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講 三種現代之迷戀
第八講:三種現代之迷戀
對於要求講解的題目「貪瞋痴」,今天我要更深入地解釋。今天,讓我們看一看佛陀對悉達多太子還未成佛之前所擁有的智慧的解釋。
佛陀解釋,當他還是悉達多太子時,他在極度豪華的環境裡成長,穿最精緻的衣服,每季都有個別的皇宮,有許多宮廷歌女舞女服侍他,甚至其侍者吃的都是最上等的食物。在《增支部.三集》裡他說:
「諸比丘,具備大福氣、嬌生慣養的我心想:『在諸無明的凡夫當中,雖然某人自己肯定必須遭受老,還未克服老,但是當他見到老朽的人時,他感到困擾、羞恥、厭惡,而且忘了他自己也必須遭受老。』」
在此,悉達多太子所指的是巴利文中的puthujjana,這一詞可譯為「無明的凡夫」。佛陀用「無明的凡夫」這一詞來形容那些盲目且不瞭解真實法的人。他們是一般的人,這是為何我們稱他們為凡夫──他們是多數的選民。這種人不會探討、分析與瞭解世間。他們的心已被貪瞋痴吞噬了,這是為何佛陀說,他們心懷厭惡地看待老朽的人,不瞭解自己也免不了會變成老朽。
分析了凡夫對老人的態度之後,佛陀敘說悉達多太子的下一步省思。太子心想:「如今,我也必須遭受老,還未克服老。見到老朽的人時,我也可能感到困擾、羞恥、厭惡。這對我來說是不適當的。」
在省思之下,悉達多太子醒悟心懷厭惡地看待老朽的人不單是愚蠢之相,而且還是野蠻之相。從他會撥出時間來省思這件事及他所得到的結論來看,就顯示了悉達多太子不單只是擁有智慧,而且還擁有自尊,令人成為文明之人的自尊。從這方面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凡夫。
接著佛陀解釋悉達多太子省思的結果:
「諸比丘,如此省思這點之後,我對青春的迷戀消失了。」
「迷戀青春」的巴利文是yobbanamado。Yobbana是「青春」;mado則是「迷戀」。聖典解釋說它是因虛榮而生,虛榮是一種自大與驕慢。
在世上是否有人不知道對青春的迷戀?在世上是否有人不知道對老朽、衰弱的人之厭惡?現在已老的你們是否能夠回顧及憶起你們對青春的迷戀?你們是否記得?還是你們依然迷戀自己的青春?若人真正凡俗與無明,若人是真的凡夫,認為凡俗是最好的,那麼太子睿智的想法與結論對他來說是可厭可惱的。反之,誠實與虔誠的人則會點頭認同他的想法,幸運的話,這誠實與虔誠的人還會謹記它,而在下次見到老朽、衰弱的人或動物時善於防護自己。如是,我們可以繼續探討太子的其他兩項省思。
佛陀說:「再者,諸比丘,我心想:『在諸無明的凡夫當中,雖然某人自己必須遭受病,還未克服病,但是當他見到病人時,他感到困擾、羞恥、厭惡,而且忘了他自己也必須遭受病。如今,我也必須遭受病,還未克服病。見到病人時,我也可能感到困擾、羞恥、厭惡。這對我來說是不適當的。』諸比丘,如此省思這點之後,我對健康的迷戀消失了。」
「迷戀健康」的巴利文是àrogyamado。Rogya是「疾病」;à是「沒有」;因此àrogya是沒有病,也就是健康;再次,mado是因虛榮而生起的迷戀。
在世上是否有人不知道對健康的迷戀?在世上是否有人不知道對受傷、殘缺、斷手、斷腳、殘廢、病入膏肓、情況淒涼或患上其他病的人之厭惡?現在生病的你們是否能夠回顧及憶起你們對健康的迷戀?你們是否記得?還是你們依然迷戀自己的健康?再次,真正的凡夫會認為太子的想法是可厭可惱的。反之,虔誠的人則會點頭認同他的想法,而在下次見到病人或生病的動物時善於防護自己。如是,我們可以繼續探討太子的第三項省思。
佛陀說:「再者,諸比丘,我心想:『在諸無明的凡夫當中,雖然某人自己必須遭受死亡,還未克服死亡,但是當他見到死人時,他感到困擾、羞恥、厭惡,而且忘了他自己也必須遭受死亡。如今,我也必須遭受死亡,還未克服死亡。見到死人時,我也可能感到困擾、羞恥、厭惡。這對我來說是不適當的。』諸比丘,如此省思這點之後,我對生命的迷戀消失了。」
