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佛法大將 沙利子 第二章 沙利子其人其事
第二章 沙利子其人其事
上首弟子
過去、現在諸佛都擁有雙賢弟子
在《大譬喻經》(Mahapadana Sutta,DN 14)中,佛陀從九十一劫前的毘婆屍(Vipassi)佛開始,提到在他之前六佛的各種細節。他提到他們的名字、出生時代、種姓與氏族、壽命,以及他們教學生涯的里程碑。
他同時也指出他們的兩位上首弟子的名字,這兩位上首弟子通常被描述成“二上首弟子、雙賢弟子”①。在巴利藏經的其他地方(例如,在SN47:14)中,佛陀說過去一切佛都有兩位上首弟子,就如他有沙利子(Sariputta)與馬哈摩嘎喇那一樣,未來出現的一切佛也同樣會有這麼一對。
從這些陳述中我們可以瞭解,上首弟子位是諸佛陀教法內在的核心本質。因此,苟答馬佛不是根據他自己的突發奇想,去任命兩位上首弟子,而是符合無始以來的典範——過去一切正自覺者與未來的繼承者都遵從的典範。
上首弟子的責任
上首弟子在教團中的基本功能,可以被列舉出三種:(一)幫助世尊鞏固佛法,使他成為更多人、天眾生心靈轉化與解脫的工具;(二)成為其他比庫學習的典範,並督導他們修行;(三)輔佐僧團(sangha,samgha)行政,尤其當佛陀退隱或有急事單獨外出時。
佛陀始終都是教團領袖中最具權威者,任命上首弟子絕不是代表民主的“權力下放”,世尊仍是教法的唯一來源、“道”的揭示者、“無上調御丈夫”。但一如國王需要大臣來管理國家事務,身為“法王”(dhammaraja)的佛陀,將各種特殊訓練領域的責任委派給各地最夠資格的弟子。當然,最吃力的工作將落在兩位上首弟子身上,因此他們擁有最有效解決問題的敏銳度與能力。
由此我們可以瞭解,任命上首弟子絕非授予特權與殊榮,而是為了分攤教團各領域繁重的任務。它是為了分擔佛陀慈悲的重擔,和他密切合作以確保佛法“昌盛、繁榮、持久、普遍、廣佈,在人、天之間善為宣說”(DN16;SN51:10)。
諸佛總是指定兩個上首弟子的原因,似乎是為了在責任領域與適應眾生根器之間,達到最佳平衡。佛陀本身便集合一切波羅蜜,他是“具足一切領域的牟尼”,但層次較低的人類,甚至覺悟的阿拉漢,則會在他們的個性與堪任才能上表現出很大的差異。
苟答馬(Gotama,喬達摩)佛的兩位上首弟子
因此,為了主要責任領域的管理,佛陀身邊總是伴隨著兩位上首弟子,一個隨侍右側,另一個則在左側。兩者之中,右側的弟子,被認為是最親近世尊者,是以“大智慧”(mahapanna)著稱的弟子。
在苟答馬(Gotama)佛的例子中,這個人即是沙利子尊者。他在教團中的主要工作是組織教法,並詳細分析它的內容。藉由他對究竟真理深入的洞見,以及他對法界(dhammadhatu)敏銳的辨識力,他負責將佛法深奧的內蘊抽絲剝繭,並仔細闡述它的意義,那是身為教法之首的佛陀,無法親自照顧到的。
另一位上首弟子,站在佛陀左側,則是以神通著稱。在苟答馬佛的僧團中,這個職位是由馬哈摩嘎喇那尊者擔任。這種神通力不是控制別人或誇耀自我的方法,而是必須建立在無我的究竟覺悟上。這個力量主要是來自精通禪定,它對於宰制心法與色法②的基礎力量,以及它們的微妙關聯生起深刻的思維。由“法”的慈悲理想所引導,這個力量被用來去除障礙,以確保佛教安住於世,並且轉化那些無法被以口語順利教化的眾生。
在僧團中的角色與任務
關於沙利子(Sariputta)尊者身為上首弟子的第一項主要工作——組織教法,將放在下一章<轉*輪者>中再來詳細討論。這裡我們將焦點先放在上首弟子的另外兩個角色上,探討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如何擔當比庫們的模範與良師,以及他們如何佐理僧團的行政事務。
比庫的模範與良師
在教誡僧團時,佛陀舉出兩位上首弟子作為其他比庫遵循的模範:
諸比庫!有信心的比庫作希求時,應作如是正當的希求:我當如沙利子及馬哈摩嘎喇那。
諸比庫!彼等沙利子及馬哈摩嘎喇那,是我等比庫弟子的榜樣與標準。(AN2:131)
他們精通戒、定、慧三學,是比庫們所欲學習特質的具體化身。此外,因為他們都擁有分別智與辯才,所以他們是理想的老師,年輕比庫們可以向他們尋求指導與教誡。
兩位上首弟子彼此間在指導事務上的關係,佛陀在《諦分別經》(Saccavighanga Sutta)中解釋到:
比庫們!應和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往來,並時時親近他們!他們是睿智的比庫與同修比們的誘助者。沙利子就如生產的母親,而馬哈摩嘎喇那則如照顧嬰兒的保姆。沙利子負責訓練(他的學生們)證得入流果,馬哈摩嘎喇那則訓練他們到達最高的目標。(MN 141)
在解釋這一段時,《中部注》說到:
當沙利子接受學生並教導時,無論他們是否由他剃度,他都會在物質與心靈上幫助他們,在生病時照顧他們,給予他們禪修的業處③。最後,當他知道他們已成為入流者,不會再墮入惡道時,他就會滿懷信心地請他們離開,“現在他們可以靠著自己的努力,到達最高的聖果。”他不再掛念他們的未來,轉而指導另一群新的學生。
但馬哈摩嘎喇那則不然,在訓練過程中,除非他們達到阿拉漢果,否則他不會放棄關心他們。這是因為他覺得,正如世尊所說:“即使是少許的糞便,也是惡臭難聞,就算只是少於彈指頃的短暫存在,我也不能讚許它。”
據說每次沙利子給人建議之時,都表現出無限的耐心,他會不厭其煩地指導以及勸誡學生百次或千次,直到他們證得入流果為止。只有到那時,他才會請他離開,轉而教導其他人。其中有很多人,在接受他的指導並忠實地遵循之後,達到阿拉漢(arahant)果。雖然《中部注》說,沙利子一般只引導他的學生證得入流果,但在某些個案中,他也幫助比庫們達到更高的果位。
例如在《自說經注》中就說到:“而時,處於更高學處的比庫們,通常會去找沙利子尊者,請他指導能幫助他們得到三種更高聖道的禪修業處。”當時還只是個入流者的拉根底迦.跋提(Lakuntika Bhaddiya,意譯為“矮賢者”)長老,就是在接受沙利子的指導後,而證得阿拉漢果(Ud.7:1)。
世尊的代理者
身為上首弟子,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在世尊的直接授權下,分擔管理僧團事務的責任,並被認為是世尊缺席時的代理者。
在《車頭聚落經》(Catuma Sutta,MN67)中記載,有一次,佛陀藉由斥責沙利子未認清自己的責任,清楚說明這點。有一大群比庫(我們從註釋中得知,是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新收的僧眾)初次來禮拜佛陀。
他們抵達後,散佈各處,並開始和居住在該處的比庫們聊天,佛陀聽到吵雜聲後,召來當地比庫詢問怎麼回事,他們告訴他是新到的比庫們所引起的騷動。經中並未說明來訪的比庫當時是否在場,但他們應該是在,因為佛陀對他們說:“出去,比庫們!我解散你們,你們不應該和我在一起。”
這些新出家的比庫便離開了,但有些在家護持者為他們說情,使他們獲准回來。於是,佛陀對沙利子說:“沙利子!當我遣散那群比庫時,你怎麼想?”
