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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是我的「自我」10 “道與果”導讀

哪個是我的「自我」(十)“道與果”導讀

(Ayya Khema 著,佛弟子合譯)

第十三章道與果導讀(上)

【譯按:本書第十三章導讀全文較長,現只將部分登出。】

五、內觀禪法

七清淨門是清淨道論的解脫架構,其經典源於《傳車經》(中部、第二十四經)。七清淨門是個非常清楚的架構,內容是將解脫的修行方法分成七個階段,包括戒、定、慧都能有效地整合。由本章起,我們將依據七清淨門以及各內觀智的框架來提供補充資料。

5.1及5.2「戒清淨門」及「心清淨門」

七清淨門的第一及第二個階段是「戒清淨門」及「心清淨門」。「戒清淨門」已於第一章論及。「心清淨門」由第二至第八章涵蓋。行者證得心清淨門,將有強大的正念及正定,能掌握四禪八定,特別是四禪的舍、念、清淨及心一境性。

5.3 見清淨門

由七清淨門的第三個階段起是屬於內觀智慧禪,簡稱內觀(Vipassana)。透過內觀行者可證得各種智慧,簡稱為智。智可以滅除煩惱,最後可以解脫輪迴。

第三個階段是見清淨門(Purification of view),即將「見」加以清淨。這裡的見類似於邪見的見,見譯註九十五。修習內容是證得名色分別智以及緣攝受智。

所謂的名色分別智即是行者出定後,觀察自己的身體和心識的活動,以內觀的分析力,將身體和心識分開。在第六章,大師已詳細介紹如何分析身體的四大以觀察身心的無實體性。以下補充一些。於修定後,行者可以以禪修對象來修習名色分別。假設是修習觀呼吸的,可以觀察呼吸的過程。首先是觀色,也即是觀身體。空氣由鼻孔進入身體,這就是色了。當空氣與鼻孔摩擦,感覺就會生起,這個感覺就是「名」,即心理活動。識首先生起,其次,有三受(樂、苦、舍)、概念(冷、熱)等相繼生起。行者清楚得知名、色的生起是各自生起的,身體和心理活動是可以分拆的。兩者雖然有關聯,但絕非等同。正如第六章所言,這是證得無我的第一步。行者證得名色分別智後,只要稍加審察,任何身、心活動皆能分拆為身或心的活動。

在第九章,大師重點介紹了緣攝受智的修法。以下再作補充。所謂的緣攝受即是覺知一切身心現象的因、緣及果報。第一步最基本的是觀察一些日常的活動,如走路。一般人走路只覺得是「一個人」在走路。行者修習正念、正定,當然覺知走路所涉及的動作。證得名、色分別智後的行者當能敏銳地觀察到身體活動和心理活動的過程,不再是「一個人」在走路。在修習緣攝受智時,行者第一步可以觀察未踏步前的起心動念情況。如能有充足的定力及念力,當然觀察到是心念先行起動,腿才起動。而當腿動時,心念已滅。腿動是果,心念是緣。其次,可以觀察外境對人的影響。例如,眼觀一人,此人會引發一些情緒。那麼情緒是果,外境是因。如是於六根中反覆觀察,直至行者毫無疑問地覺知,一切身心活動都是緣起緣滅的。

第二個層次的觀法更為精細。在本章,大師指導我們怎樣修習出世間緣起觀。其實世間緣起觀也很重要,行者可依「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處,六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苦」次序來觀察某一行動。例如,在打坐,不知何時有一妄念出現,這就是無明、行、識、名色、六處,接著,此妄念引發貪念,於是有觸、樂受、貪愛、取、有,此貪念成形,有具體的內容,是為生,貪念的樂受滅後又引發苦。在這個過程中,行者可觀察三個層次的苦,包括苦苦、行苦及壞苦。這時,行者需緊記此一貪念乃是由無明所引發,換句話說,即由執著「自我」而引發。如能以甚深內觀得此智慧,即能一絲一絲地破除無明。

