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花志果·果報錄 下(清·汪道鼎著)
清·汪道鼎著 鷲峰樵者音釋
下卷目錄: 一、受汙不辯 二、腹內蛇鳴 三、救人延壽 四、妒奸誤殺 五、子死復生 六、殿試卷用淡墨 七、敬師獲報 八、撫院吏 九、吳封翁 十、香店 十一、賤值盤剝三則 十二、白雲庵 十三、顏太夫人 十四、照例辦二則 十五、楊協戎 十六、某選郎 十七、義犬 十八、報恩豬 十九、周雲岫 二十、王中丞 二一、李曉林 二二、偽書保節 二三、陰騭兩榜 二四、陶順 二五、雷劈盜弁 二六、掘墳卒 二七、雷警不孝 二八、埋屍獲報 二九、陝右生 三十、柯橋某 三一、安港東嶽廟三則 三二、蔡方伯 三三、殺婢索命 三四、無頭人 三五、朱書闈卷 三六、夢中鶴舞 三七、雷震後妻 三八、顧雲樵 三九、口報 四十、石大郎 四一、風捲麻裙 四二、棄米圊中 四三、埋骨不慎 四四、承德令 四五、鬼文入殼 四六、冷甲
一、受汙不辯 遺食好安貧者脈 償銀藉慰病人心 氣寬量大儲陰德 如此良翁哪裡尋 【正文】常州魏廉訪之封翁,樂善好施,精於歧黃〖(史記)黃帝使歧伯嘗味草木,典醫療疾。(按)黃帝諮於歧伯而作內經,世稱醫為歧黃,本此。〗。求醫者不論貧富,皆盡心治之,不索謝。赤貧無力者,轉捐資贈以藥。遇鄉民來城就醫,必先予之粥或餅餌〖餌,音耳。(說文)餌,粉餅也。〗。食已,始診脈,曰:“遠行而益之以飢,血脈多紊亂〖紊,音問,亦亂也。〗。我遺之食,而俟其少休,脈始可定。我豈好行其德哉?我將以神吾術也。”其託辭以行善,皆類此。 【釋文】常州魏廉訪的父親,樂善好施,精通醫術。上門求醫的人,不論貧富,都加盡心治療,不圖回謝。對那些十分貧困的病人,反而贈錢送藥。遇到遠鄉來城求醫的人,一定先讓喝點粥或吃些餅,吃完,才開始診脈。他說:“這是因為走了遠路,加上飢餓,血脈多有紊亂。我讓他們先吃點東西,稍稍休息一下,脈才能安定下來。我哪裡是想要行善積德,只是要用這種辦法來顯示我醫術的神妙!”他行善所藉口的託辭,大多如此。 【正文】嘗為人延往治病,病者枕畔失銀十兩,其子惑讒言,疑公取之而不敢問。或教之執香跪於公門,公見而訝之,曰:“若何為者?”對曰:“有疑事欲問,恐長者見責,勿敢言。”公曰:“第言之,弗汝責也。”乃以實告。公延入密室,曰:“事誠有之。適暫移以應急需,原擬俟明日複診時,密歸趙璧〖(史記)趙得楚和氏璧,秦請以十五城易之。藺相如奉璧而往;既獻璧,視秦無意償城,乃紿取璧,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按)世謂還物曰歸趙璧,本此。〗,今既承詢及,可即取去,幸勿為外人道也!”遂如數兌銀予之。 【釋文】有一次先生被請往一病人家中治病。病人枕頭旁丟失了十兩銀子,他的兒子聽了讒言,懷疑是先生拿了,但又不敢當面問。有人就教他拿一柱香去跪在先生門前。先生見了,奇怪地說:“這是為什麼呀?”答說:“有樁疑難事,想問先生。怕老先生見怪,不敢說。”先生說:“你說吧,不責怪你!”病家子才以實相告。先生把他請進密室,說:“確有此事,我是想暫時拿去以應急需,原打算明天覆診時,如數偷偷還回去。今天既然你問起了,可以馬上拿回去。請你千萬不要向外人說!”馬上如數給了他。 【正文】方其子之執香而來也,人鹹謂公素謹飭,不宜以穢行重誣長者。及取銀歸,則皆喟然曰〖喟,五醜切,音魁,去聲;又音蒯,嘆聲。〗:“人心之不可知如是哉!”一時謗議繁興,公聞而夷然不屑也〖夷然,自若貌。正字通,凡遇事物,輕視不加意,曰不屑。〗。 【釋文】剛才病人兒子來先生門前跪香,大家都說先生一向謹慎高尚,不應該誣陷有道德的人會有這麼骯髒的行為。等他們見到病人的兒子拿著銀子出來回去了,都異口同聲感嘆說:“人心之不可知,竟到如此地步!”於是七嘴八舌誹謗議論之聲四起。先生聽到之後,神態自若,毫不在意。 【正文】未幾,病者疾愈,拂拭床帳,得其銀於褥底,始大驚悔,曰:“失物固在,奈何陷長者於不義?宜速往對眾歸之,毋使久抱不白冤。”遂父子偕至公門,仍執香而跪。公見而笑曰:“今又何為者?”忸怩而對曰〖忸,女六切,讀如玉;怩,音尼,慚色也。〗:“向所失銀固在,疑誤長者,罪當死。今繳還公所賜銀。小子無知,捶撲惟命。”公笑扶之起,曰:“是何妨?勿以介意。”其子從容請曰〖從,音舂。從容,緩貌。〗:“前日讒言得罪長者,何以甘受汙名而不辭,致某慚愧無地?今既蒙垂宥,敢問其故?”公笑曰:“尊翁與我同裡〖,音汗,門也。〗,素知其勤儉惜財。方在病中,聞失十金,病必加劇〖劇,音及,甚也,增也。〗,或致不起。吾是以寧受汙名,使尊翁知失物復得,變戚為喜。病自愈矣!”病者父子復長跪頓首曰:“感君厚德,不憚自汙以活我,願來世為犬馬以報大恩。”公因延其父子入,置酒款之,盡歡而散。是日觀者如堵牆〖堵,音賭。(禮射義)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蓋觀者如堵牆。(注)如堵牆,言圍繞而觀者眾也。〗,皆曰:“長者之所為,固眾人不可測也!”於是魏善人之名大噪〖噪,音燥。大噪,猶大震也。〗。 【釋文】不久,病人痊癒。清理打掃床帳時,在褥墊下找到了銀子,才大驚而後悔說:“東西並沒有丟失,竟然陷害了一位德高的長者,這該怎麼辦!應該馬上去先生家,當著眾人面把錢還給他,不能再讓他抱不白之冤!”於是父子倆一道來到先生寓所,仍然手奉燃香跪在門前。先生見了,笑著說:“今天這樣,又是為什麼啊?”父子羞愧地說:“以前丟失的銀子,沒有丟,我們錯怪長者了,真是該死。今天來交還先生所給的銀子。小子無知,任憑先生打罵!”先生笑著把他們扶起來,說:“這有什麼關係?不要放在心上!”病人的兒子問先生:“那一天我讒言汙罪長者,為什麼先生甘受汙名而不說明,使我今天羞慚無地!今天既蒙先生寬懷,饒恕我們,是否能告訴我們,先生這樣作的原因是什麼呢?”先生笑著說:“你父親與我是鄉親鄰里,我素來知道他勤儉惜財。正在病中,聽說丟了十兩銀子,病情一定會加重,甚至會一病不起。因此我寧願受點委屈背上汙名,使你父親知道失物找到,痛戚之心得以轉喜,病自然會好起來!”聽到這裡,父子兩人都雙膝跪地,叩頭不止,說:“感謝先生厚德,不顧自己名聲被汙而救活我的性命。願來世作犬馬以報大恩!”先生把父子二人請進家去,設酒款待,盡歡而散。這一天,圍觀人多如牆一樣,都說長者的作為,確是眾人所猜測不透的。從此魏善人之名聲就傳開了。 【正文】其後廉訪自進士起家,至陳臬某省。公年登大耋〖耋,音跌。(易經)則大耋之嗟。(說文)年八十曰耋。〗,屢膺封誥〖膺,音應,受也。〗。諸孫亦多通籍〖通籍,謂貴顯也。〗。識者謂天之施報善人,固不爽也! 【釋文】後來廉訪先生自進士起家,到某省作到臬臺,老先生當正值八十大壽,多次受皇上封誥,各位孫子也多顯貴。有識之士都說上天對善人的施報,的確不虛! 【正文】坐花主人曰:“昔西漢不疑〖,音吮。〗,有人誤持同舍郎金去,疑為不疑所盜。不疑不辨,償以己金。後得金,亡金郎大慚,謝不疑,不疑亦弗較。觀魏封翁事,古今人何必不相及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古代西漢有一位不疑,有人錯把同住一房的人的銀子拿走了。失主懷疑是不疑所偷。他也不加申辯,把自己的錢賠償給他。後來丟失的銀子還回來了,失主大感慚愧,向不疑道歉致謝,不疑也不計較。看到魏老太翁的事,就可知道,今人不一定不及古人啊!” 二、腹內蛇鳴 虺蛇乘作腹中鳴 溺女從來罪不輕 我願宰官紳士輩 育嬰保赤廣經營 【正文】湖州貧家多溺女之習。餘母嘗言親眷家有一侍女,嫁後生女,輒溺死之。十年中育七女,無一留者。後復有孕,臨盆不育,但聞腹內蛇叫,聞一晝夜,號呼而死。詩不云乎:“維虺維蛇〖虺,音悔。(詩經朱注)虺,蛇屬,小頸大頭。〗,女子之祥。”然則腹中蛇鳴,豈非被溺之女怨毒所化乎? 【譯文】湖州地區,貧窮家庭生了女孩子,常常把她溺死。我母親曾給我講過,親戚家有一個侍女,出嫁以後,生了女嬰,就溺死,十年生了七個女孩,都溺死了,沒有留下一個。後來又懷了孕,足月臨產,生不下來,只聽到腹內蛇叫,叫了一晝夜,產婦痛苦號叫而死。詩經中不是有“維虺維蛇,女子之祥”的說法麼!但是肚子裡蛇叫,這難道不是被溺之女孩的怨毒所化嗎! 三、救人延壽 同舟推解恰深情 想見翁非作孽身 陰卒洩機遭貶謫 笑他受累卻非輕 【正文】休寧汪翁,歲暮收帳歸,扁舟行風雪中。岸上一人求附舟,舟子不欲,翁獨憐而許之。及登舟,已凍餒欲僵〖餒,弩罪切,音內上聲,餓也。〗。翁溫以敝裘,飲以火酒。移時始能言,頓首作謝。詰其蹤跡,告曰:“我非人,城隍司勾魂使也!”問所勾何人,出示一冊,共三十三名,翁冠其首〖冠,音貫。(韻會)為眾之首曰冠。〗。大驚,向之長跪乞哀。其人曰:“此奉東嶽行勾,雖城隍司弗能救,我何敢玩法?”固哀之。曰:“無已,念同舟推解之恩〖(史記淮陰侯傳)漢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置君於末,可暫緩數日。君速歸理身後事,新正三日候君於廟門左。”翁謝之。 【譯文】休寧縣汪老先生,年底出外收帳,返程途中,乘船在風雪中行駛,見到岸上有一個人打手勢,想搭船。船主不願意,老先生卻憐憫他,同意了。他上船時,已經凍餓交加,幾乎不能動了。老先生把自已披的舊皮衣給他裹上,又拿火酒給他喝,過了一會兒,才能說話。起身向老先生行了叩頭禮以致謝意。問他從哪來到哪去,他說:“我不是人,是城隍司下的勾魂使。”問他去勾什麼人,他拿出一本名冊,共三十三名,老先生的名字列在第一。老先生大吃一驚,雙膝跪地,向他哀求,這人說:“這是奉東嶽大帝之命,即使城隍司也救不了。我怎麼有膽量玩法。”老先生哀求不已,他說:“沒辦法。這樣吧,念讓船救我凍餒之恩,就把你放在最後,可以暫緩幾天。先生馬上回去料理好後事。新正初三,我在大廟門口左側等候先生。”老先生致了謝。 【正文】旋至一村,其人作別登岸,維舟覘之〖維,系也。覘,音瞻,窺也。〗,見其逕入一人家〖逕,音徑。逕入,猶言直入。〗,有頃復出,其家哭聲作矣。翁念其言信,倉皇鼓棹歸〖棹,音趙。倉皇,急貌。鼓,搖也。棹,櫓也。〗。甫登岸,見有男婦二人,相持而泣。詢其故,以歲暮欲鬻妻以償逋負〖鬻,音育,賣也。逋,音哺,平聲。欠債曰逋負。償,還也。〗,無應者,將夫婦偕死。翁念我數日人耳,需多金何為?舉收帳所得銀盡與之。至家已除夕,越明日元旦,召親族鄰里鹹會,凡負財而力不能償者,悉焚其券。鬻田而價未足者,能贖聽其贖,不贖則增其值〖值,價也。〗。曰:“無為後人累也。”復呼集家人囑以後事。既畢,語眾曰:“今將與公等長別,宜各盡歡。”遂置酒歡飲,從容竟日〖從容,舒徐貌。竟日,盡日也。〗,及暮始散。 【譯文】不一會船過一個村莊,這人告別上了岸。老先生讓船主把船停在那裡,靜靜地觀察,只見那人逕直進了一家,隔了一會兒又出來了,就聽到這家傳來了哭聲。老先生心想他說的話是真的,就讓船家快點行船。到家剛上岸,遇見一對夫婦,相持而哭,一問,說是歲末要把妻子賣了償還欠債,沒有人要買,兩人準備一同自盡。老先生心想自己已是活不了幾天的人,要這麼多錢有什麼用,就把收帳所得的錢,統統給了他們。到家已是除夕之夜。第二天大年初一,他把親戚鄰里請來開了個會,凡是借他家錢而無力償還的,債券當眾焚燒;賣田產給他家而價未給足的,願贖就贖回;不贖的,加價償值。他說這樣做,是“不要拖累後人”。然後又召集家人,安排了後事。最後對大家說:“今天要和各位永別了。大家應該盡情一歡!”就設置酒席,請大家就座,慢啜暢談了一整天,天黑方才散去。 【正文】至初三日,竟親詣城隍廟投到,果遇前使於門左,容色悽慘,謂翁曰:“君累我矣!我以一念不忍,移易後先。昨城隍以君活人夫婦及焚券二事,申奏東嶽;東嶽謂此人已死,何得有此義舉?敕城隍行勘〖勘,音堪,去聲。行勘,猶言行查也。〗,以餘洩機玩法,流貶雲南。君則增壽一紀,子孫加註祿籍。君宜益勉為善,後十二年,再當遇君於此。”言訖不見。翁歸,竟無恙。 【譯文】到了初三那一天,他親自前往城隍廟報到。果然在大門左側遇到了以前的勾魂使,見他臉色悽慘,對老先生說:“先生拖累我了。我因為一念不忍。變更了先後次序。昨天城隍以先生救活夫婦性命和焚燬債券二事上表,申奏東嶽大帝。東嶽說此人已死,怎麼會有這種大義之舉動,下令城隍追查。由於我洩漏機密無視法紀,把我流貶到雲南。給先生增壽一紀,子孫加封祿籍。希望你以後更加盡力為善。十二年以後,再與先生在這裡相見。”說完就不見了。老先生回到家裡,竟然沒有任何病痛。 【正文】未幾,二子相繼入泮,家亦日富。後十二年元旦,復夢前卒來告曰:“上帝以君增壽後,戒殺放生,力行善事,已授君某縣城隍。今陽數告終,即當履任,後三日當引騶從來迎〖騶從,注詳雲間守篇。〗。”及醒,呼子孫至榻前,從容囑以後事。屆期,沐浴衣冠,端坐以待,忽隱隱聞鼓樂聲,翁曰:“騶從至矣!”遂含笑悠然而逝。 【譯文】不久,兩個兒子前後入了官學,家業也日益富起來。十二年後的元旦,又夢見以前的使卒,他告訴老先生說:“天帝因為先生增壽以後,戒殺放生,努力行善,已經授你去某縣當城隍。今天陽壽告終,即當去上任。再過三天我就帶坐騎和僕從前來接你。”醒後,先生把子孫召集到臥榻前,很從容地囑咐了後事。到時,沐浴過後穿戴正齊,端然而坐等待著,忽然隱隱約約聽到鼓樂之聲,老先生說:“接我的人來了!”面含微笑,悠然而逝。 【正文】坐花主人曰:“是則餘鄉人及親族中多能言之。以數日之人,而以為善增壽,天之報施,何其厚耶?至於脫鬼趣而叨冥秩〖鬼趣二字,出(楞嚴經)。秩,祿也。叨冥秩,指其作城隍而言。〗,衣冠坐待,鼓樂來迎。以視十二年之前,風雪扁舟,幾於道斃者,其舒慘奚啻霄壤〖奚啻霄壤,猶言天地懸遠也。〗,然則人亦何所憚而不為善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這件事,我故鄉和親族中,很多人都知道。一個只能活幾天的人,因為行善而增壽,上天的報施,真是深厚!若說脫離鬼道而得冥官,衣冠嚴整,鼓樂來迎;再看十二年前冒風雪,乘扁舟,幾乎死在路上,兩者較比,一舒一慘,真是天壤之別!然而,人又有何所懼而不肯作善事呢?!” 四、妒奸誤殺 哪堪少女夜迷途 片念差時首已殊 為了一人傷四命 刀巴解字理非誣 【正文】有陳週二吏,生同裡,居同莊,同為豫臬書吏。每遇換班往來,皆相約同行。是年下班歸,陳以有事暫留,囑周先之,周遂獨歸。騎一牝騾〖牝,音臏。(說文)畜母曰牝,即本此。〗,按轡徐行〖轡,音沛,馬韁繩也。句出(史記周亞夫傳。)。〗 【譯文】有二位書吏,一姓周,一姓陳,出生在同一條巷子,住在同一個莊子,同在江西一位臬臺大人府中任書吏官。上下班,都是相約同行。這一天,下班了,陳因為有事暫時留了下來,他囑附周先走。周就一人騎上母騾,手握韁繩,徐緩悠悠地走著。 【正文】歧路中遇一少婦〖歧路,三叉路也。〗,騎牡騾得得而來〖牡,音畝。(說文)畜父曰牡。(僧貫休入蜀詩)萬水千山得得來。(按)得得,騾行貌;言騾行之象,本得得也。〗。騾見牝騾而隨之,婦亦不辨。薄暮〖天將晚之謂。〗,婦詢周曰:“欲往某村,尚有幾里?”周訝曰:“誤矣!某村宜向西行,此地相距且五十里。日暮無伴,恐難達矣!”婦聞周言,驚而泣曰:“將奈何?”周曰:“予有小莊,離此二里許,姑偕餘往,借宿佃家〖佃,音殿。(字彙)佃,代耕農也。〗,明日循途以往,可乎?”婦不得已,從之。周又曰:“爾少婦,我孤客,恐佃致疑,曷偽為餘之戚者〖餘,猶我也。戚,親戚。〗?”婦勉許之。遂相驅至莊,周謂佃曰:“餘下班歸途,遇表妹欲往某村,迷路不得達。幸遇我同來,暫假一宿,明日五更即行。”佃曰:“鄉居逼仄,無多屋,恐褻慢耳!”隨引婦入宿於房內。房外尚有屋一楹,取房門為榻,置周行李於上。 【譯文】來到一叉路口,遇見一少婦騎一頭公騾得得迎面而來。公騾見了母騾就尾隨在後面,少婦也沒有注意。天將晚了,少婦問周:“請問,我想去某村,還有幾里?”周驚訝地說:“去那個村子應該向西走,離這裡有五十里。天又黑了,一個人走恐怕走不到了!”少婦一聽這話,嚇了一跳就哭了起來,說:“這可怎麼辦才好?”周說:“我有一個小莊子,離這裡有二里左右。你姑且跟我去,在我家佃戶家中過一宿,明天再找路回去,行嗎?”少婦也只好答應了,周又說:“你是少婦,我又是單身行路,為免佃戶生疑,就說你是我親戚吧。”少婦也勉強答應了。於是兩人相隨來到莊上,周對佃戶說:“我下班回來,在路上遇到表妹想去某村,迷了路,幸好遇到我同來。在這裡暫借宿一夜,明早五更就走。”佃戶說:“鄉下的房子小,沒有多餘的屋子,恐有怠慢!”就領著少婦進內房。房外還有一間,把房門板取下作鋪,把周的行李放在上面。 【正文】五鼓佃起,呼周不應。遍視堂屋,闃其無人〖闃,音去,靜也。〗,持燈入臥房燭之〖燭,猶照也。〗,則二人並頭臥坑上,不知何時死矣。血流枕蓆,割而不殊〖殊,斷也。〗。大駭,私念:“此二人暮夜來,無知者,不如埋之以滅其跡,可免拖累。”遂倉皇負屍出〖倉皇,急貌。〗,掘土埋之。 【譯文】到了五更,佃戶起來叫周,不應。到堂屋看了,沒有人影。就端著燈進臥房,一照,只見兩人頭靠頭臥在坑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死了,枕頭席子上都是血,頭還連著身體,沒有斷。佃戶嚇得幾乎失去神智,他想這兩人黑夜來,沒有別人知道,不如把屍體埋了,以免受牽連。他倉惶之中把屍體揹出去,挖坑掩埋了。 【正文】次日,牽騾騾赴集上賣〖集,市集也。〗。適陳歸,過集見騾,意周已歸。往探其家,曰:“未回。”陳曰:“騾已在集,何言未回?”相與至集視之,騾果在。問其所自〖自,由也。〗,訪至佃家。往返盤詰,佃不能隱,具以實對。報縣起視,果得二屍,一為周,其一則褊衫大袖〖褊,音扁。(說文)褊,衣小也。〗,禿然僧也〖禿然,無發也。〗。眾鹹驚噪,官令陳僧屍於場,募能識者。或辨為某庵僧之徒,飛籤往捕其師至。則色變而語遁,威之以刑,即吐實曰:“昨與徒在某家禮懺,夜歸過此,聞地中呻吟聲〖呻,音申〗。啟視,見男女二屍,女已復活。某意圖奸匿,徒執不可,故殺而埋之。”訊女何在,曰:“現匿庵中。”往搜得之。 【譯文】第二天,他牽著兩騾到集上去賣。恰好陳回來,經過集市,見了周的騾子,心想周已經回來了,就去周家看他。家裡人說他沒有回來,陳說:“騾子都在集上,怎麼說沒回來呢?”就相隨來到集上,騾子果然在那裡。就問這騾從哪兒來的,追問到了佃戶,反覆盤問,佃家隱瞞不住了,就吐了實情。於是把案件報到縣衙,下令驗屍,果然挖得兩具屍體,一具是周,別一具則是褊衫大袖的光頭和尚。圍觀之人都驚訝喧噪。縣官下令把和尚的屍體陳放在場子裡,讓大家辨認。有人說這是某庵僧的徒弟。縣官急發籤去拘捕其師父。抓來以後,他臉色嚇成灰白,說話吱唔。縣官威脅他,如果不招就要動刑,他才吐了實情,說:“昨天和徒弟去某家禮懺做佛事,夜裡回來路過此地,聽到地裡有呻吟聲,挖開一看,有男女二具屍體,女的已經復活,我就想姦汙她,但徒弟堅持不可,所以把他殺了,埋在那裡。”問他那少婦在哪裡,說現在藏在庵中。前去搜查,果然找到了。 【正文】顧僧事雖白,而殺周者未得主名。訊佃,是室本何人所居,曰:“某之妹。”喚之至,年二十許,頗有姿色。命暫禁於密室,夜分,喚穩婆驗之,已非處子〖女未嫁曰處子。〗。詢其與奸為誰,女不能諱,實對為西鄰某甲,連夜捕之至,一訊而服。蓋某甲夜入女室,見二人並頭睡,疑別與人有私,妒火中焚,並殺之,而不虞其誤也。讞定〖讞,音孽,又音彥,議罪曰讞〗,某甲與僧,俱以因奸致死,問大辟〖闢,音僻。(禮記)其死罪,則曰某之罪在大辟。〗。而坐佃以移屍之罪。 【譯文】至此,僧徒被殺之事已明,但殺周的人還不知是誰。縣令就詢問佃戶:“這間房子原來是誰住在裡面?”答說:“是我妹住”。把他妹妹找來,年齡二十多,頗有姿色。縣官命暫時把她禁閉隔離,夜裡叫來一個接生婆對她進行驗身,發現已不是處女。問她與誰通姦,她無法隱瞞,供出與西鄰某甲。連夜把某甲抓來,一加審訊,就招供了。某甲那天夜裡,進入女子住的房間,見是兩人並頭而睡,疑心是與別人有私情,一時妒火中燒,就殺了兩人,沒有想到殺錯了。縣官遂判決某甲和僧,因奸致殺人命,判死刑。而佃戶因移屍不報,判監禁。 【正文】坐花主人曰:“昔人有言曰:‘奸近殺。’諒哉〖諒,猶信也。〗!當週生邂逅彼姝〖邂逅,音解遘。姝,音樞。(玉篇)邂逅,不期而會也。(詩經)彼姝者子。(韻會)女之美者曰姝。〗,要宿佃家〖要,音邀,與邀義略同。〗,豈不視為生平奇遇哉?乃為歡須臾〖臾,音俞。須臾,不多時也。〗,喪生俄頃。入室者既變衽席作干戈〖此指周因奸被殺言。衽,音忍,注詳雲間守篇。〗,聞聲者復化慈悲為殘忍〖此指僧殺其徒言。〗。欲情偶熾〖熾音赤,盛也。〗,孽海同沉。一女迷途,四人殞命,可勿畏哉?可勿戒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古人有言:‘姦情隱含殺機。’確實有道理!當週生在路上巧遇那位漂亮少婦時,邀她在佃戶家留宿,難道不是認為這是生平難得的豔遇嗎!結果為須臾之歡而喪生俄頃!那個通姦者進得房來,更把偷情變為殺戮!聽到呻吟聲的那個,色慾頓生,轉慈悲為殘忍,招來孽海同沉!一個女人迷路,四人跟著喪命。難道不可怕嗎!難道不該引以為戒嗎!” 五、子死復生 祖慝遺留得九魔 敗家畢竟要消磨 不如賑濟資先罄 五子重生福報多 【正文】菱湖王文簡公以銜之先世某翁,以財雄於鄉。弱冠後〖冠,音貫。(禮記)二十曰弱冠。〗,連舉九子,顧皆頑鈍勿慧。乾隆某年歲大歉〖大歉,大荒也。〗,人多菜色〖(禮王制)民無菜色。(按)菜色,餓色也。〗,翁罄己資以賑其鄉人,全活無算,而翁家亦緣是中落〖緣,由也。富家忽貧曰中落。〗。未幾,長子染疾死。不逾年,九子相繼夭歿,無一存者。夫婦悲憤,惘惘若痴〖惘,音罔。惘惘,失意貌。〗。素奉觀音大士,因作一疏,焚於供像前,詞頗哀怨。是晚夢大士諭之曰:“汝向所生九子,是為九魔,皆敗子也。緣爾祖有隱慝〖慝,他德切,音忒,惡也。〗,令敗爾家。昨以爾傾家賑濟,陰德浩大,上帝特敕所司收回魔鬼,別降文人以振爾後。若能益修善果,二十年後,文曲星當生爾家。毋自懟也〖懟,音隊,怨也。〗。”夫婦所夢皆同,遂益兢業為善〖兢,音矜。兢業,戒懼貌。〗。扶危救困,孜孜如恐不及〖孜,音滋。(書經)子思日孜孜。(注)孜孜,勉力不怠之謂。〗。 【譯文】菱湖王以銜先生,號文簡,他祖父是當地鄉里手屈一指的大富翁。二十歲以後,接連生了九個兒子,一個個都是頑劣蠢鈍,毫無慧根可言。乾隆間有一年大旱,顆粒無收,老百姓都餓得面黃飢瘦。老先生把全部家產拿出來賑濟,救活了許多人,自己家也因此中落。不久,大兒子得病死了,不到一年功夫,九個兒子前後都夭折了,一個都沒有剩下。夫妻兩人悲憤之極,神情恍惚,若痴若呆。他們一向供奉觀音大士,就寫了一份措詞相當哀怨的呈疏,在所供的佛像前焚燒,以示泣訴。當晚夢見觀音大士告訴他們說:“你們以前所生的九個兒子,是九個魔頭,都是敗家子。因為你家祖輩有隱惡,是讓他們來敗壞你家的。後因你能傾其家財賑濟,陰德浩大。天帝特下令所司收回這幾個魔鬼,另派文人降生你家,以振興你的家業。如果能更加努力修善,二十年後,文曲星將降生在你家。不要埋怨不滿!”夫婦兩人所夢都一樣。於是更加兢兢業業作善事,扶危救困,孜孜不倦,生怕做得不周到。 【正文】未幾,妻妾數人先後有娠〖娠,音申,又音震,懷孕也。〗。數年之間,復得五子,鹹讀書能文章,有聲庠序間。再傳而文簡公大魁天下〖中狀元曰大魁天下。〗,官至尚書。其弟以〖,音吾。〗,即是年會元,至今簪纓勿替〖(詩經)子子孫孫,勿替引之。(注)替,廢也。〗。 【譯文】不久,妻妾幾人,先後都懷孕了。幾年之間又得了五個兒子,都喜讀書,而且會寫文章,在學界很有好譽。再下一輩就是文簡公,大魁天下(中狀元),官至尚書;文簡公的弟弟王以,就在他哥哥中狀元那一年中了舉人。至今,他家子孫後代中,考中當官的沒有中斷過。 六、殿試卷用淡墨 險哉獲間遽相傾 難得王言詰厲聲 淡墨偏教關節合 師生兄弟跡同明 【正文】王文簡公以銜,與其弟以,為諸生時,有聲庠序間,為學使竇東皋先生所賞,一時稱為二王。鄉捷後,同應乙卯會試。竇為總裁,首題民之所好好之二句。竇為學使時,按臨湖郡日詣學講書,至此節別有心解,至是適以之命題,通場惟二王解與己意合。及揭曉〖出榜曰揭曉。〗,以得會元,以銜第二,下第者遂多浮議〖不中曰下第。浮議,謗言也。〗。 【譯文】王以銜,即文簡公,和他弟弟王以作秀才時,在學界就出了名,受到學使竇東皋先生賞識,一時被稱為二王。兄弟二人在鄉試中雙雙獲捷,後又一同參加乙卯年的會試。竇東皋先生為會試總裁,出的第一題就是“民之所好,好之”二句。竇東皋先生被派往菱湖郡任學使工作時,常去學館講書,講到“民之所好,好之”這一節時,發揮了獨到見解。至會考時,就恰好用上這兩句作了命題。所有參考生的答卷中,只有二王的文章旨趣,與東皋先生心意相合。出榜揭曉時,王以得會元(第一名舉人),王以銜為第二,其他未錄取者在言詞上多有不平。 【正文】時和相當國,以竇骨鯁不附己〖鯁,音梗。(荀子)君有忠臣,謂之骨鯁。(按)骨鯁,剛直之謂。〗,思有以中傷之〖中傷之,猶言害之也。〗。聞之大喜,遽以上聞。純廟為所動,謫竇官〖謫,音摘,猶降也。〗,而逐以回籍讀書。及廷對日,文簡公念師幹吏議〖獲罪曰幹吏議,師指竇東皋先生言。〗,弟被放逐,鬱郁不得志,僅以淡墨書卷,潦草終場,無復奢望。 【譯文】當時正是和相國當政,因為竇東皋先生剛直,不去攀附巴結他,他就想找茬加以中傷。聽到會考的情況,大喜,立即上報皇上。皇上被他說動,降旨謫去竇的官職,把王以逐回本鄉讀書。到了廷對(殿試)那一天,文簡公想到自己的老師竇東皋獲罪皇上,弟弟又被取消舉人資格,遣返回鄉,心中十分鬱悶,只用淡墨書寫考卷,潦潦草草地寫完就交了卷子,也不再抱什麼奢望。 【正文】適和相有館師,亦於是年中進士,和囑之曰:“子殿試日以淡墨書卷,可得鼎元。”及得公卷,以為必館師也,竟置一甲。臚唱日,純廟見其書以淡墨為疑,和從旁力贊曰:“此人以淡墨書卷,能莊雅若此,較濃墨者倍難,必積學士也。”純廟以為然,遂得首選。及唱名為王以銜,上顧和厲聲曰:“此亦竇光鼐所為耶〖鼐,音柰。〗?”和噤不敢出一語〖噤,音禁,口閉也。〗。於是竇怨大白,而浮議亦頓息。甚矣!小人之所為,無往不福君子。小人亦枉自為小人哉! 【譯文】恰巧和相國有一位館師,也是當年中的進士。和相國曾在廷對前囑附他說:“你在殿試的時候,用淡墨書寫卷子,可得鼎元。”閱卷時,拿到文簡公的卷子,以為一定是館師的,就排在了一甲(第一名)。在臚唱日(皇上臨場,最後定榜),皇上見卷子是用淡墨書寫,心中有疑,和相國就從旁極力加以讚揚,說:“這人用淡墨書寫,能寫得這樣端莊典雅,比用濃墨書寫更是難得了,一定是位飽學之士。”皇上也認為是這樣,就定為首選。到了唱名時,卻是王以銜。皇上瞪著和相國,嚴厲地說:“這難道也是竇光鼐乾的嗎?”和相國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於是竇東皋先生的冤情才大白於人前,外面的各種議論也就平息了。真是的!小人的一作一為,件件都成了君子的福運。小人也真是枉為小人一場! 七、敬師獲報 皋比久侍亦前緣 心血遺來數十篇 寄語奪元諸俊侶 敬師兩字是真詮 【正文】浙江某解元幼時,封翁即延名師訓之。教法精嚴,封翁亦敬禮備至。自開蒙以至開筆為文,不易師。解元弱冠補博士弟子員,師以生平所作制藝悉授之〖場屋中時文曰制藝。〗。又擇其極佳者數十篇,令之熟讀,且曰:“吾一生精血,盡在於是,如場屋遇之,皆可掄元奪魁。”解元受之,略讀皆成誦。 【釋文】浙江有一位解元(鄉試第一名),小時,他父親就聘請名師來教育他,教法和要求精密嚴謹。老先生對老師也尊重禮敬十分周到。從孩子啟蒙階段直到開筆寫文章,沒有更換過老師。孩子二十歲就考選為“補博士弟子員”。這位老師把自己平生所作應考文章(制藝),全都教授給這位學生。又從中選擇最好的幾十篇,讓學生熟讀,並說:“我一生的心血,都在這裡面了。如果參加科考遇上,都可以掄元奪魁(必中無疑)”。學生受教以後,讀一兩遍,都能流利背誦。 【正文】未幾,師寢疾,解元父子視醫藥,必誠必謹。及卒,棺殮精整。又周恤其妻子,館穀優渥〖渥,音屋。脩金曰館穀;優渥,豐厚也。〗,無異師在時。積數年不倦。 【譯文】沒過多久,老師患病,父子兩親自請醫侍藥,必誠必謹。逝世以後,備棺裝殮,十分認真精心。又賙濟撫卹老師的妻子家眷,報酬優渥,和老師在世時一樣,一連幾年沒有任何厭倦之情。 【正文】及領解之歲,封翁夢師來謝,且曰:“向餘有文數十首,以授令郎,恐久而忘之,宜督令熟讀,即所以報也。”及醒,以問解元,果有之。因告以夢,且課之讀。至七月初,僅熟其六七。解元擬姑置之,是夕封翁復夢師至,曰:“昨見令郎夜讀余文,尚未盡熟,試期已迫,宜督之,弗遺一藝也。”既醒,以責解元,不得已盡熟之。及試,頭場三題,師文中得其二,皆照錄之,惟缺孟藝。竭一日之力構成之〖構,猶做也。〗,得與師作,工力悉敵〖謂相等也。〗。揭曉〖注見前篇。〗,遂中解元。 【譯文】到了考解元那一年,老先生夢見老師前來拜謝,並囑咐說:“以前我有數十篇文章,教授給了令郎。我擔心時間久了,他會忘記。請你督促他讀熟!”到了七月初,兒子只讀熟了六七成,認為沒有必要全部熟讀。當晚老先生又夢見老師來,說:“昨天夜裡見令郎讀我的文章,還沒有全部熟悉。試期已近,應該督促他,一篇也不能漏!”老先生醒來以後,就責備兒子,要他全部讀熟。兒子不得已把文章全部讀熟了。到得頭場考試,打開卷子,有三個題目,師父的文章就佔了兩道,他便照抄。只缺有關孟子的一篇,化了一天時間,精思構架,寫成了,功力和老師相當。揭曉發榜,中瞭解元。 【正文】坐花主人曰:“自世風日下,素封之家〖注詳偷兒篇。〗,酒肉徵逐〖(韓愈柳子厚墓誌銘)酒食遊戲相徵逐。(按)徵逐,會合之義。〗,聲色娛情,雖日費千金,亦所不惜。至於延師訓子,則錙銖必較。若封翁之所以待其師,可不謂忠且敬歟?終食其報,宜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世風日下,有錢有勢的人家,酒肉豪宴,沉溺聲色,雖日費千金,亦在所不惜。至於聘請老師教育孩子,則分釐都要算計。像老先生這樣對待老師的作法,能不說是既忠厚且尊敬嗎?終於得到酬報,確實應該!” 八、撫院吏 誅惡無私仗祝融 家財性命一時空 若非祖德宗功在 二子皆歸劫數中 【正文】某甲充撫院吏,生平無惡不作,倚勢舞文〖舞文,注詳胡封翁篇。〗,官民俱畏之如虎。省會有清節堂,以養嫠之無歸者〖嫠,音離,寡婦也。〗,甲夤緣為董事〖夤,音寅。夤緣,注詳湯封翁篇。〗。數年後,其經費多入私橐〖橐,音託,袋也。〗,堂中婦幾無以存活。