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 虛雲長老傳奇 第六章:初入佛門
第六章:初入佛門
話說肖玉堂為了阻撓兒子出家,可謂苦心孤詣,想出損招,稱只要古巖同意完婚,一年後他出家絕不阻攔。肖玉堂是過來人,深諳男人一旦與女人有了肌膚之親,就會吸髓知味,沉湎於女人溫柔鄉中,愉悅的男歡女愛會讓他留連往返,從而 放棄出家之念。這時候的肖古巖除了一心向佛,其他的都不多想,當下便答應下來,並反覆叮囑父親不得反悔。
肖玉堂見古巖答應完婚,滿心歡喜。此次告假時間不多,肖玉堂當即就通知田、譚二家準備,然後全家上下開始忙碌——擇黃道吉日是完婚的第一步,按照習俗,紅白喜事多擇雙日,陰陽先生掐指一算,又拿出古巖的八字與田、譚二人的八字分合,稱今年是丙辰年,單日大吉,農曆九月十九甚佳。吉日有了,肖玉堂遂和弟弟連日寫請柬分送各位親友,鄧雙發率一班人打掃庭院和操辦筵席。
這裡不說肖家人如何忙碌,單說九月十九這天三方的親友前來賀喜,肖家大院裡張燈結綵,賓客如雲,好不熱鬧。當田、譚兩家的新人到達,剎那間鑼鼓喧天,鞭炮震耳欲聾,將熱鬧推向了高潮。如此壯觀場面,引得當地平凡人家大發感嘆——還是生在官宦之家好啊,你看那肖古巖熱鬧的結婚場面,如此才不枉來一回人世!
只是事實並非旁人所猜想的那樣,此時的肖古巖比任何人都要苦惱。因此,當婚禮儀式一結束,他把兩位新人送入洞房就不再露面了。肖家大人忙於應酬,一開始並不在意,到後來有一批重要客人回家,肖玉堂才打發肖富國去洞房尋找。一會,富國回來報告伯父,說古巖不在洞房。這位客人是肖玉堂的同科,時下又是頂頭上司,如果不叫新郎出來相送,便是失禮。肖玉堂情急中發動全家人尋找,後來古巖見父親急著找他,才出來送了那位重要客人。
送走客人,肖璞堂開始留意古巖,然後心情不安地把肖玉堂叫到書房:“哥,我看古巖這伢子可能有問題。”
肖玉堂道:“什麼問題?”
“我們都是過來人,年輕拜堂那陣子,都巴不得和新娘在一起,你看這個古巖,全不在身上,今天結婚的好像不是他。”
肖玉堂道:“你是說他有毛病?”
肖璞堂搖頭:“實不相瞞,我見他執意要出家,也懷疑他有毛病,富國和他同睡同玩,為這,我讓富國留意,富國說古巖很正常。”
“那又是什麼原因呢?”
“依我看原因就是他從來沒向那方面想,也就是說還不解風情。”肖玉堂點頭,“說的是,那要如何才能教他解風情?不成想要我做父親的去教他吧。”
肖璞堂道:“我是他親叔叔,也不方便,這事我們還是向老族長討個主意。”
當下,兄弟二人就請來了族長肖和玉。肖和玉一聽,打幾個哈哈說:“這事容易,交給老朽就是。”末了又覺得還有話要說,招手讓肖玉堂近前,附著耳朵如此這般一番吩咐……肖玉堂聽後連聲稱是。
肖玉堂覺得此事關係重大,就按肖和玉的吩咐私下找到王玉鳳道:“你是古巖的庶母,古巖這孩子的情況你也知道,人家好好的閨女,總不成讓她們嫁到我家守活寡。”
王玉鳳是個明白人,一聽就知道丈夫的意思:“老爺放心,我會好好的教兩個兒媳婦。”
肖玉堂道:“你要說得露骨一點,人家畢竟是養在深閨中的大戶人家小姐,沒見過這陣勢。要告訴她們,話醜理正,男歡女愛,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
“曉得,我一定很露骨地說給她們聽。”王玉鳳一再向丈夫保證。
再說婚禮儀式一結束,古巖把兩位新人丟到洞房裡就從後門出去了——他想找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兒時關照過他的譚丹鳳。
譚丹鳳是譚氏的姐姐,今天是妹妹結婚,她沒有道理不來參加。古巖在人堆裡找了一圈沒有發現,正準備找人打聽恰好父親到處找他。古巖和父親送走重要客人,就走到帳房查看禮單。禮單上寫的是譚丹鳳丈夫王冠仕的名字。王冠仕是當今老佛爺的紅人,這樣的婚禮他是不會屈駕的,由此可知譚丹鳳一定來了。古巖四處尋找,果然就在後院裡找到了她。
見古巖來找,譚丹鳳很是意外,但未開囗已經是淚流滿面:“古巖,你……還好嗎?”