行者接著以出世間緣起觀來觀此一妄念。次序是:苦緣信,信緣悅,悅緣喜,喜緣輕安,輕安緣樂,樂緣三摩地,三摩地緣如實知見,如實知見緣出離,出離緣離欲,離欲緣解脫,解脫緣滅有智。觀察到苦其實也是一項成就。例如,該妄念是「我要買房子。」一般人不知其正確的因果,以為解決此苦的唯一方法是去買房子,如果行者無力購買,苦就大了。明白世間緣起觀的行者就知道其實是貪愛心引發的,而貪愛心最後是無明引發,這樣,要滅苦就簡單得多了。此時,由於方法正確,苦會大大滅少,這會引發對法的信心,也會有喜悅輕安。當心比較定時,就可以修習如實知見,因而最終會離欲乃至得解脫,不再為買房子而起煩惱。這是第二個層次的緣攝受智。

行者得緣攝受智後,可證得兩層的知識:第一,身心活動是一過程,由心引發,外境為緣,身體及心理活動為果。第二層是深究一切的貪慾、嗔恨心皆由無明引發;其次,亦能深信以出世間緣起觀能解脫煩惱。行者不單能分拆人之活動為身及心,更觀其生滅之因、緣、果報。

行者得見清淨後,已破「自我」為一實體的邪見,並知於身心活動中並無一實體,真實是身心活動為無我之過程。

5.4 度疑清淨門

第四個階段是度疑清淨門。行者雖然已破「身心為實體」此一邪見,但仍未能清楚觀察身心生滅的整個過程,因此還有疑問:「此想是否為我?」「正在思想的是否為我?」「此識是否為我?」故修習第四個階段的度疑清淨門(Purification by overcoming doubts),克服相關的疑問。

修習度疑清淨門,行者繼續深化內觀智禪,以期得深層次的「緣攝受智」,對「諸法緣起,亦從緣滅」毫無懷疑。其次,行者亦初步掌握一切身心現象的三相,即瞭解身心是無常、苦、無我的。

所謂的緣攝受智較深入觀法即觀察五蘊的過程。大師已經於本書提及,現加以補充。以觀呼吸為例,未證此內觀智的行者當覺得覺知觀呼吸的那個覺知(consciousness)是恆常存在的。要修習緣攝受智,行者審察整個呼吸的過程,發覺當空氣摩擦鼻孔時(觸),識(身)會生起。在此以前,識是不存在的。接著,想會生起,知道空氣是暖、冷還是不暖不冷。如果是冷而行者厭惡冷空氣,生起一嗔心,抗拒此冷空氣,此時,苦受會生起(受),這個過程是心行的形成,亦即是行蘊。此一不善心(嗔)可能引發另一心念,因而加大呼吸力度,於是另一心行過程又再開始。第二次的呼吸又再生起,於是剛才的過程又重複一次,再引發第三次的呼吸。當內觀成熟,行者當能覺知第二刻的識會生起,而第一刻的識早已滅除。即第一刻之識和第二刻之識是完全不同的。

證得較深層次緣攝受智的行者觀五蘊時,清清楚楚證見五蘊的生滅因及緣,並知道其間的過程全在生滅,並無一實體。由於心的敏銳,行者能破除以往困擾其的一些心行,例如,以往行者於打坐時不能耐熱,此時由於內觀成熟,能看破整個熱的過程,於是不再怕熱,能安然度過。又例如,於打坐過程中的痛,在內觀智成熟以前行者會覺得痛是一大塊的。於見清淨時察見痛其實是一陣陣的。於緣攝受智可察見上一刻的痛如何引發下一刻的心行,於此過程中,行者的心變得異常敏銳,於觀察身生滅過程中就不覺痛是那麼難忍了。

