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賞比的爭執
∣第八章∣高賞比的爭執
引言
本章所說的是在高賞比僧團中,由一個淨瓶所引起的一場嚴重爭執。這事件一度威脅到僧團的完整,令佛陀深感無奈,促成他出走到林中獨居。這事件惡劣的起端和圓滿的收場,不但說明平息糾紛的途徑是慈愛而非怨恨,且說明了人們多麼容易被區區小事所困擾。 觀察佛陀處理這一爭紛的方法,我們可看到他關心的是雙方處理爭執的心念與態度,這是一種我們至今仍可從中獲益的智慧。此事發生在佛陀成道之後的第九年,它忠實地反映了年輕的僧團在成長中自然會碰到的問題,以及當時佛教的長老比庫們在解決這些問題時,所表現出的探索精神。
註釋者:根據記載,佛陀第六個雨安居是在摩拘羅山度過的,爾後的一年,佛陀於沙瓦提城再度展現雙神變之後,就升到三十三天,將第七個雨安居的時間用於對天人講說論藏,其中一位天人即是前世曾為佛母的摩耶夫人。所謂「天人降世」指的就是佛陀在這個雨安居之後回到人間。佛陀在失收摩羅山度過了第八個雨安居,而第九個則是在高賞比度過的。
敘述者:高賞比是夾在恆河與閻牟那河之間跋蹉國的首府。其國王優填王在經藏中幾無記載。多數在這些年發生的事件,例如上三十三天與天人降世的傳說,只見於後世的增補,在原始藏經中並無記錄。 高賞比與諸比庫的紛爭 註釋者:首先要講到的是區區小事如何會引起第一場嚴重的爭執,並幾乎導致了僧團的分裂。那時,在一個精舍有分別持律與持法的兩位比庫。一天,持法的比庫如廁後將淨瓶留在那裡,裡面有些未用過的水。不久,持律的比庫到廁所去發現了它,於是去問持法的比庫:「你在廁所留下這個瓶子與水嗎?」「是的。」「你不知道那是有罪嗎?」「是的,我不知道!」「朋友!那是罪。」「如此,我應當承認這一點。」「但若此事出於無意或遺忘,就不算是有罪了。」於是持法的比庫離去時,以為自己並無過失。但持律的比庫對自己的學生說:「那位持法老師在犯罪時並不自知。」這些學生又將此話傳給持法比庫的學生:「你們的老師犯罪尚不自知。」當他們把這話又說給老師聽時,老師說:「那位持律比庫先說無罪,之後又說相反的話,他是個說謊的人。」他的學生於是又把此話回應給持律比庫的學生:「你們老師是說謊的人。」持律比庫召集了一個會議,且糾舉持法比庫之罪。
敘述者:下面是原始典籍對這場風波進一步發展的記載。
伍巴離:那時,當世尊住在高賞比瞿師羅園時,某位比庫涉嫌犯罪。他把此事視為犯罪,但其他比庫卻視為無罪。後來他自己不再把此事視為犯罪時,其他比庫卻視為犯罪。那些比庫對他說:「朋友!你已犯罪,你見到自己的罪過嗎?」 「朋友!以我所知,我實無犯罪。」 其他的比庫於是決定糾舉這位比庫之罪,儘管他仍未看出自己有何罪。這位比庫多聞,通曉經藏、持法、持律;他賢明、聰敏、有慧、有恥、有悔且好學。他找到與自己相親的諸比庫,告訴他們:「這是無罪的,這不是罪,我並無犯罪……我未被舉罪,因這舉罪的決定是錯誤的、無效的、無根據的。請諸位尊者和我一起站在法與律的一邊。」 他讓這些比庫站在自己一邊後,又派信使到四處的朋友與相親的諸比庫處。之後,那些支持這位被舉罪者的比庫們,就跑到那些舉罪的比庫處與他們理論。在此之後,反對他的那一派重申了舉罪的正當性,並說:「請諸位尊者別支持、跟隨被舉罪的比庫。」那些支持被舉罪者的人聽完舉罪比庫的這些話之後,繼續支持並跟隨著他。 這時,有位比庫到世尊面前,將此事稟報世尊。世尊聽後說:「僧團將會分裂,僧團將會分裂。」之後,世尊離座而起,去到那些支持舉罪的比庫處,坐於備好之座後,對他們說:「諸比庫!別以為某某比庫理應被舉罪,只因為『我們認為如此』。