“我每天都是老樣子……丹鳳,才幾年沒見,你老多了……你才十九歲啊……”
譚丹鳳抹去淚水:“能活著見到你就不錯了……古巖,祝賀你,我妹妹是個有福氣的人。”
“你憑什麼這樣說?”
“你是個好人,好人會善待任何人……”
“王大人也是好人啊……”
古巖不說尤可,一說到王冠仕譚丹鳳就低聲哭泣起來。原來,王冠仕因為與李蓮英關係好,深得慈禧的恩寵。男人一旦有了資本,慾望就會無限澎漲。王冠仕好色,身邊新歡不斷,像譚丹鳳這樣“年老色衰”的舊人自然就會受欺侮。譚丹鳳道:“別人是度日如年,我是生不如死啊……”
古巖同情地說:“我知道……其實,在這世界上,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所以都要想開點。”
譚丹鳳搖頭:“別人都這樣勸我,因為別人沒有身臨其境,我置身其中,箇中苦楚只有我自已知道。”
古巖點頭:“我理解你,若想解脫,我倒是有個辦法。”
譚丹鳳認真地:“什麼辦法?”
“我這裡有一本書,你拿回家沒事時就多看,保你能脫離苦海。”古巖起身,“請稍等,我去去就回來。”
古巖離開後院,剛到天井,鄧雙發一把扯住他:“少爺,你上哪去了,叫我好找。”
“什麼事等會我過來。”古巖還想著給譚丹鳳拿書。
鄧雙發不放手:“不行,族長在書房等你多時了。”
古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來到書房,果見年過七旬的肖和玉正端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肖和玉見古巖進來了,就放下茶杯發話道:“把門關了。”
古巖不明就裡,但還是順從地把門關了,然後不安地望著老人:“老族長找我有什麼事?”
肖和玉這時收斂起往日的威嚴,和顏悅色道:“古巖,聽說你讀書讀得不少,知道人生有哪兩大最快慰平生的喜事麼?”
“洞房花燭夜,金榜及第時。”古巖脫口而出道。
老人點頭:“你說得對,今晚你的第一件喜事就要變為現實,你高興嗎?說真話!”
古巖道:“我本想迎合你們說高興,老人家既然要聽真話,我就告訴你——我不高興!”
“為什麼?”
“我正想問你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老人道:“男歡女愛,肌膚之親你真的不懂?”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男歡女愛又如何?”
老人道:“沒有色你從何處來?”
古巖道:“我從父精母血中來,這份恩情當永遠銘記。但是,我來到這個塵世並不快樂——我沒有埋怨父母之意,我只是困惑,人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一輩子為的又是什麼?”
老人認真道:“你真的想知道這個答案嗎?”
“很想知道。”
“那我可以告訴你,答案就在今晚。”
古巖疑惑地:“今晚?”
肖和玉點頭:“沒錯,就在今晚。”
“誰告訴我?”
“我這就告訴你,答案你照我說的自已去尋找。”
“你告訴我什麼?”
“我告訴你當鬧洞房的離去你就……”肖和玉附著古巖的耳朵一番叮囑……
古巖羞赧地說:“老族長,你說得出囗……”
肖和玉正色道:“話醜理端,我是過來人,知道男歡女愛的無限樂趣,‘只羨鴛鴦不羨仙’,你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嗎?”古巖搖頭。“沒關係,照我剛才說的去做,你就會明白的。你說的沒借,人啊,活著是沒有什麼意思,可是一有了女人就不那麼認為了。”
書房裡在說話,這時外面有人在咳嗽,古巖聽出是父親的聲音,他巴不得老族長快走,就說:“我爹找你了。”
肖和玉擠眉弄眼,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記住我教你的……明天我再問你……”
肖和玉走出書房,肖玉堂不放心地問道:“怎麼樣?”
