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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花志果·果報錄 上(清·汪道鼎著)

坐花志果——果報錄(上)

清·汪道鼎著 鷲峰樵者音釋

上卷目錄: 序 一、何孝子 二、萬彥齋封翁二則 三、十金易命 四、餘生削籍 五、吳生 六、錢文敏公殘殺報 七、穩婆苦節 八、乞丐福報 九、偷兒福報 十、皂隸福報 十一、陽羨生 十二、湯封翁 十三、劉會元 十四、沈鴻飛 十五、某刑名 十六、口業 十七、胡封翁 十八、張觀察 十九、一洋致富 二十、荷池洗硯 二一、包巽權 二二、曹之英 二三、宣城盜 二四、鬼捉醮婦 二五、梅樹藏銀 二六、正直為神 二七、勘災二則 二八、一震三人 二九、昧銀被殛 三十、火漆藏銀 三一、獲盜受譴七則 三二、廣平生 三三、吳門細娘 三四、某烈婦 三五、費封翁 三六、費善人 三七、張明德 三八、潘氏世德 三九、解砒毒方 四十、雲間守 四一、雷殛陰謀 四二、牛頭人

                序   坐花志果一書,吾友汪君調生之所作也。調生浙西名士,隨宦江左,屢佐劇幕,譽滿藝林。取平日濡染之所及,筆之於書。不知調生者,怖其聞見之廣,謂足資談諧,供噱;其知者則曰:“是調生救世苦心而以筆代舌。雖覺夢之晨鐘,迷津之寶筏,無以逾此。”小說九百,始自虞初。漢魏以降,喜作浮誇豔異之詞,造端指事,卮言日出。浮休幹饌,淺而不經。齊諧諾,誕而無當。縱裒然成帙,無補世教。宋人則詳於國故朝章,及前言往行,史家往往取衷焉。本朝競尚蒲留仙誌異一書,其用筆彷遷固,極才人之能事,所紀半屬鬼狐,餘亦雜以遊戲,識者不無遺憾。乾隆間河間紀文達公,抱宏通淹雅之才,撰錄四庫全書提要。以直餘晷,成灤陽消夏錄、如是我聞、槐西雜誌諸書,一時風行海內。其大旨以考據辯論之作,即甚精核。非好學深思者,鮮克心知其意。惟稗官小說,自士林以迄農賈,無不雅意瀏覽,津津樂道。故寓勸懲於筆墨之中,其書易行,其言亦易入。所謂覺夢晨鐘、迷津寶筏,惟文達足以當之。今調生雅負雋才,思以科名自奮而屢躓槐黃,輒成康了。不得已入資為簿尉。衙官屈宋,古今同慨。此書敘事簡雅,論斷不苟。且實事求是,博訪再三,無臆造之言,雷同之說。其足媲文達與否,誠不敢知。要其救世苦心,吾於調生益信之矣。調生近客吾邑,過從較密,結契尤深。承命校訂,遂不慚陋而序之雲。       咸豐歲次丁巳夏四月下浣丹陽荊履吉拜敘   音釋坐花志果序   坐花志果一書,羅列果報,勸懲並著,誠善本也。然向無音注,閱者憾焉。餘欲注之,而病以陋。意者天下之大,當有同志,姑以俟之可乎?歲戊寅,餘館申江,會同客諸君,醵資謀鐫善書。中有一冊,即向所欲注之坐花志果也。先是夢薌胡君亦館於此,攻課之暇,舉是書而音釋之。朝而考,夕而稽,兩閱寒暑而功以竣,其心亦良苦矣。且不欲名之彰,而託以鷲峰樵者,其志尤足多矣。由是觀之,古今來之善量,不猶在人寰耶。胡君之心,不敢謂即餘之心。然胡君好善之心,適合乎餘曏者有志未逮之心,不可謂不幸矣。今胡軍遽歸道山,不獲見是書之成,良可惜也。至其考核之精詳,訓詁之真切,有目者所共賞,又何贅言。     光緒戊寅季春上浣泉唐問竹主人識於春申旅次   坐花志果一書,仁和汪君,以盲左之軼才,記鹹道之實事。皆舉平時之耳濡目染者描繪盡致。形景宛然,豈拘拘為勸善作哉。而顛末所詳,卒使為善則昌,為惡則亡之理,昭然不爽毫末。彼觀是書者,始以為異,而欣然悅,繼以為真而惕然懼。其扶持世道,感化人心,蓋有旋轉於無形範圍而不過者矣。夫古今來聖經賢傳,以暨懲勸諸書,積櫝盈箱,不可勝計。然皆法言莊論,痛切直陳,非不足深人悚懼。乃積久玩生,或以拘遠目之,或以陳腐棄之,率皆置之高閣,而不一觀。蓋操之愈切,則苦之愈多;督之愈嚴,則背之愈甚。獨是書標新領異人既樂於傳觀,而報應昭彰,能使人發固有之天良。而截本無之人慾。其潛移默化之功,不可殫述。而主文譎諫,汪君之操術誠工,而用心亦良苦矣。同人等鹹以是書之關乎世道人心者大,故急付手民,俾傳諸久遠雲。        光緒十五年歲次己丑臘月中浣同人謹識   凡例   一是書專記三十年以來,耳聞目見有關懲勸之事,凡年代久遠,已見前賢記載者,概不濫登,以免雷同襲取之誚。   一是書原期雅俗共鑑,婦孺皆知。故行文務取委曲詳明,不敢以簡潔為高,轉滋晦澀,亦不敢以新奇鬥異,致失本真。   一後果前因,固貴現身而說法,隱惡揚善,尤為古訓所昭垂,是編凡有一善可書者姓名籍貫,苟有可徵,不嫌其詳;惡事則但書事蹟,不載姓名,俾孝子慈孫,不致廢書三嘆。   一是編事皆徵實,不敢憑空結撰,蹈齊諧志怪之轍,惟書中事蹟,出自友朋傳述者多,不無傳聞異事之患,設有互異處,仰祈知者諒之。   音釋例言   一音釋是書,志在廣為流傳,凡句義字義,稍涉疑難處,不憚詳明,庶使粗通文理者閱之,瞭如指掌。   一集中引用各典,除非詳錄本末,不能分明者,僅注某書某句,若系成句,僅注句出某書,以歸簡易。   一集中引用之典,有一時無從詳其出處者,句下加出處未詳數字,復照管見所及,妄釋數語;如實難強解者,故闕之,以待博雅君子。   一集中引用之典,前篇已經詳註者,後篇則書注詳某某篇。   一凡字有須音解者,必逐篇音解。不敢因前篇已經音解,而入後從略,庶使隨手翻閱即能成誦,至第篇中有一字而疊見者,音解亦不重複。   一考前賢音釋諸書難字,皆本唐韻集韻,正韻韻會等所音何字,不敢擅以同聲之字相易,但如囁嚅之囁日涉切,今仍依集韻以字音之,夢魘之魘么琰切,今仍依韻會以字音之,終不免讀者佶屈聲牙之苦,凡似此者,茲概代以習見字,庶合音釋是書本意。   一凡難字,或系平聲,而平聲中,實無習見,字可音者,則於上去入中,擇一相近之音習見字,照叶韻法音之。雖會計場中非皆能辨四聲,即令以上葉平者,而仍讀上聲,以入葉去者,而仍讀入聲覺音猶相似,亦不致有千里之差,似較勝於以難字音難字也。   一注中所錄書名,及各典原本,並原本注其中難字,只得從略,概不音釋,所綴淺解,亦必力避難字。              一、何孝子         孝堪首善報非誣 否則何來偉丈夫         富貴兩家天派定 更忻術不負青烏 【正文】江右〖江右,即江西。〗某生,善青烏術〖(抱朴子)黃帝相地書青烏之說。(注)青烏,彭祖弟子。(按)青烏善相地,故世號地理為青烏術。〗。客遊楚之道州〖湖南,為楚南。〗,得一善地。正景眺間〖眺音跳,去聲,望也。景,猶仰也。〗,有二人至,一衣服華美;一執羅盤而左右視曰:“地不佳”。某竊笑其妄,趨與語,互詢邦族〖詢音旬,問也。互詢,彼此相問也。邦,即籍貫;族,即姓氏也。〗。華服者,城中富家子;執羅盤者,地師也。師聞生籍江右,曰:“江西多名堪輿〖(前漢藝文志)堪輿金櫝十四卷。(堪),天道;(輿),地道。(按)世稱知風水者,為堪輿家本此。〗,君定高明。”生謙而微眩其術〖眩,胡獻切,音玄,去聲。微眩(眩通炫),猶言微露也。〗,師大折服,語富家子,邀生偕歸。生居停其家〖(宋史丁謂傳)居停主人勿復言。(按)居停其家,猶言住其家也〗,將語以前地,默唸:“是地非大福德勿克荷〖荷音賀,當也;克,能也。〗。”久之,見其行誼非載福人,因秘不宣。   【譯文】江西某生,擅長看風水,他在湖南道州遊玩的時候,發現一塊地,風水非常好。正當他在仰觀這塊地的時候,來了兩個人,其中一人,衣著華麗,另一人手持羅盤,四處看看說:“這塊地不好。”某生暗自笑他胡說,於是就走過去同他們交談,互相詢問籍貫、姓氏。原來,衣著華麗者,是城中一個富人的兒子,手持羅盤者,是專門替人看風水的。風水師聽說某生是江西人,就說:“江西出了很多著名的風水師,先生您一定也很高明”。讀書人謙遜一番,略微露了一手。