以一比庫犯罪為例,他自己雖不見其罪,其他比庫卻見其罪,若他們如此認為:『他多聞且好學,若我們在他不見自罪的情況下舉罪,我們將不能與他一起在伍波薩他日誦戒,不能於雨安居結束時與他一起自恣(邀請他人諫舉自己的過失),不能執行僧團的議決,不能同席而坐,不能分享粥食,不能同堂用食,不能同簷而住,還不能同禮長老,我們做這些事將沒有他的參與。因此,將會發生爭論、爭吵、激辯與紛爭,而最終導致僧團的分裂、別住與分歧。』那麼,那些深知僧團分裂嚴重後果的人,就不應在他不見自罪的情形下,對他舉罪。」 這一席話講完,世尊起身又到支持被舉罪者的諸比庫處。他坐於備好之座後,對他們說:「諸比庫!別以為犯罪不應受到糾正,僅因你們認為『我們並無違犯』。以一比庫犯罪為例,他自己雖不見其罪,其他比庫卻見其罪。若他如此認為:『他多聞且好學,若為自己或為他人的緣故,透過貪、瞋、痴、畏而墮落是愚蠢的。若這些比庫以我不自見罪而對我舉罪,他們將不能與我一起在伍波薩他日誦戒,不能於雨安居結束時與我一起自恣,不能執行僧團的議決,不能同席而坐,不能分享粥食,不能同堂用食,不能同簷而住,還不能同禮長老,他們做這些事將沒有我的參與。也因為如此,將會發生爭論、爭吵、激辯與紛爭,而最終導致僧團的分裂、別住與分歧。』那麼,那些深知僧團分裂嚴重後果的人,就應出於對他人的信任而承認犯罪。」 這一席話講完,世尊起身離去。(Vin.Mv.10:1)
諸比庫不聽佛陀的勸誡 阿難達:但這時僧團內部已發生爭辯、爭吵與紛爭,眾比庫以唇槍舌劍彼此攻擊。他們解決不了這一爭執,有位比庫就到世尊處,敬禮後,立於一旁,向世尊講述所發生的事後,又說道:「世尊!為慈悲故,請到眾比庫處一行。」 世尊默然准許。他來到眾比庫處,對他們說:「夠了,諸比庫!別爭辯、別爭吵、別激辯、別紛爭。」 語畢,一位比庫說:「世尊,諸法之主!請您等等,請安住於現前的法樂,不為這一爭執所擾。是我們將因這爭辯、爭吵、激辯、紛爭而為人所知。」 世尊第二次、第三次地重複勸誡,但每次都得到相同的回答。這時他想:「這些迷途者心已迷失,已無法使他們看清是非。」他便起身而離去了。 次日清晨,世尊著下衣,持缽與大衣,進入高賞比乞食,食畢後返回,收好座具後拿起衣缽,說出如下的偈。(M.128;參Vin.Mv.10:2-3)
人悉出大聲,不覺自己愚; 破壞僧團時,無人自思惟: 「我亦在其中,我助長其勢。」 遺忘智慧語,心逐於言詞; 眾口無遮攔,隨意任咆哮。 何故如此行,眾皆不自知。 (M.128;Jà.3:488;Ud.5:9;Thag.275;Vin.Mv.10:3) 「彼罵我打我,彼勝我奪我!」 執於此怨念,瞋恨永不息。 「彼罵我打我,彼勝我奪我!」 不執此怨念,瞋恨必然息。 此處怨報怨,怨念永不息; 和睦使怨息,此是古常法。 有人未認清,人當自約束; 有人覺知此,爭辯由此息。 (M.128;Dh.3-6;Jà.3:212,488;Vin.Mv.10:3)
斷骨害命者,奪去牛馬財, 盜國一切者,彼等尚和合, 汝等為何故,不作如是行? (M.128;Jà.3:488;Vin.Mv.10:3)
若得可信友,具德且忠誠, 可與汝同行,歡喜與正念, 如是而同行,克服諸危險。 若無可信友,具德且忠誠, 可與汝同行,寧可獨自行。 猶如王戰敗,棄國而獨行; 猶如林中象,獨行於森林。 不與愚者伴,獨行不傷人, 不與人爭執,猶如林中象, 獨行於森林。 (M.128;Jà.3:488;Vin.Mv.10:3;Dh.328-30;參Sn.45-46) 和合相處的三位比庫 說完這些偈,世尊便前往婆羅樓羅村。當時,婆咎尊者正住在那裡。他見到世尊從遠處走來,就備好座位、洗足水、腳凳與拭足巾。然後他出來迎接世尊,接下世尊的衣缽。世尊坐而洗足。婆咎尊者敬禮世尊後,坐於一旁。此時,世尊對他說:「比庫!健康否?安適否?乞食不疲倦否?」 「我確實健康、安適、乞食也不疲倦。」 之後,世尊說法,以教示、勸導、激勵、鼓舞婆咎尊者。