此時,行者亦同時能完全做到如實知見(see things as they are)。如實知見在出世間緣起觀中佔有很重要的位置,要做到如實知見才能真正做到出離、離欲以及最後證得涅槃。在本書的第二章中,大師已就正念及四正智開示,這其實就是如實知見的基礎。另外,於第三章也說過有關如理作意的修法,見導讀。其次,在內觀漸次成熟後,行者能於所見、所聞、所嗅、所嘗、所觸、所想可以如實觀察到所見、所聞、所嗅、所嘗、所觸、所想,而不是經心加工後的妄念(《大六入處經》中部、第一四九經)。第一刻的心行將難以引發第二刻的心行。例如,第一刻行者眼見一不喜所緣,由於內觀智成熟,行者能於當下觀察一刻不喜心之滅,而第二刻的嗔心將不能生起。如此,行者之心進一步淨化。

行者得度疑清淨後,覺知一切的身心活動,包括識,都是隨緣隨生隨緣而滅,每一刻的五蘊都有所不同,於是再觀察「過去、未來、現在、內、外、粗、細、劣、勝、遠、近」的五蘊都是不同的,此十一法為《無我相經》(律藏、大品,見譯註七十九)所教。對五蘊中有沒有「自我」的懷疑滅除。

5.5 道非道智見清淨門

第五個是道非道智見清淨。由此清淨門開始,行者將以智見來清淨內心中的煩惱。這裡的「智見」和見清淨中的「見」不一樣。智見(knowledge and vision)是智識及見地之意,行者透過修習內觀,一方面得知諸法的實相,當心認清實相後,即可斷除因邪見而生的煩惱,智及見由此可以清淨內心(見譯註三十及六十七)。

在修行的過程中,有許多善境和不善境。有些行者遇上了不善境,感到修行困難,以為自己無望於解脫,因而感到氣餒。有些行者遇上不同的學說,包括佛教內部的不同宗派以及外道學說,甚至忘記了佛陀的囑咐,去討論十無記或十四無記等問題,因此感到非常疑惑,不知所措。有些行者遇上了善境,感受各種的禪悅,或是修行中的各種境界,以為自己已經證果,因此裹足不前。為了分辨真正及假的內觀修習法,以及修習內觀時的各種障礙,故修習道非道智見清淨(Purification by knowledge and vision of what is path and not-path)。

5.5.1 思惟智(證得三相智)

欲得道非道智見清淨,行者繼續深化內觀,以得思惟智(Knowledge by Comprehension)。如何修習內觀才可得思惟智呢?首先,行者需熟習較深層次的緣攝受智,得知於十一項不同的情景下,五蘊仍是無我的這個實相。接著,開始修觀諸法的三相,即一切法無常、苦、無我,以期得思惟智。

行者開始審察五蘊無常,首先是觀身體無常。在任何時候,身體都在動,如果行者有修習觀四大,當知地、水、火、風都在變化。所謂地大,即組成身體的粒子其實不是實體(見第二章),是不停變動之能量。其次,亦知身體的姿勢經常在變,細胞不停在生滅。順而延之,水大(包括一切液體)、火大(熱量)及風大(氣體、呼吸),亦不停在變化生滅。

在對色蘊的無常性毫無懷疑後,下一層是觀受蘊,行者當觀察生起的感受,分別是「樂」、「苦」及「不苦不樂受」,也是不停在生滅,變動無常。再一層,行者專門觀察想蘊,發現心中所生起的各種概念,包括:「好」、「壞」等,亦是在生滅,變動無常。在深一層,觀察到心在不停變化,時善時惡,因此「行」和「識」也在不停變化。在觀五蘊時,要注意兩件事。

怎樣觀察行蘊?由於行蘊本身無形無相,要依靠其他的有相的蘊,如「受」、「想」來推知其變化,正如風無相,我們透過風吹過的樹葉推知風的變動;又如力無相,我們通過「車輪」轉動才推測力的變動。所以要觀察「行蘊」,我們要通過觀察心的變化,來得知其變化。另外,五蘊是一起生滅的,如何才可以一堆現象中抽絲剝繭,只觀其一項呢?在觀察無常前,行者需作意於所觀的現象,如:「我想觀察受蘊。」正如我們同時觀察兩支燈,其中一支燈較亮。假如我們作意要觀察那支較弱的燈,我們慢慢就能不理那支較亮的,而能觀到那支較弱的了。