風水師大為折服,稟明富家子,邀請讀書人同他們一起回去,讀書人就住進了富人家,本想將前次那塊寶地的情況告訴富家子,又暗自思忖那塊地風水太好,不是大福德的人承受不起,在這富人家呆久了,發現他們的所作所為並非是有福的人,於是對此秘而不宣。   【正文】會富室之姻蕭公,欲葬其親,訪地師於富室,生應聘往。蕭固長者〖(史記項羽紀)陳嬰素信謹,稱為長者。(按)長者,忠厚之稱。〗,樂施與,鄉里目為善人。生念是殆可受前地矣,具以語翁;遂以重價得之,為點穴開壙。葬有日矣,生謂翁曰:“是地非厚德弗載,翁誠長者,然天意未可知。違天必有大咎〖句出左傳僖公〗。公曷宿壙以卜,非公地,當有異徵。”翁從之。   【譯文】恰在此時,這富家人的親家蕭公要安葬父母,來請風水師,某生因而應聘前往。蕭公一向是個忠厚人,樂善好施,鄉里人都視之為大善人。某生想,此人大概能夠承受前次相的那塊地,於是將寶地介紹給蕭公;於是蕭公花重金買下那塊地,讀書人擇時替他點挖墓穴。下葬幾天後,某生對蕭公說:“這塊地不是有大福德的人承當不起,您老人家固然是忠厚長者,但不知天意如何?違背天意會大禍臨頭,老人家何不在墓旁睡一晚上測試一下,如果不該屬於您,應當有異兆。”蕭公接受了建議。   【正文】是夕,偕其子同宿壙中,覆以葦蓆。夜半,聞呵殿聲〖殿音店,(方回秋懷詩)遊騎呵殿雄。(按)官長出,皂隸呵喝聲,謂之呵殿。〗。從葦隙窺之〖隙,缺處也。〗,見儀衛擁導〖儀,儀仗,即旗幟劍戟之類。衛,侍衛。即從人之類。擁,護也;導,引也。〗,一偉丈夫乘馬而來。默唸:“暮夜山野中,安得有顯者過?”〖(孟子注)顯者,貴人也。〗,正惶惑間,已至壙側,駐馬叱〖駐,音注。叱音斥,呵也。〗從者曰:“此何孝子地,蕭某何人,妄思佔據?速擒之出!”翁懼,於壙中叩首大言曰:“本慮據非其分,至幹天譴〖譴,音遣,罰也;干犯也〗,故宿壙以卜。既荷垂示,願即遷讓。”旋聞馬上人言:“念汝素長者,故宥汝〖宥音佑,寬免也。〗。如能為何孝子葬親,當別予汝善地;顧是穴宜速掩,毋致洩氣。”言已,風馳電掣〖掣,音徹,句出晉稽康文。(按)譬如去之速也。〗,轉盼寂然〖寂,音吉。轉盼,猶言一轉眼。寂然,靜也。〗。質明〖質,正也,猶言天正明也。〗,父子偕歸以語生,封其穴;而相與物色何孝子〖(後漢嚴光傳)帝思其賢,令以物色訪之。物色猶言尋覓也。〗,並無知者。   【譯文】當天晚上蕭公與其子蓋床葦蓆睡在墓旁。到了半夜,聽到遠處傳來呵道聲,蕭公偷偷從席縫裡望去,只見一隊手持旗幟劍戟的侍從,護引著一個威武男子乘馬而來。蕭公暗想:“這半夜三更,荒山野地,怎麼會有貴人經過。”正奇怪間,這隊人馬已到墓旁,乘馬者停住馬呵斥侍從道:“這是何孝子的地,蕭某何許人也?竟想佔有!趕快把他抓出來!”蕭公很害怕,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大聲說:“本來就懷疑自己沒有資格佔有這塊地,以至會受到上天的懲罰,因此才睡在墓旁測試,既然承蒙您指示,情願馬上遷墳讓地。”隨即聽到馬上的人說:“念你一向忠厚老實,這次姑且寬免你,如果能替何孝子安葬父母,將會另外給你一處好地,這個墓穴應該趕快埋起來以免洩了地氣。”說完,一陣風似地走了,轉眼間,四周寂靜如初。此時天已大亮,蕭公父子回來後,請某生遷墳封穴。同時一起尋訪何孝子的下落,但都沒打聽到。   【正文】一日,生獨遊郊外。行稍遠,至一鎮,驟遇大雨,避於米肆廡下〖肆,店也。廡音武,廊也。〗。薄暮〖天將晚之謂。〗,舂者皆息〖舂,音衝。搗米曰舂。〗,一少年獨後;異而詢之,且舂且告曰:“小人有母老矣,非肉不飽,吾早作晏息,可多得舂值以奉母〖物價曰值。舂值,謂舂米工錢也。〗。”詢其姓,曰何。生私念此得無何孝子耶?欲窺其事母之誠否!俟其舂息,託言天雨道遠,求假宿,何許之。生出銀五星以授何曰:“為我具晚餐”。何訝〖訝音軋,疑怪也。〗曰:“一飯之值,安用多金?”生曰:“有餘,以供北堂膳〖(詩經)焉得萱草,言樹之背。(注)背,北堂也。(按)以椿比父,萱比母,故指母所居處,曰北堂。〗。”何不可,曰:“吾竭力以事吾母,吾心安焉!無功而多受客金,義不可。”強之受一星,為客市酒脯〖脯,音甫,乾肉。市,買也。〗。   【譯文】一天,某生獨自到郊外散步。走得遠了些,來到一個小鎮上。突然遇到了大雨,急忙躲到一家米店的屋簷下。此時天色已晚,店裡舂米的工人都休息去了,只有一個年輕人還在繼續舂米。某生感覺奇怪,就和他聊起來,小夥子道:“因母親年紀大了,每頓飯要有肉否則就吃不飽。我早上工晚收工,可多得點工錢奉養母親。”問他姓什麼?說:“姓何。”某生心想這該不就是何孝子吧?想多瞭解何孝子事母是否真誠?就藉口說天下大雨路又遠,想在何家借住一晚。何答應了。某生拿出五星銀子請何為其準備晚餐,何驚訝說到:“哪用得了這麼多錢?”某生說:“剩下的就給您母親買點吃的吧!”何生不同意地說:“我盡力事奉母親,心安理得;無功多收人錢財,道義上說不過去!”某生堅持要給,何生只取了一星為客人買了酒肉。   【正文】偕歸至其家,屋僅兩楹〖楹,音盈,柱也。兩楹,猶言兩間也。〗,內為母室,何夫婦居於外,而分其前半為灶;雖湫隘〖湫,音剿。(左傳)湫隘,囂塵不以居。湫,地勢卑溼也。隘,小也。〗,然頗潔。何先入白母,以有客借宿;母即喚婦烹茶,毋慢客。何旋至,延客入曰:“貧家無閒房,已令婦從母宿,先生與我同榻,幸毋嫌褻。”坐定,復往持茶出;繼以酒一餚一,置几上曰:“恕弗陪侍。”遂急趨入。生於門隙覘之〖覘音沾,窺也。〗,見案上有兩簋〖簋,音軌,盤類。〗,匕匙各一〖匕,音比,刀類;匙,音時,瓢類。〗。何夫婦共扶母正位。母飯〖飯音範,吃飯也。〗,夫婦左右侍,調羹進肉,怡怡如也〖怡,音夷。(論語注)怡怡,和悅也。〗。飽已,婦撤俎〖俎,音祖。(按)撤,收也。俎,盤類。〗,何親侍母盥洗〖盥,音貫,亦洗也。(說文)以盤水沃洗曰盥。〗。然後對食,只黃齏少許〖齏,音基,黃齏,黃菜。少許,不多也。〗。生且食且窺,益大嘆服。未幾何出,見客食已,復捧茶至,告生曰:“衾〖衾音欽〗枕俱具,先生遠行辛苦,請先寢,勿俟我。”生頷之〖頷,音憾。(左傳)逆於道者,頷之而已。(按)頷之,點頭也。〗。遂復入,生復覘之。見何倚母坐,縷述街市鄙俚事以慰母,母色甚歡。已而欠伸思睡〖欠伸,疲倦貌。(內則注)氣乏則欠,體疲則伸。〗,安枕拂席,解衣便旋〖旋,音璇。蘇詩,出門便旋風吹面,夷射姑旋焉,(注)小便曰旋。〗,皆親扶持;而婦侍其側,亦略無倦容。及母既睡,何又為捶撫摩〖捶,音垂至,敲也,謂為母敲背與腿也。撫摩,為母撫摩痛癢處也。〗,聞鼻息動始起步,履甚輕,如恐驚寤。   【譯文】相伴回到何生家中,一看只有兩間房。內房由母親住,外房前半為灶,餘由何生夫婦住。地方狹小潮溼但很乾淨。何生先向母親稟告有客人來借住一晚,母親就叫媳婦燒茶,不要怠慢了客人。何生請客人入內,並說到:“家裡窮沒有多餘的房間,已請媳婦和母親同睡,請先生不嫌棄與我同榻。”招呼客人坐下後,隨即端出茶水、酒菜,放在桌上說到:“恕我不陪先生,請自用。”轉身走入房內,某生由門縫裡朝內瞧,見桌上放了菜、小刀、湯匙,夫婦兩人扶著母親坐在正座,母親吃飯兩人侍候在旁,一會兒端湯一會兒挾肉,和和樂樂。母親吃畢,媳婦收拾碗筷,何生親自侍奉母親洗臉,然後兩人才對坐吃飯,下飯的只是一些醃黃菜。某生邊吃邊看,心中十分歎服。不久何生出來,見客人已用餐完畢,又端上茶來,對客人說:“被子、枕頭都在床上,先生走了這麼遠的路,很辛苦,請先睡不必等我。”某生點頭答應,何生隨即又回內室。某生仍舊由門縫向內觀察。見何生靠在母親旁坐下,有趣地敘述街坊間所聽到的趣聞,老人家很高興的聽著。隔了一會兒,何母打了哈欠有了睡意,何生親自擺好枕頭,抹淨席子,幫她脫衣解手。媳婦侍候在旁,沒有一絲厭倦。等到母親睡下,何生又為之捶背、搔養。聽到老人發出了鼾聲,夫婦二人才輕悄悄地離開,深怕驚醒老人。   