然後起身到竹林精舍,當時阿奴盧塔、難提與金比喇尊者住在那裡。守園人看到世尊走來,便說:「沙門!不要入園。三位同族的人住在此處,修身自好。請莫打擾。」 阿奴盧塔尊者聽到守園人對世尊說的話,就告訴守園人:「守園的朋友!別阻擋世尊入園,這是我們的導師——世尊,從遠道而來。」 阿奴盧塔尊者找到難提與金比喇尊者,說:「來,尊者等,快來!我們的導師世尊來了。」 於是三位尊者都來迎接世尊。一人接下衣缽,一人準備座位,另一人準備洗足水。世尊坐而洗足。三人敬禮後,坐於一旁。世尊說:「阿奴盧塔!願你們都健康、安適,乞食不疲倦。」 「我們都健康、安適,乞食不疲倦。」 「阿奴盧塔!你們和合相處否?彼此和諧無爭,如水乳交融否?互以和善之眼相視而住否?」 「是的,世尊!我們正是如此。」 「那麼,阿奴盧塔!你們的生活究竟如何?」 這時,阿奴盧塔尊者回答:「世尊!我想能與這樣的梵行者共住,是我得利,我的善利。我在人前人後都能於身、語、意中,保持對他們的慈善之心,我作如是想:『我何不將自己想做的事放到一旁,而來做他們想做的事呢?』如此一想,我就這樣做了。世尊!我想我們的身體雖相異,但心是同一的。」 其他兩位尊者各自說了同樣的話,他們補充說:「世尊!我們就這樣和合相處,彼此和諧無爭,如水乳交融,互以和善之眼相視而住。」 「薩度!薩度!阿奴盧塔,你們各自不放逸、精勤、自制否?」 「是的,世尊!我們正是如此。」 「那麼,阿奴盧塔!你們究竟如何生活?」 「世尊!我們之間無論是誰最先從村落乞食回來,都會先備好座位、飲用水與洗濯水,並把廢物桶放好。最後回來的人,若有需要則可吃任何剩餘的食物,否則就把剩飯扔到無草之處或無生物的水中。他會收拾好座位、飲用水與洗濯水,把廢物桶洗淨後放好,然後清掃食堂。不論是誰注意到裝飲用、洗濯或廁所水的甕不滿或空無時,都會去打水。如果太重,他會打手勢招呼另一個人,兩人一起合作完成。我們不會為此而交談,但我們每五日會共坐徹夜談法。我們就如此不放逸、精勤、自制地生活。」(M.128;Vin.Mv.10:4)
象王與佛陀心相應 伍巴離:世尊說法,以教示、勸導、激勵、鼓舞他們之後,起身離去。他次第遊行到波陀聚落,當最後終於抵達那裡時,他住在護寺林中吉祥的娑羅樹下。當他獨處靜默時,心中思惟:「之前我活在不安當中,受高賞比的比庫所擾,他們在僧團中爭論、爭吵、激辯與紛爭,現在我獨處無伴,遠離他們而自在安樂。」 有一頭長牙大象,它也被其他的象、母象、小象與幼象所擾,吃著被毀損的草、破碎的枝幹,喝著混濁的水。當它從池塘洗澡出來,身體被許多母象推擠。對此作過思索後,它心想:「我為何不遠離象群,獨自生活?」於是它離開了象群,而到波陀聚落護寺林吉祥的娑羅樹下,世尊正好也在那裡。它照顧世尊,為世尊準備飲食,以象鼻把樹葉清開。它心想:「之前,我的生活被眾象所擾……如今,離群獨處,遠離其他眾象而安樂自在。」 自喜於獨處,世尊心中深知長牙大象的想法,不禁發出如下的感嘆: 象王意同於象王, 牙長如矛之大象, 彼等之心俱相應, 歡喜獨住樹林中。(Vin.Mv.10:4;參Ud.4:5)
阿難達:世尊離開高賞比後不久,一位比庫到阿難達尊者處,說道:「朋友,阿難達!世尊自己整理好臥、坐具,持缽、衣,獨自遊方,無人陪伴,未告訴侍者,也未通知僧團。」 「朋友!世尊如此做時,便是要獨處,千萬不要有人跟隨。」 過了一段時間,有幾位比庫到阿難達尊者處,說道:「朋友,阿難達!已很久未親聞世尊說法了,我們希望再聽到世尊說法。」 阿難達尊者於是與這些比庫,於世尊所在的波陀聚落護寺林吉祥的娑羅樹下,敬禮後,坐於一旁。世尊於是說法以鼓舞他們。(S.22:81) 高賞比兩派比庫的和合 伍巴離:在波陀聚落隨意住上一段時間後,世尊就次第遊行前往沙瓦提城,當最終抵達那裡時,他住在揭達林給孤獨園。 