「迷戀生命」的巴利文是jãvitamado。Jãvita是「生命」;再次,mado是因虛榮而生起的迷戀。
在世上是否有人不知道對生命的迷戀?在世上是否有人不知道見到或觸到死屍時之恐怖與厭惡?再次,真正的凡夫會認為太子的想法是可厭可惱的。反之,虔誠的人則會點頭認同他的想法,而在下次見到死人或動物的屍體時善於防護自己。
什麼是迷戀?那是虛榮、自大與驕慢。什麼是虛榮、自大與驕慢?在此,那是認為身體是「我」與「我的」。
「我的身體青春與美麗,因此我美麗。」「那人的身體老朽且可厭,因此他是可厭的;我上等,他下等。」
「我的身體強壯且健康,但那人的身體既不強壯又不健康,因此我上等,他下等。」
「我還活著,但那人已經死了,因此我是上等的,因此我是上等的。」
這種我慢在禪修時變得非常明顯,這是為何必須修禪才能獲得對法的真正領悟。若不修禪,這些微細的我慢就會被粗的貪瞋痴之黑暗所矇蔽。
在這部經裡,佛陀討論三種虛榮與迷戀:對青春的虛榮與迷戀、對健康的虛榮與迷戀、對生命的虛榮與迷戀。
在該部經裡,佛陀接著解釋:「迷戀青春之虛榮的無明凡夫造作身惡行,造作語惡行,造作意惡行。」
關於對健康與生命之虛榮的迷戀,佛陀也給予相同的解釋。佛陀說:「諸比丘,有比丘迷戀青春的虛榮而放棄修行,回到在家生活。迷戀健康與生命之虛榮的比丘也是如此。」
巴利聖典與現代有許多比丘如此還俗的例子,因為他們想為什麼要浪費自己珍貴的青春、健康與生命,剃光頭,抑制自己地行走?唉,是他們的貪慾與我慢感到不高興哪!
佛陀在《相應部》中說,對青春、健康與生命的迷戀就是迷戀與執著六根門:眼、耳、鼻、舌、身、意;以及迷戀與執著五蘊:色、受、想、行、識。簡而言之就是對身心的迷戀。它是貪慾,執取身心為「我、我的、我的自己」。佛陀解釋說這產生認為「我上等」的我慢。這就是說,當看到某人老朽、生病或死亡時,我們把自己與該人作個比較,變得自我膨脹,以及厭惡地瞧不起該人。可悲的是,這並非我們的愚痴的終點──我們的愚痴沒有終點。
如今我們正在深入佛陀的範圍,深入佛法,無處不在的佛法。請細心聆聽。
佛陀說我慢有三種。第一種是認為「我上等」的我慢,我們都知道它,都不認同它,但卻都實行它。另外兩種我慢我們也都實行,但並非所有的人都知道它們,並非所有的人都不認同它們。其中一種是認為「我下等」的我慢,另一種則是認為「我同等」的我慢。
依照現代用語,感到自卑的我慢是一種情結──「自卑情結」。但為了有個完整的構思,我們應該也說「優越情結」與「同等情結」。
若人視自己為現代工業社會的一份子,他肯定會有自卑情結。同等情結也肯定存在於現代正統信仰(此信仰視一切人、作為、觀念與意見等為平等:有些則比其他更平等、更加政治性地正確)。除非某人妥協,否則他就會被標記為某某大主義者:平等主義者甚至標記古往今來的比丘僧團為大主義者。但由於這些見解纏結得太厲害了,所以不能明白(即使明白也不能接受)自卑情結與同等情結是我慢。
伸量自己就是把自己跟另一個我比較。這麼做時,他就必須執取自己為某個東西;比較中的諸我必須有個儲藏室。該儲藏室自然就是身體,但身體只是一種概念,例如「我是女人,他是男人」、「我是男人,她是女人」、「我年輕,你老」或「我老了,你年輕」等等。無論它導致該人感到優越、自卑或同等,它都是最糟糕的我慢與愚痴。且讓我們探討為何如此。
讓我們看一看生命的過程。不論你們是否相信,一旦我們不再年輕,我們對青春、健康與生命的迷戀不但不會減少,反而會增強。為什麼呢?因為變得越老時,我們不單只是執著自己的青春,而且也執著自己的不青春,也就是老化;我們執著現在的老化,也執著在過去所擁有的青春。生病時,我們執著現在的疾病,也執著在過去所擁有的健康。臨終時,我們執著現在的死亡過程,也執著在過去所擁有的生命。執著自己所擁有的青春、健康與生命產生優越感;執著自己已失去或正當失去的青春、健康與生命產生自卑感。