無常觀修成後,行者當覺於一切都是變動之中,內觀力較強的行者只覺五蘊和一切現象都在變動,沒有實質之物可以依靠。加上成熟的緣攝受智,行者觀一切法都是依靠因和緣才得生起,但無論是因、緣、果報都是無常的,一切都不可靠,因此一切存在都令人感到怖畏,故此為苦。例如,當行者觀身體(色蘊)為苦,當知身體的健康是有其因和緣,而因和緣又不停變動,故此身體的健康實在不太可靠,因此是苦的。如行者過馬路時,如欲保持生命,必須依靠很多的因緣,但行者又親證因、緣之無常性,知道自己的命也非常的脆弱,因此感到苦。行者依此方向,順觀其餘五蘊,乃至其他生起的現象,當得證得一切皆苦的禪觀。

苦觀修成後,行者當依繼續觀察有我相之錯誤來觀察「無我」相。大師已在本書花大量篇幅解說「無我觀」的修法,請讀者細閱。由於無我相併沒有任何相,因此在這個階段仍不能直接觀察,需從「有我」相之錯誤及相反之相來觀其無我相一樣。正如我們要觀無限虛空一樣(空無邊定),需要先觀想一邊界,將邊界擴展至無限,再取消邊界一樣。如要修習「無我」相,行者當知五蘊由其因及緣所合成,是不停在變動的,在其中並無一實體,人亦不能自主,不能主宰,只有隨波逐流,因此五蘊是空的。正如,洋蔥之為物,當我們將其皮一層層剝落時,中間空無一物。

在道非道智見清淨的階段,行者的觀「三相」內觀智仍未成熟,仍需一段時間才能觀察到五蘊於十一法時的實相。故仍需深化。「三相」具有穿透一切假像的能力,行者依之不停審察一切法,直至解脫。正如鑽井取水,鑽井的動作只有一個,只要找到真正的水源所在,於同一處不停下鑽,終會成功。

5.5.2 生滅智(初步)(Knowledge of contemplation of arising and passing away)

行者於一切法觀察其三相後,下一步可以將注意力聚焦於一切法的「生」及「滅」階段。例如,行者呼吸時,當有一呼吸若隱若現,能引發一系列「樂受」生起。行者已能觀察此樂受的三相,再深一步的觀法是看看是否能得知此樂受是怎樣「生起」、怎樣「滅除」的?其清晰程度正如當手指碰到一熱水杯時,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熱感的生起,當手縮回後,又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熱感消失。此為「生」相及「滅」相。

一切樂受生滅都有其因緣,所以再深一層的修法是觀此因緣之生滅,是為「所緣」相。例如,此樂受由幼細之呼吸引發,則於觀此樂受時,作意於此樂受之緣(幼細之呼吸)的生起和滅除。當整個長呼吸完成後,行者可以注意觀察下一次的呼吸,假設又是樂受,可以觀察其「生」、「滅」及「所緣」相,並清楚明白到其過程是非常快速的,於是證得整個呼吸過程的「剎那」相。

5.5.3 十種內觀的染

根據《阿毗達摩概要精解》第九章,當行者能掌握「三相」及「生滅相」時,由於行者已經過心清淨門,心已變得非常清淨,五蓋已被壓抑,因此可能會生起十種心境。這十種心境本為善業所現,但如行者產生執著,即會變成行者繼續修習內觀的巨大障礙,故稱為十種「觀之染」(The ten imperfections of insight),包括:極亮的光明(illumination)、喜(rapturous delight)、輕安(calmness)與樂(bliss)、勝解(即信,faith)與精進(energy)、智(knowledge)、念(assurance)舍(equanimity)及欲(attachment)。其中,勝解、精進、智、念、捨得以增長,而由於有這些的善境生起,心產生了執著,故有欲的產生。

如果出現這十種心境,而行者能確知並不會執著,那麼代表了行者已經能分辨那些心境是有益於修習內觀,以求得解脫,那些心境是無益於修習內觀,需加以放棄的。

此時,行者已得思惟智,能證知五蘊之三相,亦得初步生滅智,能證知五蘊之「生」、「滅」、「所緣」、「剎那」相,又能分辨那些有益於修行,那些無益,故完成道非道智見清淨。

