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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講 現代沉思

第五講:現代沉思

今天開示的題目也是「憂愁」,因為這是一個很廣泛的課題,可採用許多不同的角度來探討。今天我們要以佛陀和一位睿智的織布女的對話來開始討論這課題。[1]

有一次,佛陀去到阿拉威(âëavi)時,市民邀請他去接受供養[2]。用餐後,佛陀向他們開示佛法,說道:

「你們應當修行死隨念,思惟:

『我的生命不定,

死亡則已定。

我肯定會死,

死亡是我生命的終結。

生命不能肯定,

死亡則是肯定。』」

佛陀告訴他們,修行死隨唸的人在臨終時不會害怕。

然而,除了一位十六歲的織布女之外,所有聽聞佛陀親自說法的人都不把佛陀的話放在心上,還是跟往常一般地行事。該織布女對自己說:「佛陀所說的法實在太美妙了;思惟死亡是我的責任。」如是,她日以繼夜地思惟死亡。

三年後,佛陀以佛眼看到該織布女在當天就要死了,也看到由於她已經思惟死亡整整三年,如果去見她的話,她就能夠證悟初果。因此佛陀前往阿拉威,到達時市民再次邀請他接受供養。聽到佛陀已經來了,該織布女心中充滿喜悅,因為能夠再次看見佛陀及聽他說法。在她還未去見佛陀之前,她父親交待她為縫紉機的擺梭添線,以便他能夠織完在縫紉機上的布。那少女很聽話地坐下來為縫紉機的擺梭添線。

在那時候,佛陀已經用完餐,所有的人都在等佛陀說法。然而佛陀說:「我老遠來到這裡只是為了某位少女;她還沒有到。當她到了,我就說法。」說後,佛陀默然坐著等待,整群人也默然坐著等待。

當時該少女已經為縫紉機的擺梭添好線。把它放進籃子裡後,她就出門前往父親的店。在半路上,她看到那群人,於是停下來凝視佛陀。佛陀看著她,而她就明白佛陀是要她去見他。所以她把籃子放下來,走上前去向佛陀頂禮,然後恭敬地站在一旁。那時候,佛陀問了她四個問題。

佛陀問她:「姑娘,你從哪裡來?」

她答道:「尊者,我不知道。」

佛陀問她:「你去哪裡?」

她答道:「尊者,我不知道。」

佛陀問她:「你不知道嗎?」

她答道:「尊者,我知道。」

佛陀問她:「你知道嗎?」

她答道:「尊者,我不知道。」

那群人聽後發牢騷道:「看那織布女對佛陀亂講話。當佛陀問她『你從哪裡來?』時,她應該回答『我從父親的家來。』當佛陀問她『你去哪裡?』她應該回答『我去父親的店。』」

佛陀接著問該少女:「姑娘,當我問你『你從哪裡來?』時,為什麼你答『我不知道』?」該少女答道:「尊者,您早已知道我從父親的家來,所以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在你投生到這裡時,你是從哪裡來的?』而我並不知道這點。」佛陀稱讚該少女道:「姑娘說得好,說得好。你正確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佛陀接著問該少女:「姑娘,當我問你『你去哪裡?』時,為什麼你答『我不知道』?」該少女答道:「尊者,您早已知道我提裝著梭線的籃子去父親的店,所以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在這裡死時,你會投生到哪裡去?』而我也不知道這點。」佛陀再次稱讚該少女正確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佛陀接著問:「姑娘,當我問你『你不知道嗎?』時,為什麼你答『我知道』?」這時該少女答道:「尊者,我說『我知道』是因為我知道我肯定會死。」佛陀又稱讚該少女正確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最後佛陀問:「當我問你『你知道嗎?』時,為什麼你答『我不知道』?」這次該少女答道:「尊者,我說『我不知道』是因為我只知道我肯定會死。然而何時死亡,是在黑夜或白天,是在早上或其他時候,這我不知道。」佛陀第四次稱讚該少女正確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佛陀向該人群說道:「你們這麼多人都無法理解她的話,而只懂得發牢騷。無慧眼者無法知見;反之,具備慧眼者能夠知見。」然後佛陀誦出《法句經》中的第174首偈:

