。 “佛陀如何描述後代的人?” 在一次說法中,佛陀說:“現代(意指佛世直到現在的每個時代)的人喜歡在非法中尋歡作樂,過分貪婪且尋求邪說”(泰本巴利藏第21冊,496頁)。他們在非法中尋求歡樂,也就是說,受強烈的“自我”所左右;他們完全缺乏醒覺,任貪慾過度氾濫;因為完全受控於煩惱,他們就尋求邪說——錯誤的法。 二千多年前,佛陀就如此敘述,還使用“後代的人”這個詞。這些敘述所描寫的現象從世尊觀察時,一直延續到現代,在此,我們有責任看看身處現代的自己。今天我們不正是在非法中尋歡作樂、過度貪婪自私和尋求邪說嗎?你看到現代人顯然變得太離譜了!要是他們能根據佛陀所制的方式,過正道的生活,即使他們會由色、聲、香、味中獲得樂趣,也必然會自我警惕而不過度貪婪。這意思是:他們除了基本需要外,不會在色、聲、香、味、觸中過度尋求。 “過度”就是超過需要,單單這個詞就已經是使目前世界顛覆、困擾和動盪的原因。 我曾讀過基督教的書,他們認為一個人過度需求是有罪的,是個“罪人”。人只因所求多於所需,就被基督教當成罪人,而我們也許並不以為自己是罪人,因我們認為自己還不過份,也沒有什麼過分的啊!這個問題只能與忠於自己的人討論。 在一則非常好的西藏寓言中描述著:所有的鳥兒聚集在一起,對“如何修行才能帶來快樂”的問題提出意見和看法,每種鳥說出自己的心意。最後,所有的鳥兒一致決議出根本原則:“我們不要尋求超過自己需要的糧食”。之後,他們要求所有出席者,除基本需要外,不要尋求更多糧食。 我們應該想想“過度需求”,它不僅帶給自己痛苦和折磨,也是全世界其他人困擾的根源。好好地想一想吧! “尋求邪說”是指對某事認知錯誤,冀求不正當的事而不會感到害怕或慚愧,因為煩惱佔了優勢且壓倒一切,當人尋求邪說時,他自然與“法”對立,也就很難契入“法”。所以,我們若想解脫痛苦,就必須迴歸於“法”。
(18)現在我們該談談佛陀。我提出的問題是: “佛陀禮敬誰?” 佛陀自己的答案是:“禮敬法,也禮敬如法如律的僧團。”(泰本巴利藏第21冊,27頁)。行止如律、修行如法就是具有如法如律的實質,佛陀因此禮敬“法”和如法如律的“僧團”。值得我們深思的是:佛陀也有禮敬的對象——“法”和行止如律、修行如法的“僧團”。 這種禮敬可應用於現在泰國或世界各地,也就是我們必得禮敬“法”,連最尊貴的人(佛陀)都禮敬“戒律”和如法的“僧團”,我們當然也該如此。
(19)“哪裡能找到佛陀?”佛陀說:“見法即見如來(Tathatata),未見法的人無法見如來。一個未見法的人,即使他緊抓如來的袈裟,也無法見到如來。”(泰本巴利藏第25冊,300頁)。 這意思是佛陀不存在於色身,而存在於佛心中的德行——(法),必須先見到“法”,我們才可以說找到佛。 當我們禮拜佛像,洞察佛像所象徵的內涵當下,就超越佛身,看到佛心。進一步直透佛心所代表的德行——清淨、光明、寂靜、無執無著的“法”,也就是圓滿“空性”,那麼就可以說:我們找到佛了。
(20)“此刻佛陀是否存在?” 如果有人問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引用佛陀的這段話來回答:“阿難!在我入滅後,應把我為你們建立的法和律,當作是你們的導師。” 即使現在,我們仍依著“法”和“律”而解,而行,而證,可見佛陀仍然存在,這是佛陀入滅前所說的眾所皆知的一段話。請特別注意,它告訴我們:佛陀仍然存在。
(21)“佛陀的業止息了嗎?” 如果有人問這個問題,我們不要因太粗心或太輕率地回答而褻瀆了佛陀。事實上,我們根本貶損不了佛陀,但我們的語言卻可能貶抑他的價值。佛陀的業已完全止息——“業盡”,他超越一切業,煩惱也已蕩然無餘,正是這個事實成就他的德望,令他聲名遠播。 聖人瞿曇已成為 Sabbakammakkhayam-patto,即是成功止息所有業的人,這個消息傳遍全印度,也遍及其他教派和宗教的擁護者,例如婆羅門波婆梨(Bavari)就派遣十六位上首弟子,向佛陀請法[譯註一]或考驗佛陀,因為聖人瞿曇已止息所有業的消息,令當時的印度人充滿仰慕(泰本巴利藏第25冊,525頁)。佛陀成功止息所有業的德行傳到每個角落,人們對這一點非常感興趣,現在的我們對“佛陀止息了業”也要特別關注。 [譯註一]依經集註(Suttanipata Atthakatha)所說,博學的婆羅門波婆梨(Bavari)聽到佛陀的名聲,派十六位上首弟子到佛陀那兒求法,他們到達後就各各發問,佛陀則一一為他們解答,全部問答內容即經集第五章彼岸道品(Parayana-vagga)。如其中有位阿耆多便問佛陀:“河流到處流,什麼能防禦河流?什麼能遮止河流?”佛陀回答:“世界一切的瀑流,念是它們的防禦,我說諸流的防護,當以智慧來遮止。”後來他們都成為佛陀的弟子。
(22)“佛陀每天安住怎樣的心境中?” 佛陀會談到自己:“如來住於空性殿堂(sunnata-vihara)(泰本巴利藏第14冊,226頁)。這裡的“殿堂”是心法而非色法,心法本身也是一種住處,就是心境,“空性殿堂”是一種當下空掉“我”、“我所有”的心境。佛陀這樣對自己說:“如來安住於空性殿堂,每天都有無上的喜悅。”安住“空性殿堂”,就是安住於面對一切事物時都能空掉“自我”的感覺。
(23)“為什麼會認為一切皆空?這個世界、每個世界都是‘空’的嗎?” 其他宗教的信徒將會問你這個問題:“為什麼你要說這個充滿著心、物及各種產品的世界是‘空’的呢?”因為它們不是“我”、也非“我所有”,亦即心、物及各種產品都沒有實體可被執著為“我”、“我所有”。佛陀強調一切皆空,除了指空掉“我”及“我所有”的感覺之外,沒有其他意思。為什麼稱有這種知覺的心為“空心”呢? 有段經文說:“貪、瞋、痴空就是真實的空,心空掉貪、瞋、痴,便是‘空心’(無窒礙、無拘束、解脫自在)”(泰本巴利藏第30冊,551頁)。 不論用什麼方法或手段,心空掉貪、瞋、痴時,就可以說是“空心”。這裡所指的不是什麼都不做的“空心”,例如人熟睡時,心也是“空”的,那情況像是一種真空狀態,但若不去行動、不用心作事,就不是在修行佛法的“空”。“空心”並不屬於這類“空”。 假如我們用功修行某種法門,直到心空掉貪、瞋、痴,即使只是一剎那,就可稱為“空心”,這種“空心”可以漸次增進,直到“畢竟空”。阿羅漢(arahant)完全處於“空”,次等聖人常常處於“空”,而凡夫偶爾也能處於“空”。 不論何時,只要心空掉貪、瞋、痴,當下就沒有“自我”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空心”。
(24)“什麼是畢竟空?” “畢竟空”稱為涅槃(nibbana),徹底地空掉“自我”的狀態就是涅槃,這個可以用一句格言來說明:“涅槃是至高無上的‘空’”(泰本巴利藏第31冊,632頁)。它是一種超越種種假相、獨一無二的智見,見到涅槃是至高無上的“空”,我們就能超越種種的假相。 涅槃是至高無上的“空”,或至高無上的“空”是涅槃。請記住:究竟圓滿的空性——涅槃。
(25)“什麼是涅槃?” 假如你遇見一個人,他堅持提出這個問題,你可回答:“涅槃是不死的‘界’(元素)。”經典說涅槃是“不死的‘界’”,所有其他的“界”(元素)會死亡,但只有這個不會死亡,因它是貪空、瞋空、痴空(貪慾滅盡、瞋恚滅盡)。當痴空了,就沒有“自我”,也不會執為“自我”,因此就“不死”。因為涅槃是死亡止息之處,而被稱為不死的“界”(元素),這不死的“界”(元素)是死亡止息之處。
(26)“我們談到人滿足於涅槃,所謂‘滿足’是什麼?” 我們佛教徒教導人不應該喜歡這個,討厭那個;滿意這個,不滿意那個,但是所謂的“滿足於涅槃”又是什麼呢?於涅槃感到“滿足”叫作“法欲”(Dhamma-raga)、“法喜”(Dhamma-nandi)。各位聽到巴利語把“欲”(raga)和“法“(Dhamma)放在一起,也許有些驚訝。但我們必須瞭解,“法欲”中的“欲”不是那種對色、聲、香、味、觸等刺激的慾望,它比起一般凡夫在感官上的滿足更為滿足。但在這裡,是指對不死、涅槃——空性的滿足。 現在我們懼怕並痛恨涅槃,不想去接近它,一聽到它就搖頭,因此不曾體驗法喜、法欲或涅槃喜、涅槃欲,我們的慾望全指向官能性的色、聲、香、味、觸。如我們對涅槃的滿足相當於對色、聲、香、味、觸的滿足,那就算是很平衡了,而後為超越痛苦所作的修行,將很容易進展。佛陀在這方面使用“法欲”和“法喜”這二個字(泰本巴利藏第23冊,439頁)。