5.6 行道智見清淨門

明白了那些修習內觀的障礙,行者感到非常有信心,修習由此變得非常順利,並且開始踏上導致出世間果的內觀,故修習行道智見清淨(Purification by knowledge and vision of the way),以確立出世間法的修習,並下定決心。

5.6.1 生滅智

行者已掌握初步的生滅智,能證知五蘊之「生」、「滅」、「所緣」、「剎那」相。但當完成道非道智見清淨後,內觀變得更加敏捷。此時,行者已有極強的正念及定力,將使一切身、心現象無所遁形。在此階段,行者已不需要選擇各種對象來觀察,心會自動找尋目標,一旦有念頭在心中升起,心馬上會加以觀照,並能證知此一身心現象也是無常、苦及無我的,於是能毫不費力地觀照,內觀並且繼續深化。此時,能對「觀察者」加以審察,並能毫無疑惑地覺知連觀察者也具備三相,故也是無我的。

結合思惟智(三相智)及生滅智,行者可以深化內觀。例如,行者可依次以內觀審察由六根所引發的五蘊現象。首先是眼根,行者可注重由色塵和眼根接觸開始,眼識會生起,接著引發其他心理活動。待內觀成熟,行者當能證知眼根、顏色和眼識的生滅相,如在晚上,行者可觀蠟燭之火,當知蠟燭之火和眼根、眼識同生同滅。接著以同一方法,審察聲音、氣味、觸覺和思想,直至行者於五蘊都毫無懷疑為止。

5.6.2壞滅智(Knowledge of contemplation of dissolution)

當行者完全掌握生滅智後,一切身現象在其內觀觀照下,都是一連串的生滅。其時,具備三相智的行者將會以無常為主題,繼續觀察諸行。於是,正念及定會特別注意各身、心現象的壞滅相。在這段時間中,心中所觀的所有現象,無一不在壞滅,行者只覺整個世界以及五蘊好像崩潰一樣。同時,內觀較強的行者亦同時覺知於十一法中,五蘊亦是如此。當內觀成熟,將能根除以往對五蘊的四個錯誤覺知,包括以為五蘊是:1、延續的個體(compactness as a continuity);2、一整塊的實體(compactness as a mass);3、自主功能的個體(compactness as a function);以及4、獨立的個體(compactness as an object)。由此階段起,五蘊對行者來說常處於生滅的狀態,如一點閃亮的燭火,第一秒之燭火生起後會消失,而第二秒之燭火又生起再消失。如燭火一樣,二秒間的五蘊都是不同的。其次,五蘊是和合而成的,是可以分拆的。五蘊的功能每每是和外境互動而成,不具主宰性。最後,配合無色界禪的認知,當知色蘊不是個體的界限。由此,行者將同時覺知一切現象的空性,即無我性。大師於第九至第十二章已詳細分析無我的觀法。

5.6.3怖畏智(Knowledge of appearance)

在審察一切身心現象的壞滅相,由於已具備思惟智(三相智),行者自然作意觀察現象的苦,於是對身心現象的壞滅產生怖畏,感到大千世界無一處是安全的。此觀智可能於日常生活中浮現,感到無一物可依。怖畏智觸動了存在最基本的實相,也使行者在受到存在的苦。未證得怖畏智的行者還以為存在是樂的。

為甚麼懂得害怕也算是一種智慧?這是因為行者能證知一切因緣和合之事的可怖之處。例如,市面有賣的牛柏葉其實原本的顏色是帶黑色的。商家以雙氧水漂白後出售,能吸引更多顧客,雖然顏色美麗,但吃後對身體大有害處。一般人不知道,以為買了白色的牛柏葉才好。當知道真相後,知道吃白色的牛柏葉有如吃毒藥。如有人此時奉上白色牛柏葉,知道實情的人會有甚麼反應?那就是怖畏了。但這種怖畏並不帶有嗔心,反而會帶有放鬆的感覺,因為懂得其可怕,才會避免犯錯。俗語所云:「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便是不懂得對應感到怖畏之事感到可怖之後果。