【正文】生既嘉其誠孝,而念神言之不謬。俟何出,詢其父歿幾何年?已入土否?何泣告曰:“歿已四年,某不孝,傭工養母,無力卜葬,至今浮寄社廟,言之痛心。”生見其聲淚俱下〖四字出晉書王彬傳,(按)聲,哭聲也。〗,慰之曰:“子無傷,吾居停蕭翁有片壤頗吉,當丐以遺子〖丐,乞也;遺,贈也。〗,吾且助子葬資。何訝曰:“某與先生素昧平生〖猶言素不相識也。〗,何敢忽叨厚惠?且是地既有主者,縱蒙先生哀憐,恐言之無益耳!”生曰:“是無憂也,吾素知蕭翁慷慨好施,樂成人之美,聞子孝思,當無不允。三日後,子勿他出,我當與偕來”。何泣謝曰:“果如先生言,沒齒不忘大德〖(論語)沒齒無怨言。(注)齒,年也。(按)沒齒,猶言終身也。〗。”生復慰藉之。既寢;天未明,生寤〖寤,音悟,睡醒也。〗,而何不知所往。及晨起,見其持碗自外至。詢之,則母思食湯糰,四鼓入城買歸,往返行二十里矣!生益歎服。   【譯文】某生非常讚歎其孝行,想起神的話,真是不錯。等何生出來,就問到何父過世多久?是否已安葬?何生流著淚說:“已經四年,我打工養母,無力下葬,真是不孝,至今父親靈柩仍停在宗族祠堂裡。言之痛心。”某生見其聲淚俱下,安慰道:“你不要傷心!我住在一位蕭翁家裡,他有塊吉地,可代你請他割愛與你葬父,喪葬開支也包在我身上。”何生驚訝道:“我與先生素不相識,怎敢接受這樣的恩惠?再說地已有主,即使幸蒙先生哀憐,也怕說了沒用!”某生說;“這你就不必擔心了!”我知道蕭翁一向慷慨好施、樂於助人,若知你如此孝順,應不會吝惜。三天後我與蕭翁來拜訪你,希望到時你不要外出。”何生含淚說到:“若真能如先生所說,我將終身不忘您的大恩大德。”某生說了些安慰的話就入睡了。天還沒亮,某生醒來卻不見何生。到了太陽昇起,見何生端著碗從外面進來。一問才知何母想吃湯圓,何生四鼓天就進城去買了,往返一共是二十幾里路,某生大為歎服。   【正文】及歸,以告蕭翁,翁喜曰:“神命之矣!既得其人,予何敢吝?”越三日,與生持地券同往。及門,聞何夫婦哭甚哀,大驚;入詢之,則其母於生歸後,驟染時疾,醫藥罔措,竟於隔夕暴卒。何見客至,以首搶地而哭〖搶,音槍,觸也,叩也。(司馬遷傳)見獄吏以首搶地。】。蕭翁憐之,助以棺殮資,出前地契予之。生為擇日卜葬,葬費皆出自生。既葬,何夫婦偕來謝,並請為傭以償地值。翁訝曰:“君誠孝格天,上邀神佑,予何敢貪天之功?”且以前事語之,且曰:“君孝子,吾求為友而不得,安敢屈為傭乎?”顧吾家多閒房,君不棄,盍攜家同居〖盍,音合,何不也。〗?必不使君憂薪水。何謝勿敢當,翁固邀之,遂留其家,為司出入之總。   【譯文】回去後,蕭翁得知一切情況,高興地說:“這是神的旨意!現在既然找到何孝子,我怎敢吝惜呢?”過了三天,就和某生帶了地契上何家去。到了何家門口,聽到何生夫婦哭得悲哀,二人大驚。入門一問,才知何母在三天前某生告辭後,突染急病醫治無效,隔了一天便去世了!何生見了蕭翁等,跪地叩頭痛哭不已。蕭翁憐憫何生,資助棺木費用,贈與前吉地地契。某生為何家擇日下葬,並負擔喪葬費用。喪事辦完後,何生夫婦同來致謝,同時要求在蕭翁家幫傭以償還所欠。蕭翁驚訝地說:“這一切都是因為你的孝順感動了老天,得到了神佑,我怎能貪功呢?”就把先前發生的事告訴何生夫婦,且說道:“你是孝子,能彼此作朋友是我的榮幸,怎敢委屈你當傭人呢?我家空的房子很多,若不嫌棄,盍不全家搬來同住?絕不會讓你們為柴米擔憂。”何生謝絕連稱不敢當,蕭翁堅持如此安排,於是何生夫婦就住下來幫忙蕭翁管理帳務。   【正文】月餘蕭翁謂生曰:“始神許我,為何孝子葬親後,別予我吉地;今其言當驗,子盍圖之?”生曰:“諾〖諾,匿各切,音喏,入聲,應辭也。〗,某非假青烏以覓食者,苟不因翁事未竟〖竟,畢也。〗,何久客異域為〖域,音玉。異域,猶言異鄉也。〗?第念神已許翁,必可得一吉壤,顧目前無當意者,願翁假時日以待之。”自是日向田野山谷間,訪穴尋龍〖穴,地氣凝結處。龍,山之龍脈也。〗,杳無所遇,求之月餘,形神俱瘁。一日道經何墳,徘徊遠眺,忽見數丈以外,隱約間復現龍脈。尋跡以往,果得真龍,蓋與何墳同源併發。審視再三,貴雖稍遜,而富可百萬;遂白翁購得之,為之擇日卜葬。事畢生辭歸,翁酬之千金,生固卻曰:“吾向與翁言,非以青烏覓食者,願翁留此以濟貧乏。翁不得已,為張樂祖餞〖張,作也。(戰國策)張樂設飲。(詩經飲餞於禰注。)古之行者,必有祖道之祭;祭畢,處者送之,飲於其側,而後行也。(按)世謂餞行為祖餞,本此。〗,何夫婦亦來泥首泣謝〖(梁元帝檄)任約泥首於南化仁。(按)泥首,叩頭也。〗。   【譯文】過了一個多月,蕭翁對某生說:“先前神曾許諾將吉地讓與何孝子後,會另安排一塊作為補償,現在看來,神的話不假,請你留意考察一下!”某生答道:“自當如此,我並非靠看風水謀生,若非蕭翁您的事未了,我怎會長期留在此地?神既已許諾,則必定可得吉地。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希望蕭翁您再等待一些時候。”從此某生每天在田野山谷間來往察看,訪靈穴、探龍脈,一個多月過了,神情憔悴一無所獲。一天,他路過何家墓地徘徊遠眺,忽然看到數丈以外隱約現出龍脈氣象,追蹤查看,果然找到真龍脈,細看原與何家同出一源。貴氣則稍遜,而富可百萬。於是請蕭翁買下此一寶地,併為擇日埋葬祖宗靈骨。大事已畢某生告辭返鄉,蕭翁贈千金以為報酬。某生堅持不受,說道:“先前曾說過,並不是靠看風水謀生。希望蕭翁您能將這筆錢用來濟貧。”蕭翁熬不過某生的請求,只好設宴餞行。何生夫婦也前來含淚叩謝。   【正文】生歸即聯捷成進士。蕭翁葬親後,家日起,富甲一郡〖甲,猶首也,謂一郡之首推。〗。未幾,其子以進士入詞林〖詞林,即翰林。〗,官至方伯〖方伯,藩司之稱。〗。而孝子之孫,何文安公凌漢,以乙丑探花官大宗伯〖大宗伯,禮部尚書之稱。〗,為一時理學名臣。公子紹基,復以乙未解元,聯捷入詞館〖詞館,即翰林館。〗,屢試文柄〖(姚合寄郭公詩)相府執文柄。(按)今之司文柄者,如學院主考等職。〗。兩家富貴,正未艾也〖(左傳)憂未艾也。(注)未艾,未絕也。〗。   【譯文】書生回家後,考試連連報捷,中了進士。蕭翁自葬親之後,家業日漸興旺,富甲一郡。沒過幾年,其子考中進士而入翰林,官至藩司。何孝子之孫,何文安公凌漢,乙丑年中探花,官封禮部尚書,成為一時之理學名臣。其子何紹基,又於乙未年考中解元,聯捷入翰林館,多次擔任國家主考官。何蕭兩家之貴富正如東昇旭日,蒸蒸日上。   【正文】坐花主人曰:“孝者五常之首,百行之原也。當何孝子雜作傭保中〖(漢書司馬相如傳)與傭保雜作。(按)傭,僱工也;保,酒家操作人也。雜作,與之共作事也。〗,非有奇才異節,動人聽聞。而天地佑之,鬼神敬之;卒使門庭光大,慶流子孫。孝德之感應,蓋若是其神且速也!某生尚義而遺利,蕭翁敦厚而樂善,其並蒙多福也宜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孝順是五常(即五倫: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倫德之首,也是各種優良品德的基礎(古人說:百善孝為先)。當何孝子混雜於傭人中時,並非有特殊才能、異於常人的表現引起別人的注意。而感得天地的護佑,鬼神的恭敬;終於使家道光顯,綿延子孫。孝德的感應竟然是這樣的神速啊!某生重義而輕財,蕭翁仁厚而好善,能一起承受厚福也是當之無愧啊!”             二、萬彥齋封翁二事          不惜脩金與盜名 全人骨肉自多情          夫能周急妻無忤 正是蒼穹玉汝成   《其一》   【正文】陽羨〖陽羨,即宜興縣。〗,萬荔〖荔,音利〗門方伯之封翁,彥齋先生,為諸生時〖諸生,秀才之謂。〗,家甚貧,方正不妄取,而勇於為義,遇人有急難,必委曲周恤之,雖自汙勿顧也〖自汙,猶言壞己之名節。