(27)這裡必定要提出一個問題: “涅槃是在死後才能證得,或在今生此地就能證得?” 寺院講堂的教師或講者只談到死後才得涅槃,然而在三藏教典裡,我們並沒有發現這種說法。涅槃另外有如下的說法:一是“現證涅槃”(行者親自體證的涅槃 sanditthika-nibbana),一是“現法涅槃(此時此地的涅槃)。在四色界定(rupa-jhana)和四無色界定(arupa-jhana)中,所經驗到充滿喜悅的意識狀態,就是“現證涅槃”或“現法涅槃”。但現在我們必須瞭解,這些情況是獲得涅槃前的體驗,它們擁有涅槃的滋味,但是仍不同於真正的涅槃。因為那種狀況是不圓滿、不究竟的,它們被稱為“現證涅槃”和“現法涅槃”(泰本巴利藏第23冊,475頁)。 還有比這些更好的說法,在一次場合裡,佛陀描述了貪、瞋、痴的止息,那就是“直接體證(sanditthikam),當下可以得到成果(akalikam),請大家一起來看(ehipassikam),向內觀照(opanayikam),智者親自體證,”這些措辭意味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他能明瞭、感覺、體味到涅槃,而且可以呼朋喚友同來欣賞。如此清楚地顯示他還沒有死,而他的內心卻已知道涅槃的滋味。 這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表達——“無取著般涅槃”(anupada-parinibbana),它是現生自證的,“般涅槃”是根除痛苦和煩惱(泰本巴利藏第32冊,75頁),而五蘊不會消失或崩散,也就是說肉體不需要死亡。 現在把“涅槃”定義成“清涼”,也就是沒有熱惱、痛苦。因此我想請各位思惟我們泰國祖先的智慧,他們說:“涅槃是死亡前的死亡(Nibbana is dying before death)”你可能從來沒有聽過這句格言,但它是鄉下農民常說的一句話,他們說: 死屍中見美色 施捨中見善行 真誠中見天神 死亡前的死亡見涅槃 身為子孫我們,比祖先更聰明或更愚笨呢?請慎重思惟這句格言:“涅槃是(肉體)死亡前的(我執)死亡”,肉體不必死,但是我執必定要消除,這稱為“涅槃”。能瞭解它的人,就能得到無上及不可言喻的悅樂,這是另一種樂,而他依然繼續活著。
(28)為了讓各位更清楚瞭解涅槃,我們應想想這個問題: “低等動物能證得涅槃嗎?” 佛陀用“般涅槃”(parinibbayati)”、“已般涅槃”(parinibbuto)這二個字,談到動物經訓練直到野性消除(泰本巴利藏第13冊,176頁)。一條狗、一隻大象、一匹馬或任何動物,若被訓養和好好訓練之後,不再難以駕御,我們可以用“已般涅槃”這個字。同樣的字,也可以用在阿羅漢(arahant)或煩惱止息的人身上,這二個字適用於完全熄滅三毒火——完全冷靜的人。佛世時所用的巴利文裡,“般涅槃”這個字也可以這麼用:當引用於人類時,指的是煩惱的止息或阿羅漢境界;引用於低等動物時,指的是野性消除;引用於火時,指的是餘燼熄滅‘冷卻。飯或粥煮好後,裝入碗裡冷卻,也用“般涅槃”這個字。 “般涅槃”是個很平常的字,日常生活中人們用它表示熱的東西變冷了,不傷人了。動物也可以得到涅槃,我們別不如動物,也不應該把涅槃轉交到死後,而應當從涅槃中得到利益,否則把佛陀最有價值的東西變成廢物,那真是愚蠢至極啊! 讓我們以它的衍生字“已般涅槃”(parinibbuto),重新研讀“涅槃”(nibbana)、“般涅槃”(parinibbana),這樣將會激起我們去接觸涅槃的勇氣與毅力,而不會像目前一樣,一聽到涅槃就想睡覺、就害怕,或只是感到無聊而立刻退縮。 我要邀請各位男女青年朋友們多關心“涅槃”這個字。涅槃就是消除一切毒害,甚至男女情慾也要消除,就像是動物被訓練到危險的野性消除一樣,那是完全的清涼。讓我們成為完全冷靜的人,沒有任何事可以惹火我們,燒惱我們,不要再無知地製造熱惱,就能獲行涅槃。由“現證涅槃”或“現法涅槃”做起,我們就能夠逐漸達到真實涅槃的境界。
(29)“什麼是人的至善?” 有次佛陀說:“諸佛說:‘涅槃是無上的法’”,“無上的法”意指“人性的終極、最高的善。”倫理學的國際用語中,以拉丁文 summum bonum—— 至善,表示人類今生所能到達最好、最高的境界。學佛的人一致認為如果佛教有所謂“至善”的話,那一定是涅槃了。所以外國人問佛教的“至善”是什麼,你應該回答:“諸佛說:‘涅槃是無上的法’。”
(30)下一個問題是: “現在世間是否有阿羅漢?” 這點可以引用佛陀的話回答,佛陀在入滅當天說道:“如果所有比丘過正道的生活,世上就不會缺少阿羅漢”(泰本巴利藏第10冊,167頁)。 若有人對現今是否有阿羅漢起疑或興問,不要只回答“有”或“沒有”,這是嚴重的錯誤。你必須引佛陀的話回答:“如果比丘過正道的生活,世上就不會缺少阿羅漢。” 這裡留下一個問題:“什麼是正道的生活?” 正道的生活聽起來似乎非常容易,其實它有獨特的含義,正道的生活方式是不讓煩惱得到滋養,或不因造作而起煩惱。因此,除了始終以“空心”生活之外,就沒有其他的了,即是以“空心”看整個世間,不執取任何事物為“我”或“我所有”。 因此,雖然繼續要說,要想,要做,要尋找、使用、消耗物品,卻不執取其中任何一事一物為“我”或“我所有”,只是持續醒覺地、智慧地去做,亦即時時起觀照而行——這就是所謂“過正道的生活”。換句話說,過正道的生活是以一種使煩惱無法生起、無法滋長的方式生活。 過正道的生活就是遵循八正道的生活,因為八正道之首的“正見”,即是如實的認知、知見、洞察沒有什麼好執著的,不論是賣力工作、言談或行動,就這樣單單純純、無執無著,所以是正道的生活。如此過正道的生活,煩惱就會營養不良、消瘦憔悴,自動消失直到滅盡,這時煩惱就再也無法生起,因為讓它生起的習氣已經沒有了。 這點非常重要,我們天性中的這個習氣叫“隨眠”(anusaya),它只不過是一種習慣而以,但人往往無知地視煩惱為永恆的實體或“自我”,認為煩惱有個實體酣睡在天性中,因而陷入錯謬的常見(sassata-ditthi)。 那些以法義為原則為基礎,開發出智慧及正見的人,則不會把煩惱當成恆常的實體或“自我”。它們(煩惱)是依緣起法而生,只因生起得太頻繁,人就習以為常,認為它們永恆地酣睡在天性中,隨時待命。請務必瞭解:“隨眠”只是習氣,我們早已習慣成自然,這就是為什麼用“隨眠“這個詞來表示的原因。
(31)下一個問題是: “證阿羅漢容易嗎?” 對這個問題,幾乎每個人都會回答“極端困難”,沒有人敢想或敢說“容易”!在此,我們再度保持不給絕對答案的原則,任何人給予絕對答案,如說“有”或“沒有”、“容易”或“困難”,他就不是追隨佛陀的人。佛陀的原則是“緣起法則”,如果我們正確地遵行緣起法則,成為阿羅漢(arahant)是容易的,如果我們違反了緣起法則,想成為阿羅漢就會極端困難。 只因為我們已習慣安住於煩惱中,於是想成為阿羅漢就顯得異常困難。在此,我們應回想佛陀所說的話:“只要過正道的生活,世上就不會缺少阿羅漢。”過正道的生活並不難,是我們能辦得到的。怎麼說呢?只要我們能封鎖住煩惱,不讓它得到滋養,就像我們想殺死老虎,只要把它關起來,不給它食物,它就會自然死亡,不必進到籠裡去面對它,而讓它有機會咬我們、撕裂我們。這是一種我們可以做得到的技術,就是前面所說,我們能力所及的意思。因此,成為阿羅漢究竟是難、是易,全看所用的方法是對或錯而定,如果我們遵循佛陀的教導——“過正道的生活,世上就不會缺少阿羅漢”,那麼,想要成為阿羅漢就不困難了。