肖和玉道:“很順利,談妥了,等著做爺爺吧。”
入夜,肖府張燈結綵,人們紛紛湧向洞房。
鬧洞房開始了,一班年青人極盡挑逗之能事,把新郎新娘說得面紅耳赤,都恨不能找個縫鑽進去……眾人散去,肖璞堂從外面把門反鎖了,洞房裡只剩下仨個新人……一對紅蠟燭上跳躍著兩朵火苗,把整個洞房映成一個紅紅的世界……兩位新娘頭頂著紅蓋頭正等著古巖去揭開……古巖沒有揭,他盯著兩位妻子,竟然沒有半點老族長說的那種衝動!
古巖開始在腦海裡搜索老族長說的那種感覺……哦,他想起來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福寧州府……他吃著譚丹鳳送給他的水果……
眼前的兩位女孩不是譚丹鳳,是完全陌生的兩個女孩……古巖有了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他在心裡說:老族長啊,你忘了我們是人,人是有感情的,我怎麼可以和兩個陌生女人?
仨人就這樣枯坐。紅蠟燭溫柔地亮著,間或有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弱風拂過,似搖擺著一個未知的夢……於是燭淚也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
一對巨燭只剩下一半了,古巖打一個呵欠終天扛不住了,然後抱了一床棉被躺在椅子上對二位說:“你們睡床上,以後我都睡這裡。”
兩位新人這才悄悄揭開紅蓋頭看了一眼古巖。
蠟燭只剩下一小半了,古巖在椅子上發出了鼾聲。譚氏於是自已揭了蓋頭,田氏見狀也揭了。
打破沉默的還是譚丹青:“田姐,你不睡?”
田氏搖頭:“你睡,我睡不著。”
譚丹青道:“我也是。對了,傍晚時候他庶母把你叫去說了什麼?”
“她不是後來把你也叫去了嗎?”
譚丹青悄悄指一下睡死過去的古巖道:“她對我說如果今晚他敢欺負……我倆要一起對付……”
田氏點頭:“她也是這樣對我說的……還說他有那個壞毛病……我看他還好,也沒把我們怎麼樣。”
“是啊,聽他庶母那般說,還以為他真是壞人呢。”
譚丹青擔心地:“他會不會趁我們睡熟了再來欺侮?”
田氏道:“啊呀,我還真沒想到!”
譚丹青道:“反正這房裡還有兩間小房,要不我們輪換著睡,你說好不好?”
田氏連連點頭:“是個好辦法。”
於是二人輪換著睡……至天亮,譚、田二人見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終於鬆了囗氣。
這個晚上古巖在客廳睡得很香,天亮後他聽到肖和玉在外面咳嗽,就說:“老族長,天亮了,麻煩你幫我開門。”
肖和玉開了門,古巖出來後飛也似地就跑。肖和玉問到:“古巖,你要去哪裡?”
古巖道:“去書房。”
肖和玉道:“是嗎?有了‘洞房花燭’,你就想‘金榜題名’了,有你這麼急的嗎?”
古巖也不多說,進了書房到處尋找著什麼,剛找到那本《香山傳》肖和玉就進來了,古巖趕緊把書藏匿起來,好在肖和玉並不在意這些,“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古巖只想快點打發他走,就說:“還行吧。”
“不是還行,是妙不可言!”
“是,是妙不可言。”古巖應聲蟲似的。
肖和玉見古巖有點愛理不理,就說:“我知道你累了……年輕人不可太過了,太過了就會損傷身子。”走了幾步又回來,“昨天送客找不到你,聽說你是去了後院和一位女的見面?”
“是,她是我小時候的朋友。”古巖承認道。
肖和玉板起面孔又恢復了往日的嚴肅:“古人云‘男女授受不親’,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再不是從前的孩子,要注意自已的行為。”說完便離去了。
古巖從懷裡取出剛剛才找到的《香山傳》,他原本是想把這本書親手交給譚丹鳳的,現在看來是不能夠了。他走出書房,見鄧雙發打掃天井,就把他叫到跟前遞上書說:“老鄧,麻煩你交給譚家姨娘,就說是我給她的。”
鄧雙發拿著書顯出為難狀:“她們還在睡覺呢,教我如何給她?”