沙利子回答:“我想:“世尊是無為者,是實踐者,而安住於喜悅的狀態中;④我等也應當為無為者、實踐者,而安住於喜悅的狀態中。””
“等等,沙利子!千萬不要再這麼想!”佛陀說,然後便轉向馬哈摩嘎喇那,問他相同的問題。“當世尊遣退那些比庫時,”馬哈摩嘎喇那回答,“我心想:‘世尊是無為者,是實踐者,安住於喜悅的狀態中,因此沙利子與我現在看護比庫眾。’”
“說得好,馬哈摩嘎喇那,說得好!”世尊說,“我自己,或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都是應該照顧僧團的人。”
祈請制定學處(戒律)
第一個請佛陀制定戒律的人,也是沙利子尊者。他問佛陀,為什麼過去有些佛陀的教說可以久住世間,有些則不行。佛陀回答他,教說無法持久,是因為那些佛陀沒有廣說佛法,或沒有為弟子制定學處⑤,也未說巴帝摩卡(Patimokkha)⑥;而那些有做預防措施的佛陀教說,則可以久住世間。⑦沙利子接著便起身,頂禮世尊,並說:“現在就是世尊制定學處(戒)與說巴帝摩卡(patimokkha)的時候了,這樣佛法的慧命才能長存。”但佛陀回答:
沙利子,隨它去吧!如來自知如此做的適當時機。除非僧團出現腐敗的徵兆,否則世尊不會為弟子制定學處,或說巴帝摩卡(patimokkha)。(Vin.3:9-10)
沙利子考慮的重點是,教說應該儘可能長存;而佛陀的重點則是,除非到了絕對必要的時候,否則他並不想制定學處。他繼續解釋,在那時果位最低的僧團成員至少都是入流者(也許沙利子並不知道這個事實),因此無須制定比庫的生活規範。
整頓僧團
通常佛陀都是在緊急狀況出現時,才會指派兩位上首弟子特別任務。有個狀況是,他派遣他們去挽回被迭瓦達答(Devadatta,提婆達多)——佛陀充滿野心的堂弟——誤導的一群年輕比庫。在迭瓦達答宣佈他會單獨指導僧團行動,從而正式分裂僧團後,他和五百名被他勸服而改從他的年輕比庫一起上靈鷲山。
佛陀指派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去挽回他們。當迭瓦達答(Devadatta)看見兩位長老來到時,他以為他們決定放棄佛陀成為他的黨羽。他熱烈歡迎他們,就好像他們當時已經成為他的上首弟子一樣。到了晚上,當迭瓦達答(Devadatta)在休息時,兩位長老對比庫們開示,引導他們到達入流果,並勸他們回到世尊那裡(Vin.2:199-200)。
另一次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一起整頓僧團秩序的場合,是發生在一群由阿說士(Assaji,非前面提到的阿說士長老)與富那婆娑(Punabbasu)⑧所帶領,住在枳吒山(Kitagiri)的比庫眾的行為不檢。他們晚上和城裡的年輕女孩們唱歌跳舞,並以有損僧團尊嚴的方式和在家眾廝混。雖然屢經告誡,但這些比庫依然故我,因此這兩位上首弟子便被派去對他們施行“驅出甘馬”(Pabbajaniya-kamma)⑨,以懲罰他們不守戒律(Vin.2:12;182-83)。
樂於助人
比庫當中沙利子(Sariputta)以樂於助人聞名。在《天現經》(Devadaha Sutta,SN 22:2)中,佛陀自己這麼說他的上首弟子:“比庫們,沙利子是他同儕比庫中的智者與樂於助人者。”解釋這段文字的註釋,提到助人方式中的傳統差別:“沙利子以兩種方式助人:物質的幫助與法的幫助。”
物質的幫助
在闡述他提供物質幫助的方式時,註釋中說長老並未像其他比庫一樣,在清晨出去託缽乞食,他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後,便巡視寺院各處,只要看到未打掃的地方,他就清掃;有未清除的垃圾,他便清除;看到床、椅、陶器等傢俱未擺好,他便將它們擺整齊。他這麼做,是為了避免若有非佛教沙門來寺院拜訪時,會看到任何凌亂的跡象,而輕蔑比庫。
然後,他通常會去病房慰問患病的比庫,詢問他們有何需求。為了解決他們的需要,他會帶著年輕沙馬內拉(samanera,古譯:沙彌)同往,並且去平時託缽處或一些適當的地方尋找藥物。取得藥物後,他會交給沙馬內拉並說:“照顧病人是世尊所稱道的事,去吧,朋友,務必留意!”在派遣他們返回病房後,他自己才去託缽,或在施主家中進食。
這是他待在寺院時的例行作法,而當他和世尊一起外出行腳時,他不會走在隊伍前頭,一副腳穿涼鞋、手拿傘具,心裡想著“我是上首弟子”的樣子。反之,他會讓年輕沙馬內拉拿著他的衣缽,與其他人走在前面,而自己則去照顧那些衰老、年幼與身體不適的人,將油塗抹在他們身體的傷口上。然後,在當日稍晚或翌日,才跟他們一起離開。
有一次,沙利子因為關懷別人,很晚才抵達住宿處,其他人都已經在休息。他因而沒有得到合適的住處,自己便坐在由袈裟搭成的帳篷下過夜。世尊看到這個情形,隔天便召集僧眾,並告訴他們《鷓鴣本生》(Tittira Jataka,Jat.37),那是個關於大象、猴子與鷓鴣的故事,他們在決定誰最年長後,便一起對牠表達敬意。接著,佛陀便制定“住所必須依據瓦薩(vassa,古譯:僧臘)安排”的規定(Vin.2:160-61)。
物質與佛法的幫助