(32)還有一個問題: “我們能辨認出阿羅漢嗎?” 一般人非常喜歡問這個問題,例如有些人懷疑:我們是否能辨認出目前在世間的阿羅漢?若有個阿羅漢迎面而來,我們是否能辨認出他是阿羅漢?這時我們可以回答“如果我們無法辨認出他是不是阿羅漢,那麼連阿羅漢本身,也同樣可能無法辨認出彼此。” 據說長老舍利弗(Elder Sariputta)不知道羅婆那跋提(Lakuntakabhaddiya)是位阿羅漢,而不斷向他說法,目的是想使他證得阿羅漢。這表示舍弗並不知道羅婆那跋提是阿羅漢(泰本巴利藏第25冊,175頁)[譯註一]。 但如果我們真的能認出阿羅漢,則連非阿羅漢的梵天也必定能認出誰是阿羅漢,同時他也能預言誰將能死前就證涅槃,或未證涅槃就死去(泰本巴利藏第23冊,77頁)。 因此,若我們被問到能否辨認出阿羅漢,我們要回答:“或許可以,或許不能,要視情況而定,有時甚至連阿羅漢本身也可能無法彼此辨認。”所以,我們不應該給予絕對的答案,若說“可以”或“不能”,就會像寺院的教師們,對這類事情總喜歡武斷作答。 [譯註一]阿羅漢與凡夫的區別,不在於外相,他與凡夫一樣不能免卻老、病、死,但在看待世間、對待人事的心境,以及受世間的影響層面上,二者有顯著的不同。
(33)現在,下一個問題是: “我們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阿羅漢?” 我們必須在煩惱止息處找到阿羅漢。不要忙著到森林、寺院、洞窟、高山、鄉村、城市或禪修中心尋找,要到煩惱止息處尋找阿羅漢。所以,不論是任何證明、尋找、實驗,都要認識煩惱的止息,如果無法做到,就不必費心搜查、尋覓,你自己認識自己就好了。 煩惱止息處就有阿羅漢,我們必須掌握這最中道的原則。
(34)“在家人不能成為阿羅漢,是嗎?” 對這問題也不要給予“能”或“不能”的絕對答案,而必須這麼回答:“阿羅漢是超越僧俗的”。然而一般人都說在家人一證悟成為阿羅漢,就得在七天內趕快出家,否則將會死亡,這是後期的人在論、疏或其他作品中,過分自大、武斷的說法。 阿羅漢一定都是超越僧俗的,沒有人能夠把阿羅漢變成俗人。因此,不要去宣稱阿羅漢會不會在俗,縱使抓了個阿羅漢,強迫他過在家生活,使阿羅漢成為居士,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已經超越僧俗了。
(35)另一問題是: “‘殺人兇手’才能成為阿羅漢,為什麼?” 這問題很容易回答。這是說在成為阿羅漢之前,必須先死“人”(或“主體”),如果我們沒有殺死“人”,就無法成為阿羅漢。必須先殺死“人”、“自我”、“我”、“你”、“他”、“眾生”等概念,這意思是:一定得止息對“這是動物”、“這是人”、“這是自我”等的執著,去殺死“人”或殺死所謂“人”的東西,這樣作就會立刻成為阿羅漢,因為在成為阿羅漢之前,必須先將“人”一一殺死。 佛陀有時在某些場合用比這還強烈的字眼,他說:“成為阿羅漢之前,必得先殺死‘父母’。”這裡的“父母”是指能夠造作的煩惱,特別是無明、愛、取,或任何具有“父母”繁殖功能的“法”——它可以生產出“人”的感覺。所以必須先把它們一一殺掉,也就是必得先殺掉那個“人”的“父母”,才可能成為阿羅漢。 這裡有個惡名昭彰的殺人魔——盎掘摩羅(Angulimala)的故事。當盎掘摩羅聽到佛陀口中發出“止”字時,他正確瞭解了這個字的意思,當下把“人”一一殺死而成為阿羅漢。 有些人由於誤解,嘗試解釋佛陀所說“止”的意思是——停止殺人了,停止追求殺人了,而盎掘摩羅卻未停止,仍繼續殺人,這樣的解釋是不正確的。 當佛陀說“我停止了”,他的意思是“我已經停止做‘人’,徹底止息做‘人’了”。盎掘摩羅正確地領悟停止做“人”的意義,同時他也一樣地停止做“人”,這就是說他能殺掉“自我”,由於這麼“殺人”,盎掘摩羅於是像佛陀一樣成為阿羅漢。 即如故事中這麼簡單的一個“止”字,也被大多數人完全誤解,它被錯誤地解釋、討論、教導,以至自相矛盾。假如說只要停止殺人就可以成為阿羅漢,那真是太謊謬了!所以,必須要停止做“人”,殺死對“人”、“自我”、“我”、“你”、“他”、“眾生”等的執著,才可以成為阿羅漢。換句話說,殺“人”以成為阿羅漢。
(36)現在先檢視一個次要問題,好讓我們更瞭解以下的問答。我要提出的問題是: “世間充滿著什麼?” 有些人以這樣的角度回答:“世間充滿著苦”,他們說世間只有苦的生起、苦的安住、苦的熄滅。這樣的說法沒有錯,但令人難以理解。 這個問題應像佛陀一樣回答:“世間充滿著‘空’。世間都是‘空’的,沒有什麼是‘我’或‘人’。”因此,不要只滿意“世間只有苦,沒有什麼不是苦”的回答,而認為這說法是對的。這說法確實是正確的,但太過含糊,一不小心就錯了,因為只要對一切事物都不執著,就一點也不苦了。 要充分了解世間和構成世間的任何東西,本身並不是苦,是人們起了執著才有苦,如果沒有執著就無苦。因此不可以說生命是“苦”或“不苦”,若只說“生命是苦”,那麼是太膚淺。且太過簡化了。 有執著的生命是苦的,若不執著就不苦了。生命不是毫無意義的,它有價值,喜歡說生命沒有價值的人,是因為他們不知如何讓它有價值。 如果我們知道怎樣把“生命當成工具”,用它來認知世間、世間的起因、世間的滅盡和到達世間滅盡的修行之道,那麼生命就有價值了,它已成為學習、修行和獲取成果的根據地,同時也是用來了解人類所能達到的至高無上境界——涅槃的基地。所以請記住!生命真的有意義,但是對不知如何利用它的傻瓜而言,生命一點價值也沒有。 世間充滿著什麼?從某個角度看,你會說它充滿著“苦”,或簡單地說“它是苦”,但從較高層次的角度看,你可以說它什麼都不是,只有無止盡的生、住、滅,生、住、滅……。如果我們執著它,就會產生痛苦;如果我們不去執著,它只是繼續生、住、滅罷了。所以,已解脫和證阿羅漢果的人,不會把這些當成痛苦或快樂,他們清淨的五蘊只是隨著因緣而遷流變化,那不能說是苦的。 世間充滿著什麼?充滿著生、住、滅的事物,執著就苦,不執著就不苦。
(37)有人曾問: “哪種善行功德大?哪種善行功德小?” 佛陀教導:“不淨施的功德,不及行慈(metta)功德的十六的十六次方分之一。”(泰本巴利藏第25冊,244頁)。 “不淨施”指的是為得名聞,為上天堂,為來生貌美財富,或為獲得五欲享樂而佈施,這種貪染的佈施不外是執著罷了!有執著的佈施雖然仍稱為佈施,但它的功德不及行慈功德的十六的十六次方分之一。 “行慈”不是基於自利,而是為了利他,普遍關愛所有的人。由慈悲心而生的功德才是大功德,而不淨施的功德不及行慈功德的十六的十六次方分之一。 當想要顯示兩者在數量上有極大差別時,巴利語常用這種表達方式:第十六份被分十六次。假設我們有一單位的東西,先把它分成十六等份,再取其中一份分成十六等份,然後又取其中一份再分成十六等份,再取一份再分……如此總共分十六次,冰能得十六的十六次方分之一,不淨施的功德不及行慈功德的十六的十六次方分之一。
(38)“最大的功德在哪裡?” 佛陀曾說:“只要彈指頃觀無常,成就無常想(aniccasanna),它的功德勝過供養以佛陀為首的整個僧團。”(泰本巴利藏第23冊,406頁)。 這句話的意思是:即使我們以食物供養所有的僧伽,包括僧伽之首的佛陀,所獲得的功德仍不如彈指頃成就無常想的功德,這點是最基本的。 我們可以從佛陀所說的經典中看到他的清淨心,他甚至勇敢地以自己作為比較的標準,啊!這一點是多麼值得景仰,我滿懷的敬意簡直無法表達!請注意!寺院中一般人所謂“供僧”的大功德,實際上只是五欲的追求而已,而真正的大功德是如佛陀所說的——彈指頃修成無常想,這樣的功德遠超過供僧。
(38)現在想想“樂土” “樂土在哪裡?由哪裡可以進入樂土?” 有段經文談到天神(devata)壽量竭盡、壽命將盡,也談到他們想到達樂土及想知道哪裡能找到樂土的願望。最後他們得到結論:樂土在人間。天神歡喜地說:“祝你們如願抵達人間樂土!” “樂土在人間”象徵人間比天界更容易察覺無常、苦、無我。人間有覺者,有阿羅漢,佛、法、僧三寶具足,而充滿感官享受的天界沒有這些。因此天神來到人間樂土,所有天神都同聲歡喜祝福,但這裡的人卻想到天界找尋樂土,這真是件滑稽的事!到底誰對誰錯呢?有些人行善佈施,甚至變賣家產,建設寺院作為投資,只為了來生能上天堂。請大家想一想,真正的樂土在哪裡?