怖畏智不會引發不善心所的嗔心,行者由於已具備甚深的內觀智,所以觀自己如觀第三者,所以怖畏智不具備很強的自我。情景正如我們看到某人受傷,知道受傷的可怖一樣,一般卻不會真的感同身受。但有相當部分的行者在這個階段會生起帶情緒性的怖畏,也即是帶有強烈自我色彩的怖畏,於是害怕修行,此乃邪道。有的人甚至以為自己不適合繼續修習內觀,以證得解脫道。這是因為行者之緣攝受智、生滅智以及壞滅智未成熟,以致心將覺得害怕之覺知執為自我,因而這種帶情緒性怖畏未能以三相智穿透,因而內心異常害怕。如果真的遇上這情況,行者應嚮導師請益,或由名、色分別智開始修習。

5.6.4過患智(Knowledge of contemplation of danger)

已掌握怖畏智的行者修習內觀至此階段,當能毫不費力地進行內觀,能觀察到一切因緣和合的現象都在壞滅,都是不可依靠的。由於已掌握緣攝智,行者自然審察感到怖畏的因和緣。依據世間緣起觀法,當知一切苦源自內心的擾動以及業,如不能解脫,將會繼續陷入各種的苦。

5.6.5厭離智 (Knowledge of contemplation of disenchantment)

過患智會自動引發厭離智。由於行者已知道一切的苦源自內心,而非外境,因而加強內觀,審察導致其苦之根源。如能深化世間緣起觀,當能覺知苦由貪愛所引發,而貪愛最後又由無明引發。因而行者對貪愛及無明皆起厭離之心。在這個階段,有部分行者對修行起退心,這和於怖畏智遇上問題的行者有同樣的方法處理。

行者重覆修習生滅智至厭離智,如果內觀成熟,當觀一身、心現象時,對該法之壞滅智、怖畏智、過患智以至厭離智會自行生起。例如,聽到別人稱讚,行者自然能觀察整個身心過程,覺察到五蘊的變化,其中有樂受生起,由於壞滅智的成熟,行者覺察到樂受的壞滅,感到不安,觀察到此樂受之生起乃由內心的貪慾加上外境引發,是不由自主的,具備三相,因此不值得執著,不會覺得是樂的,需要厭離,於是心自然對此樂受加以厭離。

相反,不具備厭離智的行者遇上別人稱讚,樂受一生起,雖然正念能加以審察,發現其三相,其因和緣相,其破滅相,其過患相,但心仍然執著樂受,以及被稱讚的自我,如果行者又在思想上提醒自己應對稱讚加以厭離,此時生起的厭離是由思想觸發,不是自然而生,並不算是真正的厭離。又以漂白牛柏葉為例,假如某小孩非常喜歡吃牛柏葉,但心底並不真正明白漂白牛柏葉之害,只是因媽媽吩咐,那麼當有人請他吃白色的牛柏葉時,他會有甚麼感覺?這時候就是典型的天人交戰了,一方面,「天使」叫他不要,一方面,「魔鬼」又會誘惑他吃。如果此時「天使」贏了,不代表此小孩擁有厭離智,因為他的厭離是「想」出來的,並不具備緣攝受智、生滅智乃至過患智。所以並不是真的厭離。只有自發的厭離才是真的,才會有效。

5.6.6欲解脫智 (Knowledge of desire for deliverance)

厭離智成熟後,行者對一切身心現象感到厭倦,真誠地希望可以超脫一切因緣和合的世界。此欲解脫智亦是當內觀成熟後自然生起的。當欲解脫智成熟,行者於一切身心現象自然產生抵消作用。例如,被人稱讚的樂受一生起,正念馬上加以注意,並覺知其三相、壞滅相乃至厭離,一旦欲解脫智成熟,馬上可以加以抵消。如果是初修解脫道的行者,此時會作意於希望從一切因緣和合的束縛中解脫。一旦此「欲」生起,早前所有的怖畏、厭離等感覺會消失。情況正如一口渴的人,感受非常辛苦。當他在遠方看到有飲品售賣時,其口渴感馬上會消失一樣。再次強調,欲解脫智也是自然生起的,「想」出來的力量會不夠,不足以引發下一階段的智見。