有時,沙利子會同時給予物質與佛法的幫助。例如,當他去診療所探望患麻風病的三彌提具陀(Samitigutta)時,對他說:“朋友,只要五蘊持續,所有感受都是苦的。只有當五蘊不存在時,苦才會消失。”在教導他以受念處作為禪修的業處後,沙利子便離開。三彌提具陀遵從長老的指導,發展內觀,併成為證得六神通的阿拉漢(Thag.81與註釋)。
長老給大施主給孤獨(Anathapindika)病榻旁的開示,保存在《預流相應》(Sotapatti Samyutta,SN 55:26)中。那是在給孤獨頭痛欲裂時所作的開示,沙利子安慰這位偉大的在家弟子,提醒他身為入流者,他已完全不再墮入惡道,並擁有四“預流支”:對佛、法、僧與聖戒具備不壞淨信。此外,他安住在八聖道上,因此一定能達到覺悟與解脫的道果。給孤獨聽完開示,疼痛頓消,當下就康復了。為了表達感激,他把為自己準備的食物供養沙利子。
不過,有一次,佛陀委婉地指責沙利子未完全傳達他的教誨。當婆羅門陀然闍尼(Dhananjani)臨終時,沙利子來探望他。長老深知婆羅門嚮往梵天界,便教導婆羅門四梵住——慈、悲、喜、捨——投生梵天界之道,但在結束開示時並未教導他修觀之道。
當沙利子尊者結束探視回來時,世尊問他:“沙利子!明明可以做得更多,你為什麼只引導陀然闍尼婆羅門憶念較低等的梵天界,然後就起身離開呢?”沙利子回答:“因為我心想:‘這些婆羅門都向往梵天界,難道我不應該為陀然闍尼婆羅門指出與大梵合一之道嗎?’”
“陀然闍尼婆羅門已經死了,沙利子!”佛陀說,“他已經生在梵天界。”
出現在《陀然經》(Dhananjani Sutta,MN 97)⑩的這個故事很有趣,它說明佛陀不希望此人投生層次較低的梵天界,因為其實他有可能止息輪迴。但佛陀本人有時也僅指出投生梵天之道,例如在《三明經》(Tevijja Sutta)中所提到的。但在這個案例中,可能由於沙利子缺乏佛陀獨特的他心通,因此不瞭解陀然闍尼適合更高的教法。結果陀然闍尼可能必須花很長的時間待在梵天,並且還得再次轉生為人,才能達到最後的目標。
有一次闡陀(Channa,或譯闡那)長老痛苦地臥病在床,沙利子尊者和馬哈準達(Mahacunda)一起去探望他。看見這個生病比庫痛苦的樣子,沙利子立即想去尋找醫藥與適合他吃的食物。但闡陀告訴他們,他已決定要了結此生,他們勸他放棄這種想法,但沒有成功。在他們離開後,闡陀便“用刀”自我了結。之後佛陀解釋,在此事中闡陀並無過失,因為在臨終時,他已證得阿拉漢果,並般涅槃(Parinibbana,意譯入滅)。這個故事記載在《教闡陀經》(Channovada Sutta,MN144;SN35:87)中。
佛法的幫助
當給孤獨臨終時,他邀請沙利子(Sariputta)尊者“出於慈悲”來看他。沙利子由阿難達(ananda)陪同立刻前來,並且對這位瀕死者開示不執著的道理(MN 143)。他告訴這位在家弟子,他應該拋開一切有為世間法的執著,包括對六根、六境六識、六觸與六受,簡而言之,就是對所有看見、聽聞、感受與思想事物的執著。給孤獨被這個深奧的開示感動得落淚,他說以前從未聽聞過類似的說法。
在這次相遇後不久,給孤獨就去世並投生都西答(Tusita)天。有一晚,當世人皆沉睡時,新天神給孤獨以他的妙色身去拜訪祇園精舍,並在世尊面前頌出稱讚上首弟子的偈(gatha):
沙利子無疑, 真具戒定慧; 往昔最勝之, 比庫差堪比。
隔天佛陀告知諸比庫所發生的事,但他並未提及訪客身份。之後,阿難達(ananda)對世尊說:“大師,那位年輕天神一定是給孤獨,因為給孤獨對沙利子尊者有完全的信心。”佛陀證實阿難達(ananda)的推論正確無誤。
沙利子尊者就是這樣給予佛法的幫助。身為一個偉大領袖與傑出心靈顧問,他對別人的指導,不只為他們帶來敏銳的心靈體悟,同時還有悲憫的胸懷,對於受他指導者而言,那必然帶給他們很大的鼓舞。他的管理兼顧比庫們身心的需求,他溫和地勸誡他們,並以他們應得的讚賞鼓勵他們,沙利子兼具完美老師與朋友的特質。
事無大小,他都隨時準備好要幫助人。由於他自己具足淨戒,因此很快便能看出別人潛在的戒德,充分加以啟發,並在它展現時率先加以讚揚。他不是個冷酷無情的成就者,而是充滿熱情併兼具人類最細膩與可愛特質的人。
謙虛、忍辱與感恩
《法句經注》(389-90頌)記錄了一件事,表現了上首弟子另一個傑出的特質,即他的忍辱與耐心。
原諒挑釁的婆羅門
在佛陀住處祇園精舍旁,一群人在讚歎沙利子的高貴特質:“我們的長老深具耐心,”他們說,“甚至當人們侮辱他或打擊他時,他也絲毫不會憤怒。”
“這個永遠都不會憤怒的人是誰呢?”一個持有邪見的婆羅門問道。人們告訴他:“是我們的沙利子長老。”他反駁道:“那一定是因為沒有人觸怒過他。”
他們回答:“絕非如此,婆羅門。”“好吧!那麼就讓我來觸怒他。”“儘管去觸怒他吧!”“交給我。”婆羅門說,“我知道該怎麼對付他。”
當沙利子尊者入城託缽時,婆羅門從後面接近他,並朝他背上重重地打了一下。“怎麼回事?”沙利子說,甚至沒有回頭瞧一下,便繼續往前走。
這個婆羅門自責不已,他拜倒在長老腳下,乞求他原諒。“為什麼?”長老溫和地問。“我打你是為了測試你的耐心。”這個後悔的婆羅門回答。“很好,我原諒你。”
“尊者,”婆羅門說。“如果你願意原諒我就請到我家用餐。”長老答應後,婆羅門便拿起他的缽,引領他返家,並以食物供養他。
但是那些目睹這次攻擊事件者群情激憤,他們手持棍棒與石塊聚集在婆羅門家,準備殺了他。當沙利子出現時,婆羅門在一旁拿著他的缽,圍觀的群眾叫道:“尊者,命令這個婆羅門轉過身來!”
