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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講 我何必憂愁

第四講:我何必憂愁

有人已經開始討論「憂愁」這個問題,而這就是今天開示的題目。

憂愁包括在佛陀所教的第一項聖諦──苦諦──之中。在《相應部.轉法侖經》(Dhammacakkap-pavattana Sutta)裡,佛陀說:

「生是苦;老是苦;死是苦;愁、悲、苦、憂、惱是苦;怨憎會苦;愛離別苦;求不得苦;簡而言之,五取蘊即是苦。」

是否有人不知道什麼是「憂愁」?看一看這世間,再問:「是否有人不知道什麼是憂愁?」即使是動物也知道憂愁。

或許我們會說:「但是小孩子並不知道憂愁」或「在玩泥巴的小豬並不知道憂愁。」是的,在今生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憂愁,但在未來他們肯定會知道。而且,如果探討他們的過去,我們知道他們就跟我們一樣,在過去曾經遭受到難以想象的憂愁。佛陀在《相應部.淚經》(Assu Sutta)中很清楚地解釋到底我們曾經遭受過多少的憂愁:

「諸比丘,長久以來,你們不斷地遭受母親與子女之死,遭受失去親戚與財富,遭受疾病的折磨。在這長久的輪迴當中,你們因為與怨憎者相會、與親愛者離別而痛哭所流下的淚水還要比四大海洋之水來得多。」

在此,佛陀是形容生死輪迴。從無始以來,我們不斷地從一生去到另一生。悉達多太子坐在菩提樹下修禪證悟三種智慧而成佛,第一種智慧就是宿命通;他並非只能夠觀到過去一百世、一千世或十萬世,而是無數劫。基於這智慧,他才在《相應部》中說:

「諸比丘,此生死輪迴的起點不可知。受到無明矇蔽及渴愛束縛的諸有情的生死輪迴的起點不能顯現。」

「受到無明矇蔽及渴愛束縛的諸有情的生死輪迴」這一項是第二聖諦──集諦。會有愁、悲、苦、憂、惱的痛苦都是因為內在的愚痴。知見這點是佛陀的能力範圍。佛陀能分析苦,以及知見為何我們會遭受痛苦。

如果不瞭解為何我們會遭受痛苦,我們就無法對苦做什麼。無知地受苦導致心生病,而最糟的情況是我們或許會自殺,愚蠢地認為這樣會更好。

什麼是我們的愚蠢成份?它包含從愚蠢的角度來看待事物,這是邪見,不能瞭解世間的一切都是無常、苦、無我的。苦的根源有許多,而諸根之根則是認為世間的事物是有自我的──這就是我見。

什麼是「世間」?在第一項聖諦裡我們已經提過它,即佛陀所說的:五取蘊就是苦。

色、受、想、行、識五取蘊是世間,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世間沒有什麼事物是在五蘊之外的。五蘊本身並不是苦的根源,只有在我們執取它們時,它們才成為苦的根源。佛陀解釋:[1]

「諸比丘,如何會有基於執取(upàdàna)的擾亂(paritassana)?

在此,諸比丘,無知的凡夫視色為我,或視我擁有色,或視色為在我之中,或視我為在色之中。其色變異。因其色變異,其心儘想色之變。受到擾亂的心境由於其心儘想色之變而生起,進而繼續困擾其心。

因其心受困擾,他害怕、憂鬱與憂慮;由於執取,他變得擾亂。」

這一連串的事也跟受、想、行、識這四蘊一起發生。已經修行觀禪的人能夠很清楚地瞭解這一點;反之,在沒有禪修之下,它看起來似乎很抽象。

無知的凡夫不了知法,也不尊敬法。由於愚痴,這種人執著五取蘊。舉色蘊來說,該愚人視色為自己的身體,視色為親愛者的身體,例如視色為父親、母親、丈夫、兒子、女兒、男朋友或女朋友、狗或水中魚等等的身體。該愚人視沒有生命體的色法為屋子、傢俱、書、車子、電單車、衣服、食物、糞便等等。這些是說不盡的,而且在何時何地皆發生。即使狗也認為它們主人的屋子是它們自己,而比丘們也認為袈裟及缽是他們自己。如是,圍繞著我們的色法導致受、想、行、識生起;愚人把這些都視為我。事情還不只如此,被視為我的受、想、行、識不斷地產生更多也被視為我的受、想、行、識。

大人們可以沉迷地坐在電視機前好幾小時,觀看十一個成年男人嘗試踢球入龍門,嘗試阻止另外十一個男人把踢球入另一個龍門,而且每個人都感到很興奮,這些都是因為我見。這我見在何時何地皆發生,源於愚痴,以及產生貪慾和更多的愚痴。