〗。   【譯文】宜興縣有位藩臺大人(萬荔門),其父萬彥齋老先生,當年還是位秀才時,家庭相當貧寒,但稟性大方正直,從不取非義之物,而且見義勇為,遇人有急難,即便是委曲自己,也要想方設法給以賙濟幫助,雖至聲譽被人沾汙,也不顧惜。   【正文】嘗館鄉間,歲除步歸,半途遇一中年婦,且行且泣,公異而詢之,婦不答,固要之〖要,音腰,求也。〗。怫然曰〖怫,音弗,怫然,怒貌。〗:“行道之人,各有心事,何暇逢人絮述。”公見其詞厲而色哀,慰之曰:“我非漫然相問者,果有急難,試告我,我或能為子謀。”婦乃曰:“吾夫里正也〖(杜詩)去時里正為裹頭,(按)里正,地保也。〗,虧官銀三十餘兩,禁獄追比,日受棰撲〖棰,音垂,杖也。撲,打也。〗。前往探視,夫言被棰困狽〖狽,音貝。被,受也。困狽,委頓也。〗,若復違限,必以刑死,家有幼女,囑我速賣之,以銀繳官。我從夫言,以女託媒,媒乘我急,詭言歲暮無售者〖詭,音軌,欺也。售,音受,無售者,猶言無買主也。〗,故抑其價,僅得錢十千,念失女而夫仍不免,沉思無計,將賣身以益之,吾痛吾夫之困於刑也,吾女之辱於婢妾也,吾身之不能自保也,轉盼之間,一家星散,不禁悲從中來耳。”公曰:“三十金亦非大事,汝夫豈無親族知好可告貸者〖貸,音代,借也。〗,乃至出此下策。”婦嘆曰:“先生何言之易也,彼親族輩,貧者自給不暇,稍有餘資者,早聞風遠避,求一面不可得,誰肯舍一文錢,憐取難中人者?先生休矣,毋誤我事。”言已,嗚咽欲行〖嗚,音烏,(齊書王儉傳)流涕嗚咽。(按)嗚咽,悲極氣塞貌。〗。公止之曰:“子無然,我雖寒素〖(晉書武帝紀)令內外群官,舉清能,援寒素。(按)寒素,猶言寒微。〗,三十金尚易辦,第汝女已賣,得金尚可贖否?”婦泣曰:“倘蒙先生哀憐,吾女尚未立券,交銀可立取之歸。”公因出懷中十二金遺之曰:“子先持此去,明日俟我於城中某處,當如數畀子〖畀,音避,與也。〗。”婦出不意,泥首泣謝〖泥首,詳註前篇。〗。詢公姓氏里居,且曰明日往取女歸,當送至府服役。公笑曰:“勿作此言,我憐爾骨肉分離,非欲爾女也。”不告以姓,拂衣逕行〖逕,音徑,直也。〗。行數武〖武,猶步也。〗,復謂之曰:“明日當早來,毋自誤。”婦泣應曰:“諾。”遂持金去。   【譯文】他曾在鄉間設館教書,有一年除夕,徒步回家。半途之中,遇見一位中年婦女,邊走邊哭。萬先生感到奇怪,上前問怎麼回事,她不回答。萬先生堅持要求,她生氣說:“行路之人,各有心事,哪裡有空逢人就細說!”先生見她言語堅厲,神色哀痛,就安慰說:“我不是隨便問你。真有急難,對我說說,或許能為你想點辦法。”婦人才說:“我丈夫是地保,虧了官府銀子三十多兩,被關在監獄中,天天遭拷打追繳欠銀。我去探監時,他說已被打得支持不住了,如到期不能繳足,就是死罪。我們有個年幼的女兒,囑附我速速賣了,來抵官銀。我聽從丈夫意見,將女兒託媒人變賣。媒人乘人之危,誑稱年關,沒有人買,故意壓價,只賣了十千。想起失去了女兒還不能救得丈夫。細細考慮,沒有辦法,只得自己賣身來解決問題。我悲痛丈夫被困牢獄,女兒受辱當人婢妾,我自身也保不住。轉眼間,一家人就要分開,不禁悲從中來!”先生說:“三十兩也不算很困難的大事,你丈夫難道沒有親戚、好友暫時借貸一下,而必須出此下策嗎?”婦人嘆了口氣說:“先生說得倒容易。他的親族中,窮的自顧不暇,稍有餘錢的人,早就聞風遠避了,乞求見一面都找不到人,誰肯捨得出一文錢來救苦難中的人呢!先生就請不要問了,免得耽誤我的事!”說完,嗚咽著要走。萬先生叫住她,說:“你不必這樣。我雖家寒身微,三十金還可以籌措。你女兒已賣,如果有了錢,還能贖回來不?”婦人哭著說:“如能幸蒙先生哀憐,我女兒還沒有立賣身契,交還了銀子,馬上可以領回來。”先生就從懷中拿出十二金交給她說:“這點錢你先拿去,明天到城裡某個地方等我。屆時我如數把錢補齊!”此事大出婦人所料,立刻跪地嗑頭泣謝,詢問先生的姓氏住處,並說:“明天把女兒領回來,就送到府上服役勞作。”先生笑了笑說:“你別這麼說!我憐憫你們骨肉分離,不是想要你的女兒。”也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掉頭而去。走了幾步,回頭說:“明天早點來,不要自己耽誤了大事!”婦人含淚應聲:“好!”就拿著錢走了。   【正文】公歸之家,晨餐未具,夫人索脩金易米,公囁嚅〖囁嚅,音聶儒,(韓愈送李願敘)口將言而囁嚅。(注)囁嚅,欲言不言之貌。〗曰:“白費卻一年辛苦,山路崎嶇〖崎嶇,音奇區,路不平貌。〗,傾跌數四,人幾墮深谷中,遑暇覓手中銀包乎〖遑暇,猶言何及。〗?”夫人知其好周人急,哂〖哂,音審,微笑也。〗曰:“若果傾跌失之,尚易覓取,恐又從井救人耳〖(論語)井有人焉,其從之也。(注)謂隨之於井而救之,(按)世謂不顧己而救人,為從井救人,義本此。〗!”公曰:“然。尚不足,奈何?”俱以實告,夫人固賢淑,無怨言,且慫恿〖慫恿,音聳勇,猶稱讚之謂。〗之,曰:“此亦大善事,然時迫歲除,二十金何從措置?第〖第,且也〗君已許之,不可中止,家中尚可典質〖質,音致,典質,以物當錢之謂。〗度歲,君但速為彼謀,毋憂內顧〖(左思詩)內顧無斗儲,(按)內顧,猶言顧家也。〗也!”公喜而出,貸之戚友,得十餘金,尚不足數。邑有放利債者,非以物作抵,雖至親不能通一錢,默唸事急矣,舍此別無所謀,第倉卒〖卒,音促,倉卒,急促也,鮮,少也。〗鮮可抵之物。   【譯文】先生回到家裡,早飯還未作好。夫人向他要教書錢,好去買米。先生吱吱唔唔說:“白費了一年的辛苦!山路崎嶇,摔了多少次跤,差些墮入深谷之中,哪來得及顧及到手中的錢包!”夫人知道他好賙濟別人急難,笑著說:“如果跌跤失落了,還容易找回來,恐怕又是救人急難了!”先生說:“正是!奈何銀兩尚不足。”就把實情告訴了夫人。夫人本性賢淑,並無怨言,還表示贊成地說:“這是件大善事。但已近歲末,哪裡去籌措二十金。且你既然已答應人家,不能中止。家裡還可以典當東西過年。你就趕快去想辦法,家裡事,你就別分心了!”先生高高興興地走出了家門,跑了幾家親戚朋友,只借到十餘金,還不夠。想起縣城裡有放債的,但非得以物作抵押,否則就是至親也休想借出一分錢,先生心裡默想:“這事又急,除此沒有其它的辦法,且倉促中又無可抵之物,怎麼辦!”   【正文】公素主宗祠鑰匙,竟舉祠中桌椅門窗,向其人質十金,乘暮夜舁致之〖舁,音愉,抬也,致之,猶言與之也。〗;族人鹹不及知,次日持金往,婦已先至其地。出金畀之遽歸,婦潛尾之〖潛,隱也。尾之,跟之也。〗,遇公與一人言。婦詢其人,知公姓名居址,未幾即與其夫攜女至公家,向公夫婦叩謝,請留其女為婢,公視女未十齡,然頗姣好,因謂之曰:“此好女子,可為擇佳偶,速攜之歸,毋陷人於不義。”堅卻之,羅拜而去。   【譯文】先生一直保管著本姓宗祠的大門鑰匙,他竟然把祠堂裡的桌椅門窗乘夜裡搬去作抵押,借到十金。族人都不知道。第二天帶著錢去到約定地點,那位婦人已先到了。先生拿出錢給了她就匆匆回家。婦人悄悄尾隨在後,看到先生在路上與一人交談了幾句,婦人就向此人打聽先生的姓名和住址。沒多久就和丈夫領著女兒來到先生家叩謝,並請求把女兒留下作婢女。先生看這女兒還不到十歲,長得挺好,就說:“此女長得很好,可為她找門好女婿,快把她帶回去,別陷我於不義!”堅決拒絕。他們只好一齊跪下,謝恩而去。   【正文】及元旦,族眾入祠祀祖,見祠中洞然〖洞然,空虛貌。】,鹹大驚,疑被盜。翁亟對眾自白曰:“歲暮無資,暫借質錢。乞俟到館取贖。”族眾鹹忿,群起誚讓〖誚,才肖切,音翹去聲。(前漢高帝紀)樊噲亦誚讓羽。(注)誚讓,以辭相責也。〗。公默然不辯,既無怍色〖怍,音祚,愧也。〗,亦無怒容。時有族長某翁,素知公長者,好周人急,疑必有他故,勸眾暫歸,俟三日後再議,眾始散。族長獨至公家,密詢諸夫人,得其故喜曰:“此亦大善事,今秋必捷〖必捷,猶言必中也。〗。