(40)接下來,關於“神通”(iddhi)的問題是: “我們要對神通關心到什麼程度?” 首先,我們該談談 iddhi 本身。iddhi 這個字的意思是“能力”。它原本是日常用字。被引用於具有某種能力,可促成事物圓滿完成的東西,任何東西只要具有促進事物圓滿成功的力量,就稱為 iddhi。 後來它的意思被引申,包括以神奇的、不可思議的方式成就某事,最後我們發現 iddhi 的用法變成專指心靈現象。iddhi 一旦演變成心靈現象,就具有孳生和改善的特性,使它遠比任何物質更神通廣大。 iddhi 就像省力的器具,現在我們有牽引拖車,能在短時間內修築許多馬路,這也稱為 iddhi,但這是物質的奇蹟。在這裡我們所談論的 iddhi 則與心有關,是心靈的,而非物質的。 神通專家能訓練自己的心,具備以下的能力:使人經驗他要他們感覺的;使人親眼看到他要他們看的;使人清晰的聽到他要他們聽的;使人聞到他要他們聞的;使人經驗嘗的感覺就好像真正用舌頭品嚐一般;使人彷彿親由皮膚去感覺軟、硬和其他觸覺。除了這些之外,還可再擴展——使人心裡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愛和任何心靈狀態。 神通真是有用了!太妙了!因為它能使人經驗他要他們感覺的。但是這種心靈現象並不能製造物質,換句話說,超自然力量無法變現任何實用的物質,它不可能變現比丘的茅蓬、殿堂、飯菜,而讓他的生活沒問題,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這些眼、耳、鼻、舌、身、意所經驗和出現的現象,也只有在顯神通時存在,過後它們就消失了。所以,神通無法建茅蓬、蓋殿堂,而必須由家護法建造供養,例如祇園精舍(Jetavana)和迦蘭陀竹園(Veluvana)就是居士建來供養佛陀的。佛陀也有幾次因為饑荒沒有食物,必須吃乾馬麥,而且一天只有一把[譯註一]。這啟示我們物質和心靈是兩個不同的領域,而二種都可能顯神通。 佛陀沒有否認心靈的神通,但他極力反對顯這類神通,因為它們只不過是幻象罷了,所以他禁止比丘們顯神通,自己也戒除顯神通。在巴利經典中,我們並沒有發現佛陀顯神通的記載,而有關佛陀顯神通的記載,都出現在論書和後期的典籍中,雖然我們不必去判斷它們是真是假,但這些記載的真實性實在令人懷疑。 佛陀曾說:“顯各種不同的神通——飛行、隱身、天眼、天耳等等——是有漏(sasava)、有取(upadhika)的。”“有漏”(sasava)由三漏(asava)[譯註二]構成,換句話說,這種有執著或以執著為動機所顯現的神通,稱為“有潛心”。Upadhi 被譯為“有取”,以“有取”為動機面顯現的神通是有取著的神通,它由執著產生,同時也是執著的對象。這類以執著的心而顯現的神通,是“有漏”、“有取”的。 現在,讓我們把注意力轉移到第二類神通——“無漏”(anasava)和“無取”(anuppdhika),也就是能自主地調御自己的心。我們舉一個特別的例子——“厭惡”來討論。人能叫自己把可厭的事看成是可厭的,把可喜的事也看成是可厭的;不論任何事都看成是可厭的,或把它們看成是可喜的,或看每件事都沒什麼,既不可厭也不可喜。 這是個例子,顯示我們具有可圓滿掌握心的能力,以致當面對會影響心的色、聲、香、味、觸時,還能保持著“念”和“舍”。圓滿具足了“念”和“舍”,便是神通,這是“無漏”、“無取”之類的神通,沒有煩惱,沒有執取,也不會成為執取的對象。這些也成為神通,我們應如此看待它們。 要想修行到真正能變現的神通——“有漏”、“有取”的神通,是很困難的,它需要一大體系的修法,可以做得到,但也只有極少數的人能真正成就。而另一種行幻術的人,他並不能真正變現神通,只是玩弄一些偽造、欺騙的魔術罷了。 在巴利文中也談到,有些魔術師使用咒語或其他法術,能顯現出似真的神通,但要成功地訓練出那些技巧,也非常困難。至於“無漏”、“無取”的神通,反而是每個人有本事可以做到的,這是值得深思的。 現在我們都關心那些難以做到的神通,對於能力所及和最有益處的神通卻從來不關心,偏偏依然喜歡“有漏”、“有取”的神通。對於這點,我希望各位能重新思考! [譯註一]此事見《大正藏》第22卷,568頁。 [譯註二]三漏為欲漏、有漏、無明漏。
(41)現在我們可以討論下面問題: “樂與苦源自何處?”或“苦從何來?” 一般認為,快樂和痛苦是由前業引起的,這答案只對了一點點。若是由許多種類的因緣條件產生,無明是因、愛是因、取是因,而業也是因,一切都是苦的因緣。 談到苦來自於業,大家應該還記得新業——現世的業,它是這一生新造作的無明、愛、取,現在就把這些當作苦因及苦來思考。我們必須瞭解舊業是敵不過新業的,因為我們有能力可以造第三種業。第三種業能完全革除舊業(參閱第14則),舊業只由善、惡業組成,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種了。 新業可以是三種業中的任何一種,第三種業就是八正道,當我們使它生起,它就能息滅第一、第二種業。所以,如果我們能完全過正道的生活,就可徹底止息煩惱。新業就是正道,它能完全控制舊業,這是上面所說的舊業敵不過新業。 因此,我們應該注意“正道”。前面我曾說過,如果修習平常道會怎麼樣,修習捷徑又是怎麼樣(參閱第13則),走捷徑的修行法是直接觀照,以摧毀對“我”、“我所有”的執著。這種業是最有力的新業,它一旦生起就會像剃刀一樣銳利,能夠摧毀大量持久不衰的舊業。 苦是由新業——今天的無明、愛、取所生。才只是昨天和前天的見色、聞聲、嗅香、嘗味,就會生起無明、愛、取,而感到苦。因此,我們必須要迅速地造作新業(第三種業),才可以摧毀它們。 不要錯以為苦全由舊業產生,事實上,舊業有它的起因,就必須要回到過去才能斷苦,但那已經過去的要如何斷除呢?因此,這比不上新業——第三種業,它可以徹底地止息舊業。
(42)上一則引生下面的問題: “我們在何處可以止息苦?” 我們不可能在寺院、森林、家裡、高山等地方止息痛苦,而必須在苦本身的起因上去止息。我們要做的是,每天在自己的身上檢查並去發現: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苦從何來?而後必須切斷它們各自的因。昨天的苦已經事過境遷了,它不會再回來,而今天、現在生起的苦,才是真正的問題。明天可能生起的苦還不是問題,但今日、現在所生的苦,則必須根絕。那麼,它可以從哪裡根絕呢?它必須從“因”根絕。如佛陀所說,我們必須在生活中學習,直到我們瞭解——苦的生起只是單純地由於“執著”。 生、老、死是苦,通常被說得非常誇張而含糊,容易引起誤解。事實上,若不執著“我的生”、“我的老”、“我的死”,生就不是苦,老也不是苦,死更不是苦。此刻,我們執著生、老、死是“我們的”,如果我們不執著,它們就不是苦,它們只是身體的變化罷了。當身體這樣變化我們稱它為“生”;當身體那樣變化,我們稱它為“老”;而當身體又這樣變化時,我們稱它為“死”。但我們只把它當作是身體的變化,而把它看作是“真的生”,甚至還稱它為“我的生”、“我的老”、“我的死”。 這多重的假相,是由“我”的假相開始,進一步對身體的變化生出“我的生”、“我的老”等假相,使我們無法把這些只看作是身體的變化。現在,當我們把這些當作只是單純的身體變化,生、老、死的假相就會消失,同時“我”的假相也不見了,不再有任何“我”,這情形就不苦了。 佛陀說:“生是苦,老是苦,死是苦”。大部分的人——實際上幾乎全部的人,都誤解了佛陀的意思,他們說生、老、死的現象是苦,有些人根本沒辦法解釋;有些人則猶豫、不肯定,解釋得支支吾吾、含含糊糊。這是因為他們忘了佛陀曾說:“取著五蘊是苦”(sankittena pancupadanakkhandhadukkha),五蘊既是身和心,身、心組合而成為人。若執著其中任何一個為“我”或“我所有”,則五蘊是苦、是重擔、是苦源、是熱火。所以,取著五蘊是苦。 現在,假設我們的五蘊處在“老”的狀態中,若我們的心不執著五蘊為“老”或“我老”,那麼它們就不是苦了。我們應視色是空、受是空、想是空、行是空、識是空,諸行旋轉流動的現象也是空,一切皆空,就不可能苦了。這樣的五蘊是清淨的五蘊(pancakkhandha),我們把它當作是阿羅漢的五蘊,事實上,阿羅漢不會成為五蘊的主人,因為這種心境,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五蘊執為“我所有”,但五蘊可以說正是阿羅漢德行的容器,我們姑且稱它為“阿羅漢清淨的五蘊”(pancakkhandha of an arahant)。 何處才可以止息苦呢?我們必須從苦因(執取某種事物)滅苦,苦由執取金錢而來,就得在執取的那兒滅苦;苦由執取權力、聲望、榮譽、名氣而來,也得在執取的那兒滅苦。其實金錢、權力、聲望本身並不是苦。當發現苦從何來,就在那兒止息它,古代有句法語說:“它怎麼起,就叫它那麼落!”