古巖道:“我不是教你立馬給她,什麼時候反正交到她手裡就行了。”鄧雙發這才收起書,繼續他的事。
且說肖和玉離開古巖後就去了肖玉堂房裡,告訴他情況很好,古巖已經由伢仔變為男人了。聽到消息,肖玉堂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王氏聽到兩個男人說的話心裡很不安,當即就去了新房找兩個兒媳婦。一會,她又高高興興地回來對肖玉堂說:“老爺,你的心事已經了了,家裡也沒事要辦的事情,你是朝延命官,公務在身,不如早日啟程,免得耽擱了大事。”
肖玉堂覺得王氏的話很有道理,當晚就令隨從人員收拾行李,又把古巖叫到跟前一番叮囑,次日一早就回任上去了。
古巖也巴不得父親快點離開,肖玉堂一走,他就長長地鬆了囗氣,覺得自由了。這兩天他睡在椅子上感到很不舒服,就想回原來的房裡。富國見了,正色對他說:“你現在是男人了,晚上要和老婆睡覺,不要以為你爹走了就和過走一樣,伯父、父親吩咐了,要我好好看住你,你不為難我。”
古巖無耐,乾笑兩聲。
卻說光陰似箭,轉眼幾個月過去,兩位新娘見古巖並沒“欺侮”她們,也就不再防他。古巖慢慢也熟悉了二位,偶爾還搭訕幾句。時間一長,古巖見她們無所事事,慎重把二位叫到跟前道:“我們如今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二家話,我只說一樁事——嫁到這裡之前,不知道你們的大人是如何交代的。”
田氏低著頭不說話,譚丹青看了一眼田氏說:“我娘說,到了肖家要服侍好丈夫,孝敬公婆,和全家上下都要相處好。”
田氏低聲說:“我娘也是這樣教我的。”
古巖道:“這都是必須的,今天我只問二位有沒有想過,人這一輩子為什麼到世上來?活著到底為了什麼?”
田、譚二人面面相覷答不上來。古巖於是鼓勵道:“沒關係,說錯了不要緊。”
還是譚氏先說話:“活著當然是為了服侍好丈夫公婆……”
“除了這兩件事就沒有其他事可做了?既然如此,二位何不在家中服侍父母?還要嫁到我家裡來幹什麼?”
譚氏囁聲道:“這是千百年來的老規矩,我們也沒辦法……”
古巖道:“你們在這裡覺得快樂嗎?”
二人搖頭:“不快樂。”
“不快樂為何還嫁過來?”
“不是說了嗎,老規矩違抗不了……”
古巖嘆了囗氣:“人活著,有許許多多我們並不喜歡的事卻不得不接受,既然如此,我們還活在這世上幹嘛?”
譚氏若有所悟道:“是呀,有時想起來人一世真是沒什麼意義,這吃喝拉撒的,圈裡的豬也會,而且它沒有人這麼多煩惱。古巖,我們真想知道,這活著到底是為什麼?”
古巖搖頭道:“我也不 知道,很久前就在思索這個問題……”
譚氏道:“連你自已都不知道,我們就更不明白了。”
古巖道:“不過找答案的方向我有了。”
譚、田異口同聲:“什麼方向?”
古巖拿出兩冊早備好的手抄本,“二位都是能識幾個字的人,有空時好好看看這本書,就能明白人為什麼而活,活著要幹些啥。”
譚田二人接過書,原來都是一樣的《香山傳》。
及後,《香山傳》成了紐帶,這夫妻仨同在一個屋簷下話也多了起來,他們的話題都離不開菩薩與佛以及人的來世今生……兩個以前從不信佛的人,在古巖的開導下,也開始嚮往那幸福的“彼岸”……漸漸地,每逢初一、十五,都會自覺去廟宇裡燒香拜菩薩。
開始一段時間,肖玉堂很不放心,常從福建寫信回來過問古巖的情況。肖璞堂知道他們每晚都睡在一個房裡,偶爾路過也聽到他們仨個在屋裡有說有笑,自當如實寫信告訴哥哥,古巖如今和兩個老婆打得火熱。肖玉堂這下也就放下心來。
在常人眼裡,孤男寡女同睡一房,不發生故事那是天下奇聞,事實上,古巖是把她們當親妹妹看待——親哥哥和妹妹同居一室,所以他能做到心如靜水。
但二位女子卻不敢保證始終把他當成親哥哥——特別是譚丹青,這位性格開朗的女子在與外界接觸中,漸漸地也感覺到自已的丈夫有點不正常了。
婚後半年,譚丹青頭一次回孃家,她和姐姐單獨在一處的時候,姐姐私下裡問到她一些閨房之事。見妹妹一問三不知,譚丹鳳就仔細盤問起來……當得知妹妹還是處子,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得知內情,譚丹鳳開導妹妹道:“看來這事你應該主動。”
譚丹青紅著臉道:“他一個男的都無動於衷,你讓我一個女孩子如何主動?”