“為什麼,各位信眾?”長老問。他們回答:“這個人攻擊你,我們準備好好地教訓他!”
“但是你們這麼做是什麼意思?究竟他打的是你們或我呢?”
“是你,尊者!”
“很好,如果是我被他攻擊,而他已經請求我的原諒,你們走吧!”就這樣,他解散群眾並讓婆羅門回家,大長老則平靜地返回寺院。
接受沙馬內拉(samanera)的指正
沙利子(Sariputta)尊者的謙虛與忍辱一樣偉大,他願意接受來自任何人的糾正,不只是勉強屈從,而是帶著感激之心。 在《須屍摩經》(Susima Sutta,SN 2:29)的註釋中提到,有一次,長老由於一時疏忽,底袍的一角露了出來,一個年僅七歲的沙馬內拉(samanera)看到了就指給他看。沙利子立刻走到一旁整理袈裟,然後恭敬地合掌,站在沙馬內拉(samanera)面前,說:“老師,現在正確了!”①
這件事在《彌林達王問經》中一個被歸為沙利子所作的偈(gatha)有提到:
今日七歲童指正, 我俯首恭敬領受; 秉持誠心與敬意, 我願常尊他為師。(Mil.397)
禮敬阿沙基尊者
因此,難怪他終其一生都始終對佛法啟蒙恩師阿說士尊者表達敬意。在《船經》(Nava Sutta,Suttanipata)與《法句經》(Dhammapada v.392)的註釋中都說到,每次沙利子與阿沙基(Assaji)尊者住在同一所寺院時,在禮敬佛陀之後,他總會去禮敬這位大長老,思維:“這位尊者是我的第一個老師,透過他我才能認識佛陀的教說。”當阿說士長老住在其他寺院時,沙利子通常會面對他居住的方向,以五體投地的方式禮拜他,併合掌致敬。
但這也導致誤會,因為當其他比庫看見沙利子那麼做時,他們說:“成為上首弟子之後,沙利子仍然禮敬四方!即使到了今天,他還是無法放棄他的婆羅門見解!”當這些抱怨傳到世尊耳中時,他說:“比庫們,事實並非如此。沙利子並不是禮敬四方,而是在禮拜他的佛法啟蒙者,並尊他為師。沙利子是個尊師重道的人。”然後,佛陀對比庫們講解《船經》②,開頭便說:
正如諸天禮帝釋, 應禮法之啟蒙者。
為羅陀比庫剃度
另一個沙利子感恩的事例,出現在羅陀(Radha)長老的故事中。《法句經》(v.76)的註釋提到,羅陀是個貧窮的婆羅門,住在沙瓦提國(Savatthi)的揭達林園精舍。他在寺院幫忙,做些除草、打掃等零工,比庫們則提供他食物。不過,當他要求出家時,比庫們並不希望為他剃度。
有一天,當世尊以神通力觀照世間時,看見這個婆羅門已具備證得阿拉漢(arahant)果的條件。他詢問比庫大眾關於他的事,並問是否有人記得曾受過他的幫助。沙利子說,他記得有次當他要去王舍城託缽時,這個可憐的婆羅門將他自己乞得的一整杓食物拿給他。世尊請沙利子為此人剃度,他依言而行,而為其命名“羅陀”。沙利子時常建議他什麼該做或不該做,羅陀總是愉悅地接受他的告誡,絲毫不以為忤,不久之後便證得阿拉漢果。
比庫們因此讚歎沙利子的感恩之心,並說願意接受勸諫的人,也會得到同樣會如此做的弟子。佛陀在評論這件事時說,不只那時,沙利子在前世就已顯露感恩之心,他記得別人對他做的任何善行。在這個因緣下,世尊說出《無私心本生》(Alinacitta Jataka,Jat.156),沙利子在其中是隻感恩的大象,他為了幫助一群曾在牠受傷時照顧牠的木工,犧牲自己的性命。
大作獅子吼度誣陷者
沙利子尊者的謙虛與忍辱力,有一次竟導致他成為誣告事件的受害者。③當時他正住在祇園精舍,雨安居結束後,長老向世尊告假,和他自己的隨行比庫外出遊方。許多比庫也來向沙利子告假,在過程中他會呼喚他們的姓名。其中有個比庫的姓名他並不知道,但這個比庫又很希望上首弟子能在道別時叫出他的名字。然而,沙利子並未如此做,該位比庫內心非常不平,“他並未像對待其他比庫一樣招呼我”,並因此而對沙利子心生怨恨。
在此同時,長老的衣角恰巧碰到了他,這更增添他的不滿。他去找佛陀並抱怨:“佛陀!沙利子尊者一定自認為他是上首弟子而打我,幾乎損害我的耳朵,而後他一句道歉也沒說就走了。”佛陀於是傳喚沙利子。此時,大馬哈摩嘎喇那與阿難達(ananda),知道誹謗將被揭穿,便集合比庫大眾。“快來啊,法師們!”他們大聲說道,“當沙利子尊者面對佛陀之時,將會發出獅子吼。”
當他們見面時,佛陀質問大長老,他非但不否認指控,並說:“世尊!一個人如果不能堅固地就身觀身而住時,就很可能會傷害同儕比庫,且不道歉就離開。”
接著沙利子大作獅子吼。他將自己的無瞋,比作是能忍持一切淨與不淨事物的大地;他平靜的心,就如斷角的公牛、卑微的棄兒,又如水、如火、如風、如除垢;他將自己所感受色身的苦惱,比作是蛇與屍體的苦惱,而維持色身就如保養脂肪瘤一般。他以九種比喻來描述自己的戒行,而大地也以九次震動回應他的真實語,與會大眾都被他話語的莊嚴力量所感動。
長老宣說他的戒行時,誣陷他的比庫後悔不已。他立即匍匐在世尊腳下,坦承他的誹謗並懺悔罪過。因此,佛陀說:“沙利子!原諒這個無知的人,否則他的頭會裂成七塊。”沙利子回答:“尊貴的佛陀!我完全原諒這個可敬的比庫。”他併合掌補充說:“如果我有任何冒犯他的地方,也願他原諒我。”他們就這樣達成和解。
其他比庫欽佩不已,說:“瞧,朋友,長老的殊勝善行!他對這個說謊毀謗的比庫毫無瞋恨之心,反而對他卑躬屈膝,雙手合十,請求他的原諒。”
佛陀的評論是:“比庫們!像沙利子這樣的人不可能懷有瞋恨。沙利子的心就如大地,就如門柱般安穩,就像一池靜水。“接著,他便誦出以下偈頌(gatha):