(43)現在,我想討論一個關於“如實知”的問題: “我們必須認知到怎樣的程度,才是‘如實知’?” 我將引佛陀的話,請各位特別注意聽。佛陀曾說要“如實知”任何事物,必須先知道它的五種屬性: (一)這事物的特徵或性質是什麼? (二)這事物從哪裡生起? (三)它的樂味(assada)——引誘人的特點、美味、誘惑是什麼? (四)它的過患(adinava)——嚴重的危害,隱藏在其中會傷人的邪惡力量是什麼? (五)出離(nissarana)——我們要取得勝利的善巧是什麼?要脫離這事物影響力的善巧是什麼? 所以,要“如實知”某事物,必得回答下列五個問題: (一)它的“性”、“相”是什麼? (二)它的“集”是什麼? (三)它的“味”——吸引力是什麼? (四)它的“患”——猛烈的毒性是什麼? (五)“離”——脫離它影響力的善巧是什麼? 對任何事物,如果從這五個觀點去學習,你就會戰勝它。現在你或許正在大學中求學,或已經畢業,或任何學歷都好,假使我們沒有從這五種屬性來學習,那麼,就會“敗”給世間(被世間所制、所役);如果我們以這五種屬性來學習,就不會“敗”給世間。因此,在這世間的學院裡學習,務必要謹慎。為什麼我們要學習,是為了在世間建立和平,那麼,就要十分謹慎,如果它不符合佛法原則,我們將得不到有利的成果。 雖然在三藏教典裡很多地方都提到“味”、“患”、“離”,但你或許從未聽過它們,這三個字可以說幾乎未曾在我們的眼前、耳裡出現過,但請大家記得,它們在三藏教典中屢屢出現。當佛陀要傳遞對任何事物的“如實知見”時,就依這個準則教導,有時他把它省略了,只取後三點:“味”——該事物誘人的本質是什麼?“患”——過患的本質,該事物傷人的特質是什麼?“離”——出離的本質,戰勝該事物的善巧又是什麼? 換句話說,有個藏著鉤的餌懸在那裡,“味”是美味的餌,勾引魚兒上鉤;藏著的鉤是“患”,即藏在餌中危險又殘酷的惡毒力量;“離”是那戰勝鉤、餌的善巧,為了吃到餌又能不上鉤,魚兒必須有這種善巧,這時餌再也沒有餌的功能,只是個美食,魚兒可以愉快地吞下它,而不會被鉤住。 因此,我們應該常以這五種屬性看世間。世間的一種屬性——“味”(餌),引誘我們沉溺其中,昏昧不醒、盲目無知,看不見也聽不到其他的一切,這樣餌裡就藏鉤,人被鉤在世間而不得逃脫,只得沉溺在世間(苦)中。 現在,聖人清楚地看出“味”、“患”、“離”是如此這般,所以能吞食世間的餌而不被鉤住,他們充分認知這五種屬性——“性相”、“集”(生起因由)、“味”(餌)、“患”(鉤)和“離”(善巧),徹底明瞭每件事物,他們就這樣生存於世間。所以,要了解任何一種事物,我們必須學習認識全部五種屬性,或至少後三種。 不論我們要做什麼,接觸什麼,甚至學習什麼都好,都要以這個原則來觀察,我們就會知道如何抉擇,然後才能獲取最大的成果,而不會受到傷害,這叫做“如實如”。依照“如實如”修學佛法,拋卻煩惱將是一件容易的事。以這五種屬性觀察世間,我們將見到它外表充滿了“味”,而內在則隱藏著“患”,就會了解世間像騙局、像偽鈔、像詭計、像幻境,不會因此上鉤,也不會迷戀它,時時刻刻以智慧連心,就是以這五種屬性正確地觀察色、聲、香、味、觸、法,而不會被世間、六塵所征服,也不會產生愛、取,我們就自然而然地過著“空”和生活。最後,修學佛法以進趨涅槃,就是我們能力可及的了。
(44)現在我要提出下一個問題: “怎樣才能稱為抵達‘涅槃流’?” 回想前面已討論過的“涅槃”這個字,那是人類所能到達最好、最高的境界(參閱第29則)。在一期生命中,若人不去認識涅槃的境界,或不能體嘗涅槃的法味,生命就虛擲了。 “涅槃流”(the strean of nibbana)是指一種道跡——已達相當層次,確保只流向或趨向涅槃,流向苦的止息,而不再倒流回痛苦及惡道,我們稱這道跡為“流”。 抵達“流”的人,稱為“須陀洹”(sotapanna 預流),須陀洹還未抵達究竟涅槃,他抵達與他本身相應的“現法涅槃”(ditthadhamma-nibbana)(參閱第27則)或“現世涅槃”(tadange-nibbana)。能抵達真正的涅槃流,就不會被世間的“味”、“患”或其他任何事物所迷惑,“世間”再也不能欺騙他了,這意思不是指須陀洹要放棄與世間相關的一切,或甚至放棄欲樂的享受,而是指他的心已看清這些事物,不會全心全意執著,雖然偶爾失去正念時仍會執著,但他有信心做到不執著。 成為須陀洹,必須斷除三結(samyojana)——身見結(sakayaditthi)、疑結(vicikiccha)、戒禁取結(silabbata-paramasa)。斷身見結是斷一種惑,斷疑結是斷另一種惑,而斷戒禁取結是斷第三種惑,他還沒有斷除欲貪(kama-raga)——第四種結,連斯陀含(sakadagamin)也沒有徹底斷盡。須陀洹還無法斷除欲貪,仍可能接觸或享受感官欲樂,但他不會掉進感官欲樂的陷井,而會循著聖人的正念去做。別忘了須陀洹已斷除身見結、疑結和戒禁取結,這即是抵達涅槃流的基準,且最終必定會證得涅槃。 所以,這是斷見惑的問題,斷欲貪之前必先斷見惑。欲貪本身並不是危險可怕的問題或敵人,真正可怕的是“痴”。巴利經典中有這麼一句話:所有事中最惡臭的是“慢”——自我膨脹,佛陀沒有說感官欲樂是最惡臭的事,而說是“慢惑”。通常我們都高估了須陀洹斷除感官欲樂的程度,一旦它的基準被誤會成這樣,一切都錯了,而且無法(與真相)相符。所以,必定要認識抵達涅槃流的第一階段——先斷除的不是欲貪而是見惑。 “身見”由自我中心形成。以自我為中心的感覺,通常每天都會發生,它是由於我們不知空,甚至連顯而易見的空相也無法察覺;是心就迷亂且不“空”,而產生身見,所以必須斷除身見結,不讓它再現,才能證須陀洹果。在一般情況下,身見生了又滅,生了又滅,生了又滅 ……每天一再出現許多次,但也有不出現的時刻,我們必須學習去認識有身見時像什麼,空掉身見時又像什麼,最後你會發現,當自我中心生起時就有身見。 “疑”是對什麼是可信的產生懷疑或猶疑不決——是否要信仰佛陀?是否要為徹底滅苦的出世間而修行?因為有這種猶疑,就無法專注地關心“法”,甚至一天關心五分鐘都覺得困難。相反地,卻無時無刻不對吃喝玩樂、讀書學習、生意工作等事情感興趣。如果把戲笑的時間拿來培養對“法”的關心,我相信那一定會領悟得很快。 最嚴重的懷疑是——採用佛陀滅苦的方法好嗎?踏上滅苦之道好嗎?有能力做到嗎?大部分的人因為已被世間的誘惑弄糊塗了,而認為滅苦之道枯燥乏味、無趣、沒有吸引力,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且是最嚴重的懷疑。我們正在受苦,要毫不猶疑地滅苦,所以,必須根除猶疑。 第三種結是“戒禁取”,是由來已久的習慣性迷信。檢視你自己,看看能發現那種一直存在的迷信行為。如你已被誤導習慣性地害怕小壁虎或同類小動物,這是戒禁取結,它是原始的、幼稚的;你被教成要相信靈樹、靈山、靈廟和靈屋,這些也全都是戒禁取結。 總之,對自己所作的事有所迷信,事情本來應該如此,卻弄成另一回事,這是戒禁取結。如行善應該是用來排除私心,卻縱容行善增長私心,可見行善有時成了戒禁取結;有些出家眾和在家眾嚴守戒律,迷信到習慣成性,而演變成戒禁取結;至於我們所誤解的某些事情,一直延續到今天,都還依然迷信著,這也算是戒禁取結。 