然擅盜祠中物,不小懲〖懲,音澄。(易經)小懲而大誡。(按)小懲,薄罰也。〗,人將效尤〖(左傳)尤而效之。(按)效尤,猶言學樣也。〗。”遂集族人而告以盜抵之故。且曰是宜暫革出祠,秋期伊邇〖秋期,鄉試期也。伊,語助辭。邇,近也。〗,俟泥金報後〖(盧氏雜記)唐進士及第,以泥金書帖附家報中,報登科之喜。(按)此句謂中舉開報也。〗,準其復入,眾皆曰諾。公夷然不以介意,及秋果捷,領鹿鳴宴歸〖新舉人領宴,謂鹿鳴宴,義本詩經,呦呦鹿鳴章。〗。族長為之開宴慶賀。   【譯文】到了大年初一,全族人來到宗祠祭祖,見祠中空無所有,大驚以為遭盜。先生極力對族人坦白說:“年關缺錢,暫借去當了錢,請求大家等我回到館裡,取錢把傢俱贖回來!”族人都感忿怒,吵嚷責罵,先生沉默不加辯駁,既無愧色,也無怒容。當時族長某老先生,知道先生素來忠厚,又好賙濟急難,懷疑其中必有緣故,就勸眾人先回去,三日以後再商討此事,眾人才散去。族長一人獨自來到先生家,悄悄向夫人詢問情況,瞭解到實情後,很高興地說:“這也是一樁大善事麼!今年秋試,一定考中。但是私自盜用祠中之物,不加以小小懲罰,以後就會有人跟著學。”於是就召集全族人,把先生盜物抵押之事說了,並說:“應該暫時開除他出祠。鄉試為期不遠,等他考中舉人,得喜報,才準他再回祠。”大家都表示同意,先生很平靜,也不在意。到了秋試,果然捷中,領了上賜鹿鳴宴後回到鄉里,族長為他設宴慶賀。   【正文】公後官通州學正;生二子,次即荔門方伯,人以為好周人急之報。   【譯文】先生後來作了通州學正,生二子,次子就是荔門藩臺大人。大家都認為這是好心救人急難的報應。   《其二》   【正文】萬彥齋先生鄉貢後〖(宋史選舉志)升於州縣曰鄉貢。(按)世謂中舉為鄉貢,本此。〗,偕同伴赴公車〖(漢書光武紀)韶舉賢良方正,遣詣公車。(按)世以上京會試,為赴公車,本此。〗。至山左某邑〖山左,即山東。〗,同行陸以寧,病弗能興,眾皆暫留旅寓以待,越兩日,病益重,延醫診視,勢難即痊,眾以試期迫,爭欲先行,並邀公。公毅然〖毅然,決斷貌。〗曰:“以一病夫委之旅店,而無一人視醫藥,是速之死也,我此行不過藉計偕〖(漢書武帝紀)徵吏民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令其計偕。(注)計者,上計簿吏也,郡國每歲遣詣京師,令所徵之人與俱來也。(按)世謂進京會試,為計偕。〗,以瞻仰帝京,本無意功名,諸君請去,我當留以俟其愈。”陸聞之不自安,力勸公與眾偕行,公堅不可,遂獨留求醫煎藥,晨夕守視者二旬。陸病竟不起,臨終執公手曰:“我與君雖同裡〖音翰,門也。〗,素非深交,蒙君厚恩,深逾滄海〖逾,音俞,過也。〗。此生已矣,審有輪迴,當丐冥司為君子,以報大德。”言已奄然而逝。   【譯文】萬彥齋先生中舉之後,和同伴一起進京趕考。走到山東某縣,同伴中陸以寧,臥病不起。同伴們都暫留旅館,等他康復。過了兩天,病更重了,請醫診視,看病勢很難馬上就好。大家因為試期逼近,都爭著早點動身,並邀先生一起走。先生決斷地說:“把一個重病之人託給旅店,沒有一人為他關照醫藥,這不等於讓他早點死嗎!我這一趟來,只不過借趕考之便看看京城風光,本無意於功名。你們各位請上路吧,我就留下來等他痊癒吧!”陸以寧聽了,深感不安,極力勸他和大家一道走。先生堅持原意,就一人留下來請醫煎藥侍候病人,早晚守視二十多天。陸以寧竟一病不起,臨終時握著先生的手說:“我和你雖是同鄉,但並非深交,承蒙你的厚恩,深過大海。我此生業已無望,如果真有輪迴,我要請求閻王讓我投生作你的兒子,以報你的大德!”說完閉上眼睛死了。   【正文】時二人旅資已罄〖罄,音慶,盡也。〗,乃盡典衣裘以殮,復念陸家貧子幼,若不乘便攜歸,恐他日歸櫬未易〖櫬,音趁,棺也。〗,因寄櫬於旅店,而身自步行丐食入都,訪至同行者寓,時試期已過,眾怪其來遲,復見公衣敝履穿,面目黧黑〖黧,音離,黃黑色也,此句出戰國策。〗,憐而詢之,公具以別後事告,且謀所以歸陸櫬者曰,幸諸君念公車一日之雅〖猶言念同伴進京之情。〗,使得正首邱〖(禮記)狐死正首邱,仁也,(按)世稱歸葬故土,為正首邱,義本此。〗,九原有知〖九原,猶言九泉,謂地下也。〗,定圖銜結〖銜,銜環,結,結草,(續齊諧記)楊寶年九歲,見一黃雀墮地,寶懷歸,採黃花飼之,毛羽威乃去,是夕夢銜白環四枚以與寶。(左傳宣公十五年)輔氏之役魏顆見老人結草以抗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餘爾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君之治命,餘是以報,(按)銜結,總言報恩也。〗。眾感其義,鹹踴躍解囊〖踴躍,音勇月,樂從貌。〗。復謀之常郡,同上公車者,得數十金畀公,公出都日步行丐食如故,不妄動一文。   【譯文】這時兩人的旅費都已用盡,先生就把隨身帶的衣裘等行李,全部典當掉,買棺木裝殮了陸以寧。又想,陸家貧寒,兒子幼小,若不乘便把棺木送回他家,以後就更無力運回去了。於是把棺木寄放在旅店裡,一人步行乞討進京。訪問到同鄉夥伴們住的旅店。當時考期已過,大家怪他來遲了,又見他衣著破爛,鞋子露出腳趾,神色黑瘦,都很同情。問他,他把分手以後的事敘說一遍,並自己打算把陸的棺木送歸故里的想法說了,“幸得諸位體念同車進京之情,若能讓他歸葬故土,九泉有知,定圖結草銜環以報諸位大恩”。眾人為他的誠義之心所感動,都踴躍出資,又向同一批來的常州考生募捐,共得數十金,交給先生。先生出京,依舊步行乞食,不妄用一文錢。   【正文】抵旅舍以所得金,陳於柩前呼陸而告曰:“以某某之惠,得金若干,俾我護君以歸,君而有知,盍〖何不也。〗偕我行?”遂攜其櫬以返。及抵家尚餘十餘金,以與陸之妻子。   【譯文】到了旅舍,把募化款擺在陸以寧的靈柩前,呼喚著陸的名字說:“因同行諸友的惠賜,得金如數,讓我護送你回家吧!你要有知,可隨我一起上路!”先生運送靈柩回到陸家,到時還剩十餘金,全部交給陸的妻子。   【正文】越數載,夏日,公偶與戴朱二友登城晚眺,公家即在城下,忽見一人揮扇急行,直入公家,戴指謂公曰:“彼非陸以寧乎?”公視之信,忘其已死也,亟呼之,朱後至聞而駭曰:“陸久死安得來?”公頓悟復諦審〖諦,音帝,諦審,細視也。〗,已入公門,急與二友下城蹤跡之〖蹤跡之,猶言追尋其蹤跡也。〗。甫及門,家僮迎報夫人將坐蓐〖蓐,音辱,坐蓐,婦人臨產之謂。〗。亟歸視之,子已墮地,貌酷似陸,始憬然悟城上所見果陸也〖憬,音炯,憬然,悟貌。〗。蓋將踐約投生,故現形以示因果之不爽耳!   【譯文】數年以後的一個夏天,先生偶而和戴、朱兩位朋友,登上城牆,眺望晚景。先生的家就在城牆下面。忽然見一人揮動扇子,急急忙忙地走進先生家中。姓戴的朋友伸手指著那人對先生說:“那不是陸以寧嗎?!”先生一看也相信是陸,忘了他早已亡故,大聲呼叫。姓朱的朋友從後趕來,聽到他們呼喚,嚇了一跳,說:“陸早就死了,怎麼會來!”先生才醒悟過來,又仔細看去,見他已進了自己家門,就急忙和二友追蹤跑下城來,剛到門口,家僮迎出來報告說:“夫人臨產了!”急忙進去,嬰兒已落地,長相和陸極相似。這時才清醒地悟到,城上所見真是陸以寧,是來履踐他的諾言投生的,故意現形讓他看見,以表示因果之不爽。   【正文】少長,聰慧絕人。旋成進士,入詞部觀政〖謂點禮部主事。〗,即荔門方伯雲。   【譯文】孩子長大,聰慧超人。後成進士,入詞部當了觀正(即禮部主事),他就是荔門的藩臺大人。   【正文】坐花主人曰:“天下惟真豪傑〖(孟子注)豪傑,有過人之才智者也。〗能為度外事。若彥齋先生所為,豈區區小廉曲謹者所能哉?夫盜名至辱也,而不以為羞;進士至榮也,而不以為急,惟孳孳焉救災恤難之是務〖孳,音諮,孳孳,不倦貌。〗,非真仁者之勇乎?!而造物者亦即如其量以報之〖惟天造化萬物,故稱天為造物。