又窺某庵尼少艾多資,誘姦之,遂娶為繼室。凡官吏有微眚〖眚,音生,上聲;又音省,過也。〗,必多方逼索,少不遂欲,即中以危法,每有被累隕命者〖隕,音允。隕命,猶言傷命也。〗。惡孽萬端,不堪枚舉〖枚,音梅。枚舉,猶言一一舉之也〗。有子二人頗長者,見父所為不善,恆規諫之〖恆,常也。勸改過曰規諫。〗。甲怒,俱分居於外。嘉慶癸酉春,家遭回祿〖回祿,即(史記)所載吳陸回續,火神名,故被火曰遭回祿。〗。甲夫婦及一女,與婢僕數人俱燼焉〖燼,音盡。(說文)火餘也。(按)俱燼,皆燒死之謂也。〗。 【譯文】某甲在巡撫衙門充當班頭,一生無惡不作,仗權勢欺壓百姓,寫惡狀誣陷良善,官民都畏之如虎。省城中辦了一家清節堂,收養無家可歸的寡婦。甲就通關節走後門當上了清節堂董事,幾年以後,辦堂經費大部分落入了他的腰包,堂中的寡婦幾乎沒有一個活下來的。他又窺探到某庵中的一個年青尼姑,貌美多姿,就多方引誘加以姦汙,然後娶了作小老婆。凡是下屬各級官吏,稍有差錯,他就想盡方法逼迫勒索,稍不滿意,就加之重罪,往往有被逼喪命的。總之,惡孽之多,不堪枚舉。他有兩個兒子,卻都是忠厚真誠的君子,有長者風範。見到父親盡作不善之事,經常規勸。甲不但不聽,反而越來越厭惡他們,最後一怒之下,把他們趕了出去,於是兩人都在外分立門戶了。嘉慶癸酉年春某天,甲家遭到火災,甲夫婦及一女兒,還有婢僕幾人,一併燒死。 【正文】先是其家有老僕婦,年七十餘,唸佛好善,常不義主人所為。一夕於廳事,見一人赤面緋袍〖緋音非,赤色也。〗,如世所塑火神像,大驚,趨避之,次日以告主人,且曰:“宜防火厄。”甲斥其妖妄,驅之出。別僱一婦,入門甫三日,亦被焚死。其家每夕內外門必下鎖,火發後,家人請開門以求救。甲恐乘勢擄搶,堅不允。及官至,命兵役撲門入,入則僕婦妻女俱已焚死,惟甲尚存。兵役掖之出〖掖,音亦,猶拖也。〗,甲忽念有要案全卷在內樓上,若失,罪當戍。時內樓尚無恙,復入往取。甫上樓,風捲火直撲內室,焚其梯。吏號呼乞救,眾環視無可下手。未幾,樓倒,墮火中死。次日檢之,頭面四肢俱燼,僅存中段,儼如焦木,報亦慘矣! 【譯文】在此以前,他家有一老女僕,七十多歲,唸佛好善,對主人的這種惡行,經常不以為然。一天夜裡,她在大廳裡打掃,看見一個赤面紅袍的人,像廟裡塑的火神,她大驚,躲開了。第二天前去告訴主人,說:“應該小心火災!”甲怒斥她是妖妄之說,把她趕了出去,另僱了一個女僕,到家幹活才三天,也被那場大火燒死了。他家每天夜裡,內外各門都要上鎖。火發以後,家人請他把門打開好撲救,甲擔心外人乘火災之亂進來搶劫財物,堅決不允許。等到官方帶士兵趕到,才下令兵士把門撞開。進去時,僕婦妻女都已被燒死,只有甲還活著。兵士把他架了出來,甲忽然想起有一重要案子的全部案卷還放在裡面的一座樓上,如果燒燬了,他要被判流放充軍的。當時,那座樓還安然無恙。他就又進去取,剛上了樓梯,一陣風把火焰卷向內室,燒著了梯子,甲號呼求救,大家圍在那裡,不能近前,無法下手。沒過一會兒,樓就被燒塌,甲埋在火堆中燒死。第二天勘驗現場,他頭面四肢全被燒成了灰,只留身體中段,也已成了一段焦木。報應真是夠悽慘的! 【正文】是火也,僅焚某甲一家,左右壁鄰均無恙。其二子以分出,均不及於難。或曰:“其先世有隱德,故報之其身雲。” 【譯文】這場大火只燒了他們一家,左右隔壁鄰居,都未受到波及。他的兩個兒子因為早已分居在外,都未遭難。有人說:“甲的先父一定有隱德,所以惡報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正文】坐花主人曰:“嗚呼!天心之仁愛,可謂至矣!如某者,勢憑城社〖(晉書劉鯤傳)王敦謂鯤曰:劉隗奸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奸,何如?對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也。(按)狐穴於城下,鼠穴於社中,人因重城社之故,不敢發掘其穴,故世間倚勢作威者曰城狐社鼠。〗,罪積邱山〖言其罪之多也。〗,報幾慘於焚林〖(淮南子)焚林而田。(按)此句猶言燒死之慘,甚於鳥獸之棲於林木中而被焚也。〗,身竟同於焦木。而克家有子〖(易經蒙卦)子克家。(按)克家,賢能之謂。〗,猶承隱德於先人〖此指其二子不及於難言。〗。比戶為鄰,不使狂飆之遍及〖飆,音標,風也。風不狂,故火不沿燒鄰家也。〗。至於唸佛好善之老媼〖媼,音襖,老婦之稱〗,更令其目睹幾先,身超事外。眚災肆赦〖句出(書經)。(注)肆,縱也;眚,謂過誤;災,謂不幸。若人有如此而入於刑,直赦之也。〗,殃豈及池中之魚〖(廣韻)古有池仲魚者,城門失火,仲魚燒死。故諺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按)二句,指二子及老僕婦言。〗?同惡必懲,罪竟等一邱之貉〖貉,音鶴,獸名。(漢書楊惲傳)古與今如一邱之貉。(師古注)一邱之貉,言其同類也。(按)此二句,指甲夫婦及女與婢僕數人言。〗。或免或否,皆視其人之自取,天何容心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唉!蒼天仁愛之心,真可謂無微不至!罪惡累累,積如丘山,其報之慘,家屋人等一火而盡,自身也成了焦木。而賢能之子,仍得承先祖之陰德而離於劫難,比戶隔鄰,不使風火遍及。對於唸佛好善之老僕,更令她先於事發而見形,得以身超事外。罪福有大小,賞罰有輕重,災殃難道一定及於池中之魚嗎?同作惡者,必然受到懲罰,其罪等同如一丘之貉。這其中有罰有免,全在於各人自己取捨,上天何須用心呢!” 九、吳封翁 伯也開藩次部曹 賢孫又上木天高 販來鹽肉生涯賤 誰肖蘇州吳蠡濤 【正文】吳門吳蠡濤〖蠡,音裡。〗,方伯之封翁。以販鹽肉為生。雖溷跡市販〖溷,音混,渾也。〗,而樂善好施,孜孜不倦〖孜,音滋。注詳子死復生篇。〗。衣食外稍有餘,即以施貧乏者,鄉里鹹稱為善人。生二子,皆登甲科。長即方伯,名俊;次樹萱,由部曹典試陝右〖部曹,即郎中主事等職。放主考曰典試。陝右,即陝西之地名。〗,仕至鹽司〖鹽司,道臺之稱。〗;孫慈鶴入詞林,官至侍講。封翁屢受覃恩,蓋盛德之報雲。 【譯文】蘇州藩臺吳蠡濤大人的父親吳老太翁,以販賣醃肉為生。雖然屬於商販之流,而秉性樂善好施,孜孜不倦,除了自己及家人的衣食外,稍有寬餘,就用來施捨給貧苦之人,當地人都稱他為善人。生了兩個兒子,都科考登甲,長子就是藩臺,名俊,號蠡濤;二兒子名樹萱,任郎中主事(部曹),後任陝西主考(典試),升官至鹽司(道臺);孫子名慈鶴,入翰林,官至侍講。吳老太翁幾次受皇恩封賞,大家都說這是盛德之報。 十、香店 溲原由犬棄由人 小利貪時怒觸神 倘使婦言夫不聽 妻亡家破也無因 【正文】吳興某,夫婦二人開一香店。一日曬香於門外隙地〖隙,音細。隙地,空地也。〗,有犬溲焉〖溲,音搜,尿也。〗,鄰翁以告其夫,夫欲棄之。婦顧恤資本,必不可。夫惑其言,雜之好香中賣之,數日而盡。不兩月,店毀於火。時方酷暑,婦於臥樓洗浴,從而焚焉。火息後,覓其屍,止一足存,全體皆為灰燼。識者以為穢瀆神明之報。 【譯文】吳興縣有夫婦二人,開了一間香燭店。一天在門外空地上曬香,過來一隻狗,在香上撒了一泡尿。隔壁一老翁見後,就把此事告訴了店主,丈夫想把這些香丟掉,老婆捨不得這點錢,堅決不同意。丈夫被老婆的話迷惑了,就把這些香摻雜在好香裡,幾天就賣完了。不到兩個月,這間香店被火燒燬。當時正是盛夏酷暑,妻子正在樓上洗澡,因此被燒死。火息以後,找到她的屍體,只剩一隻腳,全身都成了灰燼。懂得的人,認為這是穢瀆神明受到的報應。 十一、賤值盤剝三則 重利盤剝富未艱 二十年來田幾千 生子揮金如糞土 豈能刻薄富長年 時逢水旱大荒年 石粟遽能易畝田 年近古稀得敗子 可知人算報由天 【正文】姜元龍,金山之張堰人。力穡致富〖耕田曰力穡。(書經)若農田力穡。〗,其所置產,大半以心計得之。又放重利,窺人有美田宅,必伺其窘乏而貸以資。利息既重,有負其利者,更復利上生利,積久難償,則收其產。以是居積〖居積,注詳一洋篇。〗,二十年間,得田數千。 【譯文】姜元龍,金山張堰村人,從事農業生產致富。他買置的田產房屋,大半都是通過巧用心計到手的,又加之放高利貸。他看到誰家的田地肥沃,房屋質優,就隨時等待機會,待他們缺錢窘迫時,就想方設法把錢借貸給他們,利息很重,凡到時無力還息者,就將息算作本,這樣利上生利,時間稍久,就無力償還,他就把田產收為己有。用這種辦法,二十年間,就佔有田地數千畝。 【正文】後生一子,名德璋,不事家人生產〖句出(漢書高祖紀)猶言不理事業也。〗。甫冠〖甫冠,年才二十之謂。〗,即以嫖賭為事。每出門,必攜田單數紙為博資〖博,賭也;資,本也。〗,常以單抵人十金。博而罄其金,及次日往書契,其人故紿之曰〖紿,音殆,欺也。〗:“昨若假我五十金,豈隔宿遂忘之乎?”德璋不置辯,竟書五十金契付之。人見其易欺,群起而紿之。不十年,蕩其產而死。 【譯文】後來生了一個兒子,名德璋,根本不從事生產,也不理事業。剛二十歲,就沉迷於嫖賭,每次出門,總要帶上幾份田產契約作為賭資,經常以此單據抵押十兩銀子,賭博要是輸盡了,第二天就去簽約劃押。有些人就欺騙他說:“昨天你借了我五十兩銀子,難道隔了一夜你就忘了?”姜德璋也不辯解,就寫欠五十兩銀子的契約給人家。人們見他容易受騙,就紛紛設法騙他,不到十年,家產蕩盡而死。 【正文】丹陽之黃堰橋,有周聖章者,家本小阜〖阜,猶富也。〗。乾隆某年,麥大熟,大麥至二百錢一石。聖章故有田百畝,所收更倍他人。丹陽、金壇二邑,人皆以大麥為糧。聖章適於是年連得數會,因盡以囤大麥〖囤,音頓,又音屯。〗幾四千石。及次年大荒,春秋兩熟,顆粒無收,米麥均昂貴。聖章閉其囤不糶〖糶,音跳,去聲。賣谷曰糶。〗。是年冬,運河水淺,商販不通,麥種幾絕,惟聖章有囤積。於是近村居民,鹹向告貸。聖章初不允,求之再三,始許以田一畝,易麥一石,又雜以糠秕。麥盡而積契盈箱,得田五千。性本儉嗇,又善居積〖居積,注見前篇。〗,不數年,田產逾萬,金錢山積。 【譯文】丹陽縣黃堰橋鎮,有一位名叫周聖章的人,家境原來小富。乾隆間有一年,麥子豐收。大麥賣二百錢一石。聖章本來擁有田百畝,收成自然多於他人。丹陽和金壇兩縣的百姓都以大麥為主食。聖章恰好在這一年一連得了幾個會款(起會,是民間經濟互助組織形式。參加者人數不等,每人出相同數量的資金,排好名次,定期輪流收取所集之會款,以解急難。)就全數用來囤積大麥,幾近四千石。第二年卻遭大荒,春秋兩熟,顆粒無收,米麥價昂貴。周聖章封囤不賣。當年冬季,運河水淺,商販不通,幾乎連麥種都斷絕了,只有聖章倉中有囤積,於是近村百姓都前來求借。聖章開始不答應,求之再三,他才同意以田一畝換麥一石,其中他又摻雜糠秕。麥子貸盡時,田產契約已經裝滿一箱,得田五千畝。周聖章本性節儉而吝嗇,又善於囤積居奇,不過數年之久,擁有田產超過萬畝,金錢山積。 【正文】顧無後,百計祈禱。至暮年,始得一子。以六十八所生,即名之曰六八。未十齡,聖章即死。及稍長,視金錢如糞土。每出必攜多金,盡罄之而後歸。或是日無可用,則奉而擲之田塍。時方行社倉法,舉一鄉之殷實者充社正,因以六八膺其役〖膺,音因,任也。〗。鄉人欺其稚弱,凡假米於倉者,及秋相約不歸,每年賠償無算。又性好博,一擲千金。其後家日落,乃鬻其產〖鬻,音育,賣也。〗,契不及書,至刻板以售。其死也,無一椽之屋,一畝之田。家君官丹陽主簿時,六八之子無以自存,至充門皂以餬口〖餬口,注詳陽羨生篇。〗。至今其鄉人言敗子者,必詈之為六八雲。 【譯文】想到自己沒有後人,就千方百計祈禱神靈,到了暮年才生了個兒子,因為是他六十八歲所生,便取名六八。六八未滿十歲,周聖章就死了。週六八長到十七八歲,視金錢如糞土,每次出去都要帶上許多錢,用完了才回家。如果這一天無處可用,就拿出來撒在田埂上。當時正在推行社倉法(其法是由當地官方出面,出官倉米賑貸給饑民。貸期至冬季不償還,每石計息米一斗,次年夏又照此借貸。年年照此貸收,逢小歉,則減息一半;遭大歉,則息米全免。此法得使凶年時,人不缺食。),實行社倉法,必須推舉一鄉之中的殷實富戶作社正,負責出貸和收貸事宜。大家就推週六八擔任。鄉里的人欺誨他幼稚無能,凡是從社倉借米的人,相互串通,到期不還,因此每年他就要大量賠補。他本人又好賭博,一擲千金。從此家勢日漸衰落。到得後來,只好出賣家產,甚至連書寫契約都來不及,就把它刻成板印刷。到他死的時候,不剩一屋一畝。家父在丹陽縣作主簿時,週六八的兒子無以自存,來縣府充當守門皂役以餬口。至今,當地人提到敗家子,都罵之為六八。 【正文】趙炎奎者,華亭之漕涇人。以販私鹽起家,橫行鄉里間。有俞姓頗殷富,家居張家〖,音舍〗而漕涇有屋十餘楹。炎奎覬覦之〖覬覦,音計俞。(正韻)欲得也。〗,俞有孤孫,少年浮蕩。炎奎命其子松,誘之嫖賭。無資,則假以數十千而令書屋契為抵。未及一年,屋遂據為己有。因大出資營造,於庚戌之四月落成〖(左傳)楚子成章華之臺,應與諸侯落之。(注)宮室始成,祭之為落。〗,輪奐一新〖奐,音煥。(禮記)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注)輪,高大也。奐,奐耀,文彩粲明之貌。〗居然巨室。 【譯文】趙炎奎,華亭縣漕涇鎮人,販私鹽起家,橫行鄉里,為當地一霸。張家厙有一姓俞之家,頗殷富,在漕涇有十幾間房子。趙炎奎看上了這些房子,想得到手。俞家有一個獨孫,少年浮蕩,趙就唆使兒子趙松前去引誘他嫖賭。他沒有錢,就借給他幾十千錢並讓他寫好賣房契約作抵押,不到一年,趙就把所有房子俱為己有,於是投資大加營造修繕,於庚戌年四月竣工落成,高敞宏大富麗堂皇,居然成為豪富巨室。 【正文】是年秋,官以炎奎為私梟首,捕之急。有建議招撫者,炎奎遂出投誠,充巡役。既而以捕私過激,舊時牙爪〖羽黨曰牙爪。〗,悉成仇敵,竟聚而拆其屋。盤剝數年,一轉瞬而瓦礫成堆〖瞬,音舜。轉瞬,猶言一轉眼也。礫,音立,小石也。〗。籲!何益哉? 【譯文】當年秋季,官府以趙炎奎販運私鹽判斬首,緊急追捕。有人建議官府招撫,趙炎奎就投案自首,充當巡捕。他為立功心切,查捕走私過於激烈,過去的同夥都成了仇人。他們竟然糾結起來,把他新建的房屋拆掉了。他盤剝數年所得,一轉眼間,便成一堆瓦礫!唉,得到了什麼好處! 十二、白雲庵 荒唐酣醉赴神前 妄想科名欲吉籤 慢罵神明幹神怒 三場到底似春蠶 【譯文】吾杭湖上白雲庵,祀月下老人。其籤詩多集經史成語,下至詞曲佳句;凡求科名婚姻者,靈應如響。以故省試前後,士子祈籤者麇至〖麇,音君。麇至,注詳某烈婦篇。〗。 【譯文】吾杭湖上有一白雲庵,祭祀月下老人。庵中的籤詩都摘自經史成語,以及詞典佳句。凡是求問科名、婚姻等事,十分靈驗。所以省考前後,學子前來祈籤問卜者,絡繹不絕,十分擁擠。 【譯文】錢庠某生,恃才放誕。辛卯場前與友人遊湖上;酣飲既醉,乘興至老人祠求籤,語頗不佳。生笑曰:“豈有某而不中者?”因復求,仍如故。生怒曰:“所問非所對,尚言靈耶?”因指神祠謾罵,語多穢褻。既而曰:“我再繳一簽,若仍不合,當毀爾像!”遂抽得一簽,其詞曰:“休休休,似春蠶作繭,到死把絲抽。”同行友大驚,知其幹神怒也,鹹勸之出。是秋,生入試至三場,因如廁,若有所遇,號叫而出。回號坐定,號軍聞其寂無聲,掀簾視之,死矣!雖不知是何因果,然觀其敢於侮慢神明,則平日之狂蕩可知。而月下老人之靈異,亦可畏哉! 【譯文】錢庠某生,自恃有才,高傲放肆。辛卯年考前,與朋友來湖遊玩,喝得醉意朦朧,乘興來到老人祠求籤。籤語不太好,某生笑著說:“像我這樣的才學,哪會不中的!”又再求一次,籤語照舊,某生髮怒,說:“所問非所對!還說他靈驗!”就指著神祠,大聲謾罵,挾帶許多汙穢褻瀆的話。然後他又說:“我再抽一簽,如再不合,就把你的像毀了!”接著抽得一簽,籤祠是:“休休休,似春蠶作繭,到死把絲抽!”同來的幾個朋友看了大驚,知道已經惹神發怒了,便你勸我推,把他拉出了廟堂。這年秋試,該生入闈,考到第三場時,去了一趟廁所,在裡面好像遇到了什麼,大聲號叫著跑了出來,回到自己的號房裡坐下。外面守號的軍勇,聽到裡面沒有動靜,掀開簾子一看,已經死了。雖然不知這其中是什麼因果關係,但看他敢於誨慢神明,就可推想出他平日是如何地狂悖放蕩了!而月下老人的靈明神靈,也是應該有所敬畏的! 十三、顏太夫人 擅開倉米濟民荒 全仗諸君賑得當 有罪臨來惟子任 拼將破產補公倉 【正文】顏靜甫中丞,初知山東平度州。廉明慈惠,有古循吏風〖循,長也。(漢書)有(循吏傳)。〗。其太夫人就養於署,每以仁愛訓其子。 【譯文】顏靜甫中丞(撫臺),最先出任山東平度州知府,廉明慈惠,很有古時循吏的作風。他的母親顏太夫人隨子生活在州署之內,常常以仁愛之理教育靜甫。 【正文】乾隆某年五月,中丞以事晉省。州境忽發大水,漂沒廬舍無算,鄉民逃竄入城者數萬口〖竄,音串,義同逃。〗。而水愈漲盛,城不沒者三版〖句出(戰國策)〗。鄉民無所得食,號哭之聲,震動天地。官吏束手,無可為計。太夫人聞之,遽令發常平倉谷〖(漢書食貨志)合邊郡皆築倉,以谷賤時增其價而賣,以利農谷;貴時減其價而賣,以贍其民;名曰常平倉,民便之。〗以賑餓者。幕中友不可,曰:“是須申請待報後行,且官不在署,誰敢擅動者?”太夫人聞之怫然曰〖怫,音弗。怫然,怒貌。〗:“常平谷本以備緩急,今數萬人嗷嗷待哺〖嗷,音敖;哺,音捕。待哺,猶言待食也。(詩經)哀鳴嗷嗷。〗,若必待報而行,不皆成餓殍乎〖殍,音漂,注詳一洋篇。〗?吾家頗殷實,若上司以擅動見責,傾產尚足以償。倘慮吾兒有異言,老人一人承之,無預諸君事。”立命請教佐各官至,親出告之。各官鹹吐舌不敢語,太夫人怒曰:“公等無憂拖累,果有事,當令吾兒獨任之。公等但為老身稽查監放可耳。”眾不得已,遵命以行。一時歡聲雷動,鹹慶復生。城中紳富,感太夫人之德,亦多出米穀,以助官之不及。七日水始退,谷已盡罄。 【譯文】乾隆間有一年五月,中丞因公事去了省城。平度州境內突發水災,漂沒了無數廬舍農家,逃難進城的鄉民達數萬之多,而水勢不退且更加洶猛,連縣城都幾乎變為澤國。難民們沒有食物果腹,號哭哀告之聲,震天動地。城中官吏都束手無策。顏太夫人知道後,就要他們打開常平倉,放發穀子,以救饑民。(注:當時官府為利民生產,建立常平倉,谷價賤時,加價出售;谷價貴時,減價出售,以平抑糧價。)府中幕僚都說不能這樣作,必須上報獲准才可以。而且主要官員不在,誰敢擅自動用。太夫人聽說,生氣說:“常平谷本來就是備以應急的。現今數萬人嗷嗷待哺,如果非要等到上報批准下來,那人還不都餓死了!我家產還頗殷富,若上司以擅自動用倉谷怪罪下來,把我家全部家產作抵,還足以償還。你們倘若顧慮我兒回來有異議,我老婆子一人承當,與各位無關!”她立即把下屬各部官吏邀請前來,親自出面說明,各官聽了都吐著舌頭不敢說一句話。太夫人生氣說:“各位不必擔心受牽連。如果真出了事,我會讓我兒出面一人負責!各位只要替我老婆子作好調查,監督發放,就行了!”大家不得已,只好遵命而行。一時間難民歡聲雷動,共慶又得活命復生。城中紳鄉富戶,有感於太夫人的德行,也大多數拿出米穀,以助官糧之不及。七天之後,水才退去,倉谷已盡。 【正文】中丞於省中得報,急馳歸。入署,幕友輩以發粟事告,中丞笑曰:“吾母所辦極當!速為我具稿,據實通稟。我即專人回籍變產,以便賠補,諸君無患也。”及稟上,撫藩大駭,遂以擅動倉谷,飛章劾奏〖劾,音河;參也。章,奏章。飛章,迅速出奏之謂。〗。純皇帝覽而嘉之,硃批:“汝為封疆大吏,有如此賢母良吏,不保舉而反參劾耶?”復降旨以所動倉谷,準作正項開銷,無庸賠補。中丞既感上恩,益刻厲為善。 【譯文】中丞大人在省城得到報告,急忙趕回,一進府衙,幕友們就把開倉放谷事告訴他,他笑著說:“我母親做得極其恰當。請你們儘快為我起草報告,據實通稟上司。我立即派人回我原籍,變賣家產,以便賠補。各位就不必擔心了!”等報告到了省府,撫藩嚇得膽顫心驚,就以擅動倉谷罪名,連夜擬好奏章,派專人兼程飛報入京,彈劾中丞大人。皇上閱覽了奏章,很讚賞,用筆批示:“汝為封疆大吏,有如此賢母良吏,不保舉,而反參劾耶!”接著又降御旨,已動用的倉谷,準與作為正項開銷,無須賠補。顏中丞誠感上恩,更加盡力為善。 【正文】及上東巡,中丞時已調濟南府。召見時猶細詢前事,特賜太夫人匾額以寵異之。後中丞屢蒙簡擢,官至黔撫〖黔,音箝,即貴州。撫,巡撫。〗;子檢由部曹至直督〖部曹,即主事等職。〗;孫伯燾由詞林至閩督;侄孫以燠,由中書出守〖中書,內閣官名,出守,注詳雲間守篇。〗,任東總河;其餘內官詞林部曹,外任監司郡守者甚眾,皆太夫人積善所致也。 【譯文】等到皇上東巡視察時,顏中丞當時已調任濟南府。皇上召見他時,還曾仔細詢問那時的情況,並特賜給太夫人一塊匾額,以表褒揚。後來中丞多次承蒙選拔升官,作了貴州省巡撫,兒子顏檢由部曹(中央部辦專員)升任直督(中央特派負責官員);孫子顏伯燾由翰林作了閩督(省長);侄孫顏以燠,由中書(內客官員)升任東總河。其他晚輩中在翰林,部曹作內官的,外任監司、郡守的,相當多。這都是太夫人積善所感之果報。 十四、照例辦二則 為官清白未貪汙 身後何因斬絕辜 具疏城隍問報應 示他照例順情無 【正文】歸安費公,起家縣令,官至臬司。性公廉,不受私謁。既司憲柄〖臬司,稱總憲。柄,猶權也。〗,遇事執法,無所委曲。老而無子。 【譯文】歸安縣費公,從縣官起家,做官至臬司(省司法廳長),稟性公正廉潔,不接受私下的拜謁。掌握司法之大權,遇事執法,無所委曲,老而無子。 【正文】致仕後,自反仕宦數十年,而清白一節〖一節,猶言無二也。〗,何以得絕嗣報?遂具疏城隍廟自訴。是夕夢城隍神遣吏請去,至則見神降階迎入,坐定,謂公曰:“頃見公訴詞頗悻悻〖悻,音幸。(孟子注)悻悻,怒意也。〗,故特請公至一決之。公之不愛錢,不徇情,此心實可對天,然公司憲有年,平日所恃以尊主庇民者何事?願以賜教。”公曰:“無他,惟事事照例辦耳。”神笑曰:“公之無子,正坐此照例辦三字。”公愕然曰〖愕,音惡。愕然,驚異貌。〗:“然則例不可用乎?”神曰:“不然。公儒者,獨不聞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乎〖律設大法二句出(漢書卓茂傳)。〗?愚民無知,誤陷法網,若事事照例,民何以堪?且公總司憲柄,能保州縣必無誤入耶〖誤入,誤入人罪也。〗?況又自信太過,案有近於疑似者,公一斷之己見,其中豈無無辜被戮?揆之聖人罪疑惟輕之旨〖揆,度也。(書經)罪疑惟輕。〗,似不若此。水至清則無魚,此公所自作,無怪天道之錯置也。”公默然頗自悔。神復慰之曰:“公生平清公正直,將來與餘有同官之誼,俎豆一方〖俎,音祖。俎豆,祭器。此句猶言享一方之祭祀也。〗,何藉子孫為?”因復遣吏送之歸。公寤後〖寤,音誤,醒也。〗,求子之念始息。竟以侄為嗣。 【譯文】退休後,反思自己宦海幾十年,始終保持清白氣節,為什麼會得絕嗣之報呢?他就寫了一份疏表,去城隍廟自訴。當夜夢見城隍差人來請,到了大殿,見城隍親自走下臺階迎接,賓主坐定,對費公說:“見到公的訴詞,頗有悻悻然不滿之意。所以特請公來加以說明。公不愛錢,不徇私情,這種心情確實可以昭然對天。但是公專司法權柄多年,平日你是依據什麼原則來上尊皇恩下護百姓的呢?願聽賜教。”費公說:“沒有別的,只有凡事處處照例辦就是了!”城隍笑著說:“公之所以無子,就錯在這照例辦三個字上!”費公聽了感到驚異,說:“這麼說來,律例不能用嗎?”城隍神說:“不然,公是儒者,難道沒有聽說過‘律設大法,禮順人情?(語出《漢書卓茂傳》)嗎?愚民百姓無知,誤陷法網,如果事事都照律例辦,百姓怎麼受得了?公總掌司法大權,能擔保下屬的各州縣的案子沒有錯判的嗎?何況又太過自信,所理案件中有些疑惑而相類似的,都以自己的見解加以決斷,其中難道沒有無辜被殺的嗎?依據古聖旨,託罪有疑點者,應當從輕,似乎不應照例辦吧。水清則無魚,這是你所自作,不應該責怪天道不公!”費公聽了之後,沉默無言,頗感自悔。城隍又安慰說:“公生平一向清廉,公正,梗直,將來還要一道和我作官共事,享受一方的祭祀哩!何必為子孫事耽耿耿於懷!”說完城隍命吏役送費公回府。費公夢醒之後,也就不想求子之事了,認侄兒作了自己的後嗣。 【正文】臨終見臥榻前似有報冤者,叱問之,則陳臬某省時〖(書經)汝陳時臬。(傳)臬,法也。(按)楚謂作臬可曰陳臬,本此。〗,有匪犯六人,罪不至死,而公執法以入之者〖入之,入之於死罪也。〗。公自知不起,遂索衣冠服之而卒。後相傳為某郡城隍雲。 【譯文】臨終時,費公見床前隱約有幾個冤鬼影子。他大聲叱問,他們陳述說:費公在某省任臬臺時,有匪犯六人,罪不當死,是費公執法定罪判死刑的。費公自己知道陽壽已盡,就命侍者拿來衣冠,穿著正齊,盍然而逝。後來流傳說,他當了某郡的城隍。 【正文】昔有張廉訪者,陳臬河南,每事執法嚴辦。遇有勢力及富家郎,尤不稍貸〖貸,猶寬也。〗。時嚴習教之禁。有富人為鄰家控其習教,以圖不軌者〖不軌,猶言不法也。〗。廉訪聞其饒於財〖饒,猶富也。〗,執而嚴梏之。首府及觀察某公,知其誣,為之力白於廉訪。廉訪笑曰:“有是乎?一白丁耳〖(陋室銘)往來無白丁,(按)世稱無功名者曰白丁。〗,而能使觀察太守為之盡力,是漢武帝所謂郭解家,固不貧者也〖解,音蟹。(漢書)漢武帝徙郡國豪傑於茂林,屯人郭解,關東大俠也,亦在徙中。衛青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卒徙解家。〗。”竟文致入其罪〖文致,注詳曹之英篇。〗。富人死,家屬戍邊,一時稱冤。 【譯文】從前有一位名張廉訪的人,在河南省任臬臺,每件案子都執法嚴辦。遇到犯案者是有權勢的或富家子弟,更加不饒分寸。當時對教習武功,法禁極嚴。有人控告其鄰家一富戶習教武功,圖謀不軌。張廉訪聽說被告很富有,就把他抓來,施以酷刑。太守和觀察使,知道此案是誣陷,極力向張廉訪說明情況。張廉訪聽了後,冷笑地說:“是這樣嗎?一個毫無功名的白丁,而能使觀察太守親自出面,為之盡力,真類似漢武帝所謂郭解的家本不貧窮的故事一樣!”(事見《漢書》)不但不聽,反而巧做文章,定了罪,富人處死,家屬充軍流放,成了當時的一大冤案。 【正文】後其孫某,以主簿需次吾浙〖需次,注詳勘災篇。〗,生三子。某卒,其少子與侍婢奸,慮為兩兄所禁,鴆殺之〖鴆,音枕。(玉篇)鴆,毒鳥,食蛇;其羽畫酒,飲之即死。(按)鴆殺之,猶言毒殺之也。〗。事露,戮於市,其後遂絕。有知廉訪生平者,皆謂清而過酷之報雲。 【譯文】後來張廉訪的孫子在浙江任主簿,候補升遷,未能實現。留下三個兒子,張某就死了。他的小兒子與侍婢通姦,怕他兩個哥哥不同意,就用毒酒毒死了兩個哥哥,事情敗露以後,被處以極刑,斬首於鬧市區示眾,廉訪家絕了後。知道他一生作為的人,都說這是清而過酷之報。 十五、楊協戎 制府貪財十萬金 反遭大辟罪臨身 豈知隔日陰靈至 觸柱破頭髓滿廳 【正文】乾隆末,有盜橫行江浙洋麵。奉旨嚴拿,為崇明協鎮楊天相所獲。提軍陳大用飛章入告,倉卒未會制府銜。制府某耄而貪〖耄,音帽。(禮記)八十曰耄。(注)耄,昏忘也。〗,銜提軍之獨奏也〖銜,恨也。〗,思有以中傷之。會奉旨交江督審明正法,盜因以十萬金賄制府,制府受之,決欲翻案。 【譯文】乾隆末,江蘇浙江一帶海面上,常有海盜出沒。各地奉旨嚴拿,被崇明州的協鎮(駐防軍官)楊天相捕獲,提軍(駐防軍司令)陳大用便緊急寫好奏章上報,倉促中,沒有通稟制臺大人。制臺某,老而貪,心中懷恨提軍一人上奏,沒有他的份,就暗中想中傷他。後提軍接到上旨,讓他交給兩江總督審明後正法。海盜就用十萬金賄賂制臺,制臺收下這筆贓款,決心翻案。 【正文】適揚州府某太守,自侍御外擢〖侍御,御史之稱。外擢,猶言外放也。〗。謁制府,制府語以是案,情有可疑。太守遽曰:“綠營習氣,多誣良邀功。明公宜詳察之,毋冤平民。”制府大悅,即以是案屬之。時盜已得制府報,遂捏誣系沿海良民,以捕魚為業,為天相所誣,非刑拷責,故誣服。太守先入制府言,信之,竟稱誣良為盜定案。制府立出盜於獄,而劾提臣協臣,請褫職治罪〖褫,音恥;又音池。(韻會)解也。〗,竟殺天相於海口。提軍以縱庇屬員,革爵遣戍軍臺。 【譯文】恰好,一位御史大人自京城外放,任揚州府太守,前來拜會制臺,制臺就把此案向太守說了,並說此案情有可疑之處。太守順口說:“綠營習氣多誣良邀功。明公應該詳察,不要冤屈了平民百姓。”制臺一聽很高興,說這案件就屬此類。當時海盜已經得到制臺府暗中通風,就捏造說自己是沿海良民,捕魚為業,被楊天相誣陷,非刑拷打,屈打成招。因太守已先聽信了制臺的話,竟然就把此案定為“誣良為盜”。制臺立即釋放了海盜,並對提軍和協軍進行彈劾,呈請撤他們職,加以治罪。因此楊天相竟被殺於海口,提軍也以放縱包庇下屬之罪而革去爵祿,流放軍臺。 【正文】天相死之明日,制府出行香。將上轎,忽叱從者曰:“楊大老爺來,若輩何以不傳稟?”遽反走,若與客偕行者。至花廳,初作拱揖狀,口喃喃若與人爭〖喃,音南,注詳鬼從醮婦篇。〗。繼復作相搏狀,又以兩手自批其頰,頰盡腫。良久,忽曰:“我不合得盜金置汝以死!我該死!我償爾命!”又以自手扯其發,復曰:“勿扯!我去!我去!”遂以頭觸廳柱,腦漿盡出而死。一時無不知為天相索命。 【譯文】楊天相死的第二天,制臺大人準備去廟上香,正要上轎,忽然對隨從人大聲叱責說:“楊大老爺來,你們這些人為什麼不來通稟一聲!”立即轉身,像陪著一位客人似的,進了府衙,來到花廳。先作了一個揖,嘴裡嘰哩咕嚕說著什麼,似在和人爭論,接著好像和人打架一樣撕扯起來,又用兩手自打耳光,面頰被打得紅腫,隔了一會兒,說:“我不應收受海盜的錢置你於死地,我該死!我償你命!”又用手扯頭髮,說:“別扯!我去!我去!”說完,就用頭撞在廳柱上,腦漿盡流而死。一時之間,大家都知道是楊天相索命。 【正文】逾年,盜忽至山東巡撫衙門投到,歷供在江南被獲,行賄得脫狀。東撫不欲興大獄,誅盜而諱其事。惟揚州守竟以功名終。蓋太守素正直,其審此獄也,非有意迎合制府,徒以任京職久,稔聞外省綠營〖稔,音忍。稔聞,熟聞也。〗遇事畏葸〖葸,想裡切,音戲。(論語注)葸,畏懼貌。〗,好誣良邀功,遂以偏執之見,致成冤獄。其過出無心,故報應不及,然功名卒不顯。且天相死之歲,即生一子,桀傲不馴〖桀,音傑;馴,音循。桀傲,驕縱也。不馴,不順也。〗,幾敗其家。 【譯文】過了一年,那位海盜自己來到山東巡撫衙門自首,詳細供出了他在江南被捕,行賄得釋的經過。山東撫臺不願把此事張揚出去,以免擴大事態,牽連多人,只殺了海盜,其它事也就隱諱不提了。只有揚州太守一人,安然無恙,直至壽終,功名未受任何影響。大概是因為他素來正直,他審理此案並不是有意迎合制臺,而是因為他長期在京城作官,經常聽說外省的綠營軍兵,遇到事情,畏首畏尾,不敢向前,而總好誣陷良善而邀功請賞。這種說法聽多了,就形成偏執之見,致使造成這樁冤案。