無瞋如地穩如柱, 誓願平衡且強固, 心無垢如靜水池; 此人永斷輪迴苦。(Dhp.95)
自作自受的毀謗者
不過,另一件事就沒有如此圓滿的結局,因為毀謗者拒絕承認他的過錯。一個名為拘迦利(Kokalika)的比庫,向佛陀毀謗兩名上首弟子:“世尊!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心存惡念,”他說,“他們野心勃勃。”
世尊回答:“別這麼說,拘迦利,別這麼說!要善解並相信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他們的行為是正直與清淨的!”但誤入歧途的拘迦利卻聽不進佛陀的話。他堅持錯誤的指控,不久之後他全身長滿膿瘡,不停地潰爛,最後竟死於這個怪病,並轉生地獄。
這個故事廣為人知,它被記錄在以下的經藏中:《相應部》(SN 6:10);《經集》(Suttanipata):《大品》(Mahavagga 10);《增支部》(AN 10:89);《蔓樹本生》(Takkariya Jataka,Jat.481)。
這兩件事的對照揭示了懺悔的重要。其實沙利子與馬哈摩嘎喇那並不在乎拘迦利比庫的誣陷或道歉,他對他們的作為並不會影響這兩名上首弟子的態度,他們只會儘量利益這位犯錯的比庫,避免他遭受惡業果報。邪惡會反彈到那些加害者的身上,因此拘迦利是受到自己的審判與懲罰,他是自作自受。
與法友情誼深厚
像感恩、仁慈、助人與忍辱這樣的人格特質,為沙利子尊者的出家生涯贏得許多深刻的友誼。他和幼時的好友兼同伴馬哈摩嘎喇那,一直都維持密切的夥伴關係,直到佛陀晚年時,死亡拆散他們為止。
與阿難達(ananda)互相敬重
但沙利子的友誼絕非排他的,根據《大牛角經》(Mahagosinga Sutta)的註釋,沙利子與長老阿難達(ananda)之間也有深厚的情誼。在沙利子(Sariputta)這方面是因為他認為:“他負責照顧世尊,而這也是我應盡得義務。”而阿難達(ananda)敬重他,則是因為世尊宣佈他為上首弟子。當阿難達(ananda)為年輕弟子授沙馬內拉(samanera)戒時,總是會帶著他們去沙利子尊者那裡受比庫戒,而沙利子也如此對待阿難達,因此他們有五百位共同弟子。
每次阿難達(ananda)收到上等的袈裟或其他資具時,就會轉獻給沙利子,同樣地,沙利子也會將他的特別供養轉送阿難達(ananda)。有一次,阿難達(ananda)從某個婆羅門處收到一件非常珍貴的袈裟,在世尊的許可下,他保存了十天,要等待沙利子回來再供養他。此經的義疏說,後世的論師曾對此評論道:
可能會有人說:“我們可以瞭解,當時尚未證得阿拉漢果的阿難達還會有這種情感。不過,沙利子則不然,他不是一個漏盡的阿拉漢嗎?”我們的回答是:“沙利子的情感並非世俗的執著,而是敬愛阿難達的戒行。”
有次佛陀問阿難達(ananda):“你也贊同沙利子嗎?”阿難達回答:“世尊!有誰不贊同沙利子呢?除非他是幼稚、墮落、愚蠢或心智異常的人!沙利子是個智者,擁有大智慧,他的智慧寬廣、光明、敏銳、敏捷與通達。沙利子少欲知足,樂於獨處,不愛憤鬧、精進,辯才無礙,願意傾聽,是個責惡勸善者。(SN 2:29)
在《長老偈》(Theragatha 1034 f.)中,我們發現阿難達在哀悼沙利子入滅時說:“對我來說,尊友(沙利子)已逝,世間都沒入黑暗之中。”他又說,在同伴離他而去,世尊也入滅了之後,不再有其他朋友能像正念引導身體一樣地指引他了。阿難達得知沙利子入滅消息時的哀傷,也生動地記錄在《準達經》(Cunda Sutta)中。④
助阿奴盧塔(Anuruddha)證得阿拉漢(arahant)果
沙利子是個名副其實的真實朋友,他了解如何做對別人最有利,像佛陀所描述的理想朋友一樣,直言不諱地指出朋友的過錯,毫不遲疑。就是透過這種誠實的批評,他幫助阿奴盧塔(Anuruddha)尊者突破最後關卡,證得阿拉漢果,如《增支部》(AN 3:128)的記載:
有一次阿奴盧塔(Anuruddha)去看沙利子,相互寒暄之後,他便坐下來對沙利子說:“沙利子吾友,我以超越世人眼界的清淨天眼,可以看見大千世界。我精進不懈,正念、正知且無疑惑;我的身體平靜無憂擾,我的心專注於一處。然而,我的心卻仍未從煩惱與貪著中解脫。”
“阿奴盧塔吾友,”沙利子說,“當你想到你的天眼時,慢心就生起了;當你想到自己堅定的精進、正念、無憂擾的色身與專注一處的心時,掉舉就產生了;當你想到你的心不能從煩惱解脫時,這就是惡作。⑤如果你能捨棄這三種心境,不再注意它們,這將會對你有所助益,就能將心引導到‘不死界’。”
阿奴盧塔(Anuruddha)遵從沙利子的建議,很快便斷除煩惱。
鼓勵同伴表達想法
沙利子一定是善於激勵人的夥伴,因此許多人常常前去找他。他獨具一格的親切特質與談話,可以從《牛角林大經》(Mahagosinga Sutta,MN 32)描述的事件中清楚地知道。
有一晚,馬哈摩嘎喇那(Mahamoggallana)、馬哈咖沙巴(Mahakassapa)、阿奴盧塔(Anuruddha)、勒瓦答(Revata)與阿難達(Ananda)去沙利子(Sariputta)那裡聞法。沙利子歡迎他們,說:“這個牛角娑羅樹林如此清新可人,圓月當空,娑羅樹花茂盛,天香馥郁流佈四周。阿難達!你們認為哪種比庫能為這座牛角娑羅林增添光彩?”