舉例而言,一位四十多歲、或五十多歲、或更老的男人看見一位十六歲的少年時,會在青春、健康與生命方面感到自卑。然而,他會堅持自己與該少年是同等的,甚至模仿該十六歲少年人的穿著與行為。遇到比他老或比他不健康的人時,他會感到優越,因為他比較年輕,比較健康,也還有更長的壽命。
再舉一個例子,一位四十多歲、或五十多歲、或更老的女人染頭髮,嘗試重獲過去十六歲時的頭髮,以及欺騙自己說那是有效的。她也花了好多的錢來買美容膏等等,因為她擔心自己現在及未來的皮膚的光澤。跟十六歲的少女一樣,她穿著暴露的衣服來展示自己的身材,因為她認為自己現在還擁有誘人的身體。這些是看過去、現在、未來、內在、外在身體的例子。當男人與女人看自己的身體時,那是屬於內在的;當他們充滿慾念與嫉妒地看著十六歲的健康少年人時,或厭惡地看八十歲老人時,那是屬於外在的。在這一切時候都有虛榮與我慢的伸量與比較。
這種持續憎惡老病死、貪慾與執著青春、健康與生命的過程帶來許多的痛苦。如佛陀所說,其中含有擾亂(paritassati)。聖典解釋該擾亂為擁有聯合力量的「渴愛」(taõhà)與「怖畏」(bhaya)。這就是說,貪慾與執著把我們扯向一邊,瞋恨與怖畏則把我們扯向另一邊。
解釋擾亂時,佛陀說到色、受、想、行、識五取蘊。當然,色蘊包括一切的色法:身體、衣服、食物、房子、汽車、丈夫、妻子、子女、父母等等。然而,今天我們特別要講的是身體: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身體;內在自己的身體;外在別人的身體。
佛陀在《相應部》中解釋:「諸比丘,如何會有執取導致的擾亂?諸比丘,在此,無明的凡夫視色法為『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己』。」
在今天的討論裡,這是執著身體:我們視它為我們的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佛陀說:「他的色法變化、變易。」那就是說身體變得更老,身體患上疾病,以及身體死亡。無論我們多麼想要身體不起變化,還是會有變化與變易,而且不是變得更好。由於我們的迷戀、虛榮、我慢、執取與執著,身體不可避免的變化帶來擾亂。佛陀解釋:
「由於色法的變化與變易,在他(這無明的凡夫)生起愁、悲、苦、憂、惱。」
在這世間是否有人不知道老、病、死產生的擾亂?這種擾亂是否可以避免?是的,可以避免。如實知見諸法。知見正法,依正法存活。如此就不會有擾亂。然而無明的凡夫不知道擾亂是可以避免的。為什麼呢?因為他不培育智慧。他完全被對青春、健康與生命的貪戀、及對老病死等的瞋恨所擊敗,因此不能再做什麼,而只是繼續培育迷戀與無明。
在貪慾發達的國家裡,對青春、健康與生命的迷戀與虛榮已經達到宗教的程度,在世界各地都擁有信徒。信奉青春、健康與生命永恆這一派別的信徒發狂地在公園裡與灰渣跑道上繞著跑,去健身,做體操等等,虔誠地遵守每一個最新的健康潮流。所謂現代的科學不斷地發現威脅人們青春、健康與生命永恆的事物,以及發明對治該威脅的各種方法:這是他們說的。健康潮流不斷前後來回地變。當然,這種宗教的我慢已經過度了。可悲的是,各派別的人士不曾和平;渴愛與怖畏時時刻刻都在困擾,而且只會變得更糟。這是一種固執的抗拒,拒絕接受身體會老化、生病及死亡;這是愚痴的黑暗,不斷地變得更黑暗。由於這種心態,老死的自然過程變得無可忍受,甚至能夠導致自殺。自殺是對事實強烈的瞋恨與恐懼、希望事實並非如此的強烈貪慾與渴愛的結果。這種宗教的諸多怪誕的結果之一是,仍然迷戀自己的青春與健康的老弱病人請求醫生殺死他們,而醫生也果然基於「慈悲」殺死他們:眾選民認為這是很人性與文明的,是另一種人權。