這世界是盲目的,

在此中能洞察之人很少。

就像只有少數的鳥能逃脫羅網,

只有少數幾人能去到天界。

聽了佛陀所誦的偈,該少女即證悟了須陀洹道。過後,在前往父親的店時,她發生意外死了,死後投生到兜率天。她的父親不曾思惟死亡,也不曾見過佛陀。當他看到女兒倒在地上、染滿血跡的屍體時,不禁悲從中來。他哭著去見佛陀,告訴佛陀所發生的事情。他說:「尊者,請解除我的痛苦。」佛陀說:「居士,別再傷心。在這無始輪迴裡,你因為女兒死亡而流下的淚水已經多過這世間所有海洋之水。」隨後佛陀給該位織工有關生死輪迴的開示。見法後,該織工的心平靜了下來,請求佛陀為他剃度為比丘。不久之後,他就完成了比丘的任務,成為一位阿羅漢。

在訓誡該群聽眾的時候,佛陀提及「能夠知見者」與「無法知見者」。織布女的生命充滿思惟死亡的智慧,她能夠知見,擁有智慧,因此能夠證悟須陀洹道果而逃脫羅網。反觀那群得以親見佛陀的聽眾,他們並不注重佛陀的勸導,生命中缺乏思惟死亡的智慧,不能夠知見,而只會對該少女發牢騷。她父親的生命中也缺乏思惟死亡的智慧,不能夠知見,因此才會悲傷。換言之,他會悲傷不是因為其去世的女兒,而是因為他自己的盲目、愚痴。然而,他還算是有些智慧,因為他懂得去尋求佛陀的幫助。

佛陀沒有說:「噢,可憐的人,真可憐!但不要緊。你還可以多生幾個孩子。」這些是愚痴的話、魔鬼的話。這麼說只會增加悲傷的父親之愚痴及受苦的潛力而已。

相反地,佛陀幫助悲傷的父親瞭解生死輪迴的真實性,藉此幫助他喚醒智慧。透過智慧,織工克服了悲傷;透過智慧,他成為一位比丘;透過智慧,他精進地修禪;透過證悟至上的智慧,最終他得以完成比丘的任務,以智慧斷除一切憂愁與死亡。

愚痴與智慧到底藏在哪裡?它們藏在心裡。喜悅與憂愁到底藏在哪裡?它們藏在心裡。每當佛陀向我們解釋真實法時,我們都回到心的世界。在《法句經》的第一首偈裡,佛陀就已經說:

「心是諸(名)法的前導者,心是主,諸(名)法唯心造。」

苦始於心,亦終於心。舉例而言,古代權威性的巴利聖典(《清淨道論》第16品)如此分析「愁」:

「愁」是喪失親人等者心中之燃燒。雖然其義與「憂」同,它擁有「內在之燃燒」為相;擁有「完全地燃燒心」為作用。它呈現為「持續的愁」。愁是痛苦的,因為痛苦潛藏於愁之中,也因為痛苦是基於愁而產生。

它如此分析「憂」:

「憂」是精神的痛苦。其相是「精神上的壓迫;其作用為「困擾心」。它呈現為「精神的折磨」。憂是痛苦的,因為痛苦潛藏於憂之中,也因為憂帶來身體的痛苦。遭受精神的痛苦折磨的人會拔掉自己的頭髮、悲泣、捶胸、傷心地揮舞雙手。他們會跳(樓、跳山崖)自殺、用刀自殺、喝毒藥自殺、上吊自殺、自焚及遭受許多種的痛苦。

「愁」是心中之燃燒;「憂」是精神的痛苦。愁燃燒心;憂則壓迫心。愁持續不斷,憂則導致我們悲泣、想要死亡,因為我們感到不能承受它。憂導致我們的心困擾。巴利聖典更進一步說,憂會產生是因為我們嘗試排斥壓迫我們的心的痛苦。