同樣的問題也對其他人提出,每個人都根據個人性情回答。最後,沙利子說出他自己的看法:
有位能控制自己的心,不受制於心比庫,早上只要他想住於任何心境或定境,當下就能安住於該境界;中午只要他想住於任何心境或定境,當下就能安住於該境界;晚上只要他想住於任何心境或定境,他當下就能安住於該境界。就有如國王或大臣的衣櫃裝滿了各種顏色的服裝,無論在早上、中午或晚上,他都能在任何時間隨意地穿衣。同樣地,能控制自己的心,不受制於心的比庫,無論在早上、中午或晚上,他想住於何種心境或定境,他都可以隨意地安住其中。馬哈摩嘎喇那吾友,像這種比庫才能增添牛角娑羅林的光彩。
他們接著去找佛陀,報告他們討論的過程。世尊讚許他們的答案,並提出他自己的看法。
我們由此插曲可以看出,雖然沙利子擁有強大的智慧與僧團地位,但他並不盛氣凌人,不會把自己的看法強加在別人身上。他相當瞭解如何以自然的方式,鼓勵同伴表達自己的想法,藉由動人的場景喚起沉思的氣氛。他以自己敏銳的本質,回應自然美景,並引領朋友們做出類似的回應。
勤於會見有德比庫
在沙利子與其他比庫之間,有許多這樣的對話記錄,對象不只是馬哈摩嘎喇那(Mahamoggallana)、阿難達(ananda)以及阿奴盧塔(Anuruddha),同時,還有大俱希羅(Mahakotthita)、優婆摩那(Upavana)、三彌提(Samiddhi)、沙威撒(Savittha)、浮彌(Bhumija)與更多人。
沙利子也勤於會見有德的比庫,特別是那些受到世尊讚歎的人。其中之一是富樓那(Punna Mantaniputta)長老,在佛陀公開讚許他之前,他們不曾見過面。當沙利子得知富樓那來訪時,就趕去會見他。
沙利子並未透露自己的身份,和他深入討論淨化的次第,以及它們與涅槃的關係。他的問題引出富樓那一篇偉大的議論,即《傳車經》(Rathavinita Sutta,MN 24),它描述佛道的各個階段,後來被覺音論師(Acariya Buddhaghosa)拿來作為他那本鉅著《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的主要架構。⑾
佛陀本人似乎也很喜歡和沙利子談話,因為他經常這麼做,他的許多開示便是針對他的“佛法大將”而說。有一次沙利子去找佛陀,並複述世尊在另一個場合對阿難達說的話:“善知識、善伴黨與善隨從者,即是梵行的全部。”(SN 45:2)再也沒有比上首弟子本身更好的例證。
沙利子與家人
就如前述,沙利子是出生在王舍城附近優波提舍村的一個婆羅門家族。他的父親是瓦幹達(Vaganta),母親是舍利。經中並未提到他和父親的關係,因此我們假設沙利子的父親在他年輕時就去世了。
兄弟、姊妹皆出家
他有三個兄弟:準達(Cunda)、優波先那(Upasena)與勒瓦答(Revata),以及三個姊妹,分別名為遮羅(Cala)、優波遮羅(Upacala)與屍須波遮羅(SIsupacala)。他們六個人全都在佛陀的僧團出家,並證得阿拉漢果。
準達(Cunda)以“準達沙馬內拉”之名為人熟知,即使在成為比庫之後依然如此,這是為了和馬哈準達(Mahacunda)長老區別之故。在沙利子入滅時,準達是他的侍者,他帶著沙利子的遺骨,去向佛陀通知沙利子入滅的消息。這故事記載在《準達經》中,後面還會談到。
優波舍那是以“瓦幹達弗”(Vagantaputta)之名為人熟知,“瓦幹達弗”即為“瓦幹達之子”的意思,就如同“沙利子”即是指“舍利之子”的意思一樣。佛陀說他是“普端嚴”(samantapasadika)者⑿之首。據《六處相應》(Salayatana Samyutta,SN 35:69)所說,牠是被蛇咬死的。
勒瓦答是沙利子最年幼的弟弟,他們的母親企圖阻止他出家,因此在他很年輕時就讓他結婚。但在婚禮當天,他看見未婚妻高齡一百二十歲的祖母,被她衰老的模樣嚇到,當下對世俗生活感到厭惡,藉故逃離進行中的婚禮,跑到寺院去出家。
幾年後,他動身去見當時住在堅木林中的佛陀,他在那裡度過雨季並證得阿拉漢果。之後,他便以“堅木林的勒瓦答”(Revata khadiravaniya),佛陀讚歎他是最傑出的“林中住”者。遮羅、優波遮羅與屍須波遮羅三姊妹,希望效法她們的兄弟,在結婚之後便陸續出家。她們婚後各生有一個兒子,皆依母親命名,稱為遮羅或遮利(Cala或Cali)等。這三個兒子後來也都出家,被“堅木林的勒瓦答”收為沙馬內拉(samanera),沙利子對他們良好的行為讚歎有加(在《長老偈》Thag.42的註釋中)。據說,遮羅、優波遮羅與屍須波遮羅出家時,曾被魔羅(Mara)找上,他試圖嘲笑與誘惑她們。她們精彩的回答記錄在《長老尼偈》與《比庫尼相應》中。
固執的婆羅門母親
有趣的對比是,沙利子的母親是個固執的婆羅門,長期以來一直對佛陀與他的信眾都懷有敵意。
在《法句經》(Dhammapada v.400)的註釋中提到,有次沙利子尊者與一大群隨行比庫來到故鄉那羅卡村,沿路託缽到他母親的住所前。他的母親請他坐下,並以食物招待他,但她一邊這麼做,一邊又出言侮辱:“啊,你這個專吃別人剩飯的傢伙!”她說,“當你討不到殘羹剩飯時,你就挨家挨戶地去舔陌生人飯勺背後的殘渣!你竟為了這個放棄八億的財富去當比庫!你已經毀了我!現在繼續吃你的吧!”
同樣地,當她在施食給其他比庫時,她說:“啊!原來就是你們這些人在支使我兒子!現在吃吧!”