譚丹鳳道:“妹妹,為了自已的幸福,這沒什麼害臊的。我是過來人,知道女人這輩子離不了男人……你現在的情形是隻吃過蘿蔔白菜,還不知道世界上有美味佳餚。我那老公那麼大年紀我都離不開他,何況你的古巖還是個青春少年?”
譚丹青被姐姐的一席話說得心裡癢癢,回到家裡又和村裡的媳婦說起那些事……。
到了屋裡,譚丹青的努力沒有半點結果,一次,她聽到一位堂嬸說古巖一直想出家。她吃了一驚,回想起和古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越想越證實了她的猜想……
為了更進一步打探虛實,一日,當古巖在囗若懸河地講著佛經,譚氏盯著他迸出一句話來:“古巖,你如此有悟性,若出家沒準能成正果。”
古巖趁勢道:“連你們都說我該出家,看來真應該出家了。”
得到證實後,譚氏剎時有一種涼徹心骨的感受,但嘴上還是說:“如果你成了佛,我們也跟著沾光。”
古巖正色:“成不成佛都要靠自己修行,你以為佛門也像俗世一樣可以投機取巧、沾別人的光?”
譚氏道:“你沒聽說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那是俗世的比喻,在佛界是不存在的。學佛就得老老實實唸經修行,來不得半點虛假!”
譚氏再也忍不住了:“古巖,你真要出家?”
古巖也不想隱瞞:“是。”
譚氏:“你出家,父親同意嗎?”
古巖道:“我和父親有約,完了婚一年後我就出家,否則我不會答應的。”
譚氏心一酸眼淚就流了出來:“你出家那我們呢?難道你要我們守活寡不成?”
“我不正在教你們學佛嗎?”
譚氏一聽就絕望地大哭起來,哭聲很快驚動肖璞堂。肖璞堂一聽也很吃驚,此事一旦傳到外面,對肖家名譽會十分不利。他找來肖和玉,二人一商量,覺得當務之急是先安撫好譚丹青,不要讓消息擴散。
譚丹青本來也不想把事情鬧大,見肖家長輩向她做了保證,就不鬧了。
接下來是二位老人把古巖叫到書房裡訓斥,尤其是肖和玉,他羞慚難當,指著古巖罵道:“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我手把手教你,你竟然……”
古巖見事情已經敗露,任二位長輩怎樣罵都不還囗。二位老人罵夠了,就要古巖保證履行做丈夫的義務。古巖迫於無奈,囗頭上答應了。
一再上當的肖家長輩不再輕意相信古巖了。肖和玉覺得如今有了略解風情的譚氏,這是個好的開端,古巖想再矇混也不可能了,問題是這譚氏畢竟還是黃花閨女……二人一合計,就決定從族裡選一個有點風騷的媳婦教教譚氏……這樣的人選很快就有了,那媳婦果然有見地,她說:“把三個人關在一房裡怎麼成?人都是要面子的,何況還是黃花閨女、黃花仔。你們先把古巖和譚丹青放在一起,只要成了,不用二老操任何心,古巖自已會把田氏收了。”
肖璞堂覺得這話有道理,當晚就把古巖和譚丹青放在一個房間裡。肖古巖萬沒料到大人會來這一招,這是他今生頭一次和一個女人獨處……天入黑,譚丹青把自已脫得只剩下緊身內衣,不時向古巖拋送媚眼……肖古巖被挑逗得臉上發燙……但他心裡卻很清楚——今晚如果把持不住自已,這輩子別再指望去追求彼岸……到時只有老老實實在這鄉下做兩個女人的丈夫,再生一大堆孩子,若干年後和爺爺做伴,成為祖墳上一抔永久的黃土……不!過這樣的日子我不如不來這個人世!