這產生憂的排斥是排斥真實法的愚痴,越愚痴就越痛苦。這是為何佛陀在《法句經》(第43首偈)中說:「不是母親,不是父親,也不是任何親戚,可比得上導向於善的心能為自己帶來更大的幸福。」

在《法句經》的第62首偈中形容愚人時,佛陀說:「(執著的)愚人想:『我有兒子,我有財富。』因此他感到苦惱。事實上,他自己也不是自己的,兒子與財富又怎能是他的呢?」

他自己也不是自己的,因為他必定會死亡,然而愚痴的男女並不瞭解這一點。愚痴的男女的歸依處是兒女、丈夫或妻子、男朋友或女朋友、家、車、財富及其他物質資產。愚痴的男女甚至思惟一下死亡隨時會來臨也沒有,不會想說應該像那織布女一樣瞭解自己與別人都肯定會死、瞭解自己並不知道自己與別人何時會死。

總有一天,我們必須與父母、子女、男或女朋友、袓父母、朋友及同伴們生離死別,甚至包括我們所養的魚兒與看門狗。不是我們先死,就是他們先死,離別的時刻遲早總會來臨。

這生命的法則是很明顯的,只是我們感到很難接受它。我們無法接受這永恆的生命法則是導致我們憂愁的原因。我們渴望安全感與快樂,但由於自己的愚痴,我們只會遭遇厄難、感到憂愁。

為何我們得不到我們所渴望的安全感與快樂?因為我們在錯的地方尋求它們。佛陀在《中部.聖尋經》裡說:

「諸比丘,尋覓有二:聖尋與非聖尋。

何謂非聖尋?

於此,必須遭受生者尋求必須遭受生之物;

必須遭受老者尋求必須遭受老之物;

必須遭受病者尋求必須遭受病之物;

必須遭受死者尋求必須遭受死之物;

必須遭受愁者尋求必須遭受愁之物;

必須遭受煩惱者尋求必須遭受之物。」

佛陀解釋,必須遭受生、老、病、愁及煩惱的是相同的東西。關於死亡,佛陀說:

「什麼是必須遭受死亡之物?

妻子、孩子必須遭受死亡;男奴、女奴、羊、雞、豬、象、牛、馬、驢與金銀必須遭受死亡。

至於執著、貪戀及全心全意把自己奉獻給這些東西的人,他們自己必須遭受死亡,卻尋求必須遭受死亡之物。」

佛陀在此解釋,我們在擁有危害與痛苦之物當中尋求安全與快樂。例如,我們在另一人的身上尋求快樂,但是該人必須遭受生,由於生,該人必須遭受老、病、死、愁與煩惱,而這些就是當我們在該人的身上尋求快樂時所獲得之物。這好比在香蕉樹上尋找芒果,肯定找不到芒果,只能找到香蕉而已。芒果不可能長在香蕉樹上,因為這是違反自然法則的。

在世間上,我們所尋求的一切東西,無論是人、動物或沒有生命的東西,都必須遭受生、病、死、愁與煩惱。尋求這些東西是「非聖尋」。接著,佛陀解釋聖尋:

「何謂聖尋?於此,必須遭受生(、老、病、死、愁與煩惱)者,在瞭解必須遭受生(、老、病、死、愁與煩惱)之物的危害之後,尋求不生(、不老、無病、不死、無愁與無煩惱)、解脫束縛的至上安全處──涅槃。這即是聖尋。」

這是佛陀的範圍,是第三聖諦,也是八聖道分的目的。佛陀解釋,即使是像他這種人,當他還是一位凡夫悉達多太子時,他也跟別人一樣,向世間尋求安全及快樂。唯有在思惟之後,他才醒悟必須於他處尋求安全,這是為何他出家,這是為何在聽到自己成為人父時他會出走。他深知兒子會成為把他緊繫於世間的束縛,因此他沒有見到兒子的臉就出走了。