她就這樣一直辱罵他們,但是沙利子一句話也沒說。他拿起食物來吃,然後默默地返回寺院。佛陀從當時也在場受辱的拉胡喇(Rahula)尊者那裡得知這件事,所有聽聞此事的比庫,都十分讚歎長老的大忍辱力,佛陀在大眾中公開讚揚他,說出如下偈頌(gatha):
凡具信無瞋,凡持戒離欲, 凡剋制自我,不受後有者—— 我稱彼梵志。(Dhp.400)
沙利子一直到臨終前,才改變他母親的信仰,這個故事後面會說到。但上述故事再次提醒我們大長老最令人讚歎的特質——他的謙虛、忍辱與寬容。
禪修的成就
當菩薩(佛陀)出家去尋找覺悟之道時,他曾向當時兩位著名的禪師學習,透過他們的指導,達到兩個最高的無色界定——無所有處定與非想非非想處定(見MN 26)⒀。
精通九次第定
從沙利子的發問可知,似乎他的性向引導他走向另一條路,不是沉浸於無意識的領域,而是超越哲學思辨的層次。他初次見法,也如我們所見,不是透過禪定之道,而是透過對諸法緣起的直觀,契入無生的無為法界。而沙利子成為佛陀弟子時,也很快地便精通四禪八定,並以他的禪定經驗為通達究竟覺悟的工具。
沙利子從入流果趨入阿拉漢果的過程,佛陀在《不斷經》(Anupada Sutta,MN 111)中有談到。在這段開示中,世尊說在趨入最後目標的兩週間,沙利子修習“各別法觀”(anupadad-hamma-vipassana),他已精通九次第定:色界四禪、四無色界定與滅受想定。
除了最後兩個之外(它們太微細,無法自行推度),他在每個禪定中都會分析它的成份,反覆釐清這些禪支,然後思維它們如何生、住、滅,安住在“不貪著、不排斥、寂然、離執、解、脫、無礙心”⒁之中,他持續向上開發禪定,直到達到滅受想定為止。
證得阿拉漢(arahant)果
如前述,沙利子實際證得阿拉漢果的關鍵,是發生在世尊正在為他的侄子長爪行者開示時,當時他站在佛陀背後搖扇。佛陀談話的主題是思維各種感受。佛陀一開始先解釋身體的本質,教導長爪思維對於身體的欲、愛與關心終究會被捨棄,然後他解釋受的思維:一切感受應該被視為無常、受條件制約與緣起的,是會瓦解、消逝、止息與滅盡的。
當沙利子聽到佛陀這些話時,深入思維:“世尊說透過現觀放下這些事物,他說透過現觀了結這些事物。”當他如此思維時,究竟現觀頓時生起,他的心也因離執而解脫煩惱。
在《長老偈》中他的偈頌裡,沙利子回想他證得阿拉漢果的方式:
世尊佛陀明行足, 正教導他人佛法。 當佛法被傳授時, 我傾聽趨入正果, 聞聲於我非徒勞, 我因此斷諸結使。(Thag.995-96)
雖然沙利子在全體佛陀弟子當中是理解法義第一,但他並不像其他比庫一樣努力爭取屬於阿拉漢(arahant)的神通智、力。因此在《長老偈》接下來的偈頌中(Thag.996-97),他說他無意追求五神通,那是他的好友大馬哈摩嘎喇那的專長。然而這些偈頌的註釋說,雖然沙利子並未積極獲得神通,但它們在他證得阿拉漢果時,自然“手到擒來”,那是上首弟子本具的能力。
擁有“定遍滿神變”
《無礙解道》(Patisambhidamagga)的<神通類論>中(2:212)也讚揚沙利子具有“定遍滿神變”(samadhivipphara-iddhi)。它能影響某些平常的生理過程或其他自然現象。這個說法的藏經基礎是《自說經》(Udana 4:4)
有一次,當沙利子以及馬哈摩嘎喇那一同住在迦佈德迦精舍(Kapotakandara)時,在一個滿月的夜晚,剛剃過頭的沙利子,坐在曠野中禪修。一個亞卡(yakkha,夜叉)飛過他的頭頂,惡意地在長老頭上狠狠地打了一下,但由於長老正進入深定中,所以並未感到痛苦。馬哈摩嘎喇那長老目睹這件事的經過,便去找沙利子,並問他:
“朋友,你現在覺得舒服嗎?你還好嗎?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呢?”
“我很好,馬哈摩嘎喇那吾友,”沙利子說,“我還好,只是有一點頭痛。”
於是大馬哈摩嘎喇那尊者說:“太奇妙了,沙利子吾友,真是不可思議,沙利子吾友!沙利子尊者的神通力太偉大了!剛才,沙利子吾友,有個亞卡(yakkha)在你頭上猛力地打了一下。那個重擊的力量足以打倒一隻大象,或劈開一個山峰。但沙利子尊者只是淡淡地說:‘我很好,馬哈摩嘎喇那吾友,也還不錯,只是有點頭痛。’”
然後,沙利子尊者回答:“太奇妙了,馬哈摩嘎喇那吾友,真是不可思議,馬哈摩嘎喇那吾友!馬哈摩嘎喇那尊者的神通力量太偉大了!他可以看見所有的亞卡(yakkha)!至於我則連什麼泥怪也看不到。”
在此同時,世尊以天耳聽聞兩位長老之間的對話,他接著便以“慰勉之語”讚歎沙利子:
心不動如巖, 不因貪執著, 不為瞋而怒, 痛苦如何能, 臨此清淨心?