他的過錯純粹是無心的,所以報應沒有涉及他。但是他的功名也並未顯赫,而且楊天相被處死的當年,他生了一子,桀傲不馴,胡作非為,幾乎把家敗盡。 【正文】太守與餘家有年誼,常見其自敘年譜,猶以此案為平反雲〖反,音番。(韻會)錄囚平反之,謂舉活罪人也。〗。 【譯文】太守與我家有年誼之交,我常見他自己敘說一生歷年所作之事,其中特別提到此案應當平反。 【正文】坐花主人曰:“餘幼時即熟聞是案之冤。及長,薄遊婁東〖婁東,即崇明。〗,父老謂餘曰:‘天相與提戎皆素為軍心所歸。方天相就難時,提協兩標兵皆呼冤擊鼓,願退名糧,一時積甲如山,將成大變。幸提戎稽顙勸慰,始得歸伍。’嗟乎!貪耄者政以賄成〖賄,音悔,財也。四字出(左傳)。〗,守正者見由偏聽〖(漢書鄒陽傳)偏聽生奸,獨任成亂。〗。遂致冤同三字〖(宋史岳飛傳)秦檜曰: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韓世忠曰:莫須有三字何以服人?〗。獄坐元戎〖元戎,協鎮之稱。〗,幾起於脫巾〖脫巾,未詳出處,此指兵皆棄甲,將成大變言。〗,報竟昭於觸柱。而守正不阿之太守,亦幾同罹慘報。然則於獄者可弗慎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我小時就常聽大人說起這樁冤案。長大以後,曾去過崇明州,當地父老對我說:‘天相與提戎都深得士兵擁戴。天相被害時,手下的兩標兵士,都為他擊鼓呼冤,要退出兵營,放棄口糧,不當兵了,一時軍裝槍械扔了一大堆,看來要成兵變。幸虧提戎出面極力勸解撫慰,他們才平靜下來。’可悲呀!貪妒成性的老頭子,以貪賄賂而成其“政績”;自以為恪守正見的太守,卻是由偏聽而自以為是;結果造成了這樁“莫須有”的大冤案,竟然使帶兵的勇將含冤坐獄,兵士激憤而怒棄槍甲。報應卻是昭然明顯的;一個撞柱而腦漿迸裂;一個守正不阿卻幾乎遭受同等慘報!看來,掌握生殺予奪的權柄者,難道不應謹慎從事嗎?!” 十六、某選郎 事關眾望得名時 焉得從中獨徇私 弟可乘機先捷足 無如謀算有天知 【正文】故事從六品以下佐雜,及教職之需次者,免其赴部投供,惟按次銓選〖銓音遷,猶選也。(莊子注)銓,銓量人物也。(唐書六典)吏部有三銓法。〗。得缺後,以文憑諮交本籍督撫,所以示體恤,免微員跋涉之勞〖(詩經)草行曰跋,水行曰涉。世謂遠行為跋涉,本此。〗,守候之累,甚盛意也。顧需次者,以不知選期故,或遊幕他省,或挈眷遠出,且有病故漏報等事。往往選缺後,輾轉諮查,或有竟無下落者,多致員缺虛懸。 【正文】依照慣例,凡需遞補六品以下的辦事人員和雜務人員,以及各級教職的人,無須親自到吏部遞交申請和資歷,唯須依次量才推薦選拔。得到職缺以後,把自己的文憑材料上交本人所屬的督撫,就可以了。這種程序,體現了對下的體恤和關懷,免得使基層人員跋涉之勞和等候之累,用意是很好的。但是,遞補候職的人,不知道選拔日期,有的受聘到外省去充當幕僚,有的攜帶家眷出了遠門,而且還有病故和漏報者等等諸多,往往選拔定職之後,要輾轉查找此人下落,有的竟然找不到,因此常常缺員虛職。 【正文】會福建某君為選郎〖選郎,即吏部文選司郎中。〗,其弟援例得某官,名次在後,無由得缺。選郎乃倡為新例,命教職之需次者,每年取具本員在籍候選,並無過犯文結,由府縣申送督撫諮報到部,方許銓選。如名次在前,而文結未到,即以在後而文到者,越次選用。例既行,令其弟亟回籍具呈。時直省均未知,而其弟文結先到,遂越眾得缺。然需次之人,多一次結報,即多一方需索。貧而無力者,明知選期已屆,而無可羅掘〖羅掘,借用(唐書張巡傳)羅雀掘鼠典。無可羅掘,猶言無可設法也。〗,往往耽擱不行。其鄉居及遠出者,又多誤於不知。 【譯文】這裡,福建某君,任吏部文選司郎中(負責審查選拔的辦事官員)。他的弟弟按例應得某個官職,但名次排在後面,無法得到這個官缺,這位郎中哥哥就想出一個新招,下令讓等待候補教職者,每年應在原籍候選,並要具備本人沒有違法亂紀行為等的證明文件,由當地縣府申報,送省督撫核實,上報吏部,才能進入候選名單;如果名次在前,而證明文件未到,即以名次在後而文件先到者,越次選用。此令一下達,他馬上讓弟弟立即回原籍寫好材料和呈文上報。當時各省還不知這一消息,他弟弟的呈文先到,就越眾次得到了官缺。凡候缺之人,多一次總結上報,就多一次機會補缺。貧窮的候補者,明知選期已到,無力籌辦,也就往往不去辦理了。有些遠在邊遠鄉間或出遠門的人,又多因為不知情況而耽誤了。 【正文】選郎徒以私其弟之故,創為此謀。未及一年,以掌銓有私,為言官所發〖言官,即御史。〗,革職遣戍。其弟得缺後,亦到任未幾,即遭罷斥,陰謀何益哉? 【譯文】這位選郎,只為了私下照顧他弟弟一人,想出了這條計謀。不到一年,被御史(監察官)發現,以審選候補工作中假公濟私罪揭發,而被革職,充軍流放。他弟弟得缺後到任不久,就遭免職。由此看來,耍陰謀詭計,有什麼好處! 十七、義犬 報警三番爪叩門 殉災似愧負深恩 而今人事多顛倒 義氣偏教犬獨敦 【正文】外祖母陳太夫人家畜一黃犬,太夫人次嫂王太君,極愛憐之。犬亦絕解人意,與常犬異。會有僕婦某媼〖媼,音襖,老婦之稱。〗,失主人歡,恆揹人祝詛〖詛,莊助切,音阻,去聲。祝,音咒。(書經厥口詛祝疏)詛祝,謂告神明,令加殃咎也。以言告人,謂之祝;請神加殃,謂之詛。〗。 【譯文】我外祖母陳太夫人家裡,養了一隻黃狗。陳太夫人的二嫂王太君非常愛憐這隻狗,這隻狗也極其通達人意,和一般的狗迥然不同。當時有一老女僕,不得主人歡心,經常在背後詛咒憎罵主人。 【正文】一夕,內宅門已閉,犬忽以爪叩門,嗥聲甚哀〖嗥,音豪。〗。太君異之,親持燈出照。門甫啟,犬遽銜太君衣,若牽之行者。益異之,因呼童僕之未睡者俱至,而謂犬曰:“有何事?汝前走!”犬遽舍衣而行。人隨之至積薪所,有煙出。視之,則或置火煤於薪下,急抽去之。心知某媼所為,顧隱忍不能決遣。越數日,犬復嗥於門外,急往視,則薪已將燃,幸人眾即撲滅之。又不遣媼去,惟每夕人定後,查察加嚴而已。 【譯文】有天夜裡,內宅門都已上栓,這隻狗忽然用腳爪抓叩門扇,嗥嗥哀叫。王太君聽到,感到奇怪,就親自撐了燈出來,剛把門打開,這隻狗就急急上前用嘴咬著太君的衣角,像似要拉她到什麼地方去,她更加驚奇,就把還沒有睡的僮僕叫來,對狗說:“有啥事?你前頭帶路!”狗就放了衣角,向前走。大家跟隨來到堆放柴草的屋子,見裡面有煙向外冒,一看,柴草下有一塊燃著的煤炭火,趕忙把火撥了出來。她心裡明白這是那位僕婦所為,但又不忍下決心把她打發走。過了幾天,狗又在門外抓叩嗥叫,急忙趕去,見柴草馬上就要燃燒了,幸好人多,立即把火撲滅了。這一次王太君還是沒有趕她走,只是每晚夜靜人睡之後,加嚴查看。 【正文】數月後,防範稍懈。一夜人盡睡,太君夢中忽聞犬嗥聲,驚醒。聽之嗥聲極哀厲,遑遽披衣出。門啟,則濃煙已密佈。薪室故在廳側,急喚眾往救,則火已及廳前門,無路可進矣!犬復來銜太君衣向後門,似導之使遁者。倉卒無計,遂與其娣〖娣,音弟。〗各持一田房契匣,率家眾自後門出。犬伺於門側,見人已盡免,復反身入,呼之不出,竟自斃於火。若自憾其報信之遲,誤主人事,負豢養恩〖豢,音患。(禮記月令注)養牛馬曰芻,養犬豕曰豢。又疏食草曰芻,食谷曰豢。〗,故以身殉焉! 【譯文】過了幾個月,防範鬆懈下來,一天夜裡,人都入睡了,王太君睡夢中忽然聽到狗的哀嗥聲,一驚而醒,仔細一聽聲音極哀厲。惶恐之中,匆忙披衣跑出來,門一打開,濃煙已充滿了客廳,柴房就在廳房旁邊。連忙大呼眾人來救,此時火已燒到了客廳前門,無路可走了。黃狗這時跑上來咬住太君的衣角,拉她向後門,像是要帶她從後門跑出去。倉惶無計,就和我外祖母各人抱了房田契約匣,和家人從後門跑了出來。黃狗就蹲在後門邊守候,看到家裡人都已得救,又轉身進了著火的房子。大家連聲呼叫,不見出來,竟然被燒死在裡面了。好像它自己以為報警遲了而誤了主人的事,有負於主人豢養之恩,因此以身殉職了。 十八、報恩豬 何來白 衝儀仗 奇煞常州呂又新 生受深恩死殉節 羨他豬也勝於人 【正文】常州呂又新司馬,官吾杭東防同知時,一日出行,忽有兩豬俯伏輿前,作舉首乞哀狀。鞭之不動,驅之不去,大異之。駐輿令隨役查察來自何家,旋帶一屠戶至,稱兩豬皆數日前買自田家者,今日將就屠,忽逸去〖逸逃也。〗,不虞其衝突儀仗也。豬見屠戶至,益俯伏哀鳴,觳觫萬狀〖觳觫,音斛速。(孟子注)觳觫,恐懼貌。〗。呂公顧而憫之,因謂屠者曰:“豬畀我,予若原值。”立命取錢,如其原價與之,而豢豬於署〖豢,音患,注詳前篇。〗。 【正文】常州有位司馬,名呂又新。在吾杭作東防同知時,有一天出去,忽然跑來兩隻豬,爬在官轎前的地上,抬著頭像是在哀求什麼,用鞭抽,不動,驅趕不走,呂同知十分驚奇,就下令停轎,讓隨從去調查這兩隻豬來自誰家。不久帶來一名屠戶,說這兩隻豬都是幾天前從一家姓田的那裡買來,今天就要宰殺,忽然跑掉了,沒想到它們衝撞了大人的儀仗。兩豬見到屠戶來到,更是俯伏在地上不敢動,渾身顫抖,哀鳴不已。呂公見狀,發了憐憫之心,就對屠戶說:“這豬就給我吧,我照原價給你!”馬上命人拿錢,按原價付給屠戶,把豬帶回署衙,養在圈內。 【正文】次日公晨起至前院,二豬俯伏於前,作叩首狀。叱之去,行數武遙立,見公入內,乃還溷〖溷,音混,養豬之所。〗。自是每清晨必至前院,候公出則叩首如前狀。或逢公自外回,遙聞鑼聲,即歡躍似相迎者。 【正文】第二天呂公早上起床來到前院,兩豬俯伏在他面前,作叩頭的樣子。他大聲叱喝它們走開,它倆走了幾步,站在那裡,見呂公走進屋裡,才返回圈內。從這天起,每天清晨都要到前院來,等到呂公出房,就向他叩頭。要是呂公從外回府,聽到遠處的開道鑼聲,兩豬就歡喜跳躍,好像是等著迎接他。 【正文】公罷官後,呼語之曰:“我今歸去矣!養汝數年,不忍汝復就屠,當送汝至放生道院。”兩豬皆躑躅哀鳴〖躑躅音直竹,注詳十金篇。〗,似不願者。公知其意,復慰之曰:“汝不欲離我,仍攜汝歸去,何如?”豬即作叩首狀,遂帶回常,豢養十餘年。及公歿,兩豬日夜哀鳴,飼之食,不食。不數日竟餓死。 【正文】呂公下任時,對兩豬招呼說:“我今天要回去了!養了你們幾年,不忍心再讓你們遭屠宰,就送你們去放生道院吧!”兩豬猶豫不安,哀鳴不止,好像不願意。呂公懂得它們的意思,就安慰說:“你們不願離開我,那就還是帶你們一塊回鄉去,怎麼樣?”豬就作出叩頭狀。於是就帶回了常州老家。豢養了十多年,到呂公逝世,兩豬日夜哀鳴,喂飼料,不吃。不幾天,就絕食而死。 【正文】坐花主人觀於陳呂二事,而慨然曰:“義犬之事,見於紀載者甚眾。至豬於六畜中最蠢,乃一受活命恩,生則盡禮,歿則竟以身殉,彼儼然人也。而有愧於是豬者豈少哉?今人每詈人以狗彘之行〖詈,音利,罵也。彘,音滯,豬也。〗,若陳氏之狗,呂氏之彘,恐其正不屑與人伍爾!” 【譯文】坐花主人看到陳太夫人家的黃狗和呂家的豬的事,感觸甚深,說:“有關義犬的記載,倒是很多。至於說到豬,那是六畜之中最蠢不過的了,卻能一旦受到活命之恩,活著知道盡禮,死時竟然以身殉義,簡直就如同人了!而人類中有愧於豬的人,難道還少嗎?!現在的人罵人時常說:‘行同豬狗!’像陳家的狗,呂家的豬,恐怕還不屑與人為伍哩!” 十九、周雲岫 清官必刻成通病 君子從來矜不爭 德薄未容揮彩筆 方知天上重科名 【正文】仁庠周雲岫〖岫,音秀。〗,為贅婿於毗陵餘氏〖毗,音皮。毗陵,即常州。〗,因家焉。雲岫沉湎於酒〖湎,音面。(書經)沉湎冒色。(注)沉湎,溺於酒也。〗,雖隸諸生籍〖猶言雖為生員也。〗,久不與省試。 【譯文】仁庠縣有位周雲岫,當了常州餘氏家的上門女婿,就在常州安了家。他嗜酒如命,經常爛醉,雖然身為生員卻久不參加省試會考。 【正文】歲己酉,其子亦舉茂才〖(漢書)武帝有(求茂才異等詔)。(按)世稱秀才為茂才,本此。〗,雲岫因攜之回杭,父子同入棘闈〖(通典)禮部閱試之日,嚴設兵衛,榛棘圍之,以防假濫。(按)世稱貢院為棘圍,本此。〗。雲岫甫入號,即覺神情恍惚,口喃喃不知作何語。鄰號生揭簾視之,即拍案大罵。鄰號生初未知其中邪,與之爭辨。號軍及同號者聞聲集視。雲岫瞠目四顧〖瞠,音撐。〗,罵不絕口。忽趨出,舉號板逢人即打,眾皆趨避。雲岫復舍號板,取號軍劈柴刀亂砍,狀類瘋顛。同號者急請官至,雲岫忽見蟒衣補服者,歡躍曰:“好!好!監臨來提爾等,尚敢打罵耶?”復四面指曰:“非我要動粗,若輩罵我,我不得不回口。打我,我不得不回手。”忽又向空中揮拳曰:“若等尚要打耶?”號官無如之何,往回提調。提調至,瘋如故。不得已,令有力者抱持之,請於監臨,縶其手足。派人於至公堂看守。猶謾罵如故,語皆不可辨。 【譯文】到了己酉年,他兒子也考上了茂才(秀才)。雲岫就帶著兒子回到杭州,父子兩人一同參加禮部主辦的考試。雲岫剛入考場在自己的號位坐定,就覺神情恍惚,口中喃喃地說些聽不清楚的話。鄰號考生揭開簾子來看,雲岫就拍案大罵。那位考生起先不知他已中了邪,就和他爭辨起來。守場的軍勇和同場的考生都集攏來看。雲岫瞪著眼睛,向四面望著,罵不絕口,忽然起身走出號房,抓起號板,見人就打,圍觀者都跑開了。雲岫丟了號板,拿起號軍的劈柴刀亂砍,像是發瘋了。同考生急忙把孝場監官請來。雲岫一下子看到穿蟒袍官衣的人,歡喜跳蹦說:“好!好!監臨官來提你們了,看你們還敢打罵我!”又向四面指指劃劃說:“不是我要動粗。他們罵我,我不得不回口;他們打我,我不得不還手!”突然又向空中揮拳說:“你們還要打!”號官拿他沒辦法,就回去向提調官報告。提調官來到考場,雲岫依然發著瘋。不得已,提調官下命令幾個勁大的兵勇抱住他,前去向監臨官稟告,就把他手腳綁起來,關在公堂裡,派人看守。他還是罵個不停,但聽不清罵的什麼。 【正文】初十日門啟,令人扶出。適其子繳卷出場遇之,與接考者扶持歸寓。其族弟雲吉慕陶兩孝廉,聞而趨視。雲岫忽躍起,執兩人手曰:“汝二人已被監臨縛去,案未審明,從何處逃回?”兩人愕然,而云岫顛益甚。其子二場因亦不能往,急買棹回常州。甫下船,神氣頓清,以場中事詰之,茫然不知。雲但見男婦多人,環之打罵,因亦與之相詈對敵而已。回常後竟無恙。此不知是何因果。雲岫謹厚安分,惟知嗜酒〖嗜,音寺,好也。〗,不應有隱慝〖慝,音忒,惡也。〗。或雲其父曾為州牧〖州牧,即知州〗,清而刻,疑有誤入人罪事,故致罰於子孫,使不能終試以取科第歟。 【譯文】到了初十,才打開門,讓人把他扶出來,正好他兒子已考完交了卷子,出場路過,遇到了,就和前來接考生的人扶著他回到寓所。他的堂弟雲吉和慕陶兩位孝廉,聽說以後也來探視病情。雲岫突然站起來,握住兩人的手說:“你們兩人已被監臨官綁去,案子還未審明,是從哪裡逃回來的?”兩人聽得莫明其妙,愕然不知說什麼。雲岫從此更瘋顛了。他兒子因此也不能去參加二場考試,急急忙忙僱了船,護送他返回常州。剛下船,他的神志立即清醒了,問他在考場中發生的事,他茫然不知,只說看到有男女多人圍著他,又打又罵,所以他也和他們對罵對打。回到常州以後,竟然不瘋不顛一切如常。這件事不知是什麼因果。雲岫一向謹慎厚道,安分守己,只是貪杯好飲,按理不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有人說,或許是他父親曾當過州牧(知州),為人清廉但卻苛刻,懷疑他曾誤冤人不應之罪,所以致使罰報於子孫,使他們不能考完所有的科目以取功名。 二十、王中丞 奇哉刀筆作中丞 善惡分明若響應 聽到事關名教重 聞風頑懦一齊興 【正文】廣陵王中丞〖廣陵即揚州。〗,逸其名〖逸,猶遺失也。〗。少孤貧,為刀筆以養母。年二十補弟子員〖注詳皂隸篇。〗,秋試連薦不售。某年除夕,夢二青衣喚之去,至一官署,極巍煥〖巍,高大貌;煥,光明貌。〗。上坐者,冠服如王者。傍二朱衣吏,執長榜以待。王者標判已,吏傳呼王某上。王匍匐堂下〖匍匐,音蒲伏。(說文)匍匐,伏地也。〗,竊窺王者色甚厲。擲一冊令閱。見上載己名下,當由某科聯捷入詞林,官至總督,以刀筆孽削除殆盡。閱甫竟,王者拍案曰:“知未?”王叩首乞哀。王者曰:“姑念汝事母頗孝,宜速改行,尚可還汝科名。若始終怙惡〖怙,音戶,怙惡,不改之謂。〗,當追汝命。”覆命青衣引之出。王私問王者為何神,曰:“文帝也。所籤即來年秋榜,汝能改行為善,尚可入此榜中。勿負帝君諄諄見訓苦心〖(詩經)誨爾諄諄。(朱傳)諄諄,詳熟也。〗。”言已,以手推之。瞿然而醒,則一燈熒然〖熒,音螢。(說文)熒屋下燈燭之光。〗,鄰雞尚未鳴。 【譯文】揚州(廣陵)的王中丞,名字已忘,少年時死了父親,家境貧寒,靠給人寫訴狀賺錢以養母。二十歲時經考試得補弟子員,秋試幾場考下來,都不中。這年除夕,他夢見兩個穿青衣的人把他叫去,帶到一座官署,極其宏大壯麗。正堂上端坐一位冠服像王者一樣的人,旁邊有兩位著紅色衣服的吏使,手拿長榜,王者用筆標判。標判完了,吏使傳呼王生進見。王生上殿,匍匐在地上,看到王者臉色十分嚴厲,扔下一本冊子,讓他看,見到冊子上有自己的名字,下面標明他應當由某次科考得中,並聯捷而入翰林,官至總督,但以昧心替人寫誣狀之孽,已被削除殆盡。他剛看完,王者拍著長案問道:“看清了嗎?”王生叩頭乞哀,王者說:“姑且念你侍奉母親孝順,應當立即改過,還可以還你功名。如果始終不改自己的惡行,就要追索你的性命!”又命青衣將王生帶出去。王生悄悄問青衣人,這王者是什麼神,答說:“文昌帝君!他剛才標判的是來年的秋榜。你如能改行為善,還可以在這一榜上登名。不要忘了帝君諄諄訓誡的苦心!”說完伸手推了王生一掌,一下子被嚇醒了,床頭的油燈仍在飄乎發著黃光,隔壁的公雞還沒有打鳴。 【正文】追憶所夢,歷歷如見。思欲改圖,默唸貧家無力為善,即不為刀筆,何以蓋宿愆〖宿愆,猶言舊惡也。〗?沉思竟夕,恍然曰:“刀筆可殺人,獨不可救人乎?”若即是道反行之,宜可得神佑。意既定,遂披衣起,坐以待旦。質明,即至文昌宮焚香默禱。自是凡遇訟者至,必委曲為之排解。理曲而欲訟者,必力斥之。惟理真而不能自白者,始為之具詞。無力者更傾身以助之。行之期年〖期,音稽,周也。〗,學使者以冠軍餼於庠〖冠,音貫;餼,音戲。(史記灌夫傳)夫名冠三軍。(按)冠軍,借作考第一解。餼於庠,注詳廣平生篇。〗,以是益力為善。 【譯文】王生回想所夢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想到改過,覺得自己家境貧寒,沒有力量去作善事,如果放棄刀筆寫狀生涯,又用什麼辦法彌補前罪。翻來覆去,沉思通宵,恍然有悟:刀筆可以殺人,難道就不能用來救人嗎?就用此道反而行之,一定可以得到神明庇佑。主意拿定之後,也睡不著了,就披衣下床,坐等天亮。東方微明,他就來到文昌宮焚香默禱。自此以後,凡遇諍訟之人前來,他都想盡辦法勸說調解。那些沒有道理而要諍訟的,他加以申斥說理。對於那些有理而不能自己申說清楚的人,他才運用自己的文才為他們寫狀子,而且全力給以幫助。這樣做了近一年,他考中補廩生第一名,能每月受到官府的定額資助,因此更加努力為善。 【正文】鄰有少寡而得遺腹子者,家小康〖康,猶富也。〗。族眾誣以不潔,訟之官,謂其孕非真骨血,恐異姓亂宗,乞官斷令大歸〖大歸,注詳餘生篇。〗。婦之母家,柔懦不敢出一言。婦冤莫白,惟朝夕哭以死自誓。有鄰媼知之,以語王。王察知婦實貞潔,乃訪至其母家,為之具詞,令其母至官申訴。婦兄弟有難色,王以義憤激之,始感動。訴詞既投,王復聚同學與裡之耆老,將於月朔令尹謁廟〖令尹,知縣之稱。〗,宣講聖諭時,公言之。或惕以事不幹己〖惕,音剔,警也。〗,王曰:“保節全孤,事關名教,皆讀書人所應為,非包漕攬訟,有幹例禁者比。果得罪,某請以一身任之。”眾嘉其義,鹹踴躍,遂於朔日聚學舍。俟令尹至,宣講既畢,即出公稟求閱。令亦明決,閱其詞,曰:“事關名節,即為諸君確訊之,若果族眾誣衊〖蔑,音滅,猶汙也。〗,當按例嚴懲。然諸君體訪宜實,毋自貽伊戚〖四字出(詩經)。(按)猶言毋自取其罪也。〗。”生直前力陳其誣告狀,言論侃侃〖(論語注)侃侃,剛直也。〗,令見其詞直,慰遣之。不數日即集訊,族眾理詘〖詘,音屈,枉曲也。〗,俱自服誣告。婦冤遂白。案既結,婦囑其母家出百金謝王,王不受,固予之,王怒曰:“我豈覬覦謝儀〖覬覦,音計俞,(正韻)欲得也。〗,故為是耶?”嚴拒之,聲色俱厲〖言甚怒也。〗,其人慚而去。 【譯文】鄰里中有一少寡之婦人,家屬小康,懷有身孕,是遺腹子。族中之人誣陷她不貞潔,告官說她腹中之子不是真骨血,怕亂了宗族血脈,求官府判她大歸(把她休回孃家,不準繼承產業)。她的孃家軟弱怕事,不敢說一句話。她受了大冤,無法辯白,整天哭泣,發誓要尋死。有位鄰居老婆婆知道了,來告訴了王生。王生作了調查,知道少婦實是貞潔之人,就訪問來到她孃家,寫了上訴狀,讓她母親去告官府。這婦人的兄弟顯出很為難的樣子,王生就用道義激勵,他們很受感動,於是把狀子遞了上去。同時王生又招集同學和本地有德望的老者,告訴他們知縣將於初一要到文廟宣講聖諭,到那時把這樁案子公開提出來,有人認為,此事與己無關,不願出面,王生說:“保護貞節,維護遺孤,這是有關道德仁義的大事,都是讀書明理之人應該做的,並不是為一己之私利包攬訴訟,不能把這件事等同於違法犯禁來看。如果怪罪下來,我王某一人承擔!”大家都很讚賞他的大義之心,都願意支持他。到了初一,都來到文廟學舍,等候知縣來到,知縣宣講完畢,大家呈上稟文請他閱覽。知縣也很明理,看完以後說:“這是件牽涉名節的事,請在座諸君認真瞭解落實,如果確屬於族人誣諂,一定按律例嚴懲。但各位查訪一定要確實,不要自取其罪。”王生向前,盡力申敘族人誣告的詳情,言辭剛直,條理分明。知縣見他詞理正直,慰勉了幾句,讓他下去了。沒有幾天,即開庭訊問,族人都被問得理屈詞窮,承認自己誣告。少婦之冤才大白,結了此案。少婦囑咐孃家拿出一百金答謝王生,王生不受。他們堅持要給,王生生氣說:“我難道是想要你們的酬金才這樣做的嗎!”聲色俱厲,嚴加拒絕,婦家人慚愧而去。 【正文】是年除夕,復夢前二青衣來,召之行,仍至前處。見帝君霽顏諭之曰:“餘嘉汝改行之速,已還汝科名,然汝尚應於下科中式。因有保節全孤一事,善行動天,本年即捷矣。汝其益勵厥德毋怠,前程遠大未可量也。”王叩首謝。覆命吏引之出,途遇二老者一少年拜於側。王不知誰何,見其拜亦拜。二老及少年以首頓地,而告曰:“蒙恩全我似續〖(詩經以似以續注)似,嗣也;續,謂續先祖以奉祭祀。〗,保我田產,愚父子祖孫愧無以報大德,適聞帝君寵召,故謹候於此。”王心知即某氏之舅若夫也,因曳之起〖曳,音業,猶扶也。〗。老者復指少年謂王曰:“豚犬受君大恩〖(三國志)曹操見孫權,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兒子豚犬耳。(按)世謙稱其子曰豚犬,本此。〗,知君尚無子,當乞冥司,即令其為君子以報。”王遜謝而別,急覓青衣人,亦不見。徘徊歧路〖徘徊,音排懷。(集韻)徘徊觀望,不進貌。歧路,三叉路。〗意殊惘惘〖惘,音罔,注詳陽羨生篇。〗,忽遇一皂衣人謂之曰〖皂,黑色也。〗:“汝尚未歸耶?幸遇我,不然殆矣〖殆,危也。〗。”遂攜之行,甚迅,瞬倏已見家門〖瞬倏,音舜叔,極速之謂。〗。王叩皂衣者名氏,笑曰:“同居有年,胡弗相識?”固詢之,則灶神也。相偕入己室,見其母妻相對作喜團。一男子側臥床上,驚異間,皂衣人從後推之,頓覺己身與床上者合為一,大呼而醒。其母妻果皆在房。王乃備述夢中所歷,亟起焚香叩謝灶神。自是益勉力為善。次年遂領解聯捷入詞館,至大中丞。領解之年得一子,恍睹夢中少年入室而生,亦以科甲至大官。 【譯文】當年的除夕,王生又夢見以前的那兩位青衣使者,前來召他,走到以前的地方,見文昌帝君和顏悅色對他說:“我很讚賞你改行之快,已經還你科名。原應在下一科中試,因你保節全孤一事,善行感動上天,本年就能考取。你應當更加多修善德,不要懈怠,前程遠大不可限量!”王生叩謝。帝君命吏使領他出去。在大門外遇到二老一少,在道旁向他跪拜,王生不知他們是誰,見他們向自己拜,他也對之回拜。他們跪在地上叩頭說:“承蒙君恩,使我後人得以保全,繼承香火,又保住了我們的田產。我們愚父子孫慚愧無以回報。剛才聽帝君寵召王君,所以我們在這裡等候!”王生明白了,他們是那位寡婦的父翁和丈夫,就攙扶他們起來。老者指著少年,說:“我這兒子受君大恩。我知道你還沒有兒子,我要去請求冥司讓他投生作你的兒子,來報答你。”王生謙讓,致了謝意,就分手了。急急四顧找帶路的青衣人,已經不見了。正在心慌不知去路之時,忽然見到一位黑衣人,對他說:“你還沒有回去呀!幸好遇到我,否則就糟糕了!”就帶著他急急走去,走得很快,眨眼之間,見到了家門,王生請問他的姓氏,他笑著說:“我們住在一起多年了,怎麼不認識我哩!”王生一再請問,他才說是灶神。兩人進了家門,見他母親和妻子正在一起搓糰子(元宵),一個男子側身躺在床上。王生感到驚異,黑衣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掌,馬上感到自己和床上的人合而為一,大叫一聲就醒了。見他母親和妻子真的都在房裡。王生就把他所經歷的事告訴了她們,立即向灶神焚香叩謝。從此,他竭盡全力行善。第二年就中瞭解元,聯捷入了翰林,官至大中丞(巡撫)。考中解元那年,生了一個兒子,恍惚中像似看到夢中的少年進門來。兒子後來也以科考中第一名而作了大官。 【正文】坐花主人曰:“刀筆救人,雖王生之創見,顧人獨不能以是救人耳。果其能之,則天下事之可濟人利人者,又孰刀筆若哉?王生之厚蒙多福也宜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刀筆救人,雖然是王生的創見,只是人們就是不願以此行當救人罷了!果真刀筆能救人,那麼天下能用來濟人利人的行當,哪裡只限於筆寫狀這一種職業呢?!王生之蒙恩多福,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二一、李曉林 何須迎合炫才思 寬猛由來貴並施 試看青陽嚴令尹 連呼我錯已嫌遲 【正文】李明府曉林〖明府,知縣之稱。〗,以名解元作令皖江〖皖江,即安徽。〗,文采風流〖(杜甫丹青引)文采風流今尚存。〗,傾其儕偶〖儕,音才。儕偶,謂同輩。傾,佩服之意。〗。而性頗嚴刻,需次省垣,日讞獄於省府署〖讞獄,審案之謂。〗。時制府中丞政皆尚猛,曉林有意迎合〖迎合,謂迎合督撫之意。〗,遇事務從刻深。口才既敏,判決如流。案經其讞定,雖老吏無以難〖讞定,猶言問定也。〗。緣是大得督撫意,而凡事皆從重。比伏法者,未必盡當其罪也。及後歷任劇縣〖劇,音句。劇縣,猶言難治之縣也。〗,皆以嚴為治。 【譯文】李曉林,是很知名的一位解元,在安徽作知府。文章寫得極其華採風流,傾倒了同輩學者,但他個性卻相當嚴刻。後遞補到省,每天在省府署衙中審案。當時制府督撫主張執政嚴猛,李曉林有意迎合上峰心意,遇到案件都一概從嚴從重。他的口才敏利,判決又快又詞意流暢,案件凡經他下定判詞,即使是多年從事審判工作的有經驗的老吏,都挑不出什麼紕漏,因此極得督撫大人的首肯。但是,凡事從重處置,那些被殺者,未必都是罪該應得。他以後歷任一些難以治理的縣份,都是貫徹從嚴路線。 【正文】旋由宣城移知青陽〖猶言由宣城縣調任青陽縣。〗。一日赴鄉相驗,肩輿行至中途〖肩輿,轎也。〗,輿夫忽聞官厲聲呵叱,初以為嗔己也〖嗔,音瞠,怒也。〗,繼復喃喃,似與人辯者。語多不可曉,但聞疾呼曰:“我錯!我錯!我不應妄入汝等罪,致汝等駢首就戮〖駢,音便,平聲,並也。〗。”言已,寂然。及至尖宿處停輿,而官不出,揭簾視之,僵矣!兩手自其頸而死。 【譯文】不久由宣城縣調任青陽縣。一天,他下鄉對某案件進行勘驗,官轎行至中途,正行間,轎伕聽到轎內老爺厲聲呵叱,開始轎伕以為老爺在生自己的氣。接著又聽到裡面喃喃而語,像似在與人辯論,大部份話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後來聽到老爺大聲疾呼說:“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應妄定你們死罪,致使你們一起被殺。”說完,就寂然無聲了。等到轎子來到打尖過夜的小鎮上,停了下來,不見老爺出轎。轎伕就撩開簾子一看,已經僵硬了,兩隻手掐在自己的脖頸上死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為政尚嚴,已失哀矜之意〖哀矜,注詳獲盜篇。〗,況復出於揣摩迎合之私心〖揣,和委切;摩,上聲。揣摩,猶測度。〗,民將何所措手足乎?天道神明,人不可以獨殺〖二句,注詳廣平生篇。〗,吾願為民上者,弗至輿中遇鬼時,而始呼曰:‘我錯!我錯也!’則善矣!” 【譯文】坐花主人說:“執正而崇尚嚴判,已經喪失了哀矜之憐憫心,何況這種嚴判又出於揣摩迎合某人私心。那麼老百姓就更不知該怎麼辦了。天道神明鑑照,絕不能以個人之意而隨意殺人。我誠願那些主宰百姓之人,不要弄到在轎中遇鬼才大喊:“我錯!我錯!”的地步才好。” 二二、偽書保節 聽到哭聲萌善念 輕財仗義曲傳神 想來定是文公後 願買黃金鑄此人 【正文】嘉興朱生,先世本徽人。幼聰慧善讀,稍長失怙恃,遂廢書。 【譯文】嘉興有一位讀書人,姓朱,原籍徽州。幼年時聰明擅於讀書,十二三歲時死了父母,就只好放棄讀書。 【正文】其鄉人某,遠出設巨肆於嘉興〖巨,大也;肆,店也。〗,攜生往學賈〖賈,音古。〗。凡學賈者,即以肆主為師。 【譯文】他的同鄉某遠出到嘉興,開了一座大商店,也就把朱生帶去學做買賣。凡學做生意的人,都以店主為老師。 【正文】生勤敏誠篤,師極愛憐之。業既成,以勤儉積百金。生故聘有妻,將謀歸娶。師許之而念其資薄,復助百金,為擇期而送之。 【譯文】朱生勤快,辦事機敏,為人誠篤,很受師父愛憐。事業有了成就,因為勤儉,積蓄了百兩銀子,他從小就訂有一門親事,準備回家鄉去完婚。師父答應了,想到他的百兩銀子還不大夠,又資助他一百兩,選好日子送他動身。 【正文】行未十日即歸,訝其速。生辭以中道被盜,盡喪其貲。念徒手回鄉無益〖徒手,空手也。〗,姑俟一二年後,稍積餘貲,再作歸計矣。師聞其言,為之諮嗟久之〖諮嗟,嘆聲。〗,而不知生之非被盜也。生之南歸也,至某處,舍舟遵陸。夜宿逆旅,聞鄰有哭聲甚哀,諦聽之〖諦,音帝。諦聽,細聽也。〗,似婦女二人,徹旦不已〖徹旦,猶言通夜也。〗。天明,以詢逆旅主人。主人曰:“言之可傷。昨哭者為姑媳二人。其姑少寡,撫一子成立,為娶婦。婦美而孝。其子完娶後,甫一年,以飢驅幕遊川中〖(陶潛乞食詩)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歲得薄修,寄歸以膳母〖膳母,猶言養母。〗。不足,則婦以針黹佐之〖黹,音致。針黹,刺繡也。佐,補助也。〗。近因川楚被兵,道路梗塞,已三載不通音問。適際儉歲〖際,逢也。儉歲,荒年也。〗,薪桂米珠〖(蘇軾詩)尺薪如桂米如珠。