如果行者在上幾個階段的觀智未能成熟,於此階段的欲解脫智便會帶有自我的色彩,這是因為心不夠清淨,許多浮想便會引發,於是會感到煩躁不安。為甚麼呢?假設是初發心踏上解脫道的行者,他所要破的是我見,「自我」是不可能破除「自我」的,正如我們不可以在大雨中、無遮擋下弄乾自己身體一樣,只能是在打倒過去的自我時重新建立一個新的自我。例如,行者不喜歡作惡的自己,就以行善的自我來代替。雖然行善的自我比作惡的自我好,但仍墜入輪迴,不能解脫。自我感很強的行者在這階段會想起很多刻骨銘心的往事和人物,如曾經愛過的人,自我感不太強的行者也會想起一些不起眼的往事。遇上這問題的行者可能退心,放棄解脫的努力,樂於輪迴。必須注意的是,對已經初步掌握思維智的行者,他可能在放棄解脫後又重新覺到生命之苦,於是便在欲解脫與不欲解脫中搖擺,非常痛苦。方法是從思維智(三相智)開始,對所生起的身心現象加以審察,等欲解脫智成熟,自能加以抵消。

5.6.7審察智 (Knowledge of contemplation of reflection)

證得欲解脫智後,行者能毫不費力地進行內觀。一切的身心現象(諸法)生起後,心馬上會加以注意,並能覺知其三相。正如一位橋牌高手,一看手中的牌,加上其他人的叫牌,馬上就會大約估計到所有人的牌面,毫不費力。對於不同類型的念頭,心會加以分析,並注意其中最明顯的一相,接著需注意其他二相。例如,此時行者在觀心念處時,最先審察到念頭的緣攝相及生滅相,他可能自然覺察到念頭的無我相,並自知此為念頭之無我相。接著應繼續觀其壞滅相,並自知此為念頭之無常相。再觀其怖畏相,自然得厭離及欲解脫,是為觀苦。由於不同根器的行者容易偏向一相,如信強者易觀無常相,定強者易觀苦相,慧強者易觀無我相。因此,行者要注意應避免只觀一相,應該平均地注意三相。

佛陀說有四類行者,分為速行者、慢行者、苦行者以及樂行者。若行者的修行會因經苦而得成就,此時身心會生起許多苦受。這些苦受大都是心行所引發,和身體無關,如背部或腿部有劇痛,有些行者甚至會痛得流淚。看一些大修行者的傳記可知有些人可能感受全身劇痛。但如觀智成熟,這些苦受將不能影響行者的內觀發展,因為行者的內觀有強大的穿透力,心一注意這些苦受,馬上就會將其分解,如尖刺刺在肥皂泡上一樣。其次,由於行者的心已能安住舍心,這些苦受根本不能影響行者。如為樂行者,身心只會有一系列愉快的感受,如氣流般全身走動。

如果行者是初發心踏上解脫道,此時仍未證初果,仍有身見,在這階段將會特別注意對我見的審察,反覆觀察五蘊,以確定其中並無一實體。如為欲證二果、三果乃至四果之聖者,其審察的目標又會有所不同。

大師於文中指導欲要審察智成熟,行者需日常生活中加緊觀照,雖然大師重點在觀無我相,行者宜舉一反三,以同樣方法觀察無常相及苦相。審察智成熟的行者,能毫不費力於一切身心現象看到其三相,各種心境及感受之間的關連被打破。例如,耳聽到有人罵自己聲音,由於正念強大,其聲音只會停留在聲音而已,不會引發嗔心。有時,可能會有輕微的苦受生起,但正念一加註意,馬上就會消失。隨著觀智的穿透力加強,能察見各種念頭、感覺如電流般迅速生滅,念頭如在大海中成群的三文魚般,雖然不會覺知每條魚的形象,但會覺知有無數的念頭,方生方滅,代謝不絕。審察智在解脫道因此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5.6.8行舍智 (Knowledge of equanimity about formations)