在沙利子安住於究竟目標後,禪修成為沙利子覺悟的自然體現,而非達到更高成就的方式。在《沙利子相應》中,阿難達(ananda)尊者數度請教沙利子他如何過日子,沙利子回答,他一整天都住在各種階段的禪定中。他又說,在每一階段的禪定中,他都完全是無我的:“我沒有“我正在入定,我已經入定,我正在出定”之類的想法。”(SN 28:1-9)
住於阿拉漢果定
還有一次,沙利子對阿難達描述他如何進入微妙的禪定,在其中他對於任何熟悉的認知對象都沒有概念。對於地界,他沒有“地”的概念,對於其他三界(水、火、風)、四無色定,以及包含在這個世間,或世間之外的其他一切事物也是如此。但他說並非完全毫無概念,他唯一的概念是:“涅槃是‘有’的滅盡。”(AN 10:7)
這個不可思議的成就,似乎與沙利子經常修習的“空住”(sunnatavihara)一致。我們在《乞食清淨經》(Pindapata-Parisuddhi sutta,MN 151)中看到,佛陀有次注意到沙利子的相貌平和光彩,便問他如何得到這種光彩,⑥沙利子回答他,那是因為經常修習“空住”。因此佛陀宣稱,這是聖者的住處,並進一步詳細敘述它。
註釋認為這個“空住”就等同“阿拉漢果定”(arahattaphala samapatti)⒂,藉由專注於涅槃的空性(sunnata)而入定。當沙利子進入這個禪定時,即使最高天界的天神也會降臨人間來禮敬他,就如馬哈咖沙巴(Mahakassapa)尊者在下述偈頌中的證詞:
強力顯赫諸天神, 如此上萬梵天眾, 合掌恭敬禮敬彼, 睿智法將沙利子, 安住禪定大禪師: “禮敬彼,最優秀者, 敬禮彼,無上尊者。 汝之禪定深莫明, 吾等鹹嘆未能知。”(Thag.1082-84)
具足四無礙解智
與沙利子精湛禪定相輝映的,是他由觀禪中淬鍊出來透徹而精確的分析能力,兩者善巧地取得平衡。在佛陀的比庫(bhikkhu)弟子當中,沙利子(Sariputta)是“大智慧第一”,他在智慧運作上,僅次於佛陀本人。沙利子的智慧主要是表現在四無礙解智上,那是他在出家後兩週內獲得的:
朋友!在我出家後半個月內,我鉅細靡遺地領悟到義無礙解智、法無礙解智、詞無礙解智與辯無礙解智。我以許多方式來敘述,教導與宣揚它們,建立、揭示它們,解釋並澄清它們。如果有人有任何疑惑,他們來問我,我都會詳加解釋。在場的世尊,對我們的成就瞭如指掌。(AN 4:173)
第一個義無礙解智,是對於教法的意義生起特殊的洞見,了知它們的內涵與脈絡,以及從事物的由“因”而推到“果”。第二個法無礙解智,是針對教法本身的洞見,了知它們在整個佛法架構裡的關連,以及從事物的“果”溯及“因”。第三個詞無礙解智,是對教法的語言、文法與詞形變化理解上的技巧。第四個辯無礙解智,是率前三種智去闡釋教法,以喚醒他人覺悟的能力。
沙利子不只在個人理解上勝出,他在教導與解釋“法”上也不遜色。因為他在各方面都如此傑出,因此在《不斷經》的結尾(MN 111),佛陀宣佈沙利子是他的真嗣子,並且是他在”轉*輪“工作上的大助手:
如果要說有人已通達並圓滿聖戒、聖定、聖慧與聖解脫,此人非沙利子莫屬。
如果要說有人是世尊的真嗣子,從他的教誨出生,從法出生,由法形成,是法的嗣子,而非世俗利益的嗣子,此人非沙利子莫屬。
在我之後,比庫們,沙利子正確地轉動無上*輪,就如我所轉動的一樣。
原注
①這個故事在《長老偈》的註釋中有個略微不同的版本,它闡釋沙利子的偈(gatha)。
②Snp.w.316ff.(另外請參見《法經》(Dhamma Sutta))。
③此事記錄於AN9:11與Dhp.comy.(v.95)。參見向智長老翻譯,《增支部選集》第三部,第十節。(Anguttara Nikaya:An Anthology,part3,sec.10,BPS,Wheel No.238/240)
④參見以下的《準達經》一節。
⑤慢與掉舉是在阿拉漢(arahant)果才被斷除的五上分結之二,而惡作則是在不來(anagami)果時就已斷除。
⑥本經的註釋解釋,雖然佛陀自己明明知道,但他們為了指導與教化他人而提問。
譯註
①《五分律》卷十六雲:“此二人者,當於我弟子中為最上首,智慧無量、神足第一。”(《大正藏》卷二二,頁110b)
②心法與色法:心法指心理現象,色法則指物理現象,兩者即指五蘊。五蘊中的色蘊屬於色法,受、想、行、識四蘊則屬於心法。
③業處:是指“作業之處”或“工作之處”,是禪修者成就止觀的基礎,或修習止觀的對象。《清淨道論》第三品有舉四十業處:(一)十遍處;(二)十不淨;(三)十隨念;(四)四梵住;(五)四無色;(六)食厭想;(七)四界差別。
④即“現法樂住”,安住於現前的法樂。
⑤學處:舊譯作“制戒”、“結戒”。因出家弟子有了非法的行為,佛陀因此制立學處,向大眾公佈,以後不得有所違犯。
⑥巴帝摩卡(Patimokkha):有兩種意義,一是指“戒法”,是諸善法的初基,能成就一切定、慧功德。二是“別別解脫”,受持各別的學處,能解脫各別的煩惱與苦果。“說巴帝摩卡(patimokkha)”(伍波薩他(uposatha))即是半月半月誦出一條條的學處(戒),分別解說,。此儀軌即是為從僧團的和合清淨中,達成“正法久住”的理想。
⑦分別說部與大眾部的廣律,說到過去的六佛中,毘婆屍、西奇(Sikhi)、毘舍浮三佛,不為弟子制立學處,也不制立說巴帝摩卡(patimokkha),所以佛法不能久住。而咖古三塔(Kakusandha)、果那嘎馬那(Konagamana)、咖沙巴(Kassapa)三佛,則為弟子制立學處,也制立說巴帝摩卡(patimokkha),所以正法久住。
⑧富那婆娑(Punabbasu):意譯“滿宿”,六群比庫之一。
⑨驅出甘馬(Pabbajaniya-kamma):“驅出”是對犯戒比庫(尼)、沙馬內拉(samanera)(沙馬內莉)等 出家眾處罰的方法之一,即將他放逐出僧團。驅出時有一定的甘馬作法,稱之為“驅出甘馬”。
⑽漢譯本見《中阿含.梵志陀然經》。
⑾《清淨道論》以《傳車經》所說的比庫修道階程——七清淨為主要內容,而展開實踐論。“七清淨”即是:(一)戒清淨;(二)心清淨;(三)見清淨;(四)度疑清淨;(五)道非道智見清淨;(六)行道智見清淨;(七)智見清淨。《清淨道論》於七清淨順序地說明戒(第一項)、定(第二項)、慧(第三項以下)三學,全書分為二十三品。
⑿普端嚴(samantapasadika):《增支部》中提及成就八法之比庫為“普端嚴,一切相圓滿”。其八法為:有信;有戒;多聞;說法;以眾為境界;無畏而於眾中說法;隨樂欲得四靜慮增上心之現法樂住,得而無艱難,得而無梗澀;依諸漏盡而無漏心解脫、慧解脫,於現在自證知、現證,具足而住。
⒀兩位著名的禪師即是阿羅邏迦蘭與鬱陀羅摩子,他們是當時印度數論派的先驅,教示以苦行或修定為主,最終以生天為目的。佛陀依阿羅邏迦蘭的指導,達到無所有處定;依鬱陀羅摩子的指導,達到非想非非想處定。
⒁《雜阿含經》譯為“不染、不著、專精勝進、身心止息、心安極、住不忘、常定一心”(《大正藏》卷二,頁53c),或“不亂、不散、攝受、寂止、三摩地(samadhi,定,三昧)、一心”(頁204a)。
⒂阿拉漢果定(arahattaphala-samapatti):果定是聖弟子才能證入的出世間定,其所緣是涅槃。證入果定的目的是當下得以體驗涅槃之樂。在這些定中,生起的是與聖弟子證悟階段相等的果心,如阿拉漢能證入阿拉漢果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