(按)極言米價柴價之貴。〗,萬難存活。其姑不得已,將鬻其媳〖鬻,音育,賣也。〗。昨媒者來言,有富家子豔婦之色,以三百金納為妾,有成約矣。婦戀其姑〖戀,音練,不忍離之謂。〗,姑亦念婦賢孝不忍別,故徹夜哀號。”生聞之惻然,因細詢其家氏族,及子之名號年齒相貌,主人一一言之。生因曰:“餘適有事,須暫停半日再行。”主人諾而去。生歸房,盡出囊中金,又偽為其子書攜之往。叩其家門,一嫗啟門出視〖嫗,威遇切,老婦之稱。啟,開也。〗,淚熒然〖,音刺,眼角也。熒然,有光貌。(韓愈詩)淚還雙熒。〗,見生訝問曰:“客從何來?”生曰:“此是某姓否?”嫗曰:“是。”“有人在川中游幕否?”曰:“有之。”詢其名號,嫗備述如逆旅言。生請見太夫人。嫗曰:“老身即是。”因導之登堂,詢其所自。生舉二百金,及偽書告曰:“某販貨川中,與令郎為莫逆交〖(北史黎景熙傳)與范陽盧道源為莫逆交。(按)莫逆,即至好之謂。〗。今載貨南歸,令郎囑帶銀信,乞收存。”嫗大喜,欲留生坐,詳問其子行蹤。生曰:“令郎旅況大好,發財鉅萬,不日即可旋里,書中諒備言之。某尚須趕路,不及細言。”遂作別而去。繞道歸寓,即函致家中,託言被盜,請緩婚期,而身自歸店。其師以其誠謹,頗倚任。 【譯文】走了不到十天他又回來了,師父見他這麼快就回來,感到驚訝。朱生說半途遭盜,銀子全被偷走,空手回去,不能辦事,暫且等一二年後,稍積點錢,再回鄉。師父聽他這麼一說,很替他惋惜。嘆息了一番,並不知道他說的是假話。朱生南歸返鄉時,到了一個地方,船停碼頭,他上了岸,晚上住在一家旅店裡,聽到隔壁傳來哭泣聲,十分悲哀。仔細一聽,像是兩位婦女,一直哭到天亮。他就向店主打聽,店主說:“說起來也夠令人傷心了。昨天哭泣的是婆媳二人。婆婆從少守寡,撫養一子成人,並給他娶了媳婦,媳婦很美而且孝順。結婚後才一年,遭遇荒年,為饑荒所逼,兒子只好去四川充當幕僚,一年中掙了點錢,寄回家來贍養母親,不足之數,由他媳婦做刺繡手工貼補。最近因川軍和楚軍打仗,道路不通,至今已三年未通音訊,又遇荒年,柴米貴如桂珠,難以存活下去。婆婆不得已,準備把媳婦賣了。昨天媒人來說,有一富家子看上了媳婦的美色,出三百兩銀子納她為妾,已經成交了。兒媳舍不下婆婆,婆婆也捨不得兒媳,想她既賢淑又孝順,怎麼丟得開,所以哭了個通宵。”朱生聽了也感到悲惻,就仔細詢問了婆媳兩人的家世和兒子的姓名,年齡,相貌,店主都一一說了。朱生就說:“我正好有事,還須在店中多留半天再走。”主人答應了。朱生回到房裡,把錢全部拿出來,又以兒子的名義寫了一封假信,帶了去到婆媳的家門前。敲了敲門,一位老婆婆出來開了門,淚眼紅腫。見了朱生問:“客人從哪裡來?”答:“這是某家嗎?”婆婆說:“是。”又問:“你家有人在四川工作嗎?”答:“有。”問他的姓名,婆婆都答得和客棧中所瞭解到的一樣。朱生說要見太夫人,婆婆說:“我老婆子就是。”就把朱生領進堂屋,問他從哪裡來,朱生拿出二百兩銀子和那封假信,對婆婆說:“我去川中販貨,與你的兒子是莫逆之交。今天運貨南歸,你兒子囑咐我把銀子和信帶來,請你收下。”婆婆高興得不得了,想留朱生坐一下,詳細瞭解一下兒子的行蹤。朱生說:“你兒子情況非常好,發財上萬。不久就要回家來了。想來信中都詳細說到了。我還得趕路,沒時間細說了!”就告辭而去,繞道回到客棧,給自己家裡寫了封信,藉口說路上被盜,婚期要推遲等等,自己就返回到嘉興店裡。他師父因為他一向誠實謹慎,也就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正文】年餘復積貲歸,仍宿於前逆旅。詢主人以某家姑媳究竟何如。主人曰:“大是奇事!前我告客後,即於是日有遠方人,攜其子家書,及二百金至其家,委之而去。其姑得金後,即告媒者絕富家婚。未及數日,其子忽回,擁貲十餘萬,今成富室矣。顧在川中無託人帶銀信事,不知書自何來。疑神明憫其姑之苦節,婦之賢孝,而默佑之也。”生頷之,次日遂行。 【譯文】一年多以後,朱生又積蓄了錢動身回鄉,仍舊住在那家客店。他向店主詢問那家婆媳的情況究竟如何了。店主說:“真是大奇事。前次我把她家情況告訴你以後,當天就來了一位遠方客人,帶著她兒子家信和二百兩銀子去到她家,放下以後就走了。婆婆得了錢,立即告訴媒人,取消了富家的婚約。沒過幾天,她兒子忽然回來了,發了大財,有十餘萬銀子,現在已成富戶了。回想他在川中並沒有託人帶信和錢的事,不知道那封信是誰寫來的,疑心是神明憐憫他母親苦守貞節,媳婦賢淑孝順,而暗中保佑她們。”朱生只是點頭,也沒說什麼。第二天就動身回家了。 【正文】畢姻年餘,仍赴肆。又宿於前逆旅,阻雨不得行。偶步門外,適遇鄰嫗肩輿過門〖肩輿,轎也。〗,生急避入。俄頃,鄰生衣冠而至,邀生過其家。生不可,曰:“素昧平生,何忽蒙寵召?”笑曰:“無他事。適聞逆旅主人言,知君善書。頃將發一遠信,某苦不能執筆,而記室復他出〖(漢書傅毅傳)車騎將軍賓憲請毅主記室。(按)專司書啟者,謂之記室。〗,故以丐君〖丐,求也,乞也。〗。”生固辭,強而後可。鄰生入取信稿出曰:“請依此一揮。”遂書以付之。俄頃,即有二僕出,設一椅於堂中,地下鋪紅氍毹〖氍毹,音衢俞。(風俗通)織毛褥曰氍毹。(按)紅氍毹,即長氈毯也。〗,如將有卑幼見尊長者。生踱索堂中〖踱,音奪。踱索,閒步也。〗,不知何事。忽前媼及其子婦,皆裝束整嚴自內出。生遑遽欲遁,二僕挾持之不得行。鄰生復令媼婢數人扶生上坐,左右執其手,使不能動。於是母拜於前,子婦從於後,叩首以謝曰:“某母子夫妻,若非大恩人,何以有今日?”生堅不承曰:“萍水之人〖(滕王閣序)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注)萍生水上,隨風漂流,故人稱邂逅相遇曰萍水。〗,不知何事,君乃作此惡劇〖劇,音句,戲也。〗,使我置身何地?”眾羅拜畢,其母乃曰:“恩人親持銀信,面交老身。三年以來,夢寐不忘大德。雖大君子施恩不望報,然愚母子何以自安?今幸天遣相遇,不致抱恨終身。”因令其子出前後手書以為證,復往召逆旅主人示之。主人沉思久之,曰:“此無疑。”因備述生聞哭後,絮絮詢其邦族,及中途折回之由。生至此始不得已,自承曰:“此不過一時惻隱之心,亦天憫母之苦節,嫂之賢孝,故假手於某爾,何敢貪天之功?”鄰生因留生於其家,曰:“無以報大德,但乞小住數日,稍盡敬禮之心。”生見其意誠,為之暫留,館於其齋中。鄰生詢其年長己一歲,遂請以兄禮事之,生亦樂從,彼此友愛,雖同胞弗及也。 【譯文】完婚以後,在家住了一年多,啟程去嘉興商店幹活,中途又歇息在那家客店。因為下雨不能動身,就偶然到外面隨便走一走,恰好遇到隔壁的老婆婆乘轎過來,朱生一見,趕緊躲進店裡。不一會兒,隔壁的先生就衣冠整潔地來到客棧,邀請朱生到他家去。朱生不去,說:“咱們素不相識,為什麼忽然要請我去你府上呢!”那位先生笑著說:“沒有別的事。剛才聽客棧主人說你擅於書法。我要給遠地發一封信,我自己又不會寫,我的記室(秘書)有事外出了,所以來乞求先生!”朱生堅持不去,他強迫著把他拉去了。他拿來信稿,請朱生照抄一遍,朱生抄寫好,交還給他。隔了一會,出來兩位僕人,在堂屋正中擺了一張椅子,地上鋪了紅地毯,那樣子好像是晚輩要拜見尊長一樣。朱生在堂屋裡踱來踱去,不知是什麼事。一會兒,以前的那位婆婆領著兒子和媳婦,裝束整嚴,從裡面出來,朱生倉惶之間想走,兩名僕人就把他挾持在中間不能動。那位先生又叫幾個僕婦和婢女,攙扶著朱生坐在上座,把他的左右手捉住,不讓他動,然後婆婆在前,兒子和媳婦在後,跪倒在地叩頭致謝,說:“我一家母子夫妻,如果不是大恩人,怎麼會有今天!”朱生堅決不承認,說:“我們萍水相逢,不知因何事,先生開這樣的大玩笑,讓我置身何地!”羅拜完畢,他母親說:“恩人親自把信和銀子交給我老婆子。三年來,夢寐不忘大德。雖然大君子施恩不望報,然而我們母子又怎能心安。今天幸喜上天安排我們相聚,才使我們不致抱憾終身!”就讓兒子拿出前後兩封信為證,又把客店主人請來,讓他鑑定。老闆想了好一會兒,說:“絕無問題!”就詳細把朱生聽到哭聲,仔細詢問她家情況以及中途返回等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到此,朱生才不得已承認了,說:“這只不過是一時起了惻隱之心,也是上天悲憫你母苦節,嫂夫人賢孝,假借我的手辦了這件事,我如何敢貪天之功!”鄰生就此挽留朱生住在家裡,說:“無以報大德,但求你小住幾日,讓我們盡點禮敬之心吧!”朱生見他真心誠意,也就暫時留住下來,安頓在書齋之中。鄰生詢知朱生比自己大一歲,就請以兄長之禮對待,朱生也歡喜地接受了。兩人彼此十分友愛,連同胞兄弟都難以與他倆相比。 【正文】既知生父母未葬,因曰:“弟有典肆,距兄家不遠。今年於肆傍三四里間得一地,地師言葬後,科第不絕。寒家相去既遙,且又無福以承之,吾兄善畏人知,福根深固,敢以奉獻。伯父母窀穸之費〖窀穸,音屯夕。(韻會)窀穸,下棺也。〗,請以一身肩之,稍酬大德於萬一。”生遜謝再三始受之。遂擇日復與鄰生歸,相地卜葬,適年向皆吉。鄰生大出己貲,為之經理,終事不費生一錢。 【譯文】後來得知朱生的父母都還未下葬,就說:“弟有一間鋪面,離兄家不遠。今年在店旁三四里處得到一處地皮,風水先生說葬後,子孫科考將連中不絕。弟家離那裡又遠,且沒有這福份承受。哥哥你為善不願人知,福根深固,就送給哥哥吧。下葬費用,請哥哥允許我一人承擔,以稍報你的大德於萬一。”朱生謙謝再三才同意了。於是擇日與他義弟回到家裡,相了地勢,卜日下葬,恰好年月日和墳墓朝向都吉利。義弟大出錢財,為他經辦,直到料理完結,沒有讓朱生化一分錢。 【正文】既葬,鄰生欲留生主典肆事,且曰:“幸有微業可給饔飧〖饔飧,音雍孫。(孟子注)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兄何事再赴嘉興,遠離鄉井為?”生不可,曰:“肆東待我厚,我中道而舍之,背惠不祥。”遂辭鄰生而行。及歸肆,會其鄉人有先至者,以生前後事,備告肆主。肆主驚喜曰:“我始以朱生為誠篤人耳,不但能見義勇為,而又能不矜不伐若此〖矜伐,皆誇也。(書經)爾維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爾維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是將有厚福。”因益倚任之。 【譯文】葬事已畢,義弟想留朱生主管那間店鋪,說:“幸好有這點小產業,足以供溫飽,哥哥何須再去嘉興,遠離鄉井呢?”朱生不同意,說:“店東待我寬厚,中途離開他,就是背棄他的恩惠,是不會吉祥的。”於是辭別了義弟動身前往嘉興。回到店上以後,正巧他的一位同鄉先他而到,已把朱生前後的事詳細告訴了店東。店東驚喜說:“我起先以為朱生是個誠懇老實人,沒有想到他竟會見義勇為,而又能不傲不誇,將來必定有厚福!”因此更加信任依賴他。 【正文】及肆主將歿,止一子尚幼,因舉肆授之生,令以十年為期,歸本銀於其子。生接手後,利市十倍。及期,生總其本利核之,得銀數十萬。念肆主恩不忍負,舉其資中分之,與肆主之子各取其半,兩家皆成鉅富。 【譯文】到得東家年老去世時,只有一個兒子,還很幼小,店東就把整個店鋪託咐給朱生,以十年為期,讓他到時把本錢交還給兒子。朱生接手經營,獲利十倍。到了期限,朱生把本利結算出來,得銀數十萬,心中想到不能辜負店主之大恩,就把全部錢財,分給了東家的兒子一半,兩家都成了鉅富。 【正文】生後生二子,長嘉吉,甲戌會試亞元;次逵吉,丁丑亞元。併入詞林,疊官清要,今富貴尚未艾也。 【譯文】後來,朱生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名嘉吉,甲戌年會考,中了亞元(第二名);二子名逵吉,中丁丑年亞元,兩人都入了翰林,都先後多次擔任顯要之官職。現在他家的富貴正是興旺之時。 二三、陰騭兩榜 夫仁婦義保冰清 母子團圓仗大恩 如此陰功天報厚 與君鄉會兩科名 【正文】山陰徐上舍〖上舍,監生之稱。〗,司典總於蘇州,三年一歸省母。某年回家,以年四十無子,謀欲納妾。 【譯文】山陰縣徐上舍(道臺府中之高級官員之稱謂),在蘇州任典總,每三年回家省母一次。有一年回家看望母親,因本人年已四十,還沒有兒子,打算娶妾。 【正文】會里有諸生某早卒,其妻生子女各一,僅數齡,家小阜〖阜猶富也。〗。而弟乙無賴,以博罄其貲,與妻謀思逐嫂而踞兄之產,遂乘隙先誘其子女出賣之。嫂心知乙所為,終日號哭求死。會乙妻聞鄰媼言上舍欲納妾,即以囑媼,媼繩之於上舍〖繩,注詳一洋篇。〗。上舍夫婦皆喜。適嫂以清明日出掃生墓,乙命媒期上舍往相之,上舍意得甚,遂以百金為聘,擇日迎娶,而嫂未知也。 【譯文】恰好鄰里有位讀書人早死,留下妻子和一子一女,才幾歲,家境比較富有。讀書人的弟弟某乙是個無賴,因賭博輸光了家產,和老婆商量,要把嫂子趕走,霸佔哥哥的家產。就先找機會把嫂子的一兒一女誘騙出去,賣掉了。嫂子心裡明白,這是某乙所幹,又拿他沒辦法,只有終日號哭,求早死以了此苦。某乙的妻子聽鄰居老婆婆說徐上舍要娶妾,她就託咐老婆婆把嫂子說給徐。上舍夫婦聽了之後很高興,同意了。正值清明,嫂子要去給亡夫掃墓。乙就要媒人去和上舍約定當日前去相親。上舍看了人很滿意,就拿出百兩銀子作為聘禮,擇定了吉日準備迎娶過門。此時嫂子完全矇在鼓裡。 【正文】屆期,乙夫婦令媒偽為覓得其所失子者,需嫂親往領歸,賺之出〖賺,音撰,猶騙也。〗。肩輿徑至上舍家,入門升堂鼓吹〖此吹字音翠。〗。上舍妻張氏,親揭簾引之出,見其衣青衣〖上衣字,去聲音意。著衣曰衣〗,嗔媒者曰〖嗔,音瞠,怒也。〗:“何不為新姨易吉服?”嫂方欲與主人敘禮,聞其言大訝,謂媒者曰:“我兒何在?此位何人?”媒者密告之曰:“汝至此尚未知耶?汝家小郎已將汝聘與此間為側室。主人徐姓,適即大娘,請速易吉服拜天地。主人夫婦皆忠厚善人,較在汝家為小郎朝夕凌賤,不啻天壤矣!”嫂聞之,木立若呆,不能置一詞。繼而雙淚承睫〖睫,音捷。(說文)目旁毛也。(桓譚新論)孟嘗君喟然嘆息,雙淚承睫而未下。〗,哽咽良久〖哽音梗。哽咽,悲極氣塞貌。〗,忽向階墀奮身欲擲〖墀,音池,階下地也。〗,張氏急令婢媼扶持之,叱媒者曰:“此何等事?可強做不令本人知耶?”上舍時偶入內,聞鼓樂聲,亟出見。而知其為節婦也,急謂其妻曰:“速撤香燭,請入內室,別圖善策。徐某寧無子,強逼孤孀作妾,斷勿忍為。”嫂聞言稍慰。 【譯文】到了迎娶日,乙夫婦讓媒婆假裝說他丟失的兒子找到了,但必須嫂子親自前去認領。就把她誑騙出門,上了轎。徑直抬到了上舍家,進了門,入了正廳,一時鼓樂齊響。上舍妻子張氏,親自上前揭開轎簾,扶嫂子出來,見她身穿青衣,生氣地對媒婆說:“為什麼不給新姨娘換吉服?”嫂子這時正想與主人行禮,聽她這麼說,十分驚訝,問媒婆:“我兒在哪裡?這位夫人是誰?”媒婆悄聲說:“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啊,你家小郎已把你聘給這家作小房了!主人姓徐,剛才是大娘子。請你快點換上吉服拜天地吧!這家主人夫婦都是忠厚善良之人,比在你家朝夕受小郎的欺侮凌辱,不是好到天上去了麼!”嫂子聽說之後,一時呆若木雞,說不去一句話來,只是雙淚長流,嗚咽悲泣了好久,突然奮身向階墀撞去。張氏急叫婢媼把她扶抱住,叱責媒婆說:“這麼重大的事,怎麼能強迫人家,不讓她本人預先知道呢!”徐上舍聽到鼓樂之聲出來相見,看到此景此情,知道她是位貞節之婦,急忙對妻子說:“快把香燭撤去,請她到裡屋,另想辦法吧!我徐某寧可無子!強逼寡婦作妾,絕對不能這樣做!”嫂子聽到他這麼說,心裡稍稍安定了點! 【正文】張氏延之入己室,細詢家世,有無子女。嫂歷陳顛末,張亦為之嗟嘆良久。曰:“既至此,將奈何?”泣而對曰:“此皆獸叔昧良。事已知此,榮辱死生,惟夫人命。若得苟全名節,以見先夫於九泉〖九泉,猶言地下也。〗,願為侍婢以報大德。”張惻然憫之〖惻,音測;憫,音閔,憐也。惻然,心悲貌。〗,出以告上舍,上舍亦憫之。既而詢其夫之名氏,駭然曰:“是宦裔也!”謀送之歸,張氏不可,曰:“如此獸叔,若復與之同居,是仍置之死地也。”上舍沉思無計,白之母〖白,猶告也。〗。母曰:“兒能為此盛德事,何患無子?新人既不能復歸,不如我認為義女,與我同宿。既全節操,又別嫌疑。汝出門日多,更可伴我姑媳寂寥〖寂寥,音及聊,靜也。〗,一舉三得,兒以為何如?”上舍曰:“娘言甚善。”促張往告之,喜諾。即日撤花燭筵為湯餅會〖(唐書)明皇后愛弛不自安,訴上曰:陛下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挾鬥面,為生日湯餅耶?上戚然憫之。(按)凡生子及寄子,設筵會親友,世謂湯餅會,義本此。〗,既拜母,復以兄嫂禮見上舍夫婦,上舍亦以妹畜之。妹婉順能得母心,亦代嫂操作。惟時時以子女為念,母囑上舍為留意。 【譯文】張氏把她請進自己的房裡,詳細詢問了她的家世,有無子女等。她一一都說了,張氏也為她慨嘆了一番,說:“現在弄到這步田地,該怎麼辦才好啊?”嫂子哭著說:“這都是禽獸不如的小叔子黑著良心乾的。既然弄成這樣,生死好壞,就聽夫人定奪了!如能保全名節去見九泉之下的丈夫,我願意作婢奴來報答你們的大德!”張氏也十分同情她,出來告訴了徐上舍。徐也很憐憫,就問她丈夫的姓氏,一聽之後驚訝說:“是作官的後人呀!”便想送她回家,張氏說:“不行。這種猶如禽獸的小叔,再和他住在一起,還會把她置之於死路!”上舍想了很久,找不出妥善辦法,就去向母親稟告。母親說:“我兒能做這樣盛德之事,還怕將來會沒有兒子嗎!她既然不能回去,不如我把他認作義女,和我同住,這樣既保全了她的名節操守,又能避了嫌疑。你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她在我身邊還能陪伴我們婆媳倆解悶,一舉三得。你看如何?”徐公說:“娘說的很對!”告訴張氏去把這意思轉告嫂子,她高興地同意了。當下就撤去花燭婚宴,改為湯餅會(兒子滿月或收養義子舉辦的宴會)。嫂子拜認了乾孃,又以兄嫂之禮拜見徐上舍夫婦。夫婦也認她作義妹。她本性婉謙柔順,很得母親心喜,又代嫂操持勞作,只是時時想念自己的親骨肉。太夫人囑咐上舍留意查訪其子女的下落。 【正文】上舍偶出城,過道旁土地祠。有老僧素識上舍,延之坐。有小沙彌可七八齡,持茶上。上舍睨之,貌秀雅,頗類妹,疑之。詢僧曰:“何處得此高徒?”僧喟然曰:“言之長矣!是祖若父,僧皆識之。祖歿,父即世〖(左傳注)即世,卒也。〗,叔沉酣於賭〖沉酣,無厭倦之謂。〗,誘之出,將賣為優〖(史記滑稽傳)有優孟優旃,善為優戲,而以優著名。(按)世稱演戲之人為優,本此。〗。僧見而惻然,以十金得之。聞其母在,擬送之歸。恐仍為其叔賣也,故因循以待他日〖因循,遲延之謂。〗。”上舍訝曰:“然則固予甥也!其母失子後,不半月又失其女,感傷成疾,惟日覓死。老師能發慈悲,以子還,我請倍價以償。”僧曰:“此僧之本願也,是子穎悟非常〖穎,音引。穎悟,聰明之謂。〗,必成大器,望施主善訓之。然切勿令其叔知,負老僧一點婆心〖婆心,出處未詳。(按)猶言慈悲心也。〗。”遂令與上舍偕歸。 【譯文】有一天,徐公偶然出城,路過土地祠。祠中一老僧素來就與徐上舍人熟悉,請他進廟坐一坐。有一個小沙彌(出家的小孩),大約七八歲,端茶上來。徐公細看這孩子,見他長得秀雅,有些像他的乾妹,心中一動,問老僧:“你從哪裡得到這位高徒?”老僧感慨地說:“說來話長。他的祖父和父親,老僧都認識。他祖父去世,父親也接著離世了。他叔叔沉湎於賭博,把他騙出來,準備賣給戲班子。老僧見了,心中惻然,就化了十兩銀子買了回來。聽說他母親還在,打算送回去,又怕再被他叔叔賣了,所以就拖延著,等以後看情況再說。”徐公驚訝地說:“這麼說來,是我外甥了。他娘自從失去他不到半月,又失掉了女兒,傷心難過得了病,成天想尋死。老師父能發慈悲,把兒子還我,我以雙倍價償還。”僧說:“這正是老僧的本願!這孩子非常聰明,將來必成大器。希望施主好好訓教。但是千萬不要讓他叔叔知道,不然就辜負了老僧這一點婆心了!”他就讓小沙彌隨上舍徐公一起回去。 【正文】上舍攜甥至家,逕入母室〖逕,音徑,猶言直也。〗,呼妹至曰:“請視此沙彌,為誰氏子?”妹睇之而泣曰〖睇,音替,視也。〗:“非吾子乎?兄何處得來?”甥熟視其母,遽投於懷而哭,妹亦哭。上舍母在張氏室,姑媳聞之俱至。妹攜其子遍拜之曰:“非外祖母及舅父母,我母子尚冀重逢乎?兒長毋忘大德。”上舍笑曰:“此土地祠老僧之德也,不然甥將為伶〖伶,音林。樂工也。〗。”因歷述僧言,鹹切齒於其叔〖鹹,皆也;切齒,恨也。〗。 【譯文】徐公領著外甥回到家,直接來到母親的屋裡,喊義妹過來,讓她看這小沙彌是誰。義妹一見就哭著說:“這不是我兒子嗎!兄長從哪裡找到的?”小沙彌對著母親端詳了一陣,一下子撲到母親懷裡,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母子相抱哭作一團。徐公母親正在張氏房裡,婆媳倆聽到哭聲,一起過來。義妹領著兒子向他們一一叩頭,說:“如果沒有外祖母和舅父舅母,我母子哪得重逢啊!我兒長大以後,不要忘了他們的大恩大德啊!”徐公笑著說:“這是城外土地廟老僧的恩德,不然外甥就被賣到戲班子裡去了!”接著就把老僧的話敘說一遍,大家都無不切齒痛恨那個不仁不義的叔叔。 【正文】次日,上舍持二十金往謝老僧,僧不知何往。香工手一緘予上舍曰〖手,猶言持也;緘,信函也。〗,師瀕行時〖瀕,音頻,猶臨也。〗,命留此以奉施主。拆視之,兒賣契也。契後大書六語曰:“震男兌女〖(易經)震為男,兌為女。〗,一氣相生。厥有弱息〖弱息,幼女之稱。〗,在彼中林。山湄水〖湄,音眉;,音俟。(爾雅釋水)水草交為湄。(說文),水邊也。〗,松柏森森〖森森,茂盛貌。〗。”讀而異之。香工曰:“師命語施主,此去東南二里許,速往訪之,可得女耗。袖中二十金,以為贖女資,廟中不需此也。”上舍如其言往。約二里,果見一土山當路。循山而南〖循,依也。〗,溪流浩瀚〖浩瀚水勢大貌。〗,松柏成行。中有瓦屋數間,門半掩。見一女子,約六七歲。上舍熟視之,貌酷肖義妹,然無由得其實。忽一老翁扶杖出,上舍拱而詢曰:“翁尊姓?”曰:“姓林,客何為者?”上舍曰:“適睹一異事,故冒昧求教。”翁曰:“何事?”上舍指弱女曰:“此女某甥也,何以至此?”翁錯愕良久,曰:“既是君甥,何以賣與人作婢?”上舍告以為人略賣之故〖略,奪也,與掠同。〗,請倍價贖之。翁不可,曰:“此女並不識汝為舅,汝豈能冒認?”徐無以奪其說,欲歸告妹,慮事中變,籌思無策。忽有少年自內出,則蘇城舊友也。見上舍,復曰:“君幾時回府?比從何來?”上舍語之以故。少年指翁曰:“此即家君也。”復告翁曰:“此君即兒所言樂人急之徐上舍也。”翁驚喜,舍杖為禮。延上舍入,款洽甚至〖款洽,相待殷勤之謂。〗。上舍復以贖女請,父子皆諾。少年遽入,攜女持券出予上舍。券署其叔名,與僧券同。上舍出袖中金曰:“以半贖甥,以半為翁壽〖為壽,注詳廣平生篇。〗。”父子皆固辭。上舍不可,曰:“許之贖,已荷高誼。若不受值,某心何安?”委金於案〖委,置也。〗,遽攜女歸以還妹,大喜過望。上舍復為甥延師訓讀,慧甚,讀書日數十行。 【譯文】第二天,徐公帶了二十兩銀子去土地廟向老僧致謝,已不知他的去向。廟裡的制香工人,遞給徐公一封信,說:“師父臨走時,留下讓我交給施主的。”徐公拆開一看,是外甥的賣身契,在契約背後寫有六句話:“震男兌女,一氣相生。厥有弱息,在彼林中。山湄水溪,松柏森森。”徐公讀後感到詫異,香工說:“師父讓我轉告施主,從這裡往東南二里多地,快去查,可以找到小女兒的下落。帶來的二十兩銀子,就作她的贖身費,廟裡不需要這東西!”徐公沿著所說的方向找去,走了約二里左右,果然有一座土山當路。沿著山腳往南走了一會兒,見有一條大溪岸邊松柏成行,林中有幾間瓦房,門半掩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孩站在那裡。徐公仔細瞧了瞧,相貌極像義妹,但又無法完全肯定。忽然一位老翁柱著拐仗走出房來。徐公上前打了一躬問:“老先生尊姓?”回答說:“姓林,客人前來有何貴幹?”徐公說;“剛才見到一樁異事,所以冒昧向你請教。”老翁說:“什麼事?”徐公指著幼女說:“這小女兒是我外甥女,怎麼到了這裡呢?”老翁有些驚詫,愕然良久才說:“既然是先生的外甥女,為什麼要賣給人家作婢女呢?”徐公告訴他是被人騙賣的,請准許用雙倍價贖回去。老翁不答應,說:“這女兒並不認你是她舅,你怎麼能冒認呢!”徐公無法駁倒老翁的說法,想先回去告訴義妹再來,又怕中途生出變故,想來想去沒有好辦法,正在無奈之際,忽然一位年輕人從裡面走出來,正是徐公在蘇州的老相識,見了徐公就說:“先生幾時回府的?是從哪兒來的?”徐公把原因告訴他。青年人指著老翁說:“他就是我父親。”又對老翁說:“這位先生就是兒所提到的那位樂於助人之急的徐上舍啊!”老翁驚喜,放下柺杖向徐公行禮,請上舍進屋,殷勤招待。徐公又提起贖女的事,父子兩人一口答應。青年走進裡屋,拉著小女和賣身契出來,交給徐公。徐公見契約上署著她叔的姓名,和老僧那份契約一樣。徐公就拿出銀子說:“一半用來贖外甥女,一半用來為老先生祝壽!”父子兩人堅持不收,徐公不同意,說:“你們允許我贖回外甥女,已深感你們厚重的情誼了,若不收下贖金,我心怎麼能安呢!”把銀子放在桌上,就領著小女回到了家裡。一家人高興得難以言說。徐公又為外甥聘請老師訓讀。孩子十分聰明,每天能讀會幾十行。 【正文】當是時,上舍母意外得一女伴朝夕,又見其子若女,皆聰慧秀麗,能得老人歡;而張氏賢淑柔順,無絲毫德色〖德色,謂自矜施德於人,而現於色也。見(漢書賈誼傳)。〗,上舍意慰甚,遂擇日復如蘇。渡江至杭州,取道嘉興。舟泊西水驛,忽夢老少二生,至舟向之拜謝,且曰:“蒙君全我婦節,完我子女。我父子訴諸上帝,予君高科貴子,君宜急回杭州應鄉試。天榜已定,應中高魁,毋至蘇也。”上舍笑曰:“中舉須作時文,我生平不知時文為何物,安得中舉?”老者曰:“不難。明午,君泊舟於此,有賣舊書者,君盡買之。中有窗稿二本,皆某平生舊作,今科詩文題皆備。無慮曳白也〖曳,音異。(唐書黃晉卿傳)晉卿以張爽為第一。爽本無學,議者囂然。帝御花萼樓覆實,爽持紙終日筆不下,人謂之曳白。〗。”醒而異之。 【譯文】徐母意外得到一個女伴,朝夕噓問寒暖,又見這對小孫孫聰慧秀麗討人喜歡,十分高興;而張氏既賢淑又柔順,沒有絲毫作臉作色的嫉妒心情。見此情景,徐公甚覺寬慰,就決定動身去蘇州。渡過錢塘江來到杭州,準備取道嘉興,船行至西水驛靠岸過夜。睡夢中見一老一少兩位讀書人,登船前來拜見,感謝說:“承蒙先生保全我內人的貞節,讓她母子女團圓。我父子已向天帝上疏陳請,給先生以高科和貴子。先生宜急速返回杭州參加鄉試,天榜已定,先生將中高魁,不要再去蘇州了。”徐上舍笑著說;“要想中舉,必須學作時文,我生平根本不知時文是什麼東西,怎能考中!”老者說:“這事不難。明天中午,請先生停船等在這裡,會有一個賣舊書的人經過,先生就把這些舊書買下。其中有二冊手寫稿本,都是我平生所作,今年科考的詩文題目都在裡面了,不必擔心會交白卷。”徐公醒來,感到詫異。 【正文】及明將解纜〖纜,音覽,系舟索也。〗,大風忽起,舟不得進。沉悶無聊,於船頭閒望。, 日晡〖晡,音哺,平聲,申時也。〗,果有人攜舊書十餘本索賣。因憶昨夢,以錢百文買得,果有抄本書二。閱之,似所謂時文者。書末一卷,皆五言律詩。默唸:“夢果應,宜先錄遺,不如反棹歸杭。”忽又自哂曰:“世間安有不讀書人而能中舉者?勿受揶揄〖揶揄,音耶俞。(後漢王霸傳)市人皆大笑,舉手揶揄之。(按)揶揄,猶言戲弄也。〗,且鄉試二三場須經文策論,此二本中未必皆有,安能終場?”遂決意俟風息前行。念甫定,忽覺體倦,坐而假寐〖(詩經)假寐永嘆。(注)不脫衣冠而寐,曰假寐。〗,夢兩書生復至,曰:“君何多疑?若患不能作經文策論,驛西舊貨店有書兩束。東首第一本即經文,西首第三四本即策。今年題皆備,即錄遺策亦具,速往購歸,無自誤也!”少者以手拍其肩曰:“君勿自誤。明年會試題,皆在此中矣!”及醒,益異之。因如其言至驛西,果得所謂經策者。買之歸,心益狐疑不決。時七月初旬,暑氣方盛,不能成寐。閱所買書,得棘闈果報錄一卷〖棘闈,注詳前周雲岫篇。〗,中有言交白卷而中舉者,心頗動,曰:“我果如夢中言,得毋類是。”然卒不敢信。倦極始睡,睡則兩書生又至,且怵之曰〖怵,音尺;又音黜,猶恐也。〗:“君若不見信,當請君父至。”語未竟,果見其父至。上舍迎謁,父怒之以目曰:“冥間極重科名,我方恨生前不教爾讀書;今仗伊喬梓力〖(說苑)喬木高而仰,梓木卑而俯。商子曰:喬者父道,梓者子道也。(按)世稱父子為喬梓,本此。〗,蒙帝畀爾科名。現成舉人進士不作,不肖子欲何為耶?”生懼而應曰:“兒即刻回杭州,不敢再作他想。”父曰:“如此方是。”因指老者曰:“此若妹之翁,少者,則其夫也。”上舍始悟,復欲有言,父復曰:“好為之,使而父得封誥,為泉壤光〖泉壤,猶言地下也。〗。”以手推之而醒。 【譯文】天亮,船工準備解纜啟航,忽然起了大風,只好等待。徐公無聊,站在船頭眺望,到了日當中天時,果然有一人拿了十幾本舊書,叫嚷著出售。徐公想起夢中之事,就花了百文錢買了下來,果有抄本二冊,讀了一下,似乎就是所謂的時文體,書末都是五言律詩。心中暗想,夢竟然應驗了,應該先把這些文章記熟,不如掉轉船頭回杭州去。忽然又自我嘲笑說:“世上哪有不讀書而能考中舉人的事,別招人戲弄了!何況鄉試二場三場須寫經文筆論,這兩冊之中未必都有,怎麼能堅持到終場呢?”於是決定待風停息後,仍去蘇州。主意剛一拿定,忽然覺得渾身睏倦,就坐在椅子裡打起盹來。恍惚中見兩位書生又來了,說:“先生為什麼多疑?!如果擔心寫不出經文策論,在水驛西邊有一舊書店,那裡有兩本書,東邊第一本就是經文,兩頭第三,四本就是策論,今年的題目就完備了,連錄遺策也都有了。請快去買回來,不要自誤了!”那少年書生拍了拍徐公的肩膀說:“請先生不要自誤!明年的會試題,也都在裡面了!”徐公醒後,更加覺得奇異,就照夢中所言向水驛的西邊走去,果然找到了所謂經策的書,買了回來,一路走一路想,心中更加拿不定主意,沒法下決心。當時已是七月份,正是暑熱酷盛,終日汗水涔涔,無法入睡,就隨手翻閱買來的舊書,看到一本描寫考場果報的故事集。其中有說到科考交白卷而中舉的事,心有所動,想:“我真能像夢中所說的那樣,類似這則故事嗎?”但又不敢斷然相信,思前想後,睏倦已極,就睡著了。剛一入夢,那兩位書生又來了,嚇唬他說:“先生如果還不相信我們,那就只有請先生的父親來了!”話音剛落,就見他父親,徐公起身迎接。他父親生氣的用眼睛瞪著他,說:“冥間極其重視科名!我恨生前沒有教你讀書。今天仰仗他們父子兩人的誠心之力,又幸蒙天帝賜你科名。