「行」即一切因緣和合的現象,包括身和心之現象。一般人對這些現象不是貪便是嗔,又或者是痴,因此產生了業,也不能觀察到其三相,因而產生執著。「舍」即平等心,對一切諸緣都不迎不抗,有如大地,不論人們放甚麼在其上,依然不迎不抗(見譯註二十一、三十八)。隨著行者的審察智的成熟,一切現象在正念的觀照下,都好像氣泡一樣生滅,行者照見諸法實相後,自然不會現起樂相和苦相,因此能輕易做到無執。即能對一切現象保持不動心,達到心的寧靜(見《不動利益經》中部、第一零六經)。

此時,其心境正如剛從四禪出定一樣,非常清晰,能覺知一切現象包括身心現象,由於其觀智銳利,故此感受、思想等經常不及形成便會消失,正念能感受到全身所有的幼細感覺,整個身體好像空了一樣,身體的邊界消失,包括觀察者在內,一切都好像變成氣泡一樣。金剛經上所說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不再是概念,而是親證的經驗。由於行者能於一切現象中保持不動心,故慢慢一切現象會寂靜下來。是為「一切法不動,有為法歸於寂靜。」

修習行舍智還須更進一步觀察一切身心現象中的無我相,將在壞滅智中所破的個體實體性(compactness)深化,即證諸法的空相(voidness)。行者於觀諸法時特別注意此法:1、不是自我。2、諸法不屬於自我。3、沒有其他的自我(他我)。4、沒有物屬於他我。這點大師在書中已有充分指導,請用心跟隨。

現以一譬喻來說明證得行舍智之境界。未證行舍智前,就如看一部正常的電視畫面。證得行舍智後,如看一放大的電視畫面,不見形態,只見有很多顏色點不停跳動。哪一幅才是實相?當然是後者了。但一般人只見前者,因而產生各種不同的執著。後者只見不停跳動之顏色點,因此毫無執取。行舍智修習成功後,雖然看的是顏色點但行者絕不會感到不耐煩,反而會感到無執之下的清淨心,因為由觀智而見一切現象的三相,加以厭離,心因此能安止於舍心。所以,如果行者感到煩躁,那代表了他的這個行舍智是「想」出來,乃是走上了邪道,應從審察智起觀。

根據明昆三藏持者長老所著《南傳菩薩道》的說法,假如行者曾於過去生作意欲證「佛果」智、「辟支佛果」智或「上首弟子」智,需要累積多劫的波羅密,不能儘早解脫,因為需圓滿此願力所致,所以會於行舍智止步,不能再深化內觀,直至累積足夠的波羅密。但假若該行者未曾獲佛陀授記將證得上述任何其中一果,可以發願捨棄以往之願力,重新發願證阿羅漢果。阿迦曼尊者便是此例。

5.6.9隨順智 (Conformity knowledge)

如行者確定發願證解脫道,那麼此時將抱著此一願心,反覆修習以上的各個觀智,使之成熟,自發。並而引發下一刻的出世間道心及果心。行者這時的觀智日漸成熟,於觀照時其態度毫無障礙,一觀即達,一切現象之三相顯得清晰無比。正如某餐廳的常客,一到達餐廳便走到常坐的座位,理所當然地點了喜歡的菜,無須看餐牌一樣,其間毫無障礙,毫無懷疑。未得隨順智的行者如某人到了一所新的餐廳,雖然也能找到座位,也能點菜,但就少了那股理所當然的氣勢,這是因為五力不足所致(見第四章導讀)。

行者證得行道智見清淨後,由於覺知一切諸法之實相,以生滅智乃至壞滅智證無常相,以怖畏智乃至欲解脫智證苦相,以壞滅智及行舍智證無我相,並以隨順智下定決心,走上解脫道,生起不動搖的解脫心,完成所有為出世間道準備的道,是為行道智見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