為何貪、瞋、痴會生起?因為世間之事物並非如我們所願。即如佛陀解釋:「其色變異。因其色變異,其心儘想色之變。」

年輕的男人會在開始掉頭髮時感到傷心,失去母親時更傷心,失去女朋友時則好象是世界末日來臨了。父母會因為孩子們不圓滿而傷心,孩子們生病時則非常憂慮,孩子們去世時則好象是世界末日來臨了。妻子生病去世時,丈夫感到憂愁,因為他的生命突然間失去了意義;反之,若是他先去世,其妻則會感到憂愁。家庭主婦視清潔美麗的家為我。當昆蟲跑進來 ,她就以殺蟲劑殺死它們。她也叫丈夫置放老鼠藥。十一個成年男人把球踢入龍門兩次,令到全國人民都感到很興奮。然而,當另一組的十一個男人把球踢入另一個龍門三次時,全國人民都感到很傷心,在看臺上的觀眾也都打了起來。一位比丘在街道上走著,每間家的狗都憤怒地吠他,因為該比丘未經允許地進入了那隻狗的範圍──屋子、行人道及大路都是屬於那隻狗的。

在一切的情況裡,發生的都是同樣的過程,儘管我們不會對每一件事都感到同樣的傷心,但是每一次我們都受到愚痴矇蔽。我們不瞭解事實,就是說不了解世間的事物不會盡如我們所願,因為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是無常、苦、無我的;不單隻色法如此,受、想、行、識也是如此。

唯有了解且接受這些基本的事實之後,我們才能夠終止痛苦。這是為何佛陀在《中部.蛇喻經》裡(Alagaddåpama Sutta)向諸比丘說道:

「色非你們所有,當舍之。捨棄它將會帶給你們長久的幸福與快樂。

受非你們所有,當舍之。捨棄它將會帶給你們長久的幸福與快樂。

想非你們所有,當舍之。捨棄它將會帶給你們長久的幸福與快樂。

行非你們所有,當舍之。捨棄它將會帶給你們長久的幸福與快樂。

識非你們所有,當舍之。捨棄它將會帶給你們長久的幸福與快樂。」

即如註釋中所解釋,明顯地應當捨棄的並非五蘊本身,而是視它們為我的執著。佛陀沒有教導父母捨棄子女,而是教導他們捨棄對子女的執著。

佛陀在同一部經中舉出一個譬喻來闡明這一點:

「諸比丘,你們認為怎樣?如果有人拿走這所只園裡的草、木材、樹枝、樹葉,或把它們燒掉……你們是否會想:『有人拿走我們或燒掉我們……?』」

「不會,世尊。」

「為何不會?」

「因為它並不是我們本身,也不屬於我們的自我。」

「如是,諸比丘,任何非你們所有之物皆當舍之。捨棄它將會帶給你們長久的幸福與快樂。」

在此,佛陀叫我們捨棄我們自己的愚痴,捨棄以愚痴的角度來看待事物,而應培育智慧。培育智慧將會帶給我們長久的幸福與快樂,而且最終會帶給我們至上的快樂──涅槃。

睿智地過活即是不執著我地過活。不執著我就不會執著事物原來的樣子,也不會渴求事物要改變,心中沒有排斥,因為心不受影響。佛陀在《法句經》(第40首偈)中說道:

明瞭此身脆弱如瓦瓶,

他培育己心至固若城堡,

再以智為武器向魔王奮戰。

過後他繼續保護己心,

毫不執著於勝利。

關於這個課題,若要的話還有許多可討論的。今天且讓我以佛陀其中一個過去世的故事(《本生經》354)來結束這一次的開示。這是有關一個培育智慧的家庭,以及該智慧如何使得全家人能夠在死亡來臨時仍然既平靜又愉快地過活。

在其中一個過去世,菩薩投生為一個婆羅門。結婚之後,妻子為他生了一子一女。兒子結婚之後,媳婦住在夫家。此外,這間家還住著一個女奴。他們一家五人相親相愛、愉快地生活。他們佈施、持布薩戒、持五戒及日夜地修行死隨念,一直保持對死亡的正念。