現成的舉人、進士你不要,你這不肖子想要作什麼?!”徐公害怕了,說:“兒馬上回杭州,不敢再胡思亂想了!”父親說:“這樣才對!”就指著老者說:“他是你義妹的公公,這位青年是她丈夫!”徐上舍才明白過來,還想說什麼,父親打斷他的話,說:“你好自為之,讓你父親也得個封誥,在九泉之下也光彩榮耀一番!”伸手一推,徐公醒了。 【正文】天明,乃命舟子改道歸杭,覓寓湖上。託門斗為之起文。不數日錄遺,攜所得文字入,題果皆在。繕寫而出,竟獲高取。及試三場,題皆備。場事既畢,仍留寓以俟榜發。果捷,領宴而歸。及至家,其妻方與報子〖,胡貢切,音烘,去聲,猶鬧也。〗,謂:“我家男子在蘇司典總,安得到杭鄉試?何來柺子,欲誘人財物?“報者大譁曰:“親見汝家新貴,在至公堂簪花領宴。今作此語,欲賴報錢耶?”正喧攘間,上舍忽入。報者見之,曰:“此非新貴人耶?”張氏見之,曰:“君何忽回來?”徐笑曰:“且開發報子去,再以語汝。”遂出金重犒報人。入拜母,一家團聚。 【譯文】等到天亮,就命船家掉頭返回杭州。到了杭州,在西湖邊找一家客店,住了下來。又請門房管帳先生把有關文章抄寫出來。沒過幾天,抄好送來了。他就帶著這些文章進了考場,所出考題果然都在裡面,於是照著抄寫一遍交了卷,竟然獲得前幾名。到了第三場,題目都對。全部考試完了,他仍留在客店等待發榜,結果真中了舉人。他參加了上賜的鹿鳴宴後,動身回家。到了家門口,聽到妻子正在和報子(送考中喜報的差役)爭吵,她說:“我家男人在蘇州當典總,怎麼會去杭州參加鄉試哩!哪裡來你們這些騙子,想來誘騙人家錢財!”報子一聽譁然,七嘴八舌說:“我們親眼見到你家新貴人,在至公堂簪金花領受上賜宴會。你咋說出這種話來!莫非想賴掉我們的報喜錢不成!”正在吵吵嚷嚷不可開交之時,徐上舍忽然來到,報子一見就說:“這不是那位新貴人嘛!”張氏見了問:“怎麼突然回來啦?”徐公笑著說:“先把報子打發了,再告訴你!”,於是拿出銀子重賞了報子,轉身來到母親房裡拜見母親,一家團圓。 【正文】生歷述所以應試中舉之故。復向妹備言老少二生面貌,妹泣曰:“果翁若夫也。”張氏復告曰:“君知天道之近否?”徐問何事,妹曰:“獸叔瞰兄行後〖瞰,苦濫切,音堪,去聲,視也。〗,即以宗祀為詞,登門索子女,屢次鬧。一日夫婦偕來,尚未入門,忽雷電交作,提至市心,相對跪於地,身如黑炭而死。”徐亦嘆異,曰:“然則房屋如何?”皆對曰:“不知。”次日往謁縣令,備述妹之節烈,及為其叔略賣事,而求為之清理家產。令許之。時尚遺田數十畝及住屋,為族人所踞,皆理歸之。次年復入都會試,竟聯捷,出為知縣。而張連舉丈夫子五人〖(家語)商瞿年四十無子,孔子曰:勿憂,後當生五丈夫子。〗,皆登科第。其甥後亦弱冠,聯捷成進士。兩家結姻不絕,至今為山陰望族。 【譯文】徐公向全家老少,一一敘述瞭如何去應試及怎樣中舉的詳細經過之後,對義妹又仔細地描述了夢中所見一老一少兩生的外貌,義妹流著淚說:“確是我公公和丈夫!”張氏搭話說:“夫君可知道天道是近還是遠?”徐公問:“什麼事?”義妹說:“那個不是東西的小叔,知道兄去蘇州後,就借宗祀之事,上門來要我這一兒一女,胡擾蠻纏了多次。一天他夫婦倆又一起來,還未進門,忽然雷電交作,兩人被追到市中心,面對面跪在地上,渾身燒成黑炭一樣,死了!”徐公也感慨嘆息,稱奇不已,問:“那麼房屋財產怎麼樣了?”都說不知道。第二天,徐公前去拜見縣令,詳細述說了義妹之節烈和她母子女被小叔拐騙欺侮的經過,並請求縣令為她清理家財,縣令答應了。當時還有田產幾十畝和住房被族裡人佔據著,經清理之後,歸還了義妹。第二年,徐公又去省城參加會試,竟然聯捷,被任命為知縣。他妻子張氏也接連生了五個兒子,個個都很有出息,長大後全部登科。徐的外甥在廿歲時也聯捷考中進士。兩家聯姻不絕,至今仍是山陰縣的望族。 【正文】坐花主人曰:“以不知文藝之人,而欲角試棘闈,題名蕊榜,是誠理所必無矣。而竟為事所或有,豈非能度外為善者,乃能意外獲報哉?若夫賢妻不妒,終獲麟兒〖(杜甫詩)天上麒麟兒。〗,節母全貞,亦叨鳳誥。禽心獸行之夫婦,卒至同遭雷殛,對死通衢〖通衢,大道也。〗,彰善癉惡〖癉,音旦,句出(書經畢命篇)。(按)彰癉,猶賞罰之謂。〗,理固宜之。然而完嗣卻金之老僧,迥乎尚矣〖迥,遠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若說不懂科考寫文制藝的人想在考場競爭中獲勝,按理實是絕無可能的。但是這樣的事卻竟然發生了,這難道不是胸襟宏大做出了超出常情的善事的人,才能意外獲得的善報嗎!若能做到夫賢妻不妒,終畢獲得大有出息的兒子光耀門庭。苦守貞節之母,亦有幸獲得皇上頒賜的鳳誥。那禽心獸行的一對夫婦,突然遭到雷殛,相對而跪,死在大街之上,這個中的懲惡揚善,就道理而言,的確應該!然而,那位成全別人的子嗣而又拒不受酬金的老僧,其高尚的品德,又超出得太遠了!” 二四、陶順 為僕理應顧主人 豈能淫竊兩傷名 自為不悔猶誣丐 冥府何容爾狡情 【正文】陶順者,餘外叔祖姚文僖公僕也。文僖公宦京師日〖天子所居曰京師。〗,外曾祖家居,令陶順司閽〖閽,音昏。司閽,守門也。〗,順與一婢私,每盜主物易錢以與婢。四舅氏所居書室中,失單被一床,順所盜也。室固近常時出入之側門。適有丐者至門外求乞,順因誣以盜。丐不服,順遽率群僕攢毆〖攢,聚也。〗,見傷重始釋之。丐出不數日即斃。 【譯文】陶順,是我外叔祖父姚文僖老先生的僕人。叔祖父僖公在京作官時,我外曾祖住在家裡,叔祖讓陶順留在家裡作看門人。陶順與家中一婢私通,經常偷取主人家的東西去賣,得了錢送給那位婢女。我四舅媽的房中丟了一床單被,是陶順所盜,這間房子就在家人經常出入的側門旁不遠處。恰好有一位叫花子來在門外要飯。陶順就嫁禍在叫花子身上,誣陷是他偷的。這個叫花子不服,陶順就糾集家中僕役,把他抓住痛打,見叫花子已被打成重傷,才放了。叫花子出去不幾天,就死了。 【正文】未幾,文僖公提學粵東,迎翁就養,順隨往。居數月,因患疹子忽發狂。值嚴冬,裸身而舞於庭;有力者抱之置床上。甫脫手,遽躍起,跪而自言:“程安兩縣城隍,因我不應偷盜主人物,反以誣丐者,又毆斃之,今提我會審。”隨自喝打嘴,即以手自批其頰,數十;復喝打腿,即伏於床,自敲無算。兩臀青紫〖臀,音屯,平聲。〗,若被杖狀。如是數日,號叫而死。其將死時,向守視者索銀,取枕畔銀包與之,搖手曰不是。復往市冥資示之,作喜色。即焚之床前,順向空麾手曰:“若輩可取去,勿嫌薄。”此足徵冥資之說,不盡無稽。 【譯文】不久,文僖公調任廣東提學,把外曾祖接去共住奉養,陶順也隨之去了廣東。住定後過了幾個月,陶順身上長了疹子,忽然發了瘋。當時正是隆冬,他光著身子在院子裡跳個不停。於是叫勁大的人,把他抱住,放在床上,剛鬆開手,他一蹦而起,跪在地上,自言自語說:“程安兩縣城隍,由於我不該偷盜主人之物,反而誣陷叫花子,又把他打死,今天提我去會審。”接著就自己一邊吆喝一邊打嘴巴,用手自己批打臉頰數十下,後又吆喝打腿,他就爬在床上,自己擂打臀部無數,全部成了青紫色,就像遭庭杖打的一樣。這樣一連鬧了幾天,最後在號叫聲中死去。臨死前,他向侍候他病情的人要銀子,那人把枕頭邊放的銀包遞給他,他搖手說:“不是!”那人就到街上去買了冥錢回來,給他看,他才面露喜色。當即就在他床前焚燒。陶順向空中揮手說:“你們可以拿去,不要嫌少!”這件事也可以證明,焚燒冥錢的說法,不全是無稽之談。 二五、雷劈盜弁 肆意江中起盜心 傷心巨柁壓船沉 隔宵同夥皆天殛 莫道無神卻有神 【正文】粵匪跨江而踞瓜鎮〖瓜,瓜州;鎮,鎮江。〗,大帥集舟師於焦山,以堵其由江入海之路〖堵,音賭,猶截也。〗。有李某者,本艇船舵工,積勞得把總,行恣肆〖恣,音資,去聲。恣肆,放縱也。〗,恆有南塘夜出事〖恆,常也。(晉書祖逖傳)賓客義從,皆暴桀勇士,多為盜竊;逖遇之如子弟,撫慰問之曰:比復南塘夜出否?(按)南塘夜出,謂搶劫也。〗。丙辰之冬,有翁媼自揚州攜家南渡,駕一漁船,揚下駛〖駛,音史,疾行也。〗。經李舟傍,李鉤致其舟,托盤查為由,率其徒入艙搜緝。傾筐倒篋〖筐,音匡,籃類;篋,音切,箱類。〗,得銀二百餘兩,金銀首飾盈匣盡沒入之。翁媼不伏,爭索再三。李惕以威〖惕,猶懼也。〗,翁懼,請舍首飾而還銀,不可。請盡舍之,而薄給行李資,又不可。翁勃然曰〖勃然,變色貌。〗:“世界反覆,豈遂無天日乎?”反舟解纜竟發〖纜,音覽,系舟索也。起行曰發。〗。李慮其控己也〖控,音空,去聲;告狀曰控。〗,因為好語以紿之曰〖紿音殆,欺也,騙也。〗:“吾特與翁戲耳!然日暮攜取不便,請俟明晨,盡歸原璧。”遂維翁舟於舵樓之下〖維,系也。〗。至晚,舉巨舵以壓之,舟沉,翁全家及兩子,溺斃者十一人。李揚然甚自得也。當是時,李同船二十餘人,其不預謀者五人而已,餘皆從而染指焉〖(左傳)染指於鼎,嘗之而出。(按)世謂分潤曰染指,本此。〗。 【譯文】廣東的盜匪,渡過長江,佔據了瓜州和鎮江兩地。朝庭派大軍,集中水軍兵船在焦山,堵住他們順江入海之通路。水軍中有一名姓李的,原來是軍船上的舵工,因勞積資深當上了把總。他行為放肆,經常夜間出去搶劫。丙辰年的冬天,有一對老年夫婦攜帶全家人,從揚州乘船南渡。駕了一隻漁船順風下駛,從李把總的船旁駛過。李就用鉤索把漁船抓住,藉口要對之進行盤查,帶領他一夥人登上漁船,入艙搜索,翻筐倒箱,得銀二百餘兩和滿滿一匣金銀首飾,全部沒收。老人夫婦不服,和他再三爭要,李就威脅嚇唬,老人怕了,願意把首飾給他,而求把銀子還給他們,李不答應。老人又求他全部拿去,稍給留點行李路費,李又不同意。老翁一怒之下說:“世道反覆多變,難道就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候!”竟然拔轉船頭,解了纜繩要走。李把總擔心他會控告自己,就換了付面孔騙他說:“我特地給老先生開個玩笑!現在已天黑,搬動東西不方便。請等到明天早晨,全部原璧歸還!”並把老翁的漁船用索系在軍船舵樓下方。到了深夜,李用船上的巨舵把漁船壓沉,老翁夫婦及兩個兒子等共十一人,全部淹死。李把總卻揚揚自得。當時,與李同船有二十多人,其中只有五人沒有參予這場謀殺,其他的人都插了手。 【正文】有水勇某甲,素奉三官道教,非遇戰陣,即日夜跪頭艙底,諷三官經不輟〖諷,音風,去聲,誦也,不輟,不停也。〗。聞是事以為大戚〖戚,憂也。〗,曰:“此必有顯報,顧吾儕同舟〖儕,音才,即輩之謂也。〗,可奈何?”李黨皆誹笑之〖誹,音非,猶譏也。〗。 【譯文】其中有一水兵某甲,一直信奉三官道教,只要不是出兵打仗,總是跪在頭艙地板上,誦讀《三官經》不停。他聽到這件謀財害命之事,感到十分憂慮,說:“這件事必然會招顯著的報應!咱們共事在一條船上,有什麼辦法呢?”李把總一夥人,都譏笑他迷信。 【正文】翌日〖翌,音亦。翌日,明日也。〗,李訪友于他舟。驟患頭痛,急喚渡歸。至江心,忽停橈不前〖橈,音饒,即船上櫓也。〗,李詢之,舟子指李船曰:“君不見船頭有雷神怒目而立乎?”李大怒,叱為妖言,舉刀背以毆之。舟子不得已鼓楫而至〖楫,音及,櫓也。鼓,猶搖也。〗,李甫躍登己舟,霹靂一震而斃。同舟之人,見雷發船頭,皆趨避於後艄。雷復大震,劈其舟為兩截。其後截及人,皆隨聲而溺。前截仍浮水面。時某甲尚誦經於頭艙底,聞雷聲屢震,出視,見李斃而船僅存其半,同舟無一人在者,大駭,攜其行囊,號呼求救。或以小舟渡之,棹發未盈丈,雷聲復作,前截頓沉。其不預謀者五人,皆為雷提之對岸沙灘,移時始醒。詢之,曰:“當雷震李某時,亦隨眾避匿。恍見金甲神挾之以行,如夢如醉,初不知其何以至此也。” 【譯文】第二天,李把總到另一條船上去拜訪朋友,驟然間頭痛起來,急忙喚隨從用船載他回去。船到江心,劃手突然停手不劃了。李把總問為什麼停下來,劃手指著李把總的船說:“你沒看見那船頭上站著雷神,怒目瞪著我們哩!”李聽後大怒,罵他是妖言惑眾,用刀背狠擊他,船手不得已,只好搖動船槳靠了上去。李把總剛登上自己的船,一聲霹靂把他殛斃。船上的人見船頭打雷,都向後艄跑,雷又轟鳴起來,把船攔腰劈為兩截,後半截隨著雷聲連人帶船全部沉沒。前半截此時還浮在水面,某甲仍在頭艙底誦經,聽到雷聲幾次發作,就走上甲板來看,只見李把總已然殛斃,一隻完整的船隻剩一半,同船之人不見一個。十分恐慌,伸手抓起行囊,大聲號叫呼救,有人划著小船來救他。未及劃出丈把遠,又聽一聲炸雷,前半截也當即沉入水中。沒有參予謀殺的五人,都被雷電挾將提到對岸沙灘,過了好一會才清醒過來,有人問他們當時的情形,都說:“在李把總被殛斃時,他們也隨著大夥向船尾躲避,恍惚中見有金甲神挾著自己,如夢如醉,根本不知道怎麼會來到這裡的。” 二六、掘墳卒 士卒本應身守法 豈堪盜墓掘墳塋 破棺露骨無人見 雷殛當途罪自明 【正文】丙辰之夏,丹陽北門外,有卒五人,同行赤日之中。震雷驟起,斃其三人,其二人皆無恙。或詢三人平日所為,二人惕然曰:“今日始知雷之可畏也。此三人者,平日從軍所至,專以發掘墳墓為事,不慮其上幹天怒也!” 【正文】丙辰年夏,丹陽縣北門外,在赤日炎炎的路上,走著五名兵卒。突然晴空炸雷響起,殛斃了其中三人,另外兩名都安然無恙。有人向這二人問起那三人平日的所作所為,他們有所感悟說:“今天才知道天雷之威!真可怕!他們三人平常隨著軍隊,開到什麼地方,總要去挖掘人家的墳墓,專門幹這種事!根本不曾顧慮到這樣幹,會招惹天怒!” 【正文】坐花主人曰:“嗟乎!自粵匪擾亂以來,紅巾遍地,白刃摩天。攘貨物如探囊〖攘,音壤,平聲,奪也。探囊,以手入囊取物也。(五代史)李谷曰:中國用吾為相,取中原如探囊中物耳。〗,等人命於刈草〖刈,音義,割也。〗,如某弁者豈少哉〖弁,音辨,營中千總把總之稱。〗?夫其恃伏波橫海之威〖(後漢書馬援傳)璽書拜援伏波將軍,南擊交趾。(史記衛將軍傳)將軍韓說以待詔為橫海將軍。(按)伏波橫海,今引作將軍二字解說也。〗,值斗轉參橫之際〖值,當也。(錢起詩)斗轉月未落。(秦少游詩)月落參橫畫角哀。(按)斗轉參橫,謂半夜時也。〗,弱之肉而強之食〖句出(韓愈送浮屠文暢師序)。〗,夫誰得而誅之?而況一舟之中,若者善,若者惡,又孰從而辨之?而彰癉之異矣乎?雷霆一震,涇渭立分〖涇渭音經謂,二水名。涇水清,渭水濁。(按)徑渭,今借作善惡解。〗,同惡畢誅,無辜罔及〖辜,音姑。無辜,猶言無罪。罔及,猶言不及。〗,謂天夢夢〖夢,音蒙。(詩經)視天夢夢。(注)夢夢,不明也。〗,天究何嘗夢夢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慘啊!自從廣東盜匪開始騷亂以來,紅巾遍處可見,寒光森森的大刀隨處閃動。搶劫貨物猶如探囊取物,隨意殺人好像割草,像把總這種人,為數還少嗎!他仗恃自己在海上之淫威,藉著月黑風高之暗夜,弱肉強食,又有誰能奈何他們呢!何況一船之上,誰善誰惡,又依據什麼去辨別,去揚善懲惡!而雷霆一震,黑白立分,同惡者定殺,無辜者必免。都說蒼天昏蒙無知,從此事看來,蒼天何嘗是昏蒙無知呢!” 二七、雷警不孝 耄鰥已屬可憐身 慢罵相加太蔑倫 但警不誅原有故 為他趕鴨是粗人 【正文】江右某甲,以趕鴨為生。其父耄而鰥〖耄,音帽;鰥,音關。耄,注詳楊協戎篇。(孟子)老而無妻曰鰥。〗,甲以其坐食也,恆詬辱之〖詬,音構,罵也。〗。一日方肆慢罵,忽震雷一聲,提甲跪於院中。鄉里趨視,見其鬚眉衣褲,盡為雷火所焚,神魂皆痴,不言不動。裡有能辨雷書者,謂急翻釜底視之,當有異。如其言,果有朱書篆文,辨為雷警不孝四字。眾為醵貲建醮〖醵,音及;醮,子肖切,音焦,去聲。醵貲,猶言合錢。(正字通)凡僧道設壇,祈禱曰醮。〗,並攜某甲跪於父前。三日醮畢始能言。自是改行,鄉黨稱為孝子。 【譯文】江西有一人,趕鴨為生,他父親年紀已很大了,且老妻已喪,孤身一人。這個趕鴨人因為他不幹活,坐著等飯吃,經常辱罵他。一天,他正在放肆地謾罵他的老父,忽然響起一聲炸雷,把他提到院子裡跪著。鄰居跑來觀看,只見他的頭髮鬍鬚,衣服褲子全被雷電燒盡,神識痴呆,一動不動。其中有能夠識別雷書的人說:“快去把鐵鍋翻過來看,一定有奇異花紋!”於是持鍋翻轉,果然有紅色篆文,經他識別,是:“雷警不孝”四字。大家湊錢為他請僧設道壇迴向,並把他抬來跪在老父面前,三天後醮懺結束,他才能開口說話。從此他改過更行,鄰里的人都稱他為孝子。 二八、埋屍獲報 屍裹氍毹路畔埋 青天司馬若安排 方知科第憑陰騭 殿榜文章並不佳 【正文】蕭春司馬之尊人品三封翁,官湖北宜昌府司獄。值白蓮教蹂躪楚省〖蹂躪,音柔吝,猶糟蹋之謂。〗,宜昌告警。封翁誓以身殉,令一老僕侍司馬入都,依其兄之為部掾者〖掾,音硯,書吏之稱。〗。時干戈蔽天,骸骨盈野。嘗於當道遇一死屍,裸體橫陳。司馬惻然〖惻,音測。惻然,悲傷貌。〗,命僕伕埋諸道旁,並撤己所坐紅氍毹以裹之〖氍毹音衢俞,注詳偽書篇。〗。 【譯文】司馬蕭春的父親,蕭品三老先生,在湖北曾擔任宜昌府的司獄(典獄長)。當時正是白蓮教猖獗,湖北省受到該教蹂躪糟蹋,不久宜昌府被圍告急,蕭老先生髮誓以身殉職,派了一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僕人侍候蕭春進京去找哥哥,他在京城某部中當書吏(文書)。當時到處都在打仗,真是干戈蔽天,骸骨盈野。主僕二人一路走來,膽戰心驚。正行之間,見當路橫陳一具死屍,全身被剝的一絲不掛。蕭春見了心中感到悽惻,就叫老僕把屍體在路旁找個地方埋了,並把自己所乘馬鞍上所鋪的坐紅氈用來裹屍。 【正文】辛酉闈中,本房某太史得司馬卷,將棄之。忽睹案前有物植立,遍體皆紅,而不辨面目手足。大駭,疑所棄卷有他故,復取閱。以為不佳,決棄之,則是物復植於前。三棄三現,遂薦諸主司,大遭申飭。太史默不辨。是晚,主司亦屢有紅色者往來案側。次日告人。有知某太史棄卷事者,舉以白主司,主司頷之。至夕,復睹紅色者植立於前。姑取卷複閱之,即不見。置諸落卷中,則植立如故。不得已,取中榜尾。揭曉後〖出榜曰揭曉。〗,太史以詢司馬,司馬茫然無以對。歸語其僕,其僕曰:“是殆當日道旁所埋死屍乎?”司馬曰:“何以竟體皆紅?”對曰:“主人撤所坐紅氍毹以裹之,豈遂忘之耶?”司馬為之恍然。 【譯文】辛酉年京中大考。蕭春所在考場閱卷官太史某,閱到蕭的卷子,認為不好,準備不取,放在落選卷中,忽然見到案桌前站立著一個東西,遍體通紅,但分不清眉眼手腳。太史大驚,心裡對這張棄置的卷子產生了懷疑,覺得必有什麼原因,就又取過來再看一遍,認為不佳,決心不取,這紅色的人形又出現在案前,三次丟置三次出現。他不得已就把這份卷子推薦上去給了主司官。主司一看卷子,對他大加申斥責備,太史任他責罵不加申辨。當天晚上,主司也屢次見到紅色人形在他書案旁來往。第二天,他對人談起這件奇事,其中有知道太史閱卷時發生相同事件的人,就對主司說了,主司記在心裡,沒有說什麼。到了晚上,又見那紅色人形站在面前,主司姑且把那份卷子拿來再批閱時,那人形就不見了。當他又要丟棄,人形又站在那裡了。不得已,就把此卷取為最後一名。放榜以後,太史拿這件怪事問蕭春司馬,蕭覺茫然,無話可答。回來後就告訴了老僕。老僕說:“該不是那天在路邊掩埋的那具屍首吧!”蕭說:“那為什麼全身紅呢?”答說:“主人不是用鞍座紅氈包裹的嗎,怎麼忘了喃!”蕭司馬才明白過來。 【正文】後司馬以大挑得知縣,官江蘇,有蕭青天之稱。官至蘇州府同知。 【譯文】後來蕭司馬被破格提為知縣,去江蘇作官,有“蕭青天”的美譽。最後官到蘇州府同知。 【正文】坐花主人曰:“春司馬嘗宰南匯,有惠政。歿後,其眷屬僑寓茲邑。甲寅之秋,邑遭匪擾,城陷,匪黨多鄉民,相戒弗犯蕭青天家。翌日,具舟楫〖備船之謂。〗,盡舉其家眾財賄,護之出境,羅拜而去。雖盜亦有道〖(莊子)蹠之徒問於蹠曰:盜亦有道乎?蹠曰:何適而無有道?〗,亦足見廉吏之可為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蕭春司馬曾一度在南匯縣作官,給當地百姓作了好事,去世以後,他的家眷留居在該縣,沒有回老家。甲寅年秋,該縣遭土匪騷擾,縣城被佔。土匪之中有許多是當地鄉民,他們之中彼此告誡提醒,不得侵犯騷擾蕭青天的家。土匪佔領縣城的第二天,他們準備好船,把蕭青天的家屬和財產全部裝船,並護送他們出境。抵達縣境時,都一齊跪地向蕭家叩頭拜別而去。雖然為盜,亦有其道。從這件事也足以看出,作一名清廉之官吏,是值得的!” 二九、陝右生 夫供閘草是耶非 心惴猶誇搏鬼威 遊戲終成無益事 冤魂索命竟乘機 【正文】陝右某生〖陝右,即陝西。〗,學申韓術〖注詳某刑名篇。〗。少時因引例不當,誤入一人死罪。恆惴惴〖惴,音醉。(詩經)惴惴其。(注)惴惴,懼貌。〗,每舉以語人,懼陰報之不免也。 【譯文】陝西有一位書生,學的是起草訴訟,篡寫公文等事項的刑名文書之業。年輕時,因引用刑律條例不當,誤把一人定成死罪。他後來察覺,一直心中惴惴不安,常在與人談話中舉出這件事向別人說道,害怕逃避不了陰報。 【正文】後就某縣聘,同人多好說鬼者。生以膽自詡〖詡,音許,誇也。〗,謂果有惡鬼,當手搏之。同人思有以試其膽。會將有公燕〖燕,燕會也。〗,先期同人偕詣城外驛中〖詣,赴也,至也。〗,不見一人。惟於馬廄〖廄,音救,馬房也。〗,遇一閘草夫,面目枯瘠〖瘠,音積,瘦也。〗,黑而長,饒有鬼氣。眾密議曰:“是可以試某生矣。”因以語其人,且曰:“明日當令人引爾入伏榻下,俟某睡後,潛出揭帳以驚之,爾能乎?”曰:“能。”“能則當厚爾〖,音賴,賜也。〗。”其人色然若甚喜者〖(公羊傳)諸大夫見之,皆色然而駭。〗。 【譯文】後來應聘去某縣工作,同事之中閒聊,喜歡說說鬼故事。他就自我誇口膽量大,說如果真有惡鬼,一定要親自用手把鬼抓住。同事就想找機會試一試他的膽子。正好縣府役吏要舉辦一次公宴,同事們都提前先到城外的一個驛館去作準備工作。進了驛館,不見一個人。找到馬廄,才遇到一個鍘草夫。此人面目枯瘦黑長,頗帶幾分鬼氣。大家都商量說,請此人來試探一下那小子倒很合適。就去找到鍘草夫,把打算告訴他,說:“明天我們叫人把你領到他房裡,潛藏在他的床下,等他睡下後,你就悄悄出來,揭開帳子嚇唬他。你能行嗎?”他回說:“能!”他們說:“要能行,一定給你重賞。”這人臉上顯出高興的樣子。 【正文】次日燕罷,已二鼓,生歸房即臥。眾伏窗下潛伺之。須臾〖臾,音俞,須臾,不多時也。〗,其人自榻下出,不即揭帳,拊胸搏膺〖膺,音應,亦胸也。拊搏,皆擊也。(北齊書)以手拊胸而退。(左傳)晉侯夢大厲被髮及地,搏膺而踴。〗,鬼氣森然。眾鹹疑之。忽見其人踞某書案坐,探懷出文書一角,朱墨爛然〖爛然,鮮明貌。〗,睨帳中人而笑〖睨,音逆,斜視。〗,眾益疑之。其人驟起,直撲臥榻,揭帳而呼。遙見生亦揭帳出,相對良久。其人攘臂而前,生狂呼撲地。眾大驚,破門入救,生氣已絕。四覓其人,不知去向。詢諸驛中,並無其人。眾始悟為冤鬼,乘機索命雲。 【譯文】第二天,大家吃喝完畢,玩了一陣,已到二鼓天,某生就進到房裡上床睡了。同事們悄沒聲息地躲在窗外向裡偷看。不一會兒,這個人就從床下出來,沒有立即去撩開帳子,只是雙手拍打胸脯,散發出一股陰森森的鬼氣,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都心生疑團。忽然見他坐上了書桌,從懷中摸出一紙文書,黑墨寫的字,硃筆點的紅,鮮明奪目,他用眼角瞟著帳中睡著的人,笑了。大家更加生疑了。只見這人猛然起身,直撲臥榻,撩開帳子大叫。遠遠瞧見某生也揭開帳子出來,兩人相對了好一陣,這人伸出雙臂向前,某生狂呼一聲撲在了地上。眾人大驚,撞開門進去救援,某生已經氣絕,大家四處找那人,已不知去向,又向驛站上的人打聽,都說這裡沒有這樣長相的人。大家才意識到,這是冤鬼乘機來索命債的。 【正文】坐花主人記是而慨然曰:“世之以申韓學佐人者,可弗慎哉?雖然,如某生者,徒以少年學術未精,比例偶誤耳,然閱年既久,慘報猶罹。彼身膺生殺之權,而惟賄是視。金錢才入,黑白遽淆〖淆,音搖;亂也,混也。〗,故出則死者含冤〖出,謂出人罪也。〗,入則無辜被戮〖入,謂入人罪,無辜,猶言無罪也。〗。為官為幕,若而人者,其受報又將何如哉?” 【譯文】坐花主人在記敘這件事時,感慨萬分說:“凡世上為人寫訴訟狀和做官府秘書的人,能不謹慎行事嗎!象某生這樣的人,只因為年少時學術還不精通,引用律條偶然失誤,儘管經歷多年,慘報仍然不免!他手握生殺之權,卻只看到金錢賄賂之利。只要一沾賄賂,黑白立即混淆,開脫了一個,另一個死者就含冤地下。筆上加罪,無辜者就會遭殺。所以當官作幕僚者,將來所受報應,會是什麼樣的,真不敢想啊!” 三十、柯橋某 負兄所託效新臺 齧腿驚看黑犬來 廉恥俱無身可殺 鬼呼快活正堪哀 【正文】會稽柯橋鎮,某甲病將死,以幼子養媳,囑其弟某乙曰:“我死弟又未娶,宗祀惟此子是賴。幸弟善撫之,得成立以延似續〖注詳王中丞篇。〗,雖死不朽。”言訖,執弟手而逝。 【譯文】會稽柯橋鎮的某甲,生了重病,臨死時,把幼小的兒子和童養媳,託咐給弟弟某乙,說:“我死了,弟弟又沒成家,咱家的香火就靠這個孩子繼承了。希望弟弟好好撫養他們,能夠使他們長大成人,頂門立戶,延續宗祀,我死也就放心了!”說畢,握著弟弟的手瞑目而逝。 【正文】乙因其侄為子,其初撫之甚篤,鄉里稱之。時子僅弱齡,而媳已及笄〖笄,音雞,簪也。(雜記)女雖未許嫁,年二十而笄。(按)及笄女子,年二十之謂。〗,貧家無多屋,朝夕共居。未幾,乙竟忘易簀之言〖簀,音責。易簀,注詳正直篇。〗,頓蹈新臺之恥〖頓,猶驟也。蹈,猶犯也。(詩經新臺章朱注)衛宣公為其子娶於齊,而聞其美,欲自娶之,乃作新臺於河上而要之。國人惡之,而作此詩以刺之句。〗,醜聲四播,鄉里之稱之者,皆反而誹誚之〖誹誚,音非肖,猶譏笑也。〗。越數年〖越,過也。〗,子已弱冠,乙猶日使媳侍寢,而臥子於床下。子恆終夕飲泣,不敢言。 【譯文】某乙就把侄兒認作兒子,起初撫養照料盡力盡心,受到鄰居鄉里的稱讚。當時兒子才十幾歲,而養媳已近二十。由於家境貧窮,沒有多餘房間,三人朝夕相處住在一間屋裡。沒有過多久,某乙竟然忘了自己對哥哥所作的諾言,把兒媳給姦汙了。於是醜聲傳了出去,鄉里原來稱讚他的人,都反過來指責譏笑他。過了幾年,兒子已經二十,某乙仍然讓兒媳陪他睡覺,而讓兒子睡在床下。兒子常夜裡哭泣,不敢說什麼。 【正文】會冬至,乙念兄浮厝田間〖厝,音措。〗,覆草朽壞,無以蔽風雨,因編茅為席以易之。甫至厝所,忽有黑犬自棺後突出,齧其腿〖齧,同咬。〗,狂呼倒地,同行者扶之歸。至家,即作甲語,責其負兄奸媳。自批兩頰,頰盡腫,復自裂其腎囊,囊碎,肉片片墮。口稱我為祖宗殺此無廉恥人,遂連呼快活而死。 【譯文】有一年冬至,某乙想到哥哥的棺木還露天封藏在田野裡,上面覆蓋的稻草已經朽壞,不能遮擋風雨了,就動手編了一張新草蓆去更換。剛來到放置棺木處,突然從棺木後面躥出一隻黑狗,咬住他的小腿肚,他痛得狂呼大叫,倒在地上。在田裡耕作的人見了,扶著他回到家裡。一進家門,他就以他哥哥的口氣責罵他辜負誓言姦汙兒媳,自舉雙手自打嘴巴,打得臉頰都紅腫了,接著又自己撕裂陰囊肉,片片墜下,嘴裡說:“我替祖宗打死這個無廉恥的人!”接著連連說:“痛快!痛快!”一會兒就死了。 三一、安港東嶽廟三則 泰山岱嶽屬齊青 鄉鎮之神乃亦靈 聽說丹徒安港事 幾人春夢陡忪惺 【正文】丹徒縣安港鎮,有東嶽行宮,靈威顯赫,感應如響。鄰村有不孝子,其母訟之巡司,巡司拘繫之,案未決。其婦日號泣於母側,為子乞哀。母轉憐之,因以番銀二十元,授安港鎮趙某,請為之饋巡司,而釋其子。趙匿其大半,僅以五元獻巡司。巡司怒卻之,且宣言將解縣。趙出,則紿訟者〖紿,音殆,欺也,騙也。〗,以巡司所望奢,非速饋四十元,即解縣照忤逆例嚴辦。母懼而歸,將鬻產以獻〖鬻,音育,賣也。〗。會有傳言其婦將自縊者,巡司慮幹人命,即解其子於縣。婦聞之,果自縊死。 【譯文】丹徒縣安港鎮,有一座東嶽大帝的行宮,有求必應,靈感異常,盛名遠揚。鄰村有一個不孝子,他母親告到鎮巡司所,巡司就把不孝子抓了。案子還未判決,兒媳婦成天在母親身邊哭訴,替兒子哀求饒恕。母親也很憐憫她,轉了念頭,就拿出二十塊銀元,交給安港鎮一個姓趙的,讓他送給巡司,放了她兒子。趙某私自扣下大半,只拿五元獻給巡司。巡司生氣地拒絕了,並宣告說馬上要把兒子押解去縣上處置。趙某回來,欺騙這位母親,說巡司要價高,如果不馬上送去四十元,就立即解送縣府,按忤逆罪嚴辦。母親一聽害怕了,回到家裡準備賣掉房產湊足送去。恰好又有傳聞說兒媳婦要上吊自盡,巡司擔心要出人命,馬上將兒子解送縣府。媳婦聽到這消息,果然自縊身死。 【正文】死數日,趙方晝寢忽躍起,狂奔入東嶽廟,沿途大呼:“某不合匿某姓十五金,致訟案不結,婦遭慘亡。今為婦所控,嶽帝勾我質訊,我殆將死矣!”入廟即伏案下,號呼甚慘,如遭撲責狀,繼而寂然。視之,兩股杖痕重疊,氣息僅屬〖屬,接也。〗。扶掖而歸,越日竟死。 【譯文】不幾天,趙某正睡午覺,忽然一躍而起,失魂落魄向東岳廟狂奔,一路跑一路大聲呼叫:“我不該私吞他家十五元錢,致使訟案不能了結,婦遭慘死。今天被她告了,東嶽大帝勾我去對質,我活不成了!”他一進廟,就爬伏在神案前,號呼不停,甚為悽慘,像似遭到鞭撻,一會兒不聽有聲響。大家進去一看,只見他雙腿滿是木棍所打的痕跡,氣息奄奄,把他扶回家中,隔了一天就死了。 【正文】有某姓少年病瘵〖瘵,音債,肺癆病也。〗。或言貓胞衣合藥可治,其家如言購得之,和藥以食病者〖食,音寺。〗,病果愈。 【譯文】某家有一少年,得了肺癆病,久治不愈。聽說用貓的胎胞合藥服下,就能好。家裡人就用錢買了,合藥給他吃,病果然痊癒了。 【正文】越數月,病者忽見二青衣持票來勾,言為貓所訟,遂以一人守其屍,一人導之行。至一公廨〖廨,音解,官署也。〗,宮殿極宏敞〖敞,齒兩切,音昌,上聲。宏敞,高大貌。〗,嶽帝衣冠南面坐,儀衛森列。一貓伏案下,作人言,訴因被取胞衣,致遭枉死狀。病者辨系家人所為,己不預知。帝即命掌頰二十,以示薄懲。復諭之曰:“今釋汝去,速延某觀道士度彼,使歸人道,毋結來生債。”某伏地頓首謝,青衣人仍掖之歸。醒則兩頰盡腫,急語家人,往延某道士設醮。道士索價昂〖昂,高也。〗,家貧無以應,姑置之,而心恆惴惴。 【譯文】過了幾個月,這位少年忽然見到兩個穿青衣的人,拿了拘捕票來勾他,說他已被貓告了。隨即留一人看守他的屍體,另一人帶他去。來到一座官府衙門,宮殿極其寬敞宏大,嶽帝身穿天衣天冠,向南而坐,兩旁儀仗衛隊排列森嚴。一隻貓伏在神案下,口吐人言,訴說因被取胎胞而遭枉死。少年辯解說是家裡人所作,自己預先並不知道。嶽帝就命衙役掌頰二十下,以示薄懲,又對他說:“今天放你回去,馬上去請某道觀中道士超度它,讓它投歸人道,不要再結來生的怨債!”少年跪地叩謝。那位青衣人又把他扶了回來,醒來之後,兩頰全部紅腫。他急忙把此事告訴了家裡人。家人馬上去道觀延請道士設醮超度。但道士要價很高。