“古巖……我們……”春心蕩漾的譚丹青向肖古巖發出了信號。
“唔……你先休息吧……”古巖儘量拖延著。
“古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譚丹青風情萬種地看著古巖。
“沒沒有……我真的……”古巖控制住自已不去看譚氏,以免禁不住誘惑而墜入萬劫不復的紅塵中……有事?有什麼事呢?古巖看到書案上有現成的紙和筆,靈機一動對譚氏說:“今晚是我們最值得紀念的日子,我突然有了雅興想作文章。”
譚丹青道:“你做文章我陪著你。”
古岩心裡雖然老大不願意,但也沒說什麼。
一開始譚氏還幫著磨墨,到了後半夜她再也頂不住了,一個呵欠上來,就和周公作伴去了……
譚丹青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早晨。她睜開惺忪的眼睛沒看到古巖,一開始她不在意,以為丈夫去了茅廁,但很快她又記起:門是被叔叔反鎖了的。她四下裡一看,剎時頓足哭了起來:“肖古巖跑了,他這個沒良心的,嗚——”
哭聲驚動了眾人,隨後肖璞堂也趕了過來,發現古巖是從屋頂上揭開屋頂逃走的,可見他出家的決心有多大。
譚丹青還在哭:“他說今晚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要寫文章,我若是知道他要跑,真是千萬不該貪睡,嗚——”
肖璞堂罵道:“有什麼好哭的?你自已把男人丟了,我們不向你要人就是好的了,你還敢在這裡哭!”
譚丹青被肖璞堂一句話鎮住了,她抹去淚就不哭了。
稍後肖和玉來到,他提醒肖璞堂看古巖是否留了東西在家。肖璞堂一找,還真找到兩封信,拆開一看,兩封信內容一樣,是分別寫給譚、田二位妻子的——
皮袋歌,歌皮袋,空劫之前難名狀,威音過後成掛礙。三百六十筋連體,八萬四千毛孔在。分三才,合四大,撐天拄地何氣概。知因果,辨時代。鑑古通今猶矇昧,只因迷著幻形態。累父母,戀妻子。空逞無明留業債。
到頭來,人生一世空皮囊……
………………
肖璞堂看完又給了肖和玉。肖和玉一拿在手裡就對肖璞堂說:“墨跡未乾,還沒去多遠!”
這時鄧雙發急急忙忙闖了進來,囗齒不清地喊叫道:“二、二老爺,有有,有人看到古巖少爺從西南方頭上跑了……”
肖璞堂忙道:“他去了有多遠?”
鄧雙發喘氣過來,回答主人道:“沒多遠,去追還來得及。”
肖璞堂立即發號施令:“快!快去追!對了,去廄裡牽馬!”
家僕們也忙碌起來,騎了馬朝西南方向追趕。
再說肖家人將古巖和春心蕩漾的譚丹青關在一間房裡,古巖深知,時間一長必將亂性,這輩子的理想和夙願就無法實現。他做了一番考慮之後,認為唯有立即逃離才是上策。
古巖寫完二遍《皮袋歌》已是寅時,其時譚氏睡得正香,是個逃走的絕好機會。豈知家人不僅將門反鎖,窗戶也封得嚴嚴實實,最後只剩下揭瓦逃走一途。如此,便耽擱了不少的時間,當他出得屋時,天已大亮,他怕被人看到,不敢走大路,只揀小路行走。即便這樣,也還是被早起的熟人遇到了。他知道家人很快就要追來,情急中他躲進山上的荊棘叢中。不出所料,一會功夫,家中僕人就騎馬追來了……
古巖在山上整整忍受了一天的蚊蠅叮咬,到天黑才敢出來離開。因擔心再次被抓回去,他夜行晝宿,也不住店,一路十分小心,如果有馬蹄聲傳來,他遠遠地就藏匿起來,直至“得得”之聲去遠了才敢出來繼續前行。
半個多月後,肖古巖來到了目的地。上山的路上,遠遠的他聽到有馬的嘶叫聲,這荒山野地的哪來的馬?
古巖警惕起來,趕緊躲到一塊石頭後面。一會,果然見到鄧雙發牽著家裡的黑馬下山來了……鄧雙發遠去,古巖正要出來,又看見另一個人邊走邊張望著下來了——這人正是古巖的叔叔肖璞堂。
古巖嚇得大氣不敢出,等到叔叔去遠,再沒有人下來才長長地鬆了囗氣。
入得寺來,悟性老遠就看到了他。待走近了,悟性緊張地說:“居士,好玄呢,你家裡人正四處找你,你再早一點就碰上了。”
古巖道:“我知道,你師父呢?”