有一天,菩薩和他的兒子在田裡做工時,兒子被蛇咬死了。菩薩並不悲泣,只是把兒子的屍體放在一棵樹下,用一條布覆蓋起來。他想:「應當毀壞的事物毀壞了;應當死亡的死亡了。」隨後,他繼續他的工作。見到一位鄰居經過時,他問道:「朋友,你是要回家嗎?」鄰居答道:「是的。」他就說:「請幫忙去我的家,告訴我太太別帶食物給兩個人,只給一個人就夠了。告訴她不要只叫女奴把食物帶來,要她們都穿上素衣,帶香及花來這裡。」鄰人傳話後,菩薩的妻子問是誰傳的話。鄰人說是她的丈夫,而她就明白那是她的兒子去世了。她泰然地穿上白衣,帶著丈夫的食物和供葬禮用的香及花,跟家中其他成員一起去田裡。沒人流淚,沒人傷心。到達後,菩薩坐在兒子屍體旁的樹蔭下吃午餐。吃完後,他們做了一個火葬臺,把屍體放上去,再供香及花,就點火火化屍體。所有的人連掉一滴眼淚也沒有。跟往常一般,他們思惟死亡。

由於他們非凡的修行,帝釋天王化身為人來探個究竟。他站在火葬臺旁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他們答道:「先生,我們在火化一個人的屍體。」

帝釋天王說:「我想你們火化的不是人的屍體,而是你們所殺死的動物。」

他們說:「不,先生,這的確是人的屍體。」

「噢,那麼他應該是你們的敵人。」

菩薩說:「他不是我們的敵人,他是我們的兒子。」

「那麼他不可能是你們親愛的兒子。」

「先生,他是我們非常親愛的兒子。」

「那麼為什麼你們不哭?」

菩薩說:「命終時,人必須捨棄他的色身,猶如蛇捨棄它的皮一般。為什麼我要悲傷?哭泣不能感動亡者的骨灰;他必須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接著,帝釋天王問菩薩的妻子:「女士,這死人是你的什麼人?」

她答道:「先生,我懷他在胎裡十個月,以自己的奶喂他,教他走路行動;他是我養大的兒子。」

帝釋天王說:「女士,雖說男兒不流淚,然而母親的心肯定是柔軟的。為什麼你不哭泣?」

「這有什麼好悲傷的?沒有人叫他來,也沒有人叫他走。他自來自走。為什麼我要悲傷?哭泣不能感動亡者的骨灰;他必須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接著,帝釋天王問菩薩的女兒:「女士,這死人是你的什麼人?」

她答道:「先生,他是我的哥哥。」

帝釋天王說:「女士,姐妹肯定對兄弟有感情的。為什麼你不哭泣?」

「即使我絕食與悲泣,那又有什麼益處?只會令到我的朋友與家人更不開心。為什麼我要悲傷?哭泣不能感動亡者的骨灰;他必須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接著,帝釋天王問菩薩的媳婦:「女士,這死人是你的什麼人?」

她答道:「先生,他是我的丈夫。」

帝釋天王說:「妻子肯定會在丈夫死時悲泣,因為寡婦的生活是悲慘的。為什麼你不哭泣?」

「猶如小孩子因為摸不到月亮而無益地哭泣,世人因為失去親愛的人而無益地哭泣。為什麼我要悲傷?哭泣不能感動亡者的骨灰;他必須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最後,帝釋天王問女奴:「女士,這死人是你的什麼人?」

她答道:「先生,他是我的主人。」

帝釋天王說:「那麼他肯定曾經摺磨你、打你、迫害你。現在他死了,你感到很高興,所以不哭泣。」

女奴說:「先生,別這麼說。這是不對的。我的少爺對我充滿忍讓、親愛及關懷,他就好象是我的養子。」

「那麼為什麼你不哭泣?」

「有誰能把破碎的瓦罐還原?同樣地,為亡者哭泣是無用的。哭泣不能感動亡者的骨灰;他必須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在此必須指出的是,菩薩及其妻子、女兒、媳婦、女奴並非對去世的年輕人沒有愛,而是他們沒有執著。執著因我見而產生,這是為何(可被執取的)五蘊被稱為五取蘊。在以智慧滅除執著之後,無明、憂愁亦隨之而滅。因此智慧是最上等的功德。

佛陀在提到一個人做許多大布施時,曾經解釋智慧的殊勝。佛陀在《增支部》[2]裡說:

「跟供養以佛陀為首的僧團相比,充滿信心地歸依佛、法、僧的果報更大。

跟充滿信心地歸依佛、法、僧相比,充滿信心地受持(五)戒的果報更大。

跟充滿信心地受持(五)戒相比,僅只以擠一下牛奶的時間來修行慈心觀的果報更大。

跟以擠一下牛奶的時間來修行慈心觀相比,維持無常想一彈指的時間的果報更大。」

謝謝。


[1] 《相應部.執取擾亂經》(Upàdàparitassanà Sutta)

[2] 《增支部.威拉麻經》(Velàma Sutta)。威拉麻是所說中的男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