少年家中貧困,無法支付,也就拖延下來,但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正文】一日方與家人笑語,忽嗔目狂呼曰:“青衣人又至矣!”遂復昏瞀〖瞀,音茂,目不明貌。〗多時,口作青衣人語曰:“我奉帝命,奔馳遠道,今留此為汝家人看守房舍,豈一盞清茶尚吝之耶?我若去,房舍一壞,安能復履人世?”言已,作切齒狀〖切齒,恨貌。〗。家人急與之茶,盡十餘盞。其鄰眾聞之,競來詢冥中家屬,隨所問以對,無弗驗。約一晝夜,復作青衣人語曰:“汝家人回矣!”語訖而僕,俄頃復醒,神清如常。詢其故,則仍至前處,嶽帝責以負約。雖呵斥甚厲,未遭撲責,惟命速回超度而已。其家乃竭力如命措辦,後遂寂然。 【譯文】一天,少年正和家裡人談笑,忽然瞪大眼睛狂呼:“青衣人又來了!”當下就昏暈過去,隔了很長時間,嘴裡說著青衣人的話:“我奉嶽帝之命,遠道奔波。現在留在這裡為你家人看守房舍,難道連一盞清茶都捨不得嗎?我要是走了,房舍一壞,他怎麼能再回人間來呢?”說完,作出憤恨切齒之狀。家裡人趕忙給他泡茶,一連喝了十幾杯。左鄰右舍聽說此事,都競相前來打聽自家已故親屬在陰間的情況,隨問所答,一一都準確無誤。大約過了一晝夜,少年又以青衣人口氣說:“你們家的人回來了!”說完就昏過去,不一會兒,又甦醒過來,神情如常。家人問他經過情形,他說仍然去了以前的那個地方。嶽帝責備他沒有履行諾言。雖然呵責得很厲害,但沒有再打他,只是要他回來快點超度。家裡人便竭盡全力籌措操辦超度之事。從此以後,便一切平安。 【正文】安港江面有老黿,率其族以居,生息蕃衍〖蕃衍,眾多也。〗。沿江漁者,嘗捕得黿大如盆,以獻素封趙某〖素封,注詳偷兒篇。〗。趙食而甘之,厚予之值〖值,價也。〗。漁者大喜,益百計捕黿,得即獻趙,恆獲重利以歸。如是以為常。 【譯文】安港水域裡有一隻大黿(甲魚),全族都生活在這裡,生息蕃衍。江邊打漁人曾捕捉到一隻大如臉盆的甲魚,獻給了當地的一家名門大戶趙家。趙老翁吃了以後,覺得味道十分鮮美,就給了漁夫很多錢。這個漁夫十分高興得意,越發想盡辦法去捕甲魚,只要捉到,就拿去獻給趙家,經常能獲得大利。這樣也就成了常例。 【正文】越歲餘,趙忽夢至東嶽廟,與一人對簿〖對薄,注詳牛頭人篇。〗,銳頭而肥軀〖軀,音區,體也;銳,尖也。〗,自稱江中老黿。訴趙以口腹之慾,殺其子孫。嶽帝問趙,趙具服漁者獻黿狀。帝因責趙曰:“老黿窟宅於此有年〖窟,音枯,穴也。〗,素不為行旅害,彼漁者何知?爾素封之家,不知放生惜福,而反縱其饕餮〖饕餮,音濤帖。(韻會)嗜飲食曰饕。(玉篇)餮,貪食也。(左傳)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謂之饕餮。〗,多殺生靈,陰律不能為貸爾。”趙哀求改過,且發願:“如蒙釋回,當戒殺放生。凡牛犬及不常見之物,永禁不食,以贖前愆。”陳乞再三,乃命薄予杖責,以洩老黿之怒。杖訖,復諭之曰:“一念之善,鬼神福之。爾果能戒殺放生,永禁牛犬,自有善報。若仍恣肆如前〖恣肆,即放縱之謂。〗,不復爾宥也。”因命鬼役導之出。 【譯文】過了一年多,趙翁忽然夢見自己來到了東嶽廟,與一個人對質。此人尖頭長頸,身軀肥碩,自稱是江中老黿,申訴說趙某因為貪戀口腹,殺了它的子孫。嶽帝責問趙,趙就據實詳敘了漁人獻黿的前後經過。嶽帝責備趙說:“老黿在此地穴居安家已經多年,從來沒有擾害過來往行旅。那個打漁的人有什麼知識。你卻是名門之家,不知放生惜福,反而貪縱口腹,厲吃大嚼,多殺生靈,陰間律法是不能饒恕的!”趙一再哀求准予改過,並且發願說如果能獲寬恕放回,一定戒殺放生,凡是牛肉、狗肉等不常見的東西,永遠守禁不食,以贖前罪,求之再三,嶽帝始命給予杖責,替老黿消除怒氣。杖責完畢,嶽帝又告誡趙說:“一念之善,鬼神會加福。你如真能戒殺放生,永遠禁食牛犬之肉,自有善報。如果仍像以前那樣恣縱放肆,就不再寬恕你了!”接著命令鬼役領趙出去。 【正文】及醒,兩股青紫,腫痛數日,杖而能起。不自掩諱,述以戒人。遂舉黿鼉龜鱉及牛馬驢犬之類,閤家戒食。又不惜金錢,買物放生。數歲之後,家資日富,財雄一鄉。 【正文】趙翁醒來之後,發現兩腿青紫紅腫,疼痛了幾天,拄著柺杖能起床行走了。他便不加掩飾隱諱,向人講述前後經過,以勸戒別人。並且要求家人,徹底禁食龜鱉等野生水產及牛馬驢犬等生物之肉,又不惜金錢,買物放生。幾年過後,家資日富,財雄一鄉。 三二、蔡方伯 一紙批迴手自填 代他彌補項三千 而今始信輪迴說 朝服來聯隔世緣 【正文】蔡小霞先生,屏藩陝右時〖(詩經)價人維藩,大邦維屏。(按)屏藩陝右,猶言作陝西藩司。〗,屬〖屬,屬下。〗令某,以老疾乞休,有挪虧庫項三千金〖挪,猶移也。〗,為後任所揭。時功令甚嚴,挪數百金以上,即籍沒監追〖抄家曰籍沒,下獄追繳曰監追。〗。限滿無償,罪至死。令居官廉,乞休後幾不多一銀。又耿介寡交遊〖耿,音梗。(後漢書王符傳)耿介不同於俗。〗,同寅中無可通緩急者。惟靜聽嚴參,束手待斃而已。 【譯文】蔡小霞先生,在陝西任藩臺時,其下屬某縣令,因年老多病呈請退休,他在任中曾挪用虧空了國庫三千金。這件事被他後任縣令揭發出來。當時吏律十分嚴厲,凡挪用數百金以上者,就沒收家產,收監追繳,到了期限還不能補償足數的,就是死罪。這位縣令作官廉潔,呈請退休後,幾乎沒有剩下一兩銀子,性情又很梗直清高,很少結交朋友。因此,在此急難之時同事中找不出哪一個願意借錢或出力相助,只好靜等嚴參,束手待斃了! 【正文】蔡公聞而憐之。翌日,召令入,屏人而謂之曰〖屏,音丙,退也。〗:“君所虧三千金,吾知君無力繳完。可具一解批來,當為君掣批完案。”令愕然曰:“不敢。”公笑曰:“非戲君也。我憐君廉介,且因公被累,欲以應得養廉為君彌補。然事非一日所能了,故欲先掣批迴,免君羈旅之累耳。”令出不意,感極不能言,頓首趨出。次日即具批呈送,公手自填注收訖月日,鈐印而歸之〖鈐,音乾猶蓋也。〗。令具朝服入謝,叩首大言曰:“某荷公再造恩,今生老矣,圖報無從,死後當乞生公家以報大德。”遂歸。 【譯文】蔡公知道以後,很同情他。第二天傳召這位縣令進府,把周圍的人打發開,單獨對他說:“你所虧空的三千金,我知道你無力繳完。你可以寫一份請求報銷的呈文交上來,我為你批准完案。”這位縣令一時愕然驚疑,說:“不敢!”蔡公笑著說:“不是開你玩笑!我是憐惜你廉潔清操。同時你因受公事拖累,想為你爭取一筆應得的養廉費(即退休金),作些補償。但此事並不是一兩天所能辦妥的,所以想先把報銷呈文批了,免得你被此案糾纏不能回家!”這突發的意外,縣令感激萬分,說不出一句話來,叩頭之後退了出來。第二天便寫好呈文送上,蔡公親自給填注收文日期,蓋了官印,交還給縣令,縣令穿戴好官服前來謝退,跪地叩頭,鄭重地說:“我承蒙公再造之恩,今生已老,圖報無從。死後要乞求投生恩公之家,以報大德!”拜謝之後,就回了老家。 【正文】後十餘年,蔡公亦致政歸裡。書坐廳事,朦朧間〖朦朧,音蒙龍,不分明貌。〗,忽見某令朝服入謝,無異曩昔〖曩,乃朗切,音囊,上聲。曩昔,猶言舊時也。〗。公念是地非陝藩署,且令歸久矣,何以得來?正惶惑間,某令逕趨入內〖逕,猶直也。〗。公驚喚而寤〖寤,音誤,覺也。〗,則內室報生公子矣。公曰:“是再來人也!當振吾家。”因名之曰振武,字麟州。未冠,即冠童子軍〖冠軍,猶言試第一也。〗,以丙申進士入詞館,觀察粵東有政聲,屏藩開府〖(北史魏太武帝紀)詔諸徵鎮將軍王公,杖節邊遠者,聽開府辟召。(按)屏藩,即布政司之謂。開府,即總督巡撫之謂也。〗,指顧間事也〖(東都賦)指顧倏忽,(按)指顧間,猶言容易也。〗! 【譯文】以後又過了十多年,蔡公也已告老還鄉。一天蔡公正在書房靜坐看書,微覺睏倦。朦朧之間,忽然看見縣令身穿官服進來告謝,和以前一模一樣。蔡公想:“這裡又不是陝西的藩臺署衙,而且這位縣令早就退休回鄉了,他是怎麼來的呢?”正在惶惑思考之間,這位縣令徑直走進內院去了。蔡公大聲叫他,就醒了過來。這時,內院僕役來報,夫人生了個公子。蔡公說:“這是再來人啊,一定會振興我家的!”就取名振武,字麟州。這孩子不到二十歲,就成了童子生中的冠軍,丙申年考中進士,入了翰林,在粵東作觀察使,很有政績,後來作到布政司,又任總督巡撫。這前前後後的一切,只是轉瞬之間的事! 三三、殺婢索命 杖刑炮烙太心兇 姑勸殷勤竟不從 兩婢約齊來索命 人相容處鬼難容 【正文】吾杭富家某之妻極驕悍〖悍,音翰,兇也。〗,待侍婢甚酷虐,小不如意,即榜掠無完膚〖掠,音略。榜掠,打也。〗。嘗斃一婢於杖下,其姑聞而嚴訓之,弗悛也〖悛,音遷,改也。〗。後更為炮烙之刑〖(史記)紂作炮烙之刑。〗! 【正文】吾杭縣有一富家某,其妻十分驕橫兇悍,對待婢女非常酷虐,稍有不如意的事,就打得人家皮開肉綻,體無完膚,曾經狠毒地當場打死一個婢女。這個悍婦的婆母知道後,曾對她嚴加訓誡,但她聽而不聞,依然如故,後來竟然想出了炮烙之刑來虐待婢女。 【正文】一日,有一婢忤意,怒甚,以烙鐵置熾炭中燒紅〖熾,音斥,旺也。〗,脫婢衣而遍烙之,竟體焦灼,叫嚎而死〖嚎,音豪,同號。〗。不數日,婦遂病狂。先後二婢同附其體,稱欲索命。或自拔其發,或自批其頰。針刺刀截,一如當日待婢之法。其姑往問之,則跪地稱老太太,且曰:“蒙老太太恩,雖死不敢忘。”其姑因勸令弗索命,當為延高僧追薦。二婢皆不可,曰:“當時少奶奶若肯聽老太太話,婢等何至死於非命?老太太前,婢等斷不敢無禮。然欲緩其死,弗能也。”自是每遇姑至,則神氣稍清。姑去,則鬧如故,竟索其命以去。 【譯文】一天,有個婢女違逆了她的意思,她大怒,拿了一把烙鐵放在炭火中燒紅,剝了婢女的衣服,在她赤裸的身上到處燙,直烙得她渾身焦黑,痛得慘嚎不止而死。沒過幾天,這潑悍之婦就發了瘋病,兩個死婢都附在她身上,說是要向她索命,一會兒自扯頭髮,一會兒自打耳光,一會兒針刺,一會兒刀戳,就像先前虐待婢女那樣。她婆母前來看她,她就跪在地上,口稱老太太,說:“承蒙老太太的恩待,雖死不敢忘!”婆母勸她們不要索她兒媳的命,為她們敬請高僧作佛事超度,她倆不同意,說:“當時少奶奶如果肯聽老太太的話,我們何至於遭此慘死!在老太太面前,我們絕不敢無禮。但想饒她不死,不行!”從此每當婆母過來看望,她神智就稍稍清醒,婆母一走,瘋鬧如故,竟最終瘋死了! 三四、無頭人 罪關大辟要精詳 雖屆瓜期心莫慌 里正原難比司馬 可憐賤命貴人償 【正文】丙辰之秋,大軍雲聚丹陽,大帥向忠武公薨于軍。怡悅亭制府,自常州赴軍護帥事。 【正文】丙辰年秋季,官軍集結在丹陽縣,主帥向忠武公在此時逝世。怡悅停的制府大人,受命從常州前來丹陽軍中料理和護送大帥遺體返鄉安葬事宜。 【正文】有廣西標弁六人,奉翼長令〖(按)軍中有左翼右翼之名。翼長一翼之長,即帶兵官也。〗,迎謁而歸。道出呂城,所坐船與民船競〖競,音近,爭也。〗,六弁倚勢持刀,躍入民船,以刀背毆一人下水,並蒐括其舟中銀物。民船人號呼求救。時呂城團練民兵,方麇集兩岸〖麇,音君,注詳某烈婦篇。〗,接大帥未散,聞水面號呼聲,遽奔救。六弁持刃死鬥,眾疑為盜,併力御之,格殺三人,其三人已就縛。時萬眾騰沓,刃棍齊下,不復可以理喻〖喻,音預,曉也。〗,遂並斃之。惟長夫二人,得乘隙逸歸,奔訴於翼長。翼長大怒,嚴飭丹陽縣緝犯擬抵。 【正文】軍中的翼長(類比團長之職)下令廣西軍的排長和士兵共六人,前去護送。經過呂城,所乘的船和民船搶道,這六人就依仗軍勢,手提大刀,跳上民船,用刀背把一船民打落入水,並且搜刮搶掠民船上的財物,民船上的人就呼號求救。當時呂城的團練民兵也來迎送大帥靈船,還沒有散去,集中在岸邊。聽到河上呼救聲,都趕來救援,那六人就持刀抵死拼鬥。大家以為他們是強盜,就合力進攻,殺死三人,另三人也被捆綁起來。這時,大家都殺紅了眼,殺作一團,已經不聽招呼,不可理喻了,把那三人也殺了,六人船上只有船長和一船伕找機會逃了出來。他倆急忙逃回向翼長稟告。翼長大怒,下令丹陽緝拿殺人犯以命抵命。 【正文】時令丹陽者為某司馬〖司馬,同知之稱。】,攝事一年【攝,音社,代也。攝事,猶言署事。〗,瓜代已有人矣〖(左傳)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邱,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忽遇此巨案,且責令獲犯結案,方準交卸。司馬懼甚,懸重賞以購犯。不二旬,獲犯五,惟金阿德一犯未獲。時翼長必欲一命一抵,缺一不可。而阿德之兄,本充呂城裡正〖里正,地保也。〗,以解犯在城,遂並下之獄,與五人者同正法於市。 【譯文】當時丹陽的縣令是某司馬,代管縣政事務一年準備卸任,正式縣令已經委任。遇到這樣一件大案,而且翼長的命令中責成他捕獲罪犯結案後,才能準他交卸。這個司馬恐懼萬分,懸重賞緝拿。不到二十天提到五人,只有金阿德一名未能捕獲。翼長堅持一命抵一命,缺一不可。正巧阿德的哥哥是呂縣城關的里正(地保),此時正負責押解犯人在城裡,於是就把他也一同下獄,連同其它五人一起在市區正法,結了此案。 【正文】案結,司馬交印,旋省。甫至省寓,即病,寓中大小皆見一無頭鬼,隨一長髮人往來廳際。易簀之日,有僕婦某自司馬臥房出,見長鬚者攜無頭鬼,直入臥內,僕婦大呼撲地。守視者聞聲驚救,僕婦醒而司馬長逝矣! 【譯文】司馬才得以交了官印,來到省城回命。剛到省城住下,就病了。客店中的人都看見一個無頭鬼跟隨一個長鬍子的人在廳房裡進出。在接交縣務完畢那一天,有一個待候司馬的僕婦從司馬臥房出來,見長鬍子帶著無頭鬼徑直走進司馬臥室,僕婦大叫一聲,撲倒在地,侍者聽到喊聲慌忙前來搶救,僕婦醒了,但司馬卻死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凡事起倉卒,小民生死所繫,司牧者能據理以爭〖(左傳)師曠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按)司牧者凡道府州縣是也。〗,為民請命,上也。即不然,調護上下,化重為輕,使生者無冤,死者折服,猶其次也。若置民生於不顧,惟權勢之是徇,哀此小民,控告無所,馴至駢首就戮。身雖死而心未死,其為厲也宜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凡倉促行事,有關於老百姓的生死大事,地方官能據理以爭,為民請命,這是上等作法。即使辦不到,就應上下調和維護,化重為輕,做到生者無冤,死者心服,這仍算是次一等作法。如果把小民的生命不當一回事,只顧順隨權勢,那麼這可憐的無辜,控告無門,只得聽命被殺,身雖死心卻不死,變成厲鬼討債,也就是應該的了!” 三五、朱書闈卷 平生所作須留神 身入鄉闈報自明 夢覺連呼三錯後 朱書闈卷十科停 【正文】咸豐辛亥,浙闈頭場,有鄞縣某生,三藝已畢,真草俱脫稿。天尚未曙〖曙,音署,曉也。〗,坐而假寐〖假寐,注詳陰騭篇。〗。朦朧間〖朦朧,睡將熟不分明之貌也。〗,忽大聲曰:“吾過矣!吾知罪矣!”即於卷面大書曰:“絕人宗嗣,罰停鄉試十科,仍注入孤獨冊中。”傍書“伏魔大帝”四字。天明後,踉蹌出號交卷〖踉蹌,急遽貌。〗。受卷官見卷面朱字淋漓〖淋漓,未乾貌。〗,搜其考籃,並無硃筆。視其人,則昏迷若痴,知尚為鬼附。扶之出,而登其名於藍榜。此姚君又青於闈中親見之者。 【譯文】咸豐辛亥年間,浙江考場的第一場考試中,有一位鄞縣來的考生,卷題三藝已全部答完。看看天色還沒有亮,就坐在自己的號房裡閉眼休息。朦朧之中,忽然大聲說:“我錯了,我知罪!”就在卷面上提筆寫道:“絕人宗嗣,罰停鄉試十科。仍注入孤獨冊中。”旁邊落款是“伏魔大帝”四字。天亮以後,他跌跌撞撞走出號房,把卷子交了。收卷官見卷面上有硃筆寫的字,還沒有幹,搜檢了該生的提籃,沒有發現硃筆,再看這人,神情昏迷痴呆,知道是冤鬼附在他身上,就把他攙扶出去,把他的名字登上了藍榜。這件事是姚又青君在考場中親眼所見。 三六、夢中鶴舞 隔宵夢鶴卻何因 廣座場中若有情 不意鶴飛徒盼望 有情之處變傷心 【正文】吾杭先達某公,家貧,美恣容,有玉人之稱〖(世說)裴令公有容儀,時人謂之玉人。〗。鄉捷後,館於吳門巨室。會巨室有嘉禮〖(宋史禮志)舊史以飲食、昏冠、賓射、饗宴、慶賀之禮為嘉禮。〗,張筵受賀,妓樂畢陳。 【譯文】吾杭縣有位老前輩某,家境貧窮,但長得十分俊美,外號玉人。鄉試中榜之後,在蘇州一大富之家設館教書。恰好這家有喜事設宴請客,規模宏大,並延請了樂隊和歌舞妓樂表演助興。 【正文】名妓某,色藝冠時〖冠時,猶言為一時之首推。〗。先夕,夢於廣座間,見一鶴屈一足,對之而舞。羽衣蹁躚〖蹁躚,音偏先,舞貌。〗,修潔可愛。傍立者謂妓曰:“此即汝終身所託也。”妓為之梳其翎,振翮飛去〖翮,音格。振翮,張翅貌。〗,妓亦驚寤。翌日,至巨室侑觴〖侑,音又,助也,奏樂助飲酒之興,謂之侑觴。〗,見華堂燈綵,一如宿昔所見。維時吳郡名賢,半皆在座,顧不知誰為應夢之人。中酒〖酒數巡之後,曰中酒。〗,客皆起,散座更衣。先達去衣冠,服白袷〖袷,音夾,(韻會)袷,夾衣也。〗,以一足加椅上,適向妓而立,儀觀俊偉〖儀觀,容貌也;俊偉,不凡也。〗,眉目如畫〖(後漢書馬援傳)馬援為人明鬚髮,眉目如畫。〗。有素識妓者,戲調妓曰:“此某郎也,足相配否?”妓雖微哂,而念夢與境合,且見先達風度端凝,知其必貴,遂乘間密通款曲〖間,去聲,隙也。款曲,猶言情意也。〗。招先達至其家,願以身託。先達既豔其色〖豔,羨慕也。〗,且見其情意綢繆〖綢繆,殷勤貌。〗,不忍峻拒〖峻,猶嚴也。〗。時方斷絃〖謂喪妻也。〗,遂有白頭之約〖卓文君作白頭吟,見(漢書司馬相如傳)。(按)此句相約為夫婦以偕老也。〗。 【譯文】有位名妓,色藝雙絕,名冠一時。宴會前一日夜裡,她夢見在眾多的賓客中,有一隻白鶴,立起一足,對著她蹁躚而起,潔羽飄飄,優雅可愛,站在旁邊觀看的人,對這位名妓說:“它就是你託付終身的人!”這歌妓就伸手撫摸白鶴,為它梳理羽毛。不一會,白鶴展開雙翅,飛走了,她也一驚而醒。第二天,她來到這家為賓客勸酒表演助興,見廳堂華麗,彩燈高懸,就像她頭天夜裡夢中所見一樣。當時蘇州郡的所有名士賢達來了大半。她看來看去,不知道其中誰該是應這夢中之人。酒過數巡,賓客起身更衣,走了出去。這位書生脫去衣冠,身穿一件白色綢袍,一隻腳踏在椅座上,恰好面對這位歌妓。她一看,他儀表俊美偉岸,眉目清秀如畫。妓女的一位好友,開玩笑地對她說:“這就是那位俊小夥。配得上你不?”妓女雖然稍感羞澀,卻想起和夢境完全投合,又見他風度端莊凝重,知道將來必然顯貴,就找機會悄悄向他透露了自己的愛慕之意。約他去她家裡相會。幽會中,她表示願以終身相托。這位前輩既愛慕她的美色,又見她情意綿綿,不忍當下拒絕,何況他又新喪妻室,於是就和她發誓相約白頭偕老。 【正文】妓固擁厚資,既以身許先達,自喜得所歸,即杜門謝客〖杜門,猶言閉門。〗。凡先達意之所欲,無不竭力代致之。次年公車北上〖公車,注詳萬彥齋篇。〗,妓厚予之金,得廣交遊,遂捷南宮,入詞館。假歸道吳門〖猶言乞假歸裡,便道過蘇州。〗,繾綣有加〖繾綣,音遣犬,殷勤貌。〗。約俟到杭稟知父母,即備禮奉迎。 【譯文】這位名妓本來就積攢了很多錢,現在既然已找到終身的依託,心中十分高興,自己終有所歸了,隨即放棄了歌舞賣笑生涯,不再接客。凡是這位前輩所想要的東西,她都無不盡力滿足。第二年,他和諸生北上進京趕考,這位名妓給了他一大筆錢,他才得以廣泛結交,人事亨通,一考而中,入了翰林詞館。請假返鄉路過蘇州,情人相見,恩愛有加,這位前輩答應名妓,等他回到杭州稟明二老後就備禮前來迎娶。 【正文】及旋里,則封翁已為聯姻某氏矣!封翁家訓嚴,先達不敢措一詞,後竟爽約〖爽,猶失也。〗,妓候久不至,託人訪諸其家,知已就婚。妓遺書責之,且陳願為妾媵意〖媵,音孕猶妾也。〗,亦不答。假滿入都,過蘇州亦不敢經其門。妓謝客久,韶華歇寂〖猶言色衰也。〗,資用又罄,有勸其復抱琵琶者〖猶言勸其復接客也。〗,輒長嘆不答,竟抑鬱以終。先達聞其死,每與人言及,恆呼負負〖(後漢書張步傳)步曰,負負無可言者。(注)負,愧也;再言之者,愧之甚也。〗。 【譯文】及至他回到杭州,才知他父親已經為他訂下了親事,而且這位老太翁家教極嚴,這位前輩竟然不敢說一句不同意的話,於是也就背棄了自己以前的誓約。名妓在家翹首等待,久久不見音訊,便在焦急無奈之下託人去他家打聽,才知他已成婚。她寫信去指責,並述說願意作小妾,但也不見回信。這位前輩假滿之後在返京時,路過蘇州也不敢從名妓門前經過。昔日的名妓因謝客已久,色技皆衰,所蓄資財也已蕩盡,有人勸她重操舊業,她只是長嘆,不置可否,就這樣抑鬱憂苦,悲哀而死。先達每次與人談到她時,常常大叫:“愧疚啊,太愧疚了!” 【正文】後晚年得一子,見妓入室而生。稍長,即好遊蕩,竟傾其家。 【譯文】後來到了晚年,妻子生下一個兒子,當時看見那名妓入了門來。十幾歲就好遊蕩,最後把家敗得精光。 【正文】坐花主人曰:“先達以不敢違親之故,致甘蹈薄倖之愆。原情定罪,似尚可從末減。雖然,既豔其色,復罄其貲,彼其綢繆好合之時,豈不知家有嚴親,而顧輕於一諾歟?不得已,甘就小星之列〖甘,願也。小星,謂妾也。義本(詩經召南小星章)。〗,亦可為降心相從矣,而卒不一答也。嗚呼!忍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這位前輩由於不敢違逆父親意志,使自己甘願犯了薄情之錯。從情理上論定其罪過,似乎可以從輕。理雖如此,但既愛慕她的姿色,又用完了她的積蓄,不顧一切地和她纏綿綢繆之時,難道心裡就不知道家中嚴親不會允許嗎?竟然輕浮地發誓許諾,而她在不得已時,甘心當個小妾,也可說是降心相從了!而竟然不給一個迴音。唉,也真忍心得下!” 三七、雷震後妻 臨終就識後妻心 囑託殷殷淚亦淋 何忍傷心下毒藥 天雷斷臂戒之深 【正文】某甲中年喪妻,遺一子,僅數齡。甲不耐鰥居〖鰥,音關,無妻之謂。〗,聞同巷某氏女有美色,納為繼妻,生二子。氏陰險,仇視前妻之子,幸某甲陽綱尚振,氏未敢遽逞〖逞,放縱也。〗。雖心有偏向,而於某甲前保抱撫育,反若逾於所生。 【譯文】有一個甲某,中年喪妻,留下一年僅幾歲的兒子。他忍受不住鰥夫的獨居寂寞,見到同巷一家的女子有姿色,就託人說合,娶為繼室,生了兩個兒子。這位後妻生性陰險,對前妻之子心懷仇恨。幸好某甲還有男子之威,後妻不敢放肆。內心雖有偏愛,但當著丈夫的面,對前妻之子卻懷抱親撫,看上去比對自己的親兒還親。 【正文】不數年,某甲亦卒。瀕死〖瀕,猶臨也。〗,執前妻子手謂氏曰:“我薄產三分分之,尚敷溫飽。是子幼即喪其母,微卿撫育〖微,無也。〗,安能長成?今我死矣,幸卿終善視之,弗令失所。”戀戀而卒〖戀,音練。戀戀,不忍於貌。〗。卒後,氏頓萌惡念,奴視前妻子〖猶言視前妻子如奴之謂。〗。衣服飲食,皆弗令與己子並。蘆花黑心〖蘆花,用閔子騫事。(清異錄)萊州於義方著(黑心符)一卷,以傳後,(注)所言皆防繼妻之虐待前妻子也。〗,無是惡也。嘗夢其夫嚴訓之,猶弗悛〖悛,改也。〗。顧其子頗孝,每事思得後母歡。及年稍長,學業於錢肆,有所得,輒以奉母,而氏忌之益甚。 【譯文】沒過幾年,某甲去世。臨死時拉著前妻之子的手,對後妻說:“我的產業雖薄,分作三份,每子一份,還可溫飽餬口。這孩子從小死了母親,要不是你的撫養,怎麼能長大成人!現在我要死了,希望你要善待他,不要使他沒有個依怙而流離失所!”戀戀不捨而亡。他死之後,後妻頓萌惡念,無所顧忌,把前妻子作奴僕對待,衣著飲食全與親生子分別對待,極盡其虐待之能事。她也曾夢見丈夫嚴厲責備,但依然不改。而前妻之子卻很孝順,每做事都想著讓後母高興。到了十四五歲,去錢莊上找了份工作,領了工錢,總是拿回來交給母親。而後母看到他能掙錢了,心中不但不歡喜,反而更加忌恨。 【正文】一日手蒸年糕,喚長子歸,將以食之。忽霹靂一聲,提氏跪於院中,手執是糕,自言中有毒藥,將藥死前妻之子,俾己子得盡據遺產,被夫及前妻奔訴於神,致遭雷殛。其長子聞之,急歸,親率二弟號呼,禱天求赦其母。歷一週時,雷復大震,折氏一臂,始能起立。自是洗心改行,視三子如一焉。 【譯文】有一年將近歲底,後母蒸好年糕,打發幼子去店中叫長子回來吃。誰知突然響起一聲炸雷,把後母提到院中,手捧年糕跪在地上,說年糕裡下了毒,要藥死前妻之子,以便讓親生子獨得家產,被丈夫和前妻告到了神那裡,所以遭到了雷殛。長子聽說以後,急忙趕回家來,親自帶領兩個弟弟跪在地上向天祈禱號哭,乞求上天饒赦母親。過了一個對時,又響起一聲炸雷,打斷了後母的一隻手,她才能站起身來。從此以後,她洗心改行,對三個兒子一視同仁了。 三八、顧雲樵 傷心玉樹折三枝 背本亡親報若斯 鬼餒難期人壽永 為他不可斬他枝 【正文】顧雲樵,其父本瀏河程氏子,嗣於顧。至雲樵而本宗程氏無後。兩姓親族鹹謂雲樵有兄,嫡出也,應後顧〖猶言為顧氏後。〗,而云樵還程氏本宗,於禮於律為宜。雲樵以不便其私,執不可。程氏之祀竟絕。 【譯文】顧雲樵的父親,原本是瀏河縣一家姓程人家的兒子,過繼給了顧家作兒子。到了顧雲樵這一代,程家本宗沒有了後嗣之人。顧程兩姓的族人都認為,顧雲樵有個哥哥,是顧家的嫡派子孫,應當承繼顧家香火,顧雲樵應當還歸程氏本宗,這樣於禮於律才相宜。但云樵出於私利考慮,堅持不同意,致使程氏家族絕了香火。 【正文】時雲樵有三子,頗聰俊,可冀成立。其長子年逾弱冠將授室矣,忽病。病中見有男婦數人,向之索祀,遂成癲疾。每呼雲樵,責以背本亡親。見者皆知程氏之鬼為厲,鹹勸雲樵為長子娶婦而歸諸程,雲樵猶不可,長子竟不起。雲樵旋為其叔季二子娶婦。逾年,二子又相繼歿。雲樵復為兩孀媳各繼一孫,旋又殤其一。雲樵亦相隨下世。今僅存一孫尚幼,然已有吐血癥。一線之延,鬼神不知能陰相之否也〖相,助也。〗。 【譯文】雲樵有三個兒子,都長得聰明俊秀,很有希望。長子到了二十歲,準備完婚,忽然得了病,昏朦中見有幾個男人和女人,要求他給他們設祭延祀。不久轉成癲狂,常常叫雲樵來,當面訓責他背本亡親。見到這種情況的人,都知道這是程家之鬼在作怪,都勸雲樵給長子娶了媳婦,然後讓他迴歸程家。雲樵還是不同意,長子竟然一病不起。雲樵接著又給老二和老三娶了媳婦。過了一年,兩個兒子前後都死了。雲樵就給兩個守寡的兒媳婦各人過繼了一個孫子,不久就死了一個。雲樵也相隨去世了。現今只剩一個孫子,年齡還小,但已染上了吐血病,這脆弱的一線血脈,還不知道鬼神冥冥之中是否能給以佑助,很難說。 【正文】坐花主人曰:“餘與顧雲樵有一面之識。聞其人頗醇謹,乃以一念之差,竟罹九泉之恫〖罹,音離,又音羅,遭也。恫,音通,痛也。九泉,地下也。(按)此句絕嗣之謂。〗!為人子孫,其可見利忘義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我和顧雲樵有過一面之交,聽說他為人很醇厚謹慎,就是因為這一念之差,遭到絕後之痛。作子孫的,豈能見利忘義啊!” 三九、口報 兩番不可互相持 隔未多年報亦奇 聽信內言家必索 牝雞安得把晨司 【正文】有巨族某君,赴都謁選。自江右挈妻子,奉太夫人以往至揚州。適族兄某司馬為南監掣同知,寄其孥於署〖孥,音奴,妻子也。〗,而身自入都。未及選,卒於京邸〖邸,音底,注詳湯封翁篇。(按)邸,猶寓也。〗。時太夫人年已高,其妻將臨蓐〖蓐,音辱。臨蓐,婦人臨產之謂。〗,多病。兇問至,司馬謀暫秘之,俟某妻娩身彌月後〖娩,音免;婦人生產曰娩身。彌,滿也。〗,再行以聞。 【譯文】有一人,出身大家族,進京去候選官職。帶著懷孕的妻子和年高的母親,從江西出發,到了揚州,遇到同族兄某司馬在此任南監同知(代理太守),於是就將妻子和母親暫時留在族兄家,自己隻身進京。沒有等到開選,就死在京城寓所了。惡耗傳到揚州,司馬想暫時保密,因為死者的妻子身體病弱又將臨產,老母年事已高,等她產後滿月,再讓她知道。 【正文】司馬之妾某氏,自司馬正室沒後,以房老專內政〖(拾遺記)石崇妾朔風,年三十,妙年者爭嫉之雲:胡女不可為群。石崇受譖之言,即退朔風為房老,使主群少。〗。聞是議,獨持不可,曰:“各分門戶,安可以兇喪久住人家?”遽往以實告,且促令賃屋另居〖賃,音吝,租也。〗,以便設座成服。司馬雖咎之,然業已言之,亦無如何矣! 【譯文】但司馬之妾,自從正室(正妻)死後,就以資格漸老把持家政。聽說後,堅持反對說:“雖是同族,已各立門戶,怎麼能身服兇喪,長久住在別人家裡!”就自作主張,前去把實情告訴了那位即將臨產的弟婦和老母,並且要她們趕快另找房子搬出去,也好安設靈堂舉哀。司馬雖然怪罪她不應這樣做,但已經挑明瞭,也沒有辦法,只好任之。 【正文】越數年,司馬以薦擢大郡,隻身赴任,留眷屬於金閶,俟進止。當是時,太守年才強仕〖(禮記)四十曰強而仕。〗,循良之考〖循良,政治之美稱。考,即(書經)三載考績之考。〗,冠於三吳〖(指掌圖)以蘇常湖為三吳。(按)此句,猶言為江蘇第一。〗。特達之知〖特達二字,本(禮記聘義)。〗,受之九陛〖陛,音備,階也。九陛,朝廷之制。(按)此二句,謂受知於天子也。〗;開藩陳臬〖開藩,謂藩司。義本(詩經)價人維藩句。陳臬謂作臬司,義本(書經)汝陳時臬事之句。〗,指顧可期〖猶言容易也。〗。而某氏既攝內政〖攝,音社,總也。〗,儼同敵體〖(春秋紀伯姬卒注)內女唯諸侯夫人卒葬皆書,思成於敵體。(按)敵體,正配之謂。〗。是歲為某氏三十生辰,至期,方張燈設樂,遍受親戚賀儀,以自鳴得意。而不知太守未及履任,行抵袁浦,遇疾暴卒。先某氏生辰僅一日,而兇問至矣。子侄輩鹹謂宜俟過某生辰,再行告眾舉哀。而選君之子適在蘇,獨持不可,曰:“此何等大事,安有吊者在門,而猶張樂受賀者乎〖張,猶作也。(戰國策)張樂設飲。〗?”竟入內以凶信白某氏,而身自率眾,盡除燈綵,易服舉哀。 【譯文】過了幾年,司馬被舉薦調去一大郡任正職太守。他一人先去上任,把眷屬留在金昌,等一切安頓就序,再來按迎。當時太守才四十,年富力強,三年一度的政績考核,成績又是江蘇第一。特許通知他本人知曉,並要上奏朝庭,以後或任藩臺或任臬臺,榮耀顯赫,指日可待。他的妾既已統理全部內政家務,儼然就是正位夫人了。這一年恰是她三十生辰,大肆張燈結綵,設樂擺宴,接受親戚賀儀,得意非凡。卻不知太守還未到任,剛走到袁浦,突生大病而死。就在某氏生日前一天惡耗傳到。子侄輩人都主張,等生日過後再公佈舉哀,而新任太守之子恰好在蘇州,堅持主張不能如此,說:“這是何等大事!難道能讓前來弔唁者等在門外,而裡面仍鼓樂酒宴,受人朝賀嗎?!”便直進內院,把凶信告訴了某氏,並親自帶領家人把燈綵全部摘除,更換孝服,設靈堂舉哀。 【正文】坐花主人曰:“是事口語相尋,不過三數年間事耳,至今猶傳為口實〖口實二字,本(書仲虺之誥)。〗。嗟乎!女子小人,不明大義,往往好假正論,以自便其私。彼受之者,一時雖無可置辭,而銜心刺骨〖猶言懷恨也。〗,亦已久矣!投種於地,待時而發〖二句成語,出處未詳。〗,語云:‘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悖,音倍。