〗。夫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而世人每藉口曰,吾力弗能為也,觀彥齋先生事,庶其聞風興起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天下只有真正有智慧的人才能夠做出把個人利益置之度外的義舉。象彥齋先生的所做所為,哪裡是那些施人一點小恩惠也很執著的人所能做到的呢?因為救人而去偷盜以至名譽受損,並沒有令他感到羞愧。考上進士是非常榮耀的事,失去了這個機會也並不著急。一心把助人脫離苦難作為自己的急務。這難道不是真仁者的大勇嗎?!而上天也儘量地回報他。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然而世間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常會藉口說:‘我的力量不夠啊。’看看彥齋先生的義舉,難道還不能夠聞其事而爭相效法嗎!”              三、十金易命          日者精明相者奇 江津救命有誰知          解元即是巖牆鬼 禍福無門自招之   【正文】某先達少時貧甚〖稱前輩之發達者,曰先達,出顏氏家訓。〗,常累日不舉火〖(說苑)晏子曰,待臣而舉火者數百家,(按)不舉火,謂無米燒煮也。〗。領解之歲〖中解元,曰領解。〗,裡有日者〖史記有日者傳,(按)日者,即推算命理之人,原本墨子。〗,推算精確,謂白露前當死於非命〖謂橫死也。〗,先達深憂之。試期將屆,同學數人邀與偕行,先達以日者言不欲往,辭以無資。有王生者富而尚義,與先達素相得,力挽之行,且曰:“彼日者言何足信?若憂空匱〖匱,音愧,空匱,貧乏之謂。〗,弟請任之。”因手持十金以贈曰:“以此作安家用,行李之資,予取予求〖句出左傳,猶言向予取求也。〗,兄無患焉。”先達感其高誼,附伴偕行,時立秋後數日矣。   【譯文】有位福壽雙全的老先生,少年時極其貧困,常常幾天無米下鍋。考中解元那年,街上一位推理算命很準確的算命先生,告訴他說,白露節前,他要遭橫禍而死,當時少年心中十分憂鬱。試期將近,幾個同學來邀約他一起去趕考。由於算命者所說的話,他不想去,藉口沒有路費,加以拒絕。有位王生,家中富有而且很重義氣,和這個少年相處很好,極力勸服他同去,並說:“算命先生的話,不足以信。如果擔心沒有路費,兄弟我承擔!”拿出十金送給少年說:“這作安家之用,路上所用行李等,由我來辦!仁兄不必擔憂!”少年感激他的慷慨大義,就一起結伴前往。當時立秋已經好幾天了。   【正文】至金陵〖金陵,即江寧。〗,聞承恩寺有相士,談休咎多奇中〖(齊東野語)韓賣卜於臨安,言多奇中。〗,坐常如市〖(漢書鄭崇傳)臣門如市,臣心如水。(按)如市,猶言人多也。〗。先達與同寓六人並往,相士遍視六人,或廩或增或附或監,或具慶〖父母俱存之謂。〗,或永感〖父母俱沒之謂。〗,歷歷不爽。中惟一人本科可得副車〖副車,副榜也。〗,餘並言不中,至先達則先問家何邑,距此幾程,復屈指曰:“速行尚可及!”異而詢之,乃曰:“子貌枯而神浮,天庭晦紋已現〖(蘇軾詩)時看黃色起天庭,(按)天庭,額也。〗,法當後五日死於非命,宜急歸,然相應道斃,雖行恐不及。”王生及眾皆駭曰:“先生試再詳審之,其中或有解星否?”相士曰:“生死大數,非大陰德不能迴天,今期迫矣!何能為?倘去今六日,此君尚在人世,某不復為人談相!”眾皆默然歸寓,先達謂王生曰:“始兄力挽我來,今相士言與前日者無異,當有驗,人生會有死,死非我所懼,然死於此,諸君受累不淺,不如急返,冀得斃於牖下〖牖下,猶言家中。〗。”同寓皆以為然。王生憫之,為具舟楫〖楫,音急,櫓也,此句猶言為僱船也。〗,備行資,復遺之十金曰,留此以備緩急,先達知其意,笑謝曰,此君助我殮資,不敢辭,死而有知,當乞冥司俾君高捷〖俾,使也,高捷,高中也。〗,以答厚貺〖貺,音況,賜也。〗。遂別眾登舟。   【譯文】來到金陵(江寧府),聽說承恩寺有位相士,談吉凶禍福,每每出奇準確,前來看相的人,擁擠如鬧市。少年就和住在同一旅館的同學六人,前去看相。那位相士看了他們六人,說出他們之中誰是廩生,誰是增補生,誰是附榜生,誰是監生;誰的父母雙全,誰的雙親俱歿,一一說得毫釐不差。並說其中一人本次科考,可中副榜,其他人都不中。輪到少年時,先問了家住哪縣,離此多遠,然後屈指一算,說:“趕快回去,還來得及!”大家感到不解,就問相士為什麼。他才說:“你的面相枯槁,神精虛浮,天庭上已現晦紋,依法理,以後五日之內必死於非命。應當趕快回家,但依相看,應當死在路上。即使馬上動身,恐怕也來不及了。”王生和眾人都感震駭,說:“請先生再仔細審看一下,有沒有解救之法。”相士說:“生死大數,如果沒有大陰德,是不足以迴天的。現在日期已迫,能有什麼辦法!如果從現在起算,六天後,這位先生還在人世的話,我就絕不再為人談相!”大家都一路沉默,回到寓所。少年對王生說:“先前兄長極力勸服我來。今天相士所說與以前算命先生的話,完全一樣,必當有所應驗。人生會有死,我並不怕死。但死在這裡,各位都會受累不淺。不如馬上趕回去,還有希望死在家裡。”同房人都同意。王生很憐憫他。替他僱了船,給了路費,又另外給他十金,說:“把這留下,以備急用。”少年知其意,笑著謝他說:“這是兄長給我的喪葬費,我不敢推辭。若死而有知,我必乞求冥司助兄高捷,以答謝你的厚誼!”於是辭別大家登船。   【正文】江行十餘里,風急不得行,維舟株守〖維,系也,(韓非子)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折頸而死,因釋耕守株,冀復得兔,為宋國所笑,(按)世謂靜待為株守,本此。〗。瞬息四日〖瞬,音舜,瞬息猶言迅速也,(白居易詩)榮華瞬息間。〗,風益猛,默唸五日之期將屆,而舟不得發,道斃之言殆驗。是時一心待死,萬慮皆空,惟苦寂聊,無可排遣,因上岸閒眺,信步獨行〖信步,隨步也。〗。迤邐裡餘〖迤邐,音以裡,(爾稚注)迤邐,旁行連延也,(按)迤邐,前進不停之謂。〗,杳無人跡。忽見一中年孕婦,攜三稚子左抱右挈,〖挈,音切,提也。〗且行且泣,若不勝悲,交臂而過〖(莊子)夫子曰,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歟。(按)交臂,謂此往彼來,兩人之臂,如相交然。〗,去已數武。先達忽念江岸曠寂,四無居人,婦將何往,且其形可疑,急追詢之勿應,尾之行〖尾之,解見前篇。〗。遭婦詈辱〖詈,音利,罵也。〗,詢之愈切,且曰:“果有急難,幸一告我,倘能為力,亦未可知。”婦不得已告曰:“吾不幸嫁一屠者,性暴戾。恆受鞭撻〖撻,音榻,打也,恆,常也。〗,體無完膚,今日將赴市,家有兩豚〖豚,豬也。〗,謂我曰:“得價十金乃售。”旋有人來購,果得十金,慮其偽也,同至銀肆估之,平色皆是,及歸其人忽嫌價昂,索銀去,俄頃復來,仍請以原銀易豚,視其銀無少異,遂不復疑,以豚予之,有西鄰某來,見銀訝曰:“是銅也。”急追其人,已不知何往,復向銀肆估之則銅也,歷數家皆曰銅。念遭此騙局,夫歸必受鞭撻死,均死也,死於鞭,不如死於水,三子皆吾所生,將攜之同死,勿令受惡夫狼藉〖(爾雅翼)狼性貪,聚物不整,故稱狼藉。(按)狼藉,今借作凌辱解。〗。先達聞而惻然,索其金視之,果銅也。時王生所贈金適在袖中,自念將死,需金何為,因出袖中金潛易之〖潛,隱也。〗。而謂婦曰:“若幾誤死〖若,汝也,(唐韻古音)古人讀若為汝,故傳記之文,多有以若為汝者。〗,此真銀何謂銅?”婦艴然曰〖艴,音弗。(孟子注)艴然,怒色也。〗:“彼銀肆多家皆言銅,先生何誑我為?!”先達曰:“不然!彼銀肆欺汝女流耳,若與我同往,必不敢復言銅,果銅再死未晚。”婦從其言,偕行三四里,始至銀肆,出金視之曰銀,歷數家皆曰銀。