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玄禪師
義玄禪師
這位臨濟宗的開宗祖師,的確不愧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的法將;後來在五派兩支中獨佔鰲頭,造成「臨濟滿天下」的熱鬧場面,不能說不歸功於黃檗希運禪師的婆心鍛鍊。
當時義玄禪師在黃檗山初習禪法,正值睦州明尊宿任第一座,明老對玄禪師非常關注;有一天他找到了玄師:
明問:「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玄答:「三年!」
明問:「你有沒有去請教方丈?」
玄答:「沒有!我不知道應該問些甚麼?」
明說:「去問佛法的大意!」
玄禪師聽了,依言前往求教方丈和尚,誰知話還沒說完,便挨方丈和尚的揍;無奈何,只好回返寮房,明尊見了便問他:
「問的怎麼樣?」
「真不懂,我的話還沒有講完,便挨和尚的打,這是為了甚麼?」
「再去試試看!」
玄禪師依言,再去求教,誰知方丈和尚還是一樣對付他;就這樣三問三打,可把他弄糊塗了。於是,他便對明尊宿老實地說出心意,他說:
「承你激勵我去問法,每次都遭受和尚的賜棒,我並不感到和尚不好,只恨自己業障深重,難領法旨,我決定告假他去!」
明尊宿聞言,便告訴他:
「你要走當然可以,但必須去向方丈和尚告假!」
明尊宿說完,便先到方丈室對希運禪師說:
「那個問法的比丘雖然年輕,可是有他的長處在,等一下他如果來告假,希望能方便接引他;將來他一定會有成就的,像棵大樹一樣,能覆蔭天下的學道者!」
不久,玄禪師來方丈和尚告假,和尚說:
「你不必到別的地方去,直接去找高安灘頭的大愚和尚,他會幫助你的!」
玄禪師依言,徑往大愚和尚的住處,到了地頭,參禮畢,大愚和尚問道:
「你從那裡來?」
「黃檗山!」
「他一定告訴了你一些甚麼?」
「我先後三次問佛法的大意,卻三次都捱打,不知錯在甚麼地方?」
「啊呀!他這般慈悲,為了助你獲得覺悟,你卻來這裡問錯在甚麼地方!」
玄禪師聞言,忽然觸動靈智,當下即得大悟,便說道:
「原來黃檗是說佛法無多子!」
大愚和尚聞言,伸手抓住他說:
「這尿床鬼子弟兵(年輕的意思),方才還說不知錯甚在麼地方,如今卻說黃檗佛法無多子!你究竟是發現了甚麼呢?快說出來!」
玄禪師似是得理不饒人,在大愚和尚的肋下狠狠地搗了三拳。大愚和尚雖然有些被搗的痛苦,但他心裡非常歡喜,連忙用手推開玄禪師,並說道:
「汝師黃檗,非幹我事!」
於是,玄禪師告別了大愚和尚,懷著歡欣回到黃檗山;希運禪師見了便追問道:
「這漢來來去去沒個完!」
「祇為老婆心切!」語畢,便侍立希運禪師身側。
於是師徒間又引起了一段問話,運問:「從甚麼地方回來?」
玄答:「昨蒙和尚慈悲,指引去參大愚和尚,弟子便是他那裡回來!」
運問:「大愚有甚麼話告訴你?」
玄禪師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運說:「大愚老漢饒舌,待他來時,我要痛痛快快地揍他一頓!」
玄答:「何必對他來呢?現在就揍!」
說完,遞掌便向希運禪師打去。
運說:「這瘋顛漢!來這裡捋虎鬚!」
玄禪師聞言,不禁發出一聲大喝!
希運禪師見了,便召喚侍者道:
「引這瘋漢參堂去!」
後來溈山佑禪師把這經過情形詢問仰山寂禪師,他說:
「臨濟獲得大悟,是得力於大愚?還是得力於黃檗?」
寂禪禪師回說道:
「非但騎虎頭,亦解把虎尾!」
虎頭虎尾,二者都不好控制,而臨濟義玄禪師卻意外地都抓住了,這正是他的過人處;也由此可見,他是獲得了成功的秘訣的。
本來,在一個禪和行者來說,之所以不同於哲學家,其思想的突出,其理路的發現,絕對是超特的;經過了大覺智慧的選擇,而體取「物外」,不像哲人的思想,永遠迴繞於「物內」。讀者如若不信,下面的一段公案,便是最最洽當的例證:
有一次,玄禪師正在鋤地,見運禪師來到,便扶住鋤頭站在那裡;運禪師見狀,有意逗引機鋒,便說道:
「你是疲倦了麼?」
「鋤頭都不曾舉起來,怎麼會疲倦呢?」
希運禪師聞言,拿起棒子就打,玄禪師順勢把棒子接住,用力往回一送,把希運禪師送倒在地;此刻,希運禪師叫維那師把他扶起來,維那師似是心中早就不高興玄禪師這種粗魯行為,把希運禪師扶起來以後,便埋怨著說:
「和尚怎麼容許這種瘋顛漢如此無禮!」
希運和尚聞言,不喜反怒,拿起棒子就朝維那師打去!而此刻的玄禪師正在舉鋤鋤地,發出一聲大喝並說道:
「諸方火葬,我這裡活埋!」
這就是物外的超特思想,正是宗下所獨有的「禪機」!這種禪機不是一般哲人思想中所能找得出來的;因為哲學者的境域中,只有事或者是理的究竟,在邏輯的限制下,使他們的思想遭受著有形和無形的束縳,不能自由自在的縈迴於活潑潑的境域中。所以,禪的法要是「頓然超於物外!」猶如片雲遊於太虛,任其馳騁和飄惚,無有些許遲滯或阻礙。
玄禪師後來離開黃檗山,住鎮州臨濟,參學者雲集一堂,真是法筵殊勝;從此建立黃檗宗旨,廣接十方,為禪法的弘傳,如大日普照宇寰,如甘霖澤潤大地,誠然,利益群命,滋養眾生,功德無量!
玄禪師接引學人,有他自己創作的一套法要,一般稱之為「四料揀」;憑這四料揀,不知造就了多少宗匠作家幾乎都是獨處一方的巨檗,執禪宗大力之牛耳!
其四料揀的內容是這樣的:
「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此四料揀的情形如何分別?茲逐句註釋如下:(玄禪師自釋)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答: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
問:如是奪境不奪人?
答:王令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
問:如何是人境俱奪?
答:並汾絕信,獨處一方。
問: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答: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其次是他的「一句三玄,一玄三要」,他認為演唱宗乘,必須權實照用,他說:
第一句:
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
第二句:
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
第三句:
但看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裡頭人。
玄禪師接引眾生,多以「喝」應會學者;不過,他的「喝」並不是千遍一律的定型一喝,而是應機宜而施之於來人。他自己曾作如下的聲明說:
「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這便是宗門下有名的「臨濟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