(大學注)悖,逆也。〗’信夫!” 【譯文】坐花主人說:“這件事的發生前後不過三四年。至今大家都還在說道。唉!女子小人不明大義,往往喜好藉口大道理來實現自己的私心。受此傷害的人,一時雖無話可說,但心中的傷痛刻骨銘心,久久不能忘懷。投種於地,待時而發。常言說:‘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大學》)真是說得對啊!” 四十、石大郎 牧牛人去謁龍王 爭羨崇明石大郎 論到瀏河無海患 理該兩地祀馨香 【正文】石大郎,崇明人。性伉爽,有勇力,尤好放生。少時為人牧牛海上,凡蝦螺蚌蛤之屬,輒拾而放之,一物不妄殺。嘗有一大蚌,隨潮而至,止於沙灘。每一翕張〖翕,音吸,合也。〗,光采耀目,入夜尤甚。觀者皆謂中有夜光珠,獲之致富不貲〖不貲,注詳梅樹篇。〗。爭欲劈而取之,大郎不可,曰:“神物也,不宜加害。”因闢眾舉蚌投諸海,隨潮而去。 【譯文】石大郎,崇明州人,生性梗直爽快,身體強壯,力氣很大,特別喜好放生。少年時給人家在海邊放牛,凡遇到蝦蟹螺蚌之類,總是拾起來,丟到水裡,不妄殺一物。有一次,一隻蚌被潮水衝捲到沙灘,擱淺了。蚌一張一合,放出耀眼的光采,到了夜裡,更是燦爛。看到的人都說,其中一定有夜明珠,如果得到將發大財,爭相搶奪要割開取珠。石大郎不同意,說:“這是神物,不應加害!”於是撥開人群,將蚌擲入海中,蚌便隨潮漂走了。 【正文】其後數年,邊海稻田,常為物所踐〖踐,音賤,踏也。〗。或伺之,見一牛。驅之,向海灘而遁。遂指為大郎所牧牛,告其主責之。大郎默不辨,顧自念所牧牛未嘗縱逸〖縱逸,猶言放也。〗,安得蹊人之田〖蹊,音奚。(左傳宣公)牽牛以蹊人之田。(按)蹊,猶踏也。〗?會復有以牛食田禾告者,大郎忿極,暮夜往其處,隱身以俟之。翌日黎明,果見一巨牛,毛角甚俊,頗似己牛。自海岸而來,遊戲田塍〖塍,音乘。〗,大遭蹂躪〖蹂躪,音柔吝,踏也。〗。大郎暴起擒之,牛驚覺,反身遁。追之,逡巡入海〖逡,音津,(按)此逡巡,非卻退貌,當作漸漸解。〗。大郎怒,隨之入海。水中分,洪波壁立。忽睹一府第,門牆峻峙〖峻峙,音俊侍,高貌。〗,金碧輝煌。牛騰躍入門去,大郎忿,復隨之入門。衛者訶之止〖訶,同呵。衛者,守門之人也。〗,大郎不服,挺身爭鬥。 【譯文】以後好幾年,海邊稻田,經常被什麼東西踐蹈得不成樣子。有人就守候在那裡觀察,見到是一隻牛在糟踏莊稼,前去驅趕,這牛轉頭向海灘逃去。這人就指責是石大郎所放的牛乾的,告到主人那裡。主人把大郎責備一通,大郎也不辨,心中默想自己沒有讓牛亂跑過,怎麼會跑去糟踏人家稻田呢?!後來又有人來告說,牛把禾苗吃了。大郎一聽氣得直喘粗氣。天色將暮,大郎就一人來到田邊,隱蔽起來,等在那裡。一直等到天快亮時,果然見到一頭大牛,毛色頭角生得非常俊美,相當像自己的那頭,慢慢從海邊走來,在稻田上蹦跳嬉戲,莊稼被踏得一塌糊塗。大郎突然一躍而走,前去抓牛。牛一驚,扭頭而去,大郎緊追,牛不慌不忙地向海裡走去。大郎一怒之下,不顧安危也隨之入海。浩浩海波向兩邊分開像牆壁一樣陡立,中間露出一條路。大郎順路追趕。忽然望見一座府第,門牆高聳,金碧輝煌,那頭牛蹦跳著進了大門。大郎心中忿憤,跟著闖進門去。門衛大聲把他叫住,大郎不服氣,便爭吵起來。 【正文】見一少年郎被服麗都〖(國策)妻子衣服麗都。(注)麗都,皆美稱。〗,自內出,喝眾曰:“何來此撞門賊?速擒之毋使逸去〖逸,逃也。〗!”眾皆盡力來擒。大郎正惶急間,少年睨之再三,忽驚詢曰:“爾非海〖,音軟平聲。(正韻)岸邊地也。〗牧牛之大郎乎?”曰:“然。”“然則我恩公也,何自來此〖自,由也。〗?”叱退門者〖叱,呵也。門者,即守門人也。〗,延之升堂,坐而告曰:“是為龍宮,餘龍王之少子也。昨偶化蚌出遊,非恩公垂援,幾厄於兒童之手。厚意久未報,幸邀覯止〖覯,音構。(詩經)亦既覯止。(按)覯止,猶言遇見也。〗,實愜素心〖愜,音篋(切),快也。〗。顧此地已深入海底,君何以能來?”大郎以實告。王子訝曰:“然則君能來,不能往矣!奈何?”石請其故,王子曰:“君適所逐者,龍宮之犀牛也。其角善分水,故君得隨之以來。今休矣!出此門,即一步不可行,尚冀復履人世乎?”大郎窘,長揖乞救。王子曰:“當為君請命家君〖(易經)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按)世稱父為家君,本此。〗,以報大德。”遂去。俄頃持一珠以贈曰:“此闢水珠,水府之至寶也。君持此出海,當如履平地。顧宜慎重,弗為他人所得。”遂殷勤送之。甫出府門,萬頃煙波,無可投足。試舉手中珠,對水揮之,陡覺奔騰浩瀚中〖奔騰浩瀚,波浪大貌。〗,見一坦道〖見,音現。坦,平也。〗。循之而行,瞬息登岸,衣履不濡〖濡,音儒,溼也。〗。眾鹹異之。 【譯文】這時走出一位身著華麗服裝的少年,對眾人喝道:“哪裡來的這個撞門賊,快抓住,別讓他跑了!”大家一擁而上,來抓大郎。大郎一時心慌,正著急間,那少年再三看他。突然驚詫地問:“你不是海邊放牛的大郎嗎?”大郎說:“是啊!”少年說;“啊呀,是我恩公啊!怎麼會來到這兒呢?”就叫門衛們退下,邀請大郎來到正廳,坐下以後說:“這是龍宮,我是龍王的小兒子。前幾日變化成蛤蚌出去遊玩,如果不是恩公慈心相救,險些喪生在兒童手中。久久未能報答你的厚意,幸好今天遇見,真使我念念之心大快!這裡已是很深的海底,你怎麼會來到這裡?”石大郎說了前後經過,王子驚訝說:“唉,你能來,卻不能回去了!這可怎麼辦?”大郎問為什麼,王子說:“你剛才所追趕的,是龍宮的犀牛,它的角能把海水分開,所以你才能跟在後面來到這裡。現在就沒辦法了!出了這道門,連一步都無法前進,還想再回人間,完全沒有希望了!”石大郎一聽,感到十分窘迫,向王子作了大揖,懇求他搭救。王子說:“我替你去求家父,以報你的大德!”說畢轉身走了進去。不一會兒,手裡託著一顆珠子送給大郎說:“這是闢水珠,水府中最珍貴的寶物。你拿上它出海,就像走平地一樣。但必須謹慎,不要讓別人拿去!”就親自熱情地陪送他出去。一跨出門,眼前全是蘭幽的海水,無法下腳。他試著舉起手中的寶珠,向前一揮,突然覺得碧藍浩瀚的海水中顯出一條平坦大道,順著它,不久就走上了海岸,渾身上下沒有沾上一滴水。岸邊勞作的人,見大郎從大海里走出來,都覺奇特。 【正文】大郎不能自慎,恆向人炫其技〖恆,常也。炫,胡畝切,音玄,上聲;猶言誇也。〗,握珠出入於洪波巨浪間。眾謀設計奪之。一日,有牧牛郎六七輩,窺大郎假寐未醒〖假寐,注詳陰騭篇。〗,群起搜奪。大郎懼有失,無以對龍王父子,因含珠口中,而奮身與眾鬥,鹹辟易而散〖(史記項羽紀)人馬俱驚,辟易數里。(注)辟易,言人馬開張易舊處也。(按)辟易敗貌;鹹,皆也。〗,珠亦墮入喉間,吐之不出,吞之不下,竟以是死。死後或棺而置諸海濱。一夕風雨震撼〖撼,音憾搖也。〗,旦起視之,置棺處已成一巨墳。明年海水氾濫,大郎墳前復擁起一沙崗。凡海水所經地多坍卸,惟大郎墳,巍然獨存〖巍然,高大貌。〗。 【譯文】大郎管不住自己,經常向人炫耀自己的本事,拿著珠子在巨浪喧囂的海中出出進進,因此惹得一些人眼饞,想法子奪他的寶貝。一天,有六七個牧牛郎,見大郎躺在樹下睡覺,便一湧而上,按的按,搜的搜。大郎怕丟失了珠子,對不起龍王父子,就把珠子含在嘴裡,一個鯉魚打挺,奮身與他們爭鬥。他身壯力大,他們不是對手,就都四散逃走了。但珠子已卡在喉頭,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大郎竟被憋死了。人們就把他裝進棺材,放置在海邊。有天夜裡颳起了暴風雨,狂風呼嘯,大雨滂沱。早晨雨止風停,人們見置棺的地方已成一個大墳丘。第二年海水大漲,大郎墳前被海浪推聳出一條長長的沙崗,拱衛著墳丘,其它凡潮水所到之處,被沖刷坍塌陷落,只有大郎墳巍然獨存。 【正文】海濱人以為神,遂廟而祀之。大郎亦屢著靈異。先是瀏河多海患,致商賈裹足〖賈,音古。〗。大郎沒後,瀏河居民,嘗夢一神人,儀衛顯赫〖儀衛,注詳首篇。顯赫,威嚴貌。〗,呼而告之曰:“餘崇明之石大郎也!聞瀏河將沒於海,餘深憫焉。可速往遷餘棺,當海口葬之,可免而厄。”同日而夢者數百人,鹹驚異,急往詢崇明人,果有石大郎墳。欲遷其棺,崇明人不可,為籲於大郎廟,請其行像以歸而埋之。馬鬣〖鬣,音獵。(禮記檀弓)從若斧者焉,馬鬣封之謂也。(注)封,築土為墳也。若斧者,上狹如刃,儉而易就,故俗謂之馬鬣封。(按)馬鬣,築墳封土之形。崇,高也。〗崇封,即墳為廟。工甫竣,海水驟漲,竟及墓而止。自是瀏河無復海厄。近年生聚日蕃,將復舊觀矣!而石大郎之廟在瀏河者,靈爽亦與崇明埒〖埒,音樂,等也〗。每歲春秋賽會,儀從甚盛雲。 【譯文】濱海之人以為神,建廟祭祀。大郎也每每顯示靈異,以前瀏河一帶常常發生海難事故,以致商船都不敢經過。大郎死後,瀏河居民曾夢見一個神人,儀仗衛隊,威風顯赫,對他們說:“我是崇明島石大郎。聽說瀏河將沉入海中,我深感悲憫。你們速去崇明島把我的棺木遷來此地,對著海口埋葬,可免此難!”當天作同一個夢的人,有數百之多,都感到很驚異。於是急忙來到崇明島,詢問當地人,果然有石大郎墳。他們想搬遷棺木,崇明人不答應,雙方來到大郎廟,向大郎祈請。最後把大郎塑像請了回去,埋在當海口,築起一座高大的墳墓,墓前建了一座廟。剛剛完工,海水大漲,衝到墳前竟然停住了,從此瀏河再沒有發生過海患。近年來,瀏河又漸變得熱鬧起來,很快就可恢復原來繁茂的樣子了。瀏河的石大郎廟與崇明的廟,都同樣很靈驗,每年都要在這兩處舉行盛大的祀會。 【正文】坐花主人曰:“石大郎一農家子耳。一念好生,生免波濤之厄,死獲享祀之隆。然則何嫌何疑,而不亟亟於為善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石大郎只是一個農家子,由於一念好生的慈憫心,活著時能免波濤溺斃之厄,死後受到人們隆重的享祭。而世上的人們為什麼總是懷疑而不積極為善呢?” 四一、風捲麻裙 為雪沉冤越俎謀 竟從盜窟獲根由 而今盡學山陽令 誰肖梁公硬出頭 【正文】觀察梁公,令阜甯日,嘗有事詣郡。起早行,已入山陽境。遙見輿傍一少婦,縞衣麻裙〖縞,音稿,白色也。〗,持紙錠踽踽獨行〖踽,音舉,注詳張觀察篇。〗,疑為新喪者。忽旋風捲其裙,中露紅褲,大異之。約儀從緩行,隨之。或遠或近,望麻裙中,褲白如故。稍遠,必有旋風吹之,則變而為紅,濃淡不一色。行約裡許,至一新墳,婦掃地化錠,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墮公輿前。遙望婦顏色沮喪,跪地叩祝無算。 【譯文】有一位觀察使梁公,在阜寧作縣令時,曾因公事要去郡府拜謁。一大早就動身,一行趕路已進了山陽縣境,遠遠望見轎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色孝衣麻裙,手提幾串紙錠,一人心事重重地走著。梁公心想,這一定是新喪。忽然颳起一旋風,捲起了她的麻裙,露出下面的紅褲,梁公頗覺蹊蹺,就令隨從慢慢走,或遠或近地尾隨著,再看麻裙下面卻是白褲。等她稍稍走遠一點。必有旋風颳起,則顯出紅色,濃淡不一。走了約一里多路,來到一座新墳處,這位少婦掃了墓地,開始火化紙錠,但哭而不哀。忽然旋風把紙錢吹得四散,有的飄落到梁公的轎前。遠遠望去,這位婦人神情沮喪,跪在地上不斷叩頭。 【正文】公知其有故,喚從役隨婦行。密訪其姓名村落,及死者為婦何人,死何日,沒何病。役歸,知死者為婦之夫,無病暴卒。卒後遽殮,殮竟即葬,諸甚草率。而婦頗有醜聲,家亦不甚貧乏。 【譯文】梁公心知其中必有緣故,就吩咐隨從伕役尾隨著婦人,秘密瞭解她的姓名和村落,死者是誰,哪一天死的,得的什麼病。伕役回來稟告說,死者是少婦的丈夫,突然死亡,沒有生病,死後很快就入殮,殮後就安葬,諸喪事都很草率。這位少婦名聲很不好,家境也不太貧窮。 【正文】公既得其實,至郡謁太守後,具以所見語山陽令。山陽令笑其迂,置不理。公憤以告太守,太守笑曰:“君休矣!此山陽事也,何勞君越俎以謀〖俎,音祖,祭器。(莊子)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按)世謂干預他人之事為越俎,本此。〗?”公愈憤,因往謁孫季圃節相於袁浦〖宰相出為總督,稱之曰節相。〗,歷陳所見,且曰:“叨朝廷爵祿,目睹冤抑而不能為之申雪,慚負幽明,何用此官為?”節相聞而器之〖器,猶重也。〗,因詢之曰:“汝既欲辦此案,將作何措手?”公曰:“請檄山陽縣會卑職開檢,如不得傷,請撤任。予一月限,可必得其致死之故。限滿不得,願如律反坐。”節相許之。 【譯文】梁公了解到實情後,來到郡府拜謁了太守,就把所瞭解到的情況轉告了山陽縣令。山陽令聽後,笑梁公太迂痴。置之不理。梁公很生氣,又去告太守。太守笑道說:“你就算了吧!這是山陽縣的事,哪裡用得著勞煩你去越俎代庖呢!”梁公聽了更加生氣,就到袁浦去拜見節相孫季圃(節相—宰相出任地方總督,稱節相)。把情況仔細陳述了一遍,說:“恩蒙朝庭爵祿,眼見冤案而不能申雪,辜負了陰陽兩界,實覺慚愧。要是這樣要這種官有什麼用?”節相聽後,很為器重。就問他:“你既然想辦此案,有什麼具體措施?”梁公說:“請節相下令山陽縣會同卑職開棺檢驗。如果查不出致死之傷,我請求撤我職!給我一月期限,一定能查到致死原因。限期已到,如查不出,卑職願按律反坐!”節相答應了。 【正文】及開棺,屍尚未腐,竟體無毫髮傷。上下譁然,鹹以梁公為喜生事誣良善。山陽令且激少婦,令阻公輿不得歸。公厲聲叱之曰:“朝廷法吏,既有所見,自合查辦。查辦不周,致生者銜冤,死者暴露,自有國法在,豈若輩所得凌辱?”正色升輿去,無敢阻之者。 【譯文】等到開棺,屍體還未腐壞,全身上下查不出一絲傷痕。上官下民一片譁然,都說梁公無事找事,誣陷良善。山陽縣令也激勵少婦去阻攔梁公的官轎,不讓他走。梁公嚴厲地高聲喝叱說:“我是朝庭執法之吏,既然有所見,自然應當查辦。查辦不周到,致使活人受冤,死者暴屍,自有國法在,哪裡容得你們這種人來凌辱刁難!”說畢威嚴莊重地登轎而去,沒有人敢上前阻止。 【正文】公歸,即帶印親至袁浦,繳印聽參。節相固素重公,至是謂之曰:“語汝弗妄動,今果無傷,可奈何?”公對曰:“願甘參處。如荷見憐,請如前請,予一月,限廉訪必可得實〖廉,察也。〗。顧慮倉卒間,須擒犯訊供〖訊,音信,問也。〗,而地方文武強分畛域〖畛域,音枕玉;畛域,疆界也。〗,或致兇犯遠揚〖遠揚,猶言遠逃也。〗,為可懼耳。”節相曰:“審爾,可持予令箭往。一月不得當,予不爾庇矣。”公頓首,持令箭出。易服更裝,四出查訪。已越兩旬,迄無所得。 【譯文】梁公回府後,便帶上官印親自來到袁浦,繳了官印聽候申斥處理。節相一向重視梁公,到了這個時候,對他說:“我告訴過你不要妄動亂來,現在果然查不出傷,可有什麼辦法!”梁公回答說:“甘願接受參處!如果能得到節相寬憐,請准許按照我以前的請求,以一月為期,限我微服查訪,必可得到實情。因為查案緊迫,必須捉拿案犯審訊,而地方文武官員又都分疆劃域,各據一方,就會使兇犯鑽空子逃跑。我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節相說:“我仔細考慮過了,你可以拿我的令箭去。如果一個月還辦不妥,我就不能再庇護你了!”梁公帶上令箭,叩首謝恩而出。回來後,便換了裝束,四出密訪。兩旬過去了,仍一無所獲。 【正文】一日,公偽為布客,行於山阜之交〖山陽,阜寧交界也。〗。日暮無所之〖之,往也。〗,欲覓地寄宿。迤邐裡餘〖迤邐,音以裡,注詳十金篇。〗,至一村落,不及十家,均已掩門。惟去村數武,有茅屋數間,猶露燈光,急趨而往。柴扉半掩,推扉逕入。有一老嫗,倚燈縫紉〖紉,音認,以線貫針也。〗,見公而驚曰:“客何為者?”公陳借宿意,且曰:“日暮途窮,計無復之,請假數尺地,以蔽風露,房金多寡不敢吝。”老嫗曰:“借宿亦無不可,顧我家兒子某,性惡,恐歸時得罪耳。”遂引之置某屋中,曰:“客暫臥此,如聞某歸,幸弗聲張,以免饒舌〖(吳越備史)忠懿王以誕日齋僧,僧行修遍體疥癩,徑據上坐。王見大不敬,遣之去。齋罷,僧延壽告王曰:長耳和尚,定光佛化身也。王趨駕參禮,行修默然,但云:延壽饒舌。(按)饒舌,謂多言也。〗。”公頷之。坐草度假寐〖假寐,注詳陰騭篇。〗,以待天明。 【譯文】一天梁公化裝成布商,走在山陽和阜寧交界地區,天色已晚,不能再走,想找個地方寄宿。向前走了一里多路,來到一個村莊,住戶不到十家,都已關門。只見離村不遠處有幾間茅屋,還亮著燈光,梁公緊趕幾步,走上前去。柴門半掩,就推開門徑直進去,只見一個老婆婆在燈下縫補東西。見有人進來,她吃驚說:“你來要幹什麼?”梁公述說想借宿之意,並說:“天黑已晚,不能再走,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前來請婆婆借我幾尺寬的一塊地方,好蔽夜晚的風露。至於房金多少,全由婆婆,我絕不吝嗇。”老婆婆說:“借住一晚倒沒有關係。只是我兒子性情兇惡,怕回來後得罪先生!”就起身領梁公來到一間屋裡,說:“客人暫時在這裡休息,如果聽到兒子回來,千萬不要聲張,免得多事!”梁公答應了,坐在草蓆上,閉目養神,以待天明。 【正文】至四鼓,有叩門聲,知某歸。聞老嫗叱之曰:“年豐幸可得度,汝尚為此,終累老孃矣!”某默不作聲。旋聞取火赴灶下覓食,母告之曰:“柴屋中有客借宿,汝宜善視之。”某攜火入,熟視公,微哂曰:“母殊不經事〖不經事,猶言不曉事也。〗,幸是善人,不然殆矣〖殆,危也。〗,遂呼公起。公見其意不惡,起坐為禮。互詢姓名〖互詢,彼此相問也。〗,又問所自來。知公尚未飯〖飯,音反,吃飯也。〗,急延至客坐,取火酒肉食與公對飲,語頗豪邁。公詢其作何生計,笑而不答。公復詢曰:“此間梁公作官何如?”曰:“清正而愛民者也,今殆矣!”公故問曰:“何也?”笑曰:“因山陽某氏謀死親夫之案也。梁公誠明察,能知此案冤。然非詢諸我,亦終不能得其實也。”公聞其語有因,復故激之曰:“道路藉藉〖(前漢書江都易王傳)國中口語藉藉。(注)藉藉,語聲也。〗,俱謂此案,梁公喜生事誣良善。今子言若此,然則真有冤耶?”某笑不答,公亦置不問。但飲酒劇談,頗相得。公請結金蘭之好〖(宣武盛事)戴洪正每得密友一人,則書於編簡,焚香告祖考,號金蘭簿。(按)此句猶言請結為弟兄也。〗,亦不辭。遂焚香交拜,並拜其母。 【譯文】到了四更時分,聽到敲門聲,知道是她兒子回來了。聽得婆婆生氣說:“遇上這好年成,日子滿過得去,你還幹這些事,終究要把老孃拖累死!”兒子默不作聲,接著聽見他點了火去灶房找吃的。母親對他說:“柴房裡有一位客人借宿。你應該好好待人家。”兒子拿了火進到梁公的房裡,對他看了好久,笑嘻嘻地說:“媽,你真不懂事!幸虧是個好人。不然的話,就糟了!”他隨即把梁公叫起來。梁公見沒有惡意,就起身打了招呼,相互通了姓名,他又問梁公從哪裡來,知道客人還沒有吃飯,就急忙請客人就座,拿來火酒肉食和梁公對飲,言語很豪爽。梁公問他作什麼活計,他笑而不答。梁公又問:“這裡的梁縣令作官怎麼樣?”他說:“那是清正愛民的好官啊!今天可糟了!”梁公故意問:“為什麼?“他笑著說:“就是那樁山陽婦謀殺親夫一案麼!說真的,梁公確實明察秋毫,知道此案是冤。但要是不來問我,終究得不到實情。”梁公聽他話中有因,故意拿話激他:“街頭巷尾都在說,這件案子是梁公好生事,誣良善。現在你又是別一番說法。這其中真有冤情嗎?”他笑而不答,梁公也就不再提及,兩人只顧喝酒閒聊,非常投機。梁公提出要和他結金蘭之好,他也不拒絕,於是就焚香交拜成禮,並叩拜了他母親。 【正文】次日公欲行,某固留之。至晚,公復詢以是案,某猶不答。公怒曰:“我輩既結弟昆,當以肺腑相示,豈容復有隱藏?然則弟尚以兄為外人,請從此辭。”憤起欲出,某笑曰:“非敢隱也,所關者巨,故不敢妄言耳!今當為兄一剖之,然不可為外人道也。”遂起杜門〖杜,猶閉也。〗,復延公入,笑而言曰:“兄請視弟何如人?”公亦笑曰:“江湖之豪士也。”曰:“然。城鄉有不義者,必暮夜往取之。既以自贍,亦施貧乏。行之有年,幸未敗露。前月聞山陽某村某家,匿客貲千金,將往取之。誤入死者之家,棲於庭樹,見有男婦對飲,意態褻狎。飲已微酣,忽聞叩門聲,婦人即收飲具,藏男子於房外夾弄中,始開門。復有一男子入,步履踉蹌,入房即倒臥床上。婦喚之不應,撼之不動〖撼,音憾,搖也。〗,扶之起,復倒。因出喚前共飲之男子入,出鐵釘一,自發中釘入,滾地移時即不復動。其男子起,開門出。婦遂號呼四鄰入視,均以為中毒暴卒,無驗及髮際者。昨開檢視,某亦在場,見共飲之男子以銀一巨包,遺山陽仵作。雖驗及髮際,亦報無傷痕。某是晚歸,雖吾母前未嘗漏言。顧念此事終當敗露,某之誤入其家,殆天意令某為佐證也。”公曰:“然。”復笑曰:“弟視我何如人也?”曰:“抱布貿絲者也〖抱布貿絲,布客之謂。四字出(詩經衛風)。〗。”曰:“非也,即阜甯之梁某也。”某聞言,面色灰敗,跪而叩首請死。公笑止之曰:“弟無然,蘭譜已定〖蘭譜,見本篇金蘭注。〗,豈可復更?況是案非吾弟,餘當有萬里之行。吾弟恩人也,必有以報大德。顧訊案時,不得不奉屈作證耳。”是晚,公仍宿其家,談笑如故。 【譯文】第二天梁公要走,他堅持要留客,到了晚上,梁公又提起此案,他仍然不說。梁公生氣說:“我們既然已經結拜為兄弟,應當彼此坦誠以肺腑,怎麼還能有什麼隱私不說。看來你這個弟弟仍然把我這哥哥當外人,那就從此絕交算了!”說著,就氣憤地站起來要走。他笑著說:“不是我有心隱瞞,因為事關重大,不敢亂說。現在我就對兄長詳細說一說。但是絕不能告訴外人!”他立即起身把門關好,又請梁公進房。笑著說:“請兄長看,小弟我是什麼人?”梁公也笑著說:“江湖上的豪士!”答說:“是的,凡城裡鄉間有不義之人,天黑以後我必定要去取他錢財,一方面養活自己,一方面也用來救施貧乏之人。幹這一行,已經有點年代了,幸好沒有敗露。前幾月,聽說山陽縣某村某家藏匿了客商資財千金,夜裡我前去盜取,不想誤入了那個死者之家。當時我躲在院子裡一棵大樹上,看見屋裡有一男一女在喝酒,情態淫穢。兩人喝得微醉時,忽然聽到敲門聲。婦人立刻麻利地收拾起飲具,把那男人藏在房外的夾道里,才出來開門。見又有一個男人進來,走路歪歪倒倒,進了房,就倒在床上。那婦人叫他,不應;搖他,不動;把他扶起來,他又倒下去了。這時那婦人走出房來把以前那個一起喝酒的男人叫進去,拿出一枚鐵釘,從頭髮裡釘了進去。那人滾翻在地上,隔了一會就不動了。那個男人站起來,開門出去了。那婦人就大聲嚎哭喊叫,把四鄰叫進來看。都以為是中毒暴死,根本沒有注意到頭髮裡。上次開棺驗屍,我也在場,看見那個喝酒的男人塞了一大包銀子給山陽縣的驗屍仵作。他雖然檢驗到頭髮處,也報說沒有傷痕。我那天晚上回來,在母親面前都沒敢露半個字。我尋思著,這件事遲早總會敗露。我之所以誤入她家,那是老天有意要我作見證人啊!”梁公說:“對啊!”又笑著說:“義弟你看我是幹什麼的?”他說:“是布綢販子麼!”梁公說:“不對,我就是阜寧縣之梁某!”他一聽,臉色一下子變成灰白,爬在地上叩頭請死。梁公笑著說:“義弟不要這樣!我們已成結拜兄弟,怎能更改。何況這件案子,如果不是義弟,我還得跑斷雙腿,也不一定能破得了。義弟是我的恩人啊!今後一定要報答你的大德。但是問案時,就不得不請兄弟你屈尊作證了!”當晚梁公仍然住在他家裡,兩人談笑如故。 【正文】次日,公遂至袁浦,謁節相具陳顛末。復檄山陽縣會同清河阜寧,督率三縣仵作,一同開檢,果於髮際出巨釘一。傳姦婦上,訊之不服。喚某至案前,令陳是晚謀害情形,歷歷如繪〖繪,音會,畫也。〗。遂俯首服罪,並供姦夫姓名。縛之至,不復諱飾,一如婦供,並論如律。 【譯文】第二天,梁公動身去袁浦,拜見了節相。詳細稟告了事件的始末。節相就又下令山陽縣令會同清河縣,阜寧縣令,監督三縣仵作,一同開棺驗屍,果然在死者頭髮裡取出一枚大鐵釘。立即傳訊姦婦,她拒不承認。就把義弟某叫到案桌前,讓他說出那晚所見的謀害經過,生動詳細。那姦婦這才服罪,並招供出姦夫姓名。立即將他捉來,他沒有推飾,和婦人供詞相同,於是按律論處。 【正文】節相益重公,遂薦諸朝。不數年,觀察淮陽。迎某母子至署安養,復為之置田產立室家,終其身禮之如親昆弟雲。 【譯文】節相從此更加器重梁公,立即向朝庭上表舉薦。不到幾年時間,梁公就被任命為觀察使,駐鎮淮陽。他把義弟母子接到署衙安居,又給他購置了田產,安了家室,終身對他像親兄弟一樣。 四二、棄米圊中 惡習偏傳祝米名 時當九月發雷聲 旁人話點真陰德 五穀從來不可輕 【正文】浦東有惡習〖浦東地名,屬松江上海縣。〗,凡人受誣,不能自白,則以手握米,向天而祝曰:“我實不為某事而某強以誣我,今我將此米棄圊中〖圊,音清,糞坑也。〗,若我為此,則天雷擊我;若彼誣我,請天雷擊彼。”祝畢,即棄米於圊中。習俗之惡,莫此為甚。 【譯文】浦東(松江上海一帶地區)有一種極劣的習俗,凡是有人遭到誣陷,又無法表明自己的清白時,就手中握一把白米,對蒼天祈祝說:“我實在沒有做那件事,而某人強迫誣陷我。現在我把這米丟進糞坑裡,如果真是我做了那件事,請天雷殛我;如果是他陷害,請天雷劈他!”祝禱完後就把白米丟進茅坑。習俗之中,這是最最惡劣的了。 【正文】咸豐壬子九月中旬,雷已收聲。有京貨店學徒某者,因店中失物,為店東所責,某頗不服。至下午,忽陰雲四作,雷聲殷然,旋繞屋頂,不即下擊。店外有曬物,恐為驟雨所濡〖濡,音儒,溼也。〗,命某往收,強而行。甫出屋,雷聲亦隨之而出,盤旋頂上,如有所待。而某神識已痴矣。時有知其因失物為店東所責者,曰:“小子無知,得無蹈祝米惡習乎〖蹈,音道,猶犯也。〗?”詢之,果然,曰:“速自往取米出,用水漂淨,煮而食之,當尚可救。“時雷聲益怒,復有紫電旋繞某身。眾為之叩首代求,雷電稍緩。某隨眾匍匐至圊中〖匍匐,音蒲伏。(說文)匍匐,手行也。〗,幸甫傾入,未經便溺動搖,米僅合許〖合,音割。〗,尚聚而未散。遂命淘圊者設法取之上,而某手自一一檢出,用水漂淨,如言煮食。 【譯文】咸豐壬子年九月中旬,已經過了雷雨季節。有個學徒,在一家京貨店工作,為店中丟失了東西,受到店老闆的責罵,他很不服氣。到了下午,忽然烏雲從四面湧來,隱約中傳來雷聲,在屋頂上空盤旋,沒有劈下來。店外曬著東西,老闆怕東西被大雨淋溼,就強迫這學徒去收。他剛邁腳出屋,雷聲也隨著滾過來,在他頭頂上方不停轟響,好像在等待著什麼。而這學徒的神智已經痴呆了。當時在場的人中,有知道他曾因店裡丟了東西被店東責罵的事,就對他說:“你這小子不知好歹,該不是你幹了那種用白米禱天的惡習吧?”一問,果然如此。那人急忙說:“你趕快親自去把米取出來,用水漂乾淨,煮成飯吃掉,還能有救!”這時雷聲更顯震怒,同時有紫色電光圍繞學徒周身。大家都替他跪地叩頭求饒。雷聲稍稍緩慢下來。這學徒就和幾個人一起爬到茅廁處。幸好米剛倒進去,還沒有被屎尿淹沒,大概有一握左右,還堆在一起沒有衝散。於是就叫淘糞工,設法把米淘上來。學徒親自用手一粒粒挑撿出來,用水漂了,煮熟吃了。 【正文】方淘圊取米時,豐隆之聲〖(淮南子)季春三月,豐隆乃出。(注)豐隆雷師。〗,猶不離左右。及食竟,雷息雲散,月明如晝。 【譯文】在從糞坑中淘米時,雷聲仍然滾動,不離左右。等他把米吃完,雷息雲散,月明如晝。 四三、埋骨不慎 檢骨埋棺古道敦 箇中難辨細評論 前車能鑑周明府 枯骨無知自報恩 【正文】南匯習俗,多停棺不葬。或蓋以草,或砌以磚,置之內外城根,及田野間。歷年既久,子孫日益貧困,每致棺木朽脫,屍骨暴露。 【譯文】南匯一帶,有種習俗,死了人不下葬,把棺材停放在城牆內外根處,以及田野裡,上面蓋上草,或用磚把棺材砌包起來。年代一久,子孫日益貧困,就無力照看,也就棄置不管,常常棺木朽散,屍骨暴露在外,無人過問。 【正文】咸豐乙卯,家大人為是邑二尹〖二尹,縣丞。〗。偶散步郊原,見而傷之。謀之包山甫學博〖學博,教官之稱。〗,相與捐廉以葬之。時餘適自大營假歸,家大人命與李吟香明經〖明經,貢生之稱。〗,親率人夫,檢拾埋葬。 【譯文】咸豐乙卯年,我家大人在該縣任縣丞。一次偶去郊外散步,見到這種情狀,實感傷心。就和教官包山甫商量,準備自己捐錢,把這些遺骨埋葬了。當時我恰好從軍營放假回家,我家大人就叫我和貢生李吟香兩人負責帶領民夫,去撿拾遺骨埋葬。 【正文】吟香因為餘言:“檢骨之難,稍一不慎,立致奇禍。”乾隆間有周明府,蒞任茲土,觀暴骨而慘之。捐廉購地,檢骨分埋。經理者不得其人,任聽泥夫亂行檢拾。男女不分,彼此不辨,顛倒混淆〖淆,音堯,亂也。〗,零星拋散,以致此脛彼肘〖脛,音錦,足骨也;肘,音走,臂節也。〗,共入一罈;女足男頭,合為一具。又有棺尚堅整,或有朽壞,猶可修補。掩埋者輒皆硬行劈開,搜取棺中所有。以埋掩骼之仁心〖,音致,又音支;骼,音格。(禮記月令)掩骼埋。(注)骨枯曰骼,肉腐曰。〗,幾成摸金髮邱之虐政〖(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文)操又特置發邱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 【譯文】吟香因此就向我說起撿骨之難,稍一不慎,就會立即招來奇禍的事。他說:“乾隆年間,有位周明府,在這裡當官。他看到骸骨曝野,甚覺悲慘,就自己捐錢買了地,撿骨分埋。但經辦人沒有找好,他任憑民夫亂撿亂堆,男女不分,個體不辨,顛倒混淆,零亂拋撒,以致弄得這個人的腿骨和那個人的肘骨裝進一個罈子,女人的腳和男人的頭合成一具。還有更糟的是,棺木還較完整或雖然朽壞還可修補的,那些民夫往往硬用斧頭劈開,搜取棺木中的東西,把一顆收埋掩藏荒骨的仁慈之心,幾乎變成了偷財盜墓的大虐政。 【正文】“事竣,司其事者即病。病中見男女無數,或折一臂,或跛一足〖跛,音簸。〗,或男子而雙翹纖小〖雙翹,女足也,出處未詳。〗,或女貌而軀斡雄奇。其餘穴背洞胸,缺唇眇目者〖眇,音藐。(說文)眇,一目小也。〗,不知凡幾。環向臥榻詬詈〖詬詈,音構利,罵也。〗,病者厭其擾,合目不視,則擰耳拔眉〖擰,音寧。〗,不勝其苦。百方祈禱,毫無應驗。未幾,明府亦病,病中輒聞呼冤聲。眾口嘵嘵〖嘵,音囂。(詩經)予維音嘵嘵。(注)嘵嘵,急也。〗,不可悉辨。大約皆謂骨殖錯亂,及橫遭拋散,濫被髮棺,已請命於神,屈公親至冥司清理等語,竟與司事者相繼而終。凡與斯役者,數年中無一存者。” 【譯文】“事情辦完之後,經辦人就病了。他病中見無數男女,有的少一臂,有的缺一腿;有的男人長一雙三寸金蓮,有的女人卻是一付雄糾糾的丈夫身;其他有背上一個洞,胸前一個洞,缺嘴少眼的,不知有多少,都圍在他病床周圍罵他。他不堪其擾,閉上眼睛不去看。這些人就擰他耳朵,拔他眉毛,不勝其苦。想盡一切辦法祈禱,一點不起作用。