“他不在。”
古岩心裡一涼:“他又變卦了?”
“不是他變卦,他敢在這裡收你嗎?你家人早就守在這裡,大有不找到你不罷休之勢。沒辦法,我師父只好到別處等你。”
古巖放下心來:“他在何處等我?”
“此去還有幾天路程,他臨走吩咐要你去福州鼓山的湧泉寺找他。”
古巖施禮:“謝謝悟性師父。”
悟性見古巖要走,就挽留道:“今天時候不早了,居士不妨先住下,待明天再走不遲。”
古巖了:“不敢,這段時間我都是晝夜顛倒的,反正也習慣了。生怕中了埋伏。”
悟性道:“難怪他們都找不到你,看來居士出家的決心是沒有人能夠動搖了。”
古巖別了悟性,又在路上行走了十餘天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常開法師見到肖古巖一路風塵僕僕而來,甚為動容,感嘆道:“我見過有決心出家的,但沒見有你這麼大決心的……也好,你初來乍到,一路上又吃了不小的苦,先歇一歇,過幾天我再度你。”
古巖道:“不可!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幾年,我不累,請老法師現在就剃度我!”
常開道:“不是我不想馬讓度你,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再過些天是七月三十,這是地藏王菩薩的生日,難得有這樣的緣法。”
古巖一聽,滿心歡喜,這樣的好日子正巧被他碰上了,可見自已與佛有緣。地藏王菩薩是位大慈大悲的菩薩。他可憐地獄裡的惡鬼受磨,寧肯自己不成佛也要墮下地獄超度他們。有偈雲——
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卻說七月三十日這天,常開老法師在湧泉寺為古巖舉行落髮儀式。場面雖然不是十分熱鬧,卻很是莊重,寺裡幾十個僧人都參與了。
在香火繚繞,馨聲悠揚的氣氛裡,身著新袈裟的常開很莊重地開了場——
“心源湛寂,法海濟深。迷之者,水劫沉輪;悟之者,當處解脫。是故三世諸佛,離塵成道。歷代祖師,不染世緣。故得天魔外道,拱手歸正。出家之德,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唸佛如是,禮佛常情。而今專情拜辭。國王父母養身之恩,後不拜也!”
古巖恭敬地跪在常開身前,常開念罷開場詞,一沙彌手捧托盤走近,托盤墊著紅布,布上置一把明晃晃的剃刀。常開執刀吟唱——
“善哉!大丈夫。能了世無常,舍俗趣泥洹。希有難思議,毀形守志節。割愛侍師親,出家宏聖道,誓度一切人!”
“金刀剃下娘生髮。”
“除卻塵勞不淨身。”
“圓頂方袍僧相現。”
“法王座下又添僧。”
常開吟唱至此處,僧眾齊聲和合——
唵悉殿都曼多羅跋陀耶娑婆河……
僧眾聲落,剎時大殿一片沉寂,沉寂延續有許,維那用中氣十足的音調起腔:“自——”
僧眾又齊聲唱和:“皈依佛,當願眾生,體解大道,發無上心。”
落完發的古巖跪下一拜……
維那再領唱:“自——”
僧眾再齊聲唱和:“皈依法,當願眾生,深人經藏,智慧如海。”
古巖跪下第二拜……
維那三領唱:“自——”
僧眾三唱和:“皈依僧,當願眾生,統理大眾,一切無礙,和南聖樂。”
古巖跪下第三拜……
大眾齊齊轉身面向殿外——
願以此功德,
普及於一切。
我等與眾生,
皆共成佛道。
…………朗朗之聲有如天籟,濃厚的宗教氛圍讓古巖感覺到如置身人間仙境,這場景令古巖永遠回味……
肖古巖剃度後,便在湧泉寺住了下來,每天和師兄們一起打掃院子或挑水撿柴,心情極是舒暢,並吟詩一首——
獨去獨歸得自由。
了無塵念掛心頭。
從今真妄都拋卻。
敢謂寒山第一流。
剃度畢,常開老法師賜法名,曰:德清。
一日,寺裡來了個外鄉陌生人,約莫三十來歲,他來到廟裡既不燒香也不拜佛,坐在一角落看香客和僧人出出進進。古巖覺得這個人可疑,自己又不敢出面,就要一個名叫一純的沙彌上前詢問。一會,一純回來告訴他,說是個外鄉人,他在打聽這裡是否剛剛來了一名叫肖古巖的湖南人。
古巖吃驚不小,這人果然是家裡派來的,急問道:“你是怎麼告訴他的?”