即如佛陀所說,唯一能夠一勞永逸地斷除憂愁的辦法就是證悟涅槃。這是為何佛陀成立僧團。然而,在我們之中,只有少數肯出家。雖然如此,我們可以從基本的步驟開始。透過了解涅槃是愚痴的滅盡,我們可以撥出更多的時間來培育智慧,從事聖尋,以及花較少的時間培育愚痴,減少非聖尋。我們從持戒開始。擁有了戒行就能夠培育定力;擁有了定力就能夠培育智慧。

透過智慧,我們瞭解世間的一切都是無常的。當無常法則顯現於我們自己或其他人身上時,我們不會排斥真實法,因為我們已經歸依真理、歸依佛法。我們已經停止歸依對永生與快樂之夢想。心安住於真理時,它不會排斥真理,也不會燃燒。織布女思惟真理,培育智慧,知見真理而獲得解脫。她那悲傷的父親恭敬地聆聽佛陀解釋真理,知見真理,因此其心不再燃燒。以智慧知見真理是克服憂愁的唯一方法。這就有如佛陀在《法句經》(第277首偈)中所說:

諸行無常。

當以智慧知見這點時,

他就會對苦(即五蘊)感到厭倦。

這即是朝向清淨之道。

從舍利弗尊者和優陀羅的對話當中,就可看到一個以智慧克服憂愁的例子。優陀羅是一位女居士,又名為難陀母。佛陀稱讚她為禪那第一的在家女弟子。她那通過禪修培育的智慧強至使她成為斯陀含聖者[3]。

有一次,舍利弗尊者去她家託缽,她告訴舍利弗尊者有位具備大神力的天神跟她說話,因此舍利弗尊者稱讚她。她對尊者的讚歎如此回答(這是一位母親之話):

「尊者,這並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唯一奇妙事,事實上還另有一件奇妙之事。為了某個原因,國王把我親愛的寶貝獨生兒子難陀捉去殺死。然而,在我的孩子被捉、被綁及被殺時,我的心中一絲困擾也沒有。」

對一般的母親來說,只要這些事的其中一項發生就是一個惡夢,但由於禪修的力量,難陀母的心毫不受困擾。為什麼呢?因為她並不歸依兒子,而是歸依真理,即佛法。

真理不會遭受生、老、病、死、愁與煩惱。它是一個安全的歸依處。

佛陀在晚年時患上了重病。當他復原後,阿難尊者告訴佛陀,說佛陀病重的樣子令他感到猶如醉酒。他說:「世尊,看到世尊病重,我感到不知所措,一切事物對我來說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佛陀說:「阿難,如今我已經老朽……已經來到生命的終點;現在我已經八十歲了。」

在此,佛陀告訴阿難尊者自己已經老了,就快去世了。他並不是超人,跟別人一樣,他也避免不了無常的法則。

佛陀接著說及僧團:「故此,阿難,你當自立為島,自為依歸,不以他人為依歸;立法為島,以法為依歸,不以他事為依歸。」

佛陀跟阿難尊者說,比丘們不應以已老得快死的人身佛為依歸。如是,我們又怎麼可以歸依父母、子女、丈夫或妻子、男或女朋友、房子、車、電腦、工作、金錢、乃至比丘?我們必需遵循佛陀的勸導,歸依法之佛,歸依戒定慧。簡而言之,我們應當歸依自己身口意的善業。思及這點,且讓我以《法句經》的第302首偈來結束今天的開示:

成為比丘是很難得的;

能樂於比丘生活更是難得。

艱難的俗家生活是痛苦的;

與不同等之人相處是痛苦的。

漫無目的的生死輪迴帶來痛苦,

故此別做漫無目的輪迴的旅人,

別做追求痛苦之人。

謝謝。


[1] 《法句經注》的「織布女的故事」(Pesakàradhãtà Vatthu)。

[2] dàna 直譯為「佈施」。有時候有些人邀請比丘們去他們的家中或臨時建築物裡接受供養。用完餐,比丘將會在離去之前給予開示。

[3] 斯陀含(只回來人間一世)是所能證悟的第二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