此時高賞比的在家信眾心想:「這些高賞比的比庫帶給我們很大的傷害,他們一直煩擾世尊,致使世尊離開。我們對他們不再禮敬、迎送,不作合掌、恭敬,不再恭敬、尊重、尊敬、供養他們。當他們從我們這裡得不到恭敬、尊重、尊敬、供養,時間久了,就會離開此地或還俗,或向世尊認錯。」 信眾們如此做之後,高賞比的比庫決定:「朋友們!讓我們去沙瓦提城在世尊面前解決這一紛爭。」於是他們整理好臥、坐具,持缽、衣,前往沙瓦提城。 沙利子尊者聽說他們上路的事,便到世尊處,問道:「看來那些在僧團裡爭論、爭吵、激辯、紛爭與訴訟的高賞比比庫們,正往沙瓦提城走來,世尊!我應如何對待他們?」 「沙利子!依法而行事。」 「世尊!我要如何判斷什麼是法 ?什麼是非法?」 「有十八種情況,我們可以得知。比庫非法說為法,法說為非法;非律說為律,律說為非律;非如來之所言說為如來之所言,如來之所言說為非如來之所言;非如來之所行說為如來之所行,如來之所行說為非如來之所行;非如來之所制說為如來之所制,如來之所制說為非如來之所制;罪說為無罪,無罪說為罪;輕罪說為重罪,重罪說為輕罪;有餘罪說為無餘罪,無餘罪說為有餘罪;粗罪說為非粗罪,非粗罪說為粗罪。以相反的方式便可知那人所說的法。」 馬哈摩嘎喇那、馬哈咖沙巴、馬哈咖吒亞那、馬哈果提答、馬哈咖比那、馬哈準達、阿奴盧塔、離婆多、伍巴離、阿難達、拉胡喇等尊者都聽到高賞比比庫在路上的消息。他們每個人分別來見世尊,都獲得相同的教誡。 巴迦巴帝苟答彌聽說此事也來世尊處,請教世尊應當如何對待他們。 「苟達彌!聽雙方說法,聽完之後,只贊同如法說者所持的觀點、喜、意見與判斷。比庫尼眾對比庫眾的期望,應是期望如法說者。」 給孤獨長者與維沙卡(Visàkhà,古音譯:毘舍佉)(彌迦羅母)聽說此事後,也到世尊處請求教導。世尊告訴他們:「要供養雙方,但只贊同那些如法說者的觀點。」 高賞比比庫們終於抵達沙瓦提城,尊者沙利子到世尊處,問道:「世尊!高賞比的比庫已到沙瓦提城,我們應如何安排他們的住處呢?」 「讓他們分開住。」 「但若無隔開的住處,該怎麼辦呢?」 「那麼,沙利子!先把住所隔開後再分配給他們。不論在任何情況,都不可以不提供住處給上座比庫,若無就是犯惡作。」 「但是,世尊!食物與其他物品呢?」 「食物與其他物品必須在所有的比庫中平均分配。」 此時,那位被舉罪的比庫開始思惟律,他發現:「那是罪,並非無罪,我有犯……我被舉罪了,我被如法的舉罪,這是不可推翻的,也應是有效的。」於是他到自己的支持者處,把這想法告訴他們,他說:「如此,尊者們可以為我出罪。」 於是他的支持者帶著他到世尊處,敬禮後,坐於一旁。他們重述了那位被舉罪比庫所說的話,然後問道:「世尊!我們應當怎麼做?」 「諸比庫!那是罪,並非無罪,他有犯……他被舉罪了。這舉罪是合法的,是不可推翻的,也應當是有效的。因為這位犯罪且被舉罪的比庫已自見已罪,你們可以為他出罪。」 這位被舉罪比庫的跟隨者為他出罪後,就到那些舉罪的比庫們處,說道:「朋友們!關於這個引起僧團爭辯與分裂的事件——那位比庫確實犯了罪,也被舉罪,現在他已見罪,且已出罪了。讓我們雙方在僧團前和合,以結束此事。」 那些原先舉罪的比庫們就到世尊處,告訴世尊剛才發生的事。同意雙方和合,整個事件也就這樣收埸了。(Vin.Mv.10:5)
原注
對於這句原文的意思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說是「我們應自我約束」或「我們可能會毀滅」。
譯註
伍波薩他日是特殊的宗教儀式,大伍波薩他是指在陰曆的滿月與新月日。此時比庫們合誦「戒經」,在家佛教徒則誦另外的戒,聆聽開示並修禪。小伍波薩他則在兩個半月日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