一純道:“我說這裡沒有肖古巖,只有一位名叫德清的湖南人。”
古巖鬆了囗氣,轉念又想到,自已在老家也待了多年,認識的人也不在少數,而這個人卻是頭一次看到。由此他知道,家裡人為找他,已然是絞盡了腦汁。
為避開不必要的麻煩,古巖每天天未亮就起床上山撿柴,到天黑後才回來。那位從老家來的人在寺裡盤桓了幾天見沒有結裡就離去了。古巖以為從此就可以安心修行,不料,有天他正要去寺院外面倒香灰,猛烈看到一乘轎子上來,轎子上坐著的正是父親!古巖嚇得調頭就跑,回到寺裡拿了砍刀上山去了……這一天他沒敢回寺,在山上過了一夜。次日打聽到父親已經離去才從山上下來。
回到寺裡,一純告訴他老法師有事找他。古巖知道,一定是父親來到這裡留了話。
在方丈室裡,常開法師沉默了很久才開腔道:“德清師,你是個很有悟性的人,好好修行將來必有造化……我真有點捨不得……”
古巖道:“師父,你是想趕我走吧?”
常開道:“不是我要趕你走,是我沒有這個福份,你父親已經懷疑你在我處,你若出家,這裡你是不能再待了。”
古巖道:“那師父要如何安排我?”
常開道:“此去數十里有一個寺,寺內住持妙蓮法師是我的同門師弟,也是一位難得的高僧,你可去他那裡受戒修行,望你好好用心,早成正果。”
古巖無奈,只好聽從常開法師的安排。
再說自從古巖出走後,肖玉堂整日失魂落魄,肖璞堂見哥哥如此,只是心痛。兄弟二人待在家裡,每天向晚,見僕役空手而歸,更是心急如焚……一段時間過去,肖璞堂見仍沒有古巖的下落,便對家僕大加責罵,並限定他們在二個月內必須把人找到。鄧雙發道:“二老爺,如果就這樣尋找,別說是二個月,哪怕二年也難找到。”
肖璞堂生氣道:“你這樣說話是什麼意思?”
鄧雙發苦著臉道:“我們並非不買力氣,這就近幾個縣的寺廟都去了,二位老爺也知道,少爺一心出家,必定早有防備,哪怕我們找對了地方,他一見到是我們早就逃之夭夭了。”
肖玉堂覺得鄧雙發說得有道理,遂問到:“若依你,該如何尋找?” 鄧雙發道:“若依我,應從家裡叫古巖少爺不認得的人過來。”
肖璞堂問到:”“那認為叫誰過來合適?”
鄧雙發道:“我有個內侄,是後背院子羅家的,叫羅大義,古巖從未見過他,最重要的是,這伢子特別聰明,叫他過來,定能找到少爺。” 肖玉堂道:“那你就快快叫他過來。”
鄧雙發領命,即日起程回老家去了。半月後,羅大義便來到泉州。這羅大義果然是個聰明角色,一問情況就說:“這個容易,既然是常開法師答應度他,我們去常開法師的寺廟裡尋找便是。”
羅大義四處打聽,沒有幾天就問到常開在鼓山湧泉寺住持。
他扮成香客來到湧泉寺,幾天後回到州府向二位老爺秉告道:“近期湧泉寺有一新出家的湖南人,只是名字有異,叫德清。”
二位老爺喜出望外,齊聲道:“德清正是古巖的字!”
因擔心夜長夢多,次日,肖家兄弟就一起乘坐轎子去到湧泉寺。二人找到執事僧先報了家門,執事僧一開始很是熱心,要二人在客堂稍等,一會卻回說老法師已外出雲遊,不知何日才能回來。二人都是明白人,知道老和尚在有意迴避,這就更讓他們相信古巖就在廟裡。他們回到州府,覺得若要找到古巖,必須想個辦法爭取到常開的支持。主僕幾個一合計,便讓羅大義去到湧泉寺,謊稱肖老爺重病想見兒子最後一面。羅大義領命來到寺裡,常開果然就說出了古巖的去向。不知這一次德清是否又被家人帶走,欲知後事,下回必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