請容許我再提出一個第三種戒禁取結的例子:被刻劃在寺院牆上的四惡道——地獄、畜生、餓鬼(peta)和阿修羅(asura)。我們被教導而相信臨終時才可能墜惡道,卻從來沒人說我們天天墜惡道,這種惡道比寺院牆上的惡道更真實、更重要,千萬別掉入!如果你現在不墜惡道,死後必定不會墜惡道。這個道理從來沒人教過,所以,人未理解四惡道的核心和真正意義。 佛陀不是個唯物論者,他不會以身為準則,以致於說地獄是一個用銅鍋煮人或煎人的地方,佛陀以“心”為準則。 現在我們想想“四惡道”是什麼意思? 第一是地獄。地獄的意思是焦慮(泰文字義為“灼熱的心”),當人經歷像被火燒烤一樣的焦慮時,當下就化生為地獄眾生,這是“心靈的投生”。身體雖然仍居留人道,但焦慮一生起,心就墜入地獄,如因怕犯錯,或因怕被處罰,或因擔憂威望受損,或由於其他種種原因而產生焦慮,這就是地獄。 第二是畜生。人一生起不應該有的愚痴,就會投生為畜生;例如:不知法和涅槃值得追求,愚痴到不敢接觸或親近佛教,甚至認為若對佛法、佛教感興趣,是種既落伍又怪異的行為,不但小孩這麼想,父母親也這樣,他們儘可能遠離“法”和宗教,這就是愚痴。不管那一種愚痴,只要一生起且被它控制,就等於化生為畜生,它也是“心靈的投生”,這是第二惡道。 第三惡道是餓鬼,是一種長期飢餓的狀態。因為所供應的物品始終無法滿足他的慾望,這是指長期的心靈飢渴,而不是身體的捱餓。例如有人想獲取一千銖,隨後剛得到一千銖,馬上就想獲取一萬銖;才得到一萬銖,又馬上想獲取十萬銖;剛得到十萬銖,就想獲取百萬銖或一億銖。這是個一直追逐但從未滿足慾望的例子,它有長期飢餓的情形。腹大如山,口細如針,是餓鬼的表徵,因為所吸取的從未滿足他的飢餓感,所以一直是個餓鬼。 與餓鬼恰好相反的是另一種人:他得到十沙丹[譯註一],就滿足只得十沙丹;得二十沙丹,就滿足只得二十沙丹。但千萬別以為這麼容易知足,就會墜入衰途,不再追求;因為他有智慧,知道什麼該做,且用適當的方法依次去做,他總是對所獲得的感到滿足,不但享受追求的快樂而且知足。這樣就沒有長期的飢餓,也就不是餓鬼,以煩惱追求事物的才是餓鬼;依智慧而追求,沒有煩惱貪染,就不是餓鬼,只是做該做的事。 因此,希求滅苦的“欲”不是煩惱貪染。別把“欲”說成愛慾或貪染而誤導別人,愛慾或貪染必定是來自愚痴的“欲”;甚至求證涅槃的“欲”,如果是由於愚痴——瘋狂盲目地追求,而全然無知地修習內觀,就是煩惱貪染,這無知將導致痛苦,因為它充滿執著。反之,如果有人想證涅槃,他如實觀照苦和滅苦之道,且正確、直接、認真地學習內觀,這種想證涅槃的“欲”就不是煩惱貪染,也不是苦。所以,“欲”不全然是煩惱貪染,全看它源自何處,如果源於無明或煩惱,那追求無厭的現象就會像長期飢餓,這樣處在長期飢餓的狀態,我們稱它為化生的餓鬼。 最後的惡道是阿修羅。首先解釋“阿修羅”(asura)這個詞:“修羅”(sura)意思是“勇敢”,“阿”(a)意思是“不”,“阿修羅”的意思即是“不勇敢”或“膽怯懦弱”。請大家注意:人一旦沒來由地膽怯,就化生為阿修羅。例如懼怕無害的小蜥蜴、千足蟲或蚯蚓,是不應該的,是一種痛苦;若人常有不必要的恐懼,或憂慮過多而生恐懼,就生為阿修羅。 每個人都怕死,但我們會恐懼死亡是由於自己把真實情況以十萬倍、百萬倍誇大而成的,這種恐懼一直折磨人。人正因為害怕墜地獄,而成為阿修羅;於是就真的每天墜四惡道,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如果我們現在行為正當,不墜入這種四惡道,我們就能確保死後不會墜入刻畫在寺院牆上的四惡道。 這是告訴我們,如果知道佛陀所說的戒禁取結是怎麼一回事,有何用意,就不會再迷信寺院牆上的四惡道了。這種造成混淆的四惡道的迷信說法,是不能契入正道的;由於不知四惡道的真相,使我們每天一再地墜入惡道。 佛教徒最可悲的事是——錯誤地詮釋佛陀的教導,並使用愚痴的方法修行。不必到別處尋找戒禁取結,相信寺院牆上的四惡道就是一種戒禁取結,。在經典中曾提到有人模仿牛和狗的行為,佛陀時代印度很盛行那種修行方式,那就是戒禁取結,最近不再有了,但正像他們一樣愚蠢且更不值得的行為確實存在,必須要斷除所有的戒禁取結才能入涅槃流。 斷除身見結、疑結、戒禁取結就入涅槃流、得法眼淨——見法和斷除見惑、愚痴。 請記住!我們凡夫總有某種程度的愚痴與迷惑——身見、疑、戒禁取,我們必須向上提升,超越這三種愚痴以入涅槃流。從這點開始,有個斜坡能便捷地滑向涅槃,就像大石頭沿著山坡滾下。 如果你要熟識涅槃、涅槃流並修證涅槃,你就必須瞭解:斷除欲貪和瞋恨之前,必須斷除這三種迷惑和愚痴,而貪、瞋是更微細的結使。 徹底斷除這三種愚痴——自我中心(身見)、對確定生命目標猶疑不定(疑)、由來已久的習慣性迷信(戒禁取),就入涅槃流。 斷除三結,對世界上每個人不但有價值,而且有功用,這三種愚痴是不受歡迎的,人只要成功地斷除它們就成為聖人。在這之前他是個傻瓜,是迷惑的人,是低劣的層次就提升為聖人,接著一定會證得涅槃,它們的距離不會太遙遠。 當到達凡夫最高、最好的境界,除了朝向成為須陀洹的途徑之外,沒其他途徑了,即是進入涅槃流,然後繼續前進流入涅槃,而這就是斷除三結,抵達涅槃流。 這種不去執取“自我”與迷惑的修行,即是如實照見一切是不值得執著的,因為了知一切都不值得執取,就能斷除猶疑不定、盲目執取和自我中心等惡習。所以,此刻我們就得開始在最適合自己的層次內,作意“不執著”。如果你考試不及格,不必哭,決心再出發且盡已所能;如果你已通過考試,也不必得意忘形,你該明瞭這很平常,這樣就意味著你已稍微瞭解“不執著”。 當應考時,你應該忘記自己。好好注意!開始答題時,你應該忘記自己,忘記“我”將通過考試或考不及格。考試前,你可以預想如何按照計劃進行以通過考試;但只要你一開始寫,就必須忘記那一切,只有專注(定)分析問題找出答案,空掉通過或失敗的“我”、“我所有”,心就會立刻輕快清淨,快速記起、思考敏捷,所以專注(定)應考會得到好成績。應考時,若應用“空心”或“不執著”的方法 ,你會得到好成績。 不知利用這技巧的人常會擔憂失敗,他們太緊張而無法回憶學過的內容,無法寫出正確而有條理的答案,結果他們徹底失敗。 另一種人被“我是卓越的,我必定會通過”的想法衝昏了頭,被這種執著衝昏頭的學生也必定考不好,因為他缺乏“空心”。 有“空心”的人,內心沒有“我”、“我所有”介入,所以不會恐慌或過度自信,只有維持專注(定)——自然的力量,完全忘記“自我”而能順利通過考試。就“不執著”、“空心”的成果而言,這是初步的、最基本的例子。 現在愚蠢和迷惑的人一聽到寺院講堂提到“空”(sunnata)這個字,就解釋成“虛空”或“什麼都沒有”,那是某些團體唯物論的觀點所作的錯誤詮釋。佛陀所說的“空”是:我們執著為永久實體或“自我”的一切都不存在,雖然,每件事物都仍完整地存在著,如果我們執著,就苦;如果不執著,就不苦了。 世間是“空”的,因為沒有什麼可以被執取,我們必須以無執無著的心應對這“空”的世界。如果我們想要些什麼,須以無執無著的心追求,這樣我們會得到想要的東西,而不會使它成為痛苦的來源。 光是誤解“空”這個字,就是大迷信(戒禁取結),它不但會中斷人的思考,而且是抵達涅槃流的大障礙。所以讓我們正確地、徹底地瞭解“空”義和其他佛陀所用的字,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被當成“自我”,所以他說世間是“空”。佛陀曾回答莫伽(Mogha)國王的問題說:“時常觀察世間為‘空’,時常觀察世間所包含的一切為‘空’。”觀一切為“空”,心會自動放下執著,而不再生起貪、瞋、痴,若能成功地止息貪、瞋、痴,就能成為阿羅漢,如果未成功,必須繼續嘗試,雖然仍是一般凡夫,將只剩下一點點痛苦。只要有“空心”,就不會產生痛苦,雖然失去正念時又會痛苦,但如果我們能好好守護心,持續地增長、擴充內心的“空”,就能體悟涅槃流,進入佛教的核心。 [譯註一]一百沙丹(satang)等於一銖。