另一種對青春的虛榮的呈現方式是對精神與物質現代化的狂熱群眾。對於這類狂熱群眾,「現代」一詞是魔咒,不論是什麼東西,只要是現代、新潮的就是比較好的:不斷更現代的工藝、現代食物、現代服裝、現代醫藥、現代見解、現代傳統、現代導師、現代教育、現代這個、現代那個;它是無始無終的。甚至有現代、新潮佛法。他們說,這是把圓滿覺悟的佛陀的正法現代化。把圓滿覺悟的佛陀的正法現代化就是把它與現代見解相提並論,甚至把它列為低級過現代、新潮見解,例如心理學、心理治療、社會學、考古學、動物學、生態學、民主主義、金錢主義、社會主義、女權主義、政治正確主義及許多其他現代學與現代主義。
然而佛法永遠都是現代的。圓滿覺悟的佛陀的分析不可能會過時,因此不需要增添什麼,也不需要減少什麼。明顯地,會改變或需要改變的真理就不是真理。
且讓我以國美色悅比丘尼(Janapadakalyàõã Råpanandà)[1]的例子來結束今天有關對青春的迷戀的開示。她是個絕色美女。聖典說她不是因為信心而出家,而是因為她對許多親戚的親情而出家。當她聽說佛陀教導身體的美麗無常等等時,她害怕佛陀會批評她的美麗,因此不去聽聞佛陀說法。她太過迷戀自己的美麗,以至對佛陀所說的法感到生氣。(迷戀的人會自然地如此反應;他們一直都是這麼做,到今天也是如此。)
但是由於每天都聽到其他比丘尼讚歎佛陀,她終於決定靜悄悄地去聽聞佛陀說法。當然她無法真的靜悄悄地去,因為在她還沒有到達之前,佛陀已經知道她就要來了。佛陀知道自己能夠為她做得最好的就是粉碎她的迷戀;聖典把它比喻為用一枝木釘敲掉另一枝木釘。佛陀以神通化出一個十六歲的絕色美女為他扇涼。除了國美色悅比丘尼與佛陀之外,沒有人看得到該位少女。該少女美得國美色悅著迷那外在的身體。她對佛陀視而不見,只是心醉地驚奇該少女的美髮、美麗的膚色等等,心中充滿對同等美貌的欲求:比較外在與內在的身體。
接著佛陀向她開示真理。他把該少女從十六歲變到二十歲,這令到國美色悅比丘尼厭惡。佛陀繼續令該女子變化,經歷女人的每個階段。在每一階段,國美色悅比丘尼都覺察到老化的現象在進行著。最後該女人變成又老又醜,牙齒掉了、頭髮白了、身子彎了、靠著手杖、手腳顫抖。至此國美色悅比丘尼心中充滿了厭惡:仍然比較外在與內在的身體。
接著佛陀使得該老女人患病。該女人倒在地上哀號,在自己的糞尿當中打滾。國美色悅比丘尼愈加感到厭惡。接著佛陀使得該老女人死亡,使得其屍體腫脹。從該屍體的九孔流出膿液、鑽出屍蟲。(除非我們被火化,不然這也必定會發生在你我的身體上。)烏鴉與狗把該屍體撕咬成碎片。但這時候國美色悅比丘尼的波羅蜜起了作用,她不再感到厭惡,而把心投入於禪修當中。
她思惟該位十六歲少女美麗的身體經歷了老、病、死,而自己的身體也必須經歷老、病、死,因此觀到身體的無常。這就是一種伸量與比較,但並非源自虛榮與我慢,而是在知見真理時由智慧產生。因此國美色悅比丘尼觀到身體的無常,也能夠觀到身體的苦與無我自然本質。為了幫她證悟聖道,佛陀說:
「色悅,看這稱為身體的諸界。
它患病、不淨、汙穢;它流出膿水;但是依然為愚人所喜愛。
此身如此,彼身亦曾經如此;彼身如此,此身未來亦如此。
觀照諸界之空;不再貪戀世間;
捨棄對生存的欲求,你將走在輕安當中。」
如此修禪,國美色悅比丘尼證悟了須陀洹道果(sotapatti)。
但是佛陀知道她的波羅蜜已經成熟到足於使她證悟更高的層次。為了幫她培育對「空性」(su¤¤atà)的觀智,佛陀接著說:
「色悅,不要認為這身體有實質;在這身體裡一點實質也沒有。這身體只是一座由三百根骨頭組成的骨頭城堡。」
接著佛陀誦出《法句經》的第150首偈:
此身是座骨城堡,
外面塗上血與肉;
內裡藏著老與死、
藏著我慢與虛偽。
佛陀開示至此時,國美色悅比丘尼成了諸阿羅漢之一。對青春、健康與生命的迷戀、對一切的迷戀都已經被根除,不能再生起。
謝謝。
[1] 《法句經注》關於國美色悅比丘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