婦始大喜曰:“幸遇先生,不然幾誤。”持金叩謝而去。   【譯文】在長江上走了十多里,風太大不能再走,就把船系在岸邊,死守在那裡。轉眼過了四天,風勢更猛,少年心想,快到五天期限了,船又不能走,“道斃”的預言,看來要應驗了。到了此刻,他一心等死,萬慮皆空,只是苦於寂寞無聊之感,無法排遣,就上岸閒逛,一人信步走去,大概有一里多地,四周不見人跡。忽然看見一中年孕婦,帶著三個幼小孩子,左手抱一個,右手拉一個,身後還跟一個,邊走邊哭,十分悲苦,與少年擦肩而過。已走過了幾步,少年忽然心想:“江岸空曠無人,四周又無住家戶,她要到哪裡去呢?情形很可疑。”急忙詢問。婦人不理會。少年便跟隨在後,婦人返身責罵他。少年急切地追問道:“如果你真有急難,請千萬告訴我,也許能幫上點忙!”婦人不得已說:“我不幸嫁了一個屠夫,性情暴戾,常受打罵,體無完膚。今天他去市場,家裡有兩隻豬,臨走前對我說要賣十金。後來有人來買,果然得了十金,我怕是假銀子,就和他一起去銀店驗估,成色沒錯。回到家,那人忽然嫌價貴,把銀子要了回去。隔了一會又回來,又要拿原銀買豬。我看那銀子沒有什麼差錯,就沒有懷疑,把豬交給他了。西面的鄰居來我家,見了銀子,驚訝說是銅,我急忙追出去找那買主,已不見人影。趕快去銀店估驗,說是銅,一連走了幾家,都說是銅。心想,受了這場大騙,丈夫回來非被打死不可。反正是死,死於鞭下,不如死在水中。三個孩子都是我生的,母子同死,免得讓他們去受那惡父的凌辱。”少年聽後很難受,要過銀子一看,果然是銅。這時王生所送的銀子正好揣在袖子裡,心想自己都快死了,要這錢有何用。就把袖中的銀子悄悄調換了,對婦人說:“你真是差點鑄成大錯!這是真銀,怎麼是銅呢!”婦人生氣地說:“好幾家銀店都說是銅,先生為啥要哄我!”少年說:“不對!那些銀店欺你是個女人!你和我一塊去,他們就不敢這麼說。果真是銅,再死也不遲麼!”婦人聽了他的話,一起走了三四里路,才到了一家銀店,把錢交去驗證,說是真銀;去了幾家,都說是銀。婦人大喜說:“幸虧遇到先生,不然幾乎犯下大錯!”拿了錢叩謝而去。   【正文】先達急行返舟,時已夕陽西墜,暝色蒼茫〖暝,音明,猶暮也,蒼茫,模糊不分明貌。〗。行未裡餘,迷不得路,又無可問訊〖訊,音迅,亦問也。〗。躑躅間〖躑躅,音直竹,(正韻)躑躅,獨行不進貌。〗,忽見有屋數楹,迫視之〖迫,猶近也。〗,頹扉敗壁〖頹,徒回切,音遂,平聲,猶壞也,扉,音非,門也。〗,知為枯廟,不得已棲廡下以待旦〖廡,音武,廊也。〗。默唸曠夜無人,倘遇狐鬼來攫〖攫,音居,撲取也。〗,得無即我死所乎?然奔馳既倦,坐定即睡去。朦朧中〖朦朧,音蒙龍,睡將熟不分明貌。〗,聞呵道聲出視,見殿上炳耀光明〖猶言燈燭明亮。〗,兩旁侍從森立〖森立,排立貌。〗,中有王者據案坐,隱約辨為關帝。忽聞帝君言曰:“今日江津有一救五命者〖江津,猶言江邊。〗,宜察其人,予之福報。”即有紫衣吏持牘啟曰〖牘,文卷,啟,開也。〗:“頃已據土神申報,系某邑士子某。”帝君命檢祿籍,並查秋榜有名否,復有繡衣吏持一冊上曰。“某祿命俱絕,應今夕子時於本廟為牆壓斃。”帝君曰:“似此何以勸善,是宜改注祿籍,昨準桂宮知會〖桂宮,文昌宮也。〗,本科江南解元,以淫汙室女除名,其即以某補之。”復有人言:“某金系王生所贈,輕財尚義,使某得成善果,因流溯源,王生亦宜見錄。”帝曰善,命檢籍,王生當中下科五十三名,繡衣吏前請曰:“本科五十三名某生,以口過應罰停一科,更易之人,桂宮尚未定,請即以王生易之。”帝君曰可。正傾聽間,忽耳畔疾呼曰出出,大驚而醒,身仍蹲踞廡下〖蹲踞,音敦具,似坐非坐貌。〗。四顧黑暗,一無所睹,但聞牆上泥簌簌墜地〖簌,音速,黃山谷詩,解時聞聲簌簌,(按)簌簌,今作泥落聲解。〗,踉蹌而起〖踉蹌,音量嗆,急遽貌。〗。甫趨出,牆遽倒,正壓所坐處,遂屹立待旦〖屹,音易,(宋史施師點傳)屹立不少動,(按)屹立,猶言直立也。〗。   【譯文】少年立即急急往回趕。當時已近黃昏,暮色蒼茫,走了不到一里,迷失了路,又無處打聽,正猶豫間,見近處隱約有幾間房屋。走近一看,都是敗壁禿垣,知道是座破廟。不得已只好在廊簷下蹲上一宿。心想,空曠黑夜,又無人跡,倘若有狐精野鬼來吃,就該是我的死地吧!跑了一整天,疲累已極,坐定以後就沉沉的睡著了。朦朧中,聽到有衙役吆喝之聲傳出來。少年伸頭一看,見大殿上燈火通明,兩旁侍從兵勇森然而立,中間有一王者模樣的人坐在堂案之後,似乎像是關帝。忽然聽到關帝說:“今天江邊有一人救了五條性命,應當查清此人,給以福報。”當下,有一位紫衣吏,手拿文卷,啟稟說:“剛才得土地神申報,是某縣一讀書人。”帝君下令檢看祿籍簿,再查一下,看他這次秋榜是否得中。就有一位繡衣吏,手捧一文簿,上前說:“這人的官祿和性命都已盡了。應在今夜子時,在本廟廊下被牆塌壓斃。”帝君說:“如果這樣的話,怎能勸人為善?!應該改注祿籍。昨天得文昌宮通知,本次秋試中江南解元一名,因為淫汙婢女而被除名,就讓此人補缺。”旁有人說:“他的錢是王生所贈,王生輕財尚義,才使此人得成善果。追流溯源,王生也應登名祿籍。”帝君說:“好!”並命檢看祿籍,回報說:“王生應在下次科考中五十三名。”繡衣吏上前請示:“本次科考第五十三名,以犯口過,罰停一科。由誰取代,文昌宮還未定奪。請示,是否讓王生替此缺?”帝君說:“可以!”少年正在專心聽殿上的對答,忽然耳旁似乎有人大呼:“快出!快出!”大驚而醒,身體依舊蜷縮在廟簷下,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聽牆土簌簌往下掉,連忙爬起來,摸黑跌跌撞撞往外跑,剛走出幾步,牆便轟然倒下,正壓在原來所坐之處。便只好站在那裡等待天亮。   【正文】及天明,升殿瞻仰,果關帝廟,肅拜而出,覓路回船,默思神言如是,當必有驗。因謀諸榜人〖(禮記月令朱注)榜人,船長也。〗,仍返金陵。順風揚帆,逾時即達。及到寓,眾皆異之。先達但言風阻不能行,因念五日之期已過,故復來此。眾曰:“五日中究有難星否?”先達託詞曰:“事亦有因,昨偶至江干閒眺,去舟稍遠,及歸時已黃昏,蘆葦叢雜〖叢,音從,叢雜,茂盛而枝葉雜出貌。〗,傾跌者再,幾墮入江,幸舟子持燈來覓始得歸,然袖中銀包,已化作青蚨飛去矣〖蚨,音扶,(搜神記)青蚨蟲如蟬,殺其母子取血,各塗八十一錢,先後用之,皆能飛歸,(按)今引此,作銀已脫落解。〗!”王生笑曰:“大難不死,必有大福,江干錯步,殆秀才中式之兆乎!”因為置酒稱賀,次日同寓者皆言今已七日而君無恙,曷往誚相者之謬〖誚,音解見前篇,謬,音昧,妄言也。〗。先達意不欲,眾強之往,至則相者坐如市,排眾而入,使先達面相者而立,相者方劇談間〖劇,音具,(漢書楊雄傳)口吃不能劇談,(按)劇談,暢談也。〗,舉目見先達,訝曰:“君非吾曏者言五日當死者耶?”眾同應曰:“然,今七日矣奈何?”相者曰:“今不死矣,數日不見,骨相大異,氣色亦頓佳,君必有非常善舉救人數命,故能挽回造化。”先達笑曰:“先生何言之謬也,餘貧困若此,何能救人?”相者曰:“君毋欺我,曏者我固言非大陰德不能迴天,今滿面陰騭,今科必掄元,明年聯捷入詞館,官登一品,壽增八旬矣。”又笑曰:“事非偶然,半月前相一秀才,明堂光彩殊常〖(相經)兩眉之間曰明堂。〗,決為今科解首,昨復造之,則額有懸針〖(相經)懸針,破敗紋也。〗,光采頓隱,是必有大隱慝,削除祿籍,不意君當代之。”又指王生曰:“君面亦有陰騭,當與此君同捷矣。”王生笑曰:“吾友吾弗知,至吾則何善之為?”相者曰:“惟無所為而為,故謂陰騭。”眾群起誚其遁詞〖((孟子)遁辭知其所窮,(注)遁,逃避也。〗,先達笑曰:“妄言妄聽〖(莊子)吾為汝妄言之,汝以妄聽之。〗,諸君何用洶洶〖洶,音兄,(楊雄羽獵賦)洶洶,旭旭,(按)洶洶,鬧聲也。〗?不如歸休。”及歸,先達密為王生曰:“彼固神相也!其言不妄,兄應中五十三名。”