(45)在所剩的短短時間裡,我要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佛陀的遺教是什麼?” 眾所皆知,遺言就是一個人臨終前所交待的話。佛陀臨入滅時,說出最後的遺言:“一切因緣和合法,必定敗壞,大家應自精勤,不要放逸!” 所有事物只是不斷地遷流,一切皆空。所有事物無常(anicca),不停地變化,無止境地遷流,這樣不斷的遷流,完全無“我”、非“我所有”,大家應自精勤,不要放逸。換句話說,佛陀叮囑我們:別傻!別對事物入迷!別認為有什麼可執著!別輕率地執著任何事物,這是佛陀所說“不要放逸”的意思。我們應該要時常具足精勤! 且看現代年輕人的問題,他們是多麼輕率啊!他們認為一切事物都可愛、可取,執著於愛、執著於恨,到頭來,只有使自己和他人苦惱罷了!這種人沒有遵行佛陀遺言中的教導,辜負生為人身、長於佛教家庭,辜負自己是佛教徒,他們沒有實踐佛陀最後的期許! 我們所有的人,不論老少,正面臨實踐佛陀遺教的處境,不要放逸、不要失念!別糊里糊塗以為事物可執、可取,要常觀世間“我空”、“我所有空”。若我們的心空掉執著,貪、瞋、痴就不會生起,那麼,不論做什麼,都將是人類所能達到最真、最善、最美的,也就是說,所有的問題都消失、結束了,所作皆辦了。 佛陀還給我們另一個最後的指示:“去!到處去!去宣揚妙法,初、中、後時法味一如。”這是叮囑我們要去作利他的事。我喜歡把這教導詮釋成佛陀囑咐我們都去教導“無執無著”——初級的對孩童說,中級的對成年人說,高級的對即將了悟無上法的人說,此外別無可說了。 佛陀只教導“無執無取著”,它可以不同的層次教導小孩、中年人和老人。或者也可用另一種方式來了解:為得現世人間的利益而說法是低層次的; 為得他方世界的利益而說法是中級的;最終極的是為得超越世間的無上利益而說法。全部的教義精華可被歸納成:由於無執無著而不苦。因此空掉“我”、“我所有”而無執無著,是最重要的教誨。 請各位好好記住一個宣說全部“法”的字——“空”(sunnata),它是佛教的核心與精髓。人因心不“空”而破戒;因心不“空”而沒有禪定;因心不“空”而沒有智慧。 佛陀有“空心”,“空心”正是佛陀的特性;“法”也是“空”——解“空”、行“空”、證“空”,“究竟空”即涅槃;僧伽是隨佛修行以到達“空心”的一群人,佛、法、僧歸納起來就是個“空”字。 持戒是因空掉煩惱、執著,而能無執無著;當到達“空心”,沒有煩惱時,就能到達圓滿的定;當了悟世間一切皆空,不再有任何執著,就有了究竟的智慧。道、果、涅槃是有次第地了悟“空”直到“究竟空”;施、戒、皈依、定、慧、道、果與涅槃——全部都可歸結為“空”。 這說明佛陀為何這麼說:“‘空’是我所教,沒有談及‘空’是他人的教導,是後期弟子為音韻和諧所湊成的非正軌教導。任何的素旦答(suttanta)是如來所說,與‘空’相應,義理奧妙深遠,超越世間。”這是如來所說的法。相反地,“任何(自稱的)素旦答(suttanta),縱使辭藻華麗、音韻和諧,若脫離‘空’的軌道,就與‘空’不相應,這是弟子的說法。”有這兩種素旦答(suttanta)的說法,與“空”相應的是如來的說法,與“空”不相應的是後期弟子的說法。 佛陀認為“空”和“空相應法”為佛教真正的本質。因此他說:“當‘空’的教義失落,人們不再關心‘空’時,佛法的精髓就會消失。”(泰本巴利藏第16冊,311頁)。 這很像古代陀舍羅訶(Dasaraha)國王代代相傳的鼓,當它漸漸磨損、毀壞,長期一次次被補綴整修,直到最後全由新的材料組成,它真正的實質就消失殆盡了!此 當比丘不再重視那原是他們應該去解、去行的“空相應法”時,原始佛教的本質就可說已經完全消失,除了後代弟子所說的新的內容,沒有留下什麼,那就像鼓的遭遇一樣。請去讀讀看!想一想!佛陀叮嚀我們要宣揚“無執無著”的微妙法,而且“初、中、後時,法味一如”; 但是,現在佛教所呈顯的是什麼風貌? 它像原本的老鼓,或只是由新材料補綴而成的新鼓? 我們只要觀察人是否關心“空”和修習“空”,自己就可找到答案了。這些是佛陀的遺教,精勤修行,宣揚這教法(空相應法),並藉著學習“空”,修復已毀壞的材料,讓它重現生機。大家一定要自己去挖掘,去研討,去學習,直到重新明白(空相應法),這才可以說已經恢復它的實質了。 結論 我們用區分小節引用原文的方式,概說了佛陀的教誨;區分小節是為了便於瞭解與記憶。我希望各位同學記得前面討論的重點,只要將列舉的根本義理銘記在心,將來不論遇到什麼問題,這些義理都可當作判斷抉擇的普遍原則。佛陀曾說,如果有疑問,就把這問題與普遍原則比較。如果不符合普遍原則,就別理它,因那不是佛陀的教誨,是說的人弄錯了,是老師教錯了,即使他宣稱親聞於佛陀,一個字也不要相信!如果不符合普遍原則,也就不符合“法”和“律”,那麼就別理睬它,別把它當作佛陀的說法! 佛陀的教法是“空相應法”,即是無執、無著、空、無我——什麼都只是元素罷了,而不是“眾生”、“人”、“主體”、“我”、“你”、“他”。 在我所住的鄉下地區,人們曾有個習慣,就是在入寺院出家的第一天,必須學會這段巴利經文: 這些只是自然的元素,永無休止地隨緣生起(Yatha paccayam pavattananam dhatumattamev etam), 只是“界”(元素)而已(Dhatumattako)。 不是“有情”(Nissatto), 不是個人的生命(Nijjavo)。 沒有實質的“我”(Sunno)。 在他們住進寺院要出家的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學習這段經文,那時,他們還沒學習如何禮佛、唱誦、作早晚課,也還沒學習出家授戒儀式。換句話說,這是具智慧的制度,從入寺院求出家的第一天,傳授他們佛法的核心。 這慣例是否還存在,我不知道;求出家的人是否瞭解這段經文,我也不知道;但這個慣例的設想非常了不起。在出家的第一天傳授佛教的核心——“這些只是自然的元素,永無休止地隨緣生起,只是界(元素)而已,不是有情,不是個人生命,沒有實質的‘我’”——在他們到寺院的第一天就接受這些教導。但他們的後代讓這個慣例消失了,當人們不再瞭解“空”,以致原始的佛教不再留存時,該怪誰呢? 我希望這次演講能激勵有善根的各位,好好想一想,以助佛教的復興和延續。 為了世界的和平、安樂,請忘掉“自我”吧!
[附錄]作者簡介 一位將生命獻給佛陀的比丘——佛使尊者 (香光書鄉編譯組整理) 一、[出生與求學] 一九0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佛使尊者誕生於泰國南部素叻他尼府(Surat Thani)猜耶縣(Chaiya)本里安鎮(Pumriang),祖父是自福建移民泰國的華人,父親經商,母親是泰國人,他是家中長子,另有一位弟弟。 佛使尊者二十歲入寺出家,法號“因陀般若”(Indapanno),意思是“大智慧”(Great Wisdom)。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二年在曼谷求學,後來發願生活在大自然中,以探討佛法。在一次給弟弟法使居士的信上說:“曼谷是一個找不到清淨的地方,我希望找一個遠離外在與內在干擾的地方,以便細察和研究曾學習過的佛法,……從今以後,我不但不隨世俗浮沉,更要遠離世俗的方法,跟隨聖人的足跡。”於是他離開曼谷回到家鄉猜耶縣,在弟弟及其道友的支持下,於森林中成立禪修中心,即今“解脫自在園”(Suan Mokkh)的前身。 二、[誓為“佛使”] 不久,泰國民主革命成功,推翻君主集權制度,實施民主立憲,他一方面有感於泰國佛教泥古不化,部分僧侶鑽營名利、不事修行,一方面接受現代思潮,強調思辨理性,他曾評論說:“我們要把這次革命事件,當成轉向新時代的前兆,我們必須盡一切力量糾正和改進各種事情。”於是在佛前自誓:“我誓以今生此身獻給佛陀。我是佛陀的侍者,佛陀是我的主人。因此,我更名為‘佛使’(Buddhadasa)。” 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五年,他獨自在森林中精進禪修;一九三五年才有其他僧人前來共住;一九四三年,解脫自在園移至現址。其弟法使居士於猜耶縣成立“法施社”(Dhammadana Group),開始發行雜誌,並開辦圖書館和印刷廠。 解脫自在園在立的初期,住在附近的居民並不瞭解尊者,小孩們更以為他有精神病而獨自看管一座無人的寺院。另外,也有許多人懷疑解脫自在園創立的目的,甚至毀謗尊者正以宗教為幌子,暗中進行謀利的事,這樣的誤解大約持續了十年之久。後來,透過尊者不斷地努力,他所提倡的改革運動,逐漸受到全國性的肯定,保守派僧侶雖有人仍視其為異端,但他終能影響年輕的一代用心反省,引導泰國僧侶致力於智慧的開發。 三、[大自然的智慧] 尊者自一九三二年成立解脫自在園開始,至一九九三年圓寂為止,大半生都在森林中度過,他認為修法必須選擇自然的環境,因為森林是心靈全新感受的泉源。例如與一隻公水獺不期而遇,他依照佛陀的教誨思惟,使自己不致在驚嚇中逃走或退縮,而能繼續保持冷靜;在寂靜的深夜裡獨處,更使他一再觀察恐懼如何生起,終於能克服恐懼的幻覺,內心生起智慧而能不憂不懼;於空曠的地方獨自結跏趺坐,即使只有一件衣服的保護,他也能集中精神自我訓練。他堅信這種培養定、慧的方法,在人煙稠密的地方是無法做到的,只要隨時保持清明的心智,不論閱藏或修行都能事半功倍。 於大自然中,他觀察到萬事萬物本來如是,一切都只是緣起,包括生、老、病、死也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只是“自然”,只是“法”,他最常講的一句話是:“如是!如是!”晚年生病時,他對來為他治病的醫生說:“自然本身就會治療它自己,‘法’會使它的病痊癒,醫生的角色是當病人體力不支時,幫忙維持體力,而其他就得託付自然了,如此我們將對自己所遭受到的一切感到滿足,而不再多求。”也對要送他就醫的弟子說:“佛弟子不該背著色身逃離死亡。”他以身教教導弟子要保持正念,準備死亡。他對自然的體悟,充分表現在對自己生命的態度上。 四、[關懷人類生命的安頓] 尊者終其一生殫精竭慮要建立和詮釋原始佛教的純正要義。他精研巴利三藏(尤其是經藏),再根據教法修行,然後把所證得的滅苦方法開示給眾生,他的目標是要為目前及未來的研究與修行,制訂一套完整的參考體系。他的方法,總是那麼合乎科學、直截了當、實際可行。 雖然他只受過十年的正式教育和初級的巴利文教育,卻榮獲泰國各大學頒贈六個榮譽博士學位。他的著作和演講記錄,擺滿了泰國國立圖書館的一個房間,影響著所有認真修行的泰國佛教徒。 泰國社會中的進步派,尤其是年輕人,深深受到他的教法和大公無私的典範所啟發。自從六十年代以來,教育、社會福利和農村發展等各界的推動者和思想家,都在接受著他的教法和開示。當時的情況是,在位者沉溺於追逐名利、權力,社會上倫理道德意識模糊,這些問題的根源都在於教育界只教導追求物質慾望,而忽略心靈的提升,於是每週電臺廣播弘法,演講“斷尾狗的教育”,以斷了尾巴的狗走路就會不平衡為比喻,強調教育的重要與影響性,喚醒大眾重新思考教育的問題,以求根本解決之道。 尊者一生堅持著三個心願: 一、教導人類破除自私; 二、希望每個宗教都能互相瞭解; 三、希望每個宗教徒都能進入信仰的核心。 自從成立解脫自在園以來,他研究了佛教的一切法門,並涉獵其他宗教,這種興趣著重在實務上的體驗,而非學術上的研究。他從不站在佛教的立場抨擊別的宗教,反而強調各個宗教的信仰者要思惟該宗教的精髓,將該宗教的真正精神活出來。因為他認為每個宗教的產生都是要解決人類的痛苦,若人能進入該宗教的核心,人自然就能解決他自己的痛苦。另外,他也認為世界上有些戰爭是由宗教引起的,根源在各宗教間彼此並不 瞭解。所以他有意整合一切具有宗教情操的人們,共同奮鬥摧毀私心,以挽救全人類。這種開闊的胸襟,為他贏得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和學生的敬仰,包括基督教、回教、印度教和錫克教等各教教徒。 五、[仍在進行的計劃]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尊者因腦溢血而昏迷,身體情況由此轉壞,於七月八日圓寂,九月二十九日荼毗,享年八十七歲。臨終前他留下遺書:“我要依循聖戒來處理我的身體。”在他生病之前,最常開示的主題就是“涅槃”,他宣說涅槃是貪、瞋、痴的止息,也是人人所應追求的最高境界,他如此解釋涅槃:不再有“我”、“我所有”的執著,不增不減,心寂靜安樂。 他生前傾全力推動的最後一個計劃是——建立“國際佛法修習中心”,目前工作目標有三項: 一、開授課程,讓外國和泰國的朋友認識佛法中所解釋的自然真理,引導他們修行佛法。 二、召集泰國(將來推廣到全世界)各宗教代表會議,促進彼此的瞭解,共同推動世界和平。 三、邀請世界各地佛教徒集會討論,擬出“佛教的中心要旨”。 尊者的身體已隨自然法則離開這個世間,但是他的智慧將永遠引導著有心學佛的人邁向解脫的道路。(本文根據《解脫自在園六十年紀念專輯》、《解脫自在園的最初十年》一書,及鄭振煌譯《何來宗教》的<作者簡介>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