不久,周明府也生了病,病中常常聽到呼冤聲,眾口嘈雜急切,聽不清楚,大概都是訴說骨殖錯亂及橫遭拋撒和濫被破棺,已經向神請命,要委屈周公到冥司去清理等,諸如此類的話。周明府竟然與經辦人相繼而亡。凡是參加這件事的,數年之中,一一都亡故了,沒有一個存活的。 【正文】坐花主人曰:“為善不慎,反受冥譴〖譴,音遣,注詳勘災篇末。〗。似足辜人向善之誠,不知有為善之念,而不以實心實力行之,鹵莽滅裂〖滷,音魯。(莊子)鄭子罕曰:為政弗鹵莽,治民弗滅裂。(按)鹵莽滅裂,不謹慎貌。〗,其害又甚於不為者。況己沾為善之虛名,彼受殘骸之實禍。鬼而有靈,能無恫者〖恫,音通,痛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作善事不謹慎小心,反而受到陰界的譴責,看來似乎完全辜負了別人一片向善之誠意。但人們不知道,有了作善事的心意,而不用認真的態度和踏實的努力去做,隨隨便便粗心鹵莽,所造成的遺害,會比不作這件善事更糟,何況你自己擔了行善的虛名,那些受到骸骨之殘的實際禍害者,雖已為鬼而有靈性,能不實感痛苦嗎?!” 四四、承德令 國慶何堪不報荒 發倉有罪一身當 斯民直道猶三代 愛戴何殊召伯棠 【正文】故湖南衡永道施觀察道生之父施公,以鄉魁令奉天承德縣〖第二至第五名舉人,稱鄉魁。〗。縣有旱荒,夏無麥,秋無禾,饑饉流離〖饉,音僅。(論語注)谷不熟曰飢,菜不熟曰饉。(按)饑饉流離,猶言因饑饉而流離也。〗,十室而九。 【譯文】已故湖南省衡永道道尹,施道生觀察使,他的父親施公,以鄉魁(第二名舉人)被任命為奉天承德縣令。該縣遭到大旱,夏無麥,秋無禾,百姓饑饉,流離失所,十家就有九家逃荒要飯。 【正文】是歲國有大慶〖大慶,凡大婚萬壽之謂。〗,枋國者〖枋,音方,與柄同。枋國者,宰相之謂。〗,不欲以一隅偏災勞睿慮〖睿,音瑞,猶聖也;稱天子之慮曰睿慮。〗,留都卿尹,鹹順厥旨。公請賑之稟三申三駁,且引甘肅冒賑案為危詞以怵公〖怵,音觸,猶恐也。〗,公憤極,盡發常平倉谷〖注詳顏太夫人篇。〗,以賑餓者。或止之,公笑曰:“餘擅動倉谷,不過籍沒監追〖注詳蔡方伯篇。〗,限滿無償,亦罪止一身耳。餘為一邑主,豈惜以一身救萬民哉?”發竟,遂以擅動倉谷自劾。上官震怒,飛章題參〖注詳顏太夫人篇。〗,竟以侵蝕擬大辟〖蝕,音食,猶虧也。大辟,注詳妒奸篇。〗,瘐死獄中〖瘐,音俞,病也。句出(前漢書宣帝紀)。〗。 【譯文】這一年恰好是全國萬壽大慶,宰相大人不願以這小小一方的災情去勞煩聖上焦慮,而留在京都的各部卿相道尹,也都順從宰相之意,隱情不報。施公上報請求賑濟的稟文,三次上報三次被駁回,而且批覆中引用了甘肅省謊報災情冒領賑濟一案來恫嚇他。施公氣憤已極,就把常平倉全部打開,發放倉谷來賑饑民。有人勸他不要這樣作,施公笑著說:“我擅自動用倉谷,至多不過查抄我的財產,把我收監追繳!即使期滿無力償還,殺頭的只我一人。我作為一邑之主,哪裡能為了保全一人之身不去救那些受飢捱餓的千萬百姓呢!”倉谷發放完畢,施公就以擅自動用倉谷而上表自我彈劾。上級宮員震怒,立即上奏章參劾施公,最後竟然以侵蝕罪判他死刑,他就病死在獄中。 【正文】時公夫人已先沒,觀察尚幼,同僚無過問者〖僚,音聊。(左傳文公)荀林父曰:同官為僚。〗,流落遼瀋〖遼瀋,音聊審。遼,遼陽;沈,瀋陽。皆地名,在今山海關外。〗,轉徙入都。年十五六,為酒家傭以自給〖傭,音用,注詳首篇。〗,一日,有數客飲於酒家,觀察聆其音為承德人〖聆,音靈,聽也。〗,亦效其語以相問答〖效,學也。〗。客驚曰:“子豈吾鄰人耶?”曰:“非也,吾家江左〖江左,即江南。〗,特生長君土,故能效君語耳。”“然則子何姓?”曰:“姓施。”客皆起立,曰:“有官吾邑父母者,子何稱?”觀察泫然而涕〖泫,戶畝切,音玄,上聲;注詳某烈婦篇。〗,哽咽不能作聲〖哽,音梗;哽咽,悲極氣塞貌。〗。客遂不復問,曰:“今日二鼓收店後,可訪我於某衚衕〖京中稱街為衚衕。〗,幸無失約。”觀察許諾。 【譯文】這時,施公的夫人已先去世,兒子施道生年齡還小,施公的同事們沒有一人來照顧他。他輾轉流落在遼瀋一帶。後來稍長,徒步流浪來到京都,年紀大約十五六歲,在一家酒店當夥計,掙口飯吃。有一天,幾位客人來酒店喝酒,道生聽他們的口音是承德人,也就用承德方言上前與他們搭話。客人們很吃驚:“你難道是我們故鄉人?”道生說:“不是,我老家在江南。我是在你們那裡長大的,所以能說你們的地方話。”問:“那麼,你姓什麼?”答:“姓施。”客人們一聽都站了起來,說:“有一位曾在我們縣邑當父母官的,是你什麼人?”道生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客人們不再多問,對他說:“今晚二鼓收店打烊以後,你到某衚衕來找我們,千萬不要忘了!”道生答應了。 【正文】至晚,託辭而往。出店門未數武,即有衣冠而候於途者,曰:“君承德之施公子也?”曰:“然。”遂扶掖登車。及某衚衕,則候問者絡繹於道〖絡繹,音落亦,不絕貌。〗。入門,門盡闢〖闢,開也。〗,燈綵爛然。甫下車,復有衣冠十餘輩,扶之升堂,簇擁正坐〖簇,音促,聚也。〗,羅拜而致詞曰:“某等求公子有年矣!使公子流落至此,皆某等之罪。幸先公有靈,俾某等入都相訪,今果得相見,豈非天耶?”當是時,觀察年尚幼,且去公沒時,已七八歲,又淪落日久〖淪,音倫。淪落,即流落之謂。〗,忽為衣冠所尊禮,出不意,目瞠然不能置一詞〖瞠,音撐;注詳牛頭人篇。〗。客具為觀察言:“公發粟賑饑,甘以一身罹罪闢〖罹,音離,又音羅,遭也。闢,即大辟也。〗,而存活者數萬人。某等皆當日食粟之災黎也〖災黎,即災民之謂。〗,頻年歲稔〖稔,音忍,熟也。〗,思報大德。知公已沒於獄,聞公子流轉遼瀋,分遣數十人遍訪無跡。昨邑廟住持夢公蒞任,且示以公子所在,故某等得來都相訪。”遂為之沐浴,易新衣,開正寢以舍之。次日置酒作樂,更番上壽〖(史記滑稽傳)奉觴上壽。(注)更番,人眾挨次之謂。上壽,進酒之謂。〗。 【譯文】到了晚上,他找個藉口,請了假,就出了店門。走了沒有多遠,就有幾位衣冠整潔的人在路旁等候,上前問:“先生是承德的施公子嗎?”答說:“是。”他們就扶道生上了馬車,來到某衚衕,只見許許多多人相隨前來問候。進了大門,只見所有的門大開,裡面張燈結綵,燈火輝煌。下了車,有十多個衣冠楚楚的人,走上前來,攙扶道生走進堂,安坐在正位上,然後大家對他叩拜,有一人代表大家致詞:“我們尋訪公子多年了。讓公子流落到這裡,都是我們的罪過。幸喜先公有靈,讓我們進都尋訪,今天果然相見,這真是天意啊!”道生當年還小,施公去世時才七八歲,又在外面飄泊流浪多年,今天忽然受到這群有地位身份的人的尊崇禮敬,確實出乎意外,瞪著雙眼,不知說什麼好。客人們於是向他轉說了當年施公開放倉粟賑救饑民,甘願一身擔罪而受到大辟,救活了數萬人的經過。他們說:“我們這些人,都是當年吃賑災糧的。近年來,年年豐收,想報施公大德,知道他已在獄中去世,又聽說公子流落在遼瀋一帶,我們分別派出幾十人到處查訪,沒有蹤跡。昨天,邑廟住持夢見施公到任,並且指示了公子的所在,所以我們才來京都尋訪”等等。接著就為施道生洗澡,換上新衣,打開正房臥室,讓他安住。第二天,開設酒宴,輪流向道生祝酒慶賀。 【正文】有官道長者〖道長未詳,疑謂各道監察御史之長,即左右都御史之稱。〗,是日亦至。對眾曰:“某全家八口無恆產〖(孟子注)恆,常也;產,生業也。恆產,可常生之業也。〗,猝遇奇荒,非先公不能生。往歲先君見背時〖(李密陳情表)慈父見背。(按)見背,父死之謂。〗,執某手而言曰:‘施公以救萬姓故,攖奇禍〖攖,音纓,觸也。〗,一家星散。爾幸忝科名,所不能報施公者,非吾子也。’某受命於今數年矣,朝夕縈懷〖縈,音瑩,繞也。〗,恨難藉手〖猶言欲報無由也。〗。今幸睹公子儀狀俊偉〖猶言容貌非凡。〗,必能致身通顯〖(北,史邢邵傳)子此後當大成,位望通顯。〗,繼先公未竟之志。請君等奉以歸,異日公子功名事,某請獨任之。”眾遂奉以歸承德。 【譯文】有位都御史,當天也來了,他對大家說:“我全家八口人沒有房屋地產,突然遭遇大荒之年,若不是先公,就無法活命。前幾年家父辭世時,握著我的手說:‘施公為了拯救萬民百姓,身遭奇禍,一家星散。你今天饒幸考取了功名,如果不能替我報答施公的大恩,就不是我兒子。’我受家父之命到今天已經好幾個年頭了,時時都掛在心上,只恨找不到機會。今天有幸見到公子,公子儀表俊偉,以後必能顯達,繼承先公未竟之志。我們誠請公子回承德,施公子功名方面的事,請讓我一人負責。”大家就把公子護送回到承德。 【正文】先是公沒後,家人草草殯殮,棄棺叢祠中〖(柳宗元詩)叢祠古木疏。(注)叢祠,古廟也。〗。至是承德人亦為擇地安葬,又為公建專祠,置祭產。觀察至之日,適祠宇落成〖落成,注詳賤值篇第三則。〗,眾鹹奇之。遂奉公子居祠內,衣食用度,以一老者主之,皆取之公中,必豐必厚。復為延名師訓迪之〖迪,音狄,開導也。〗,然觀察幼即罹難,時過後學〖(禮學記)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無復神悟。讀數年,雖文義粗通,而於舉子業茫如也〖舉子業,即時文;茫如,猶言不明之形象也。〗。道長聞之,招之入都,俾入方略館充供事。又為之論婚世族,併為延譽公卿間〖(晉書張華傳)窮賤之士,有一介之善者,每諮嗟稱詠,為之延譽。(按)延譽,稱揚之謂。〗,竟以道長力得官,旋從軍南楚〖南楚,即湖南。〗,奮發自厲。不數年,至太守,薦升觀察。乞歸,聞今為承德人矣。 【譯文】以前,施公去世家人草草殯殮後,把棺木放在一座古廟裡。後來承德人為施公擇了墓地安葬,又建了施公祠,購置了祠產以供享祭。公子到達承德那一天,恰巧遇上祠堂竣工落成,百姓都覺驚奇。大家就把公子安頓在祠堂裡,由一位老者負責他的衣食日用,費用全部由公眾供給,極其豐厚。又聘請名師教他讀書和修養,但是道生由於從小就遭不幸,這時已過了學習的年齡,不能敏悟神解。讀了幾年,雖然能粗通文章的義理,但對科考時文,還是一竅不通。都御史聽說後,把他招到京都,安排他在方略館當供事,又為他娶了一位名門世家的女兒作妻子,併為他在公卿顯貴之中廣為介紹推薦。後來竟然藉助都御史的力量當了官。不久就隨軍到了湖南,他發奮自勵,幾年以後當上了太守,又被舉薦升任觀察史,後年老辭官歸裡。聽說他現在已是承德人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為民司牧,能不惜一身以救萬姓,誠不愧父母斯民之任矣!然使窮簷遍活,而牢戶獨顛〖牢戶,(易林)牢戶之冤,脫兔無患。(按)牢戶,獄也;顛,言顛踣而死也。此二句指公發粟活民,而緣是得罪,以至瘐死言。〗,靈車則永棄叢祠〖靈車,棺也。〗,弱息復淪為廝養〖廝,音斯。(前漢書陳餘傳)有廝養卒。(注)廝,取薪者也;養,炊烹者也。(按)弱息,子也;淪,猶言流落也;廝養,賤役也。此句指公子為酒家傭言。〗。長茲落落〖落落,困厄之義。此句總指上文數句。〗,為善者能無懼乎?而乃死作閻羅〖(隋書韓擒虎傳)生為上柱國,死作閻羅王,斯亦足矣。(按)此句指公作承德城隍言。〗,生留遺愛〖遺愛,出(左傳),孔子以稱子產。〗。彼都人士〖句出(詩經)。〗,既葬朱邑於桐鄉〖(漢書朱邑傳)初邑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故為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及死,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民共為邑,起冢立祠,歲時祀祭,至今不絕。(按)此句指承德人為公擇地安葬言。〗,復訪郎君於京洛,感通夢寐〖此句指邑廟住持夢公蒞任,且示以公子所在言。〗,奉以言歸。出諸糞壤之中,置之青雲之上〖二句出(世說)〗,豐其衣食,完其室家。而又潤之以詩書,導之以師保,奮之以功名,卒使振翮雲衢〖翮,音格。振翮,張翅高飛之謂。〗,著鞭王路〖二句謂終使公子功名顯達,如鳥之高飛於天,馬之馳驅於道路也。〗,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二句出(左傳)〗。施固厚也,報亦至矣。雖甘棠之愛〖(詩經甘棠篇朱注)召伯循行南國,以布文王之化;其後人思其德,故愛其樹,而不忍傷也。(按)世謂官長有德政者,曰甘棠遺愛。〗,自足發其素心〖此二句猶言公之遺愛,原足感發承德人之本心。〗,而蹈德詠仁〖四字出(東都賦),(按)即感戴之謂。〗,遲之又久,必求報於其子而後快。此邦風誼,庶其猶敦古處哉〖(詩經)逝不古處。(按)古處,以古道相處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作管理教化民眾的官員,能夠不顧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以救萬民,確是無愧於百姓父母之責任了。但是,使他生活窘迫,孤獨病死獄中,靈柩棄置古廟,遺孤幼子淪為傭役,困厄連綿,這樣看來,有心作善事的人,能不畏懼嗎?!然而,死後作了冥官城隍,生前留下愛子獨苗,那一方的百姓擇地安葬遺骨,建祠享祭,又在京都訪尋公子,誠摯之心感通夢示,而得以迎歸本土,使他出離困頓而平步青雲,供給豐足的衣食,成立溫馨的家室;又延名師加以訓導,以詩書陶冶其靈性,激勵他在仕途上奮進,才使他得以展翅高飛,奮蹄大道,真所謂“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施公的奉獻固然厚重,民眾的回報也達到極至!雖說行德政者的恩德足以感動受恩民眾的樸實的心胸;而民眾感恩不忘,載思載德,時間雖久而必求報之於他的兒子,才能一暢其懷。這樣的民心民風,實具古道忠腸的敦厚!” 四五、鬼文入彀 三十金堪成進士 大慈悲獲大便宜 吳中作令時存恤 無限深情互報施 【正文】皖江諸生某〖皖江,即安徽。〗,赴金陵試。阻風不得發,艤舟江滸〖艤,音蟻;滸,音虎。艤舟,猶言泊舟。江滸,猶言江濱。〗,登岸閒遊,迤邐入一村,見有數人議於途,諮嗟嘆悼,若無可為策者,耳中隱隱聞哭聲。又行數武,哭聲益近,音兼哀怨。又遇數人搓手頓足,嗟嘆之狀,與前遇者無異。惟聞左側一人曰:“此時若得一大慈悲人,慨然助以一棺之費,今日之事尚可兩全。”眾曰:“正爾為難〖正爾,猶言惟此也。〗,何言之易也!”生聞之,拱而詢曰〖拱手問也。〗:“諸君何憂之深也?行道之人,可得聞歟?”眾皆謂左側者曰:“是殆君所謂大慈悲人也!盍語之〖盍,音合,何不也。〗?”左側者曰:“安知其非也?”因具以告生,曰:“此地皆某一姓聚族而居。族弟某,死而遺其婦,能守節,子僅數齡。婦事舅姑孝,紡織以供甘旨〖甘旨,美味也。供甘旨奉養之謂。〗。一月前舅病,延醫購藥,悉索一空〖(左傳襄公)悉索敝賦。(按)悉索,蒐括之謂。〗,昨死矣!無由得棺木,不得已將鬻婦以為殮〖鬻,音育,賣也。〗,婦方恨不能終守,又痛舅戀姑〖戀,音練;相依不忍離之謂。〗,且難捨其子;自昨至今,痛極而暈者數四。某等又因連年荒旱,不名一錢〖不名,猶言無有也。〗,嘆族中有此節孝之婦而不能保全,故相與太息耳〖(說文)大聲嘆曰太息。〗。”生聞之,慨然曰:“需金幾何便可成殮?”眾曰:“但得三十金足矣。”生因邀眾入舟,出銀示之,曰:“某此行攜四十金,當分三十金相贈,留此十金,足終場事。”眾皆感嘆。有泣下者曰:“此真大慈悲人矣!”適風色轉順,舟子掛欲行,生急揮眾上岸,彼此匆匆,各不暇詰姓氏,拱手致謝而別。 【譯文】安徽有一位秀才,到金陵去趕考,由於風大不能行船,船隻得停在江邊等候。他就上岸閒遊,信步走來,進了一個村莊。他看見有幾個人在路上議論著什麼,哀憐嘆息,好像是想不出辦法的樣子。他同時聽到隱隱約約有哭聲傳來。又向前走了一段,哭聲更近了,哭聲充滿哀怨。又遇到幾個人,也在議論,搓手頓腳,嘆息不已,與前面遇到幾個人相仿。他只聽到左邊的一個人說:“這種時候,如果能遇上一個大慈悲的人,慷慨資助一付棺木費,今天這件事還可落個兩全。”大家同聲說:“就這件事最難辦!你說的可真容易!”秀才聽到這裡,就上前打了一躬問:“各位為什麼事這樣憂愁啊?能不能讓我這過路人也聽一聽啊?”眾人都對左邊的那位說:“他大概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大慈悲人啦!你怎麼不開口哇?你說說吧!”左邊的那位說:“你們怎麼知道人家就不是呢!”於是他把事情前後,講給書生聽了。他說:“這裡的住戶,全是同一族姓。我們有位族弟死了,留下妻子和一個僅幾歲的兒子。這位弟媳守節不再嫁,對公婆很孝順。靠雙手紡紗織布供養公婆和兒子。一月前,公公得了病,請醫買藥,用完了家裡的錢。昨天死了,無力買棺木。不得已,準備把弟媳賣了,好裝殮死去的公公。弟媳既恨自己不能終守貞節。又悲痛公公的死和舍不下婆婆孤身一人的悲慘處境,更難丟下她才幾歲的兒子。從昨天到今天,悲痛至極,已昏死過去四五次了。我們這些人,又因連年荒旱,家裡拿不出一文錢。只能眼看著我們族中出了這樣既貞潔又孝順的媳婦,而又無力保全他們,所以嘆息!”書生一聽之下,慨然說:“需要多少錢,才能辦完喪事?”眾人說:“只要三十金,足夠了!”書生就邀請大家來到船上,把隨身帶的路費拿出來,說:“我這次出門帶了四十金。拿三十金送給你們,我留十金足夠趕考用了。”大家都很受感動,有的竟流下了眼淚,說:“這真是大慈悲人唷!”恰巧風勢轉順,船老闆升帆要開船。書生急忙催促眾人上岸,匆匆拱手告別,來不及互問姓名。 【正文】生至金陵,資用不給。貸於其鄉之貿易金陵者,得免匱乏〖匱,音愧,竭也。〗,及入場,先有老者兀坐號舍中〖兀,音誤。兀坐,正坐不動貌。〗,訝其何自〖何自,猶言何來。〗,曰:“與子同號。”生殊惘然〖惘,音罔。惘然,不解貌。〗,惟覺號舍甚寬,與老者共坐一榻,不嫌狹隘。遂互詢里居姓氏〖互詢,彼此相詢也。〗,並金陵考事,談文講藝,相得歡然。將寢,老者曰:“子安睡,勿問我。”及四鼓,題紙下,見老者伸筆疾書。欲起如被魘者〖魘,音妍,夢驚也。又讀掩,義與掩壓略同。〗,昏然復睡。至次日交午始醒,則老者不知何往。取己卷視之,草稿字跡已滿,大訝,展讀則文雄渾而詩工雅,四藝皆備,真掄元奪魁作也。異而詢號軍曰:“同號之老者何往?”號軍漫應之曰:“去矣!”生遂不復置詰。疑與老者素昧平生〖注詳首篇。〗,何忽為創文藝。反覆展讀,歎賞不置。執筆構思,不能別成一字,遂照錄之。 【譯文】書生來到金陵,錢不夠用,只好向在金陵作生意的同鄉人借貸,勉強夠用。到了開考入場那一天,他走進自己的號房,看見已有一位老者先已端坐在那裡。書生驚訝,問從哪裡來,答說:“與你同號。”書生感到不解,只覺得號房很寬,與老者共坐一榻不顯狹窄。兩人互通了鄉籍姓名,並談及金陵考試方面的事,又聊起寫文章和考場技藝等,很投機。到了睡覺時分,老者說:“你就安心睡覺,不要管我。”到了四更天,考題發下來了,只見老者提筆疾書,書生想起來看題,只覺像是發了夢魘,動彈不得,便昏昏然睡著了。到了第二天近中午才醒過來,不見老者,不知哪裡去了,拿起自己的考卷一看,草稿紙上已寫滿了字跡,他大吃一驚。打開稿紙一讀,文章寫得雄渾,詩作對仗工整,意趣高雅;四藝都完備了,真是掄元奪魁之佳作。他滿心詫異,伸出頭去問守號軍:“我同號的老者去哪裡了?”號軍心不在焉地說:“走了!”書生也就不再多問,心裡卻疑惑不定,心想我與老者從不相識,為什麼他忽然代我寫文作詩呢?!把文章反覆讀誦,讚歎賞識不已。自己提筆構思,卻另外想不出一個字來,就只好照抄在正捲上。 【正文】及二場入號,則老者又已先在,迎謂生曰:“合與君有宿緣,復得同號。”生以頭場事致謝,而咎其不別而行〖咎,猶責也。〗,曰:“丈人胡再不謀〖四字出(左傳襄公)〗。”老者笑曰:“宿世中應償君數篇文字,是有鬼神知之,何勞致謝?暮夜,君但高臥,幸勿多問。”如其言。及次日起,則老者又不知所在,而經文五藝皆成矣!三場亦然。場後往其寓訪之,無知者。生以事涉怪異,不敢以語人。 【譯文】到了第二場他走進號房,那老者又已先坐在那裡了,迎著書生說:“我該當與你有宿緣,又是與你同號。”書生向他致謝頭場的事,並責怪他不告別一聲就走了,說:“老先生為什麼不再考一次試試運氣?”老者笑著說:“我前世欠了你幾篇文字債,這隻有鬼神才清楚,何須勞你致謝。今天夜裡,就請先生安心休息,不要多問!”書生就如他所說。第二天書生起身,又不知老者去了哪裡,經文五藝都已作好。第三場依舊如此。三場考畢,書生前往老先生所說寓所去看望他,都說不知有此人。因為這件事很怪異奇特,書生也不敢告訴別人。 【正文】及歸,登舟將解維〖維,系也。〗。忽岸上一人奔之,求附舟。視之,前同號之老者也。見生拍掌曰:“真與君有宿緣,又相值矣〖值,遇也。〗。”生喜,亟招之入,詢其行李,曰:“某孑然一身〖孑,音傑。孑然,無偶貌。〗,別無長物〖長,音杖,餘也。(世說新語)平生無長。(注)無長物,猶言無餘物也。〗。”詢其家居,曰:“前途君自知之。”及至前泊舟處,老者指岸上一村落曰:“此即某家居,某請先行。不嫌蓬篳〖篳,音必,(杜甫詩)詔許歸蓬篳。(按)蓬,蓬廬;篳,篳門。凡人謙言其居室之陋,即謂之蓬篳。〗,盍賜過從?”遂匆匆登岸。生亟從之,逡巡入村;其行甚迅,追之已渺〖渺,音藐。已渺,猶言不見也。〗。 【譯文】到回家時,書生上了船,馬上解纜開航了,忽然岸上跑來一個人,要求搭船。書生一看,正是同號的老者。老者一見船上站的是書生,就拍手高興地說:“真和先生有宿世之緣,又相遇了!”書生也很高興,急忙招呼他進了船艙,問他的行李在什麼地方,他說:“我孑然一身,沒有多餘的東西。”問他家在哪裡,他說:“到了前面,你自會知道。”當船來到以前停泊的地方,老者指著岸上一座村落,說:“我家就住在這裡。我就先走一步,如果先生不嫌茅屋柴門簡陋,就請過來坐一坐。”說罷,匆匆上岸,書生急步,跟上岸去,見他速度很快,不一會就進了村。等書生趕到,已不見人影。 【正文】彷徨間〖彷徨,音旁皇,觀望不前貌。〗,遇前募棺者,拱揖道傍曰:“先生返乎?”生亟以老者姓字詢之,其人驚曰:“此某之族叔,歿已月餘,即先生曏者解囊為之殯殮者也。”生大訝曰:“是何言歟?此君三場,皆與某同號;場後又偕餘同舟而返,送之登岸,目睹入村。今若此,豈遇鬼乎?”其人益駭曰:“然則真某叔之靈也!某叔固宿儒〖(後漢書班固傳)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按)宿儒,猶言積學之士。〗,博學擅文譽〖擅,音善,專也;譽,名也。〗,久困場屋,志以沒〖,箋西切,音祭,平聲。(江淹恨賦)志沒地。(按)志,猶言抱志也。〗。八月初,族嬸曾夢叔來別曰:‘將赴金陵報棺殮之德,即藉其文福〖其,指某生言。〗,以明數十年屢躓名場〖躓,音致,給也。屢躓名場,猶言其屢次不中也。〗,非戰之罪也〖句出(史記項羽紀)。(按)此句借用,猶言非文章之故也。〗。’今先生所遇,適與夢符,何其神也!渠家姑媳,感君次骨〖次骨,注詳一洋篇。〗,屢囑某於江岸祗候〖祗,音支,敬也。〗,冀得邀先生一顧為幸。今既有是異,請同往渠家一決之,何如?”生遂與偕行,至則茅屋篳門,蕭然環堵〖堵,音睹。(陶潛文)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禮記儒行篇注)環,圍也;堵,垣也。方丈為堵,東西南北各一堵。〗。堂前素幃白燭,畫像高懸。募棺者指謂生曰:“此即族叔某之靈也。”近而視之,儼然同號之老者也。生遂備述號中相遇,及代草試藝事。募棺者入告,其姑媳及孤子,並出羅拜致謝,生亦惻然遜讓曰:“某荷丈人高誼,薄施而厚報,感實不朽。果能一第,富貴共之,不敢負大德。”因向靈幾展謝而別。 【譯文】正在東找西尋不知往哪裡走時,遇上了以前向他募化棺木的人,站在路邊向他拱揖問好,說:“先生回來啦!”書生急忙說出老先生的姓名,問他認不認識。他十分驚訝,說:“他是我的族叔,死了都一個多月了,就是你出錢捐棺殯殮的那個人。”書生為之大驚說:“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這位老先生三場考試,都和我住同一個號房。考畢後,又和我同搭一條船返回來,我送他上岸,親眼看著他走進村子。照你這麼說,我難道遇上了鬼不成!”這人一聽更加驚駭,說:“這麼說,真是我叔的靈魂了!我叔本就是一位飽學之士,博學廣識,很有文名,長期考取功名, 不成,懷志未酬而死。八月初,我嬸母曾經夢見我叔前來向她告別說,他要去金陵報答棺殮之德,同時要藉助那人的文福,來證明一下他這多年考場失敗,並不是自己文章不好。今天先生遇到的事情,正好和嬸母的夢相符。他家婆媳感受先生之恩,銘心刻骨。多次囑咐我常去江邊守候,希望能見到先生,請來家中坐一坐。今天既然有這等靈異之事,就請先生隨我去他家一趟,落實一下,你看怎麼樣?”書生就隨他一起往前走。來到一門前,只見牆門破舊,茅屋數間,四面土牆圍繞,堂屋裡掛著素幃,供桌上一雙白燭,中間懸著畫像。那人指著畫像對書生說:“這就是我叔叔的靈位!”書生上前仔細端詳,儼然是那位同號的老者。書生就把他倆在號房中相遇,以及代他起草答卷的事說了一遍。那人就走進裡面去通知嬸母。不一會,一位老婆婆就和兒媳帶著孤子一起出來,向書生羅拜叩頭致謝。書生內心感到一陣酸楚,遜讓說:“我深受老先生高誼,薄施而得老先生厚報,永生不忘。如果真能考中第一,富貴我們兩家共享,我不敢有負大德!”說完,轉身向靈位叩拜致謝。然後就告辭回了老家。 【正文】榜發,果捷高魁。次年成進士,作令吳中。時存恤老者之家,招其子至署,延名師課讀。後竟藉以成立,入詞館。 【譯文】等到發榜,果然捷登高魁,第二年又成進士,到江蘇作了縣令。他隨時給老者家以照顧,並把老先生的孫兒接到縣署之內,請老師教讀。後來孫兒也長大成人,功名成就,入了翰林。 【正文】坐花主人曰:“為善發於至誠,是為真善。某生之分金買棺,豈有絲毫幹譽望報之心哉〖幹,求也;譽,名也。〗?直以哭泣之哀,既足增其感;節孝之行,又足生其敬。爰以真惻隱,發為大慈悲,可謂至誠君子矣!九泉戴德,不避幽冥之嫌;八藝代成,遂捷春秋之榜。薄施厚報,人亦何憚而不為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作善事,發自真誠的心,才是真善。這位書生拿出錢來買棺木時,絲毫沒有想求名譽和希圖報答的心念,完全是受哀憐之哭泣的感動,對節孝之行油然而生的尊敬,萌生真實的惻隱,而激發出大慈悲,可謂是至誠君子!死者不避幽明兩隔之嫌,代筆成文,助成書生登捷秋榜,薄施厚報!人們又是擔心什麼而不願去做善事呢!” 四六、冷甲 借宿原來別有緣 縱私圖利置田園 詎料狼心遇虎肺 新橋河畔已逢冤 【正文】曲阿之東鄉〖曲阿,即丹陽縣。〗,有冷甲者,家貧無行。嘗於薄暮,有客投宿其家,贈遺頗厚。居數日與冷妻私,利其資。知而故縱之。旋別去,去半月,復來。出金珠玉帛甚夥〖夥,音火,多也。〗,以若干予冷置田宅,餘以授其妻,令窖而藏之〖窖,音教,掘地藏物曰窖藏。〗。自是往來頻數,冷以此致殷阜〖殷阜,富也。〗。 【譯文】丹陽縣東鄉,有一人叫冷甲,家境貧窮,行為卑劣。有一次,天近黃昏,來了一位客人,請求在他家投宿,給了很多錢,一連住了幾天,就和冷甲的妻子勾搭上了。冷甲因為貪圖他的好處,心裡明白但裝著不知道。後來客人走了,半個月以後,他又來了,拿出一大堆金銀珠寶,分出一些給冷甲置田產房屋,餘下的交給了冷甲的妻子,讓她窖藏起來。從此經常來來去去。冷甲因此而富了起來。 【正文】居久之,蹤跡頗露,知其為盜,冷亦不以為嫌。後忽數月不來。一日有急足至,以客書授冷,則以行劫吳中巨紳家,遭捕入吳縣獄,招成矣。幸非首盜,能善為謀,猶可免一死。囑冷速攜銀至蘇,代為經營,情詞哀懇。冷得之,密與其妻謀。恐活之為終身累,因星夜攜銀至蘇。見盜,紿以設法代謀〖紿,音殆,欺也,騙也。〗,必可得當以報;而陰行賄以實其罪。轉自從犯移作首盜,立決之。 【譯文】久而久之,這人的行蹤也就顯露了,知道他是盜賊,冷甲卻並不嫌棄。以後,幾個月不見他來。一天忽然來了一個送急信的人,拿出一封信交給冷甲。一看信,才知道,由於他去偷盜吳縣一家巨紳,被捕入了吳縣監獄,已經招供,幸好不是首犯,如果想點辦法,還可免除死罪。信中囑咐冷甲,儘快帶上銀兩去蘇州,替他走走門道,通通關節。言辭之間,十分懇切哀傷。冷甲就與妻子商量,怕讓他活著出來,成了他們終身之累。冷甲收拾銀兩,星夜動身來到蘇州,見到了他,就假言騙他說,一定設法救他一定沒有問題。而暗中賄賂上下,加重他的罪,自從犯轉成首犯,不久即被處死。 【正文】盜死後年餘,冷入城與數人偕行新橋河畔,大叫曰:“彼來矣!”又曰:“彼持叉叉我矣!”號呼倒地而斃。 【譯文】這個盜賊死後一年多,冷甲進城,與幾個人一起走在新橋河邊,忽然大喊:“他來啦!”又說:“他拿叉子叉我!”號叫著,倒在地上就沒有氣了。 【正文】跋 謹覽是書所載,救眉急於俄頃,即獲報於無窮。人每有慕之,而惜罕逢其會者。按為善之道,不可枚舉,患無心不患無門。積善之報,如影隨形,欲利己必先利人。竊觀至急至難,未有甚於水火者也。每見祝融肆虐,貧民小戶,猝遭此厄,傷慘情形,目不忍覿。又如洪水滔天,廬舍漂沒,哀鳴嗷嗷,坐以待斃。如欲種德,此時極好機緣。查明被災戶口,暗施銀洋撫卹。或施數洋而可救一命,或數十洋而可活全家。其在殷富者,固宜慷慨樂輸,即無力者,亦當轉輾勸助,共厥事,則其功詎有限量哉!下救人命,即上格天心。福善禍淫,報施不爽;五福三多,可坐而致,何必以罕逢其會為憾乎?夫行非常之善,必有非常之功。天道好還,古今屢驗。用附數行於篇末,敬為世之仁人君子勸焉! 【譯文】看了本書所載的故事,就可知道,救人燃眉之急於一俄頃之間,獲得的後報卻綿長無窮。人們往往十分羨慕,但總是惋惜難以逢到這種行善的機會。細想起來,為善之道很多很多,不可勝數。怕只怕沒有為善之心,而並不是行善無門。積善得報,如影隨形。想利己,必須先利人。就我所見,急迫至極的大難,莫過於水災火險。每每見到大火肆虐,貧家小戶突然遭到這種困厄,傷慘之狀,目不忍覿。又如洪水滔滔,茅屋瓦舍隨水漂沒,饑民嗷嗷,無家可歸,無食果腹,只得坐以待斃。如想培植陰德,這是極好機緣。瞭解清楚受災戶口,暗施錢財給以撫卹,或施數元以救活一命,或送數十元可救活一家。那些殷實富戶,當然應該慷慨樂捐,沒有財力的人,也應盡力勸說捐助,共同完成這樣的善事,功德就難以限量了!救人命,就合天心!善者獲福,淫者招禍,施與報,不差分毫。五福三多,可以如願而得!何必以為沒有機會而嘆息!行非常之善,必有非常之功,古今無數事實就是驗證。 以上這幾句話,寫在書尾,以誠敬之心勸勉世上的仁人君子們多行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