王先於先達之反也,見其神采煥發,心固異之,及聞相者言,亦疑其以己所贈金濟人,而託詞失去,因細詢始末,先達具以語之,且曰:“非兄贈我十金,有目睹其死而已,今日得叨神佑,皆兄之惠也。”王生詫曰:“兄乃有此大量,果如是我方應感兄,然彼相者何其神也!”是科先達果發解,王生亦捷,次年同入詞館。   【譯文】天明以後,便到殿裡瞻仰,果然是關帝廟。整衣肅拜之後,返身走出廟院,找路回到船上。心中默想神所說話,一定應驗。就和船家商量返回金陵去。一路揚帆順風,不久就到。等少年來到客店,大家感到驚訝。少年只說風大受阻,不能前行,又想五日之期已過,所以就回來了。眾人問:“五日之中是否真遇到危難?”少年藉口說:“事情說來也不無原因。昨天我偶而去到江邊閒眺江景,走得離船遠了些。到我返回時,已經黃昏。江邊蘆葦叢雜,絆倒了好幾次,幾乎掉進江裡。幸虧船主打著燈籠來找,才得安然歸來。但袖筒裡的銀包已經化作青蚨飛走了(意謂失落了)!”王生笑著說:“大難不死,必有大福。江邊迷路,大概就是秀才中試的先兆!”就買酒為少年祝賀。第二天,同寓諸人都說:“今天已是第七天,你安然無恙。咱們都去找那位相士,嘲弄他一番,真是胡說八道!”少年不願去,大家硬拉著他一起去到那裡。仍是擁擠不堪,就擠開眾人,把少年推到相士面前。相士正在和別人談話,抬頭見了少年,很驚訝,說:“你不是我說五天之內當死的那位嗎?!”眾異口同聲應說:“對啊!今天都七天了,怎麼樣呢!”相士說:“現在不會死了。數日不見,他骨相大異從前,氣色也一下子好了。先生一定做了非同尋常的大善事,救了數條人命,所以才能挽回造化之力。”少年笑著說:“先生的話可真是不著邊際!我窮到這步田地,有什麼力量去救人呢!”相士說:“先生不要騙我!以前我曾說過,沒有大陰德,是不能迴天的。今天你滿面陰騭(陰德福相),今科考試,必定中頭榜!明年聯捷入翰林,官登一品,壽數增到八十!”又笑著說:“這件事並非偶然!半月前我曾為一秀才看相,他眉宇明堂光采非同一般,肯定是今科解元。昨天他又來看相,但額上卻有懸針之紋(即破敗紋),失去了以前的光采,他必然有大隱慝(見不得人的惡事),祿籍被削除了。沒有想到,取代他的是你。”他又指著王生說:“先生臉上也有陰騭,一定會和這位先生一同考中。”王生笑說:“我的朋友怎麼樣,我不知道。至於說我本人,哪裡做了什麼善事!”相士說:“正是無所為而為,才叫陰騭!”眾人一哄而起,譏誚相士找辭躲避搪塞。少年笑著說:“妄言妄聽!諸位何必認真!不如回去吧!”回到客棧,少年悄悄對王生說:“那人可真是位神相。他的話一點不假!你恩兄該中第五十三名!”王生起初見少年回來時,神采煥發,心裡本就感到奇異,待聽了相者的話,也曾疑想是自己所贈的錢救了人命,而好友託詞說丟失了。就向少年仔細詢問事情的始末。少年全部告訴了他,並且說:“如果沒有恩兄所贈之金,我只有眼睜睜看著人家去死!今天幸蒙神佑,都是仁兄的恩惠呀!”王生詫異地說:“你老兄才有如此大量!真要如此,我卻應該感謝你才對哩!那位相士可真夠神的!”這年科試,少年果然中瞭解元,王生也考中了。第二年,兩人同入了翰林。   【正文】坐花主人曰:“餘執友蔣丈一亭〖(曲禮注)執友,同師之友,其執志同,故曰執友。〗。為餘述之而嘆曰,人每謂窮通壽夭惟命所繫。而豈知造物之報施〖造物,詳註前篇〗,全視人之自取乎。夫十金之微,而神必溯本窮源,予以福報,卒之宣淫者,雖桂宮中選,而旋見削除,為善者雖鬼錄將登〖錄,音路,冊籍也,(吳志孫策傳注)策曰,此子已在鬼錄,(按)鬼錄將登,猶言將死也。〗,而遽增祿壽,轉窮通於俄頃,移壽夭於須臾〖臾,音俞,須臾,不多時也。〗;而輕財尚義之友,亦蒙好施之報,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二句,出太上感應篇。〗。於此益信,可不勉哉,可不戒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我的好友蔣一亭為我講這件事時,感嘆道:人每每說富貴貧窮長壽短命,都是命運的安排,又哪裡知道造物主的感應,全都在於人們自作自受呢?以區區十兩銀子這點錢來行佈施,而神明都要溯本窮源,賜予福報,而行邪淫的人,即便有當官的福報,也很快就被削掉了,行善的人雖說很快就會死去,但行善之後就立即增長他的祿和壽,福壽變化就是這樣迅速。而疏財仗義的好友,也蒙受了樂善好施的善報,真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我們對此更應深信,難道不值得努力,不值得警惕嗎?!”             四、餘生削籍         星君下降擁幢幡 兩事欺孀失解元       頻積孽緣頻削籍 豐頤方面負容顏   【正文】餘生浙之鄞邑人,生時異香滿室,霞採燭天〖燭,照也。〗。其夕生之外祖某翁,夢入文昌宮,見帝君親送一偉丈夫出,旌旗前導〖導,引也。〗,節幢後擁〖幢,音床,幡也,擁,護也。〗,威儀甚都〖都,美也,盛也,(司馬相如傳)閒雅甚都。〗。旁一綠衣吏持冊睨翁曰:“此某星君下凡,即若外孫也〖若,汝也。〗。”因舉手中黃冊示翁,翻閱首頁大書某字某,下列官閥〖閥,音伐,(史記功臣年表)人臣功有五品,明其等曰閥。〗,細書累頁不盡:九齡入泮〖學宮,名泮宮,故進學曰入泮。〗,十七領解〖中解元,曰領解。〗;旋登進士,廷試第一〖中狀元之謂。〗;踐履清華〖猶言歷任清貴之職。〗,歷中外〖同揚,句出杜牧文,(按)謂歷官京中與外省也。〗,位臺輔〖臺輔,宰相之謂。〗,爵上公,文治武功,勳業彪炳〖彪,音標。彪炳,宣著盛大之貌。〗。閱未竟,為家人喚醒,則婿家報生子矣!質明往視〖質明,注詳首篇。〗,各述異徵,鹹驚喜卜為國器〖(晁補之唐書雜論)房喬戰將耳,非知遠經國器也,(按)國器,猶言國家有用之材。〗。   【譯文】書生餘某,是浙江鄞縣人。出生時,滿屋異香,霞光照天。當晚他的外祖父,夢見自己進了文昌宮,見文昌帝君親自送一位身材魁偉的男子走出殿閣,前有旌旗儀仗開路,後有節幢長隊護擁,真是威儀萬方,十分氣派!旁邊一位綠衣吏,拿著一本簿子,瞟了一眼老先生,說:“這是一位星君下凡,就是你的外孫。”把手中的黃色簿子給老先生看,翻到第一頁,上面大字寫著姓名,下面開列了官品等位,小字注寫了一頁多。九歲入學館,十七歲中解元,接著登進士,廷試第一中狀元。歷任清貴之職,作官遍及京城和外省,最後升任宰相,賜爵上公,文治武功,勳業彪炳。還沒有看完,被家人叫醒,原來是女婿家派人來報,生了個兒子。天亮以後,去婿家探視,各自敘說遇到的奇異現象,都感驚喜,肯定這孩子將來會成國家之棟樑!”   【正文】生幼而岐嶷〖嶷,音疑,(詩經)克岐克嶷,(注)岐嶷,俊茂之貌,(按)猶言品不凡也。〗。稍長,聰穎絕倫〖穎,音引,聰穎,即聰明之謂,絕倫,猶言無比也。〗,讀書十行俱下〖四字出北齊河間王傳,(按)十行俱下,猶言一目十行也。〗。七歲能屬文,九歲入邑庠,一時有神童之譽。會其母舅以名進士作令粵東〖粵,音月。粵東,即廣東。令,知縣之稱。〗,攜生以行。在粵數年,年已十七,博學豐才,見者莫不傾倒〖傾倒,羨慕貌。〗。時舅之二子與生同學,顧不逮生遠甚〖不逮,不及也。〗。   【譯文】他從小就相貌不凡,稍長,聰穎絕倫,讀書一目十行,七歲能寫文章,九歲入縣庠(學館),一時被稱為神童。恰在此時,他舅父以進士身份被外放,去廣東作縣令,就把他帶去了。在廣東住了幾年,當時他已十七歲,博學豐才,見過他的人,都讚不絕口。他舅父的兩個兒子,與他同學,比他就差遠了。   【正文】是年值秋試,舅以二子學未成,擬俟下科,令生與二子偕歸,猶豫未決〖(集韻)猶豫,二獸名,皆進退多疑;人多疑惑者,似之。〗。一夕夢關帝召之去,諭曰:“餘某不歸,浙省無元,爾其速遣之。”及醒,為甥治裝促行,並厚予之金。生既雅自負,頗留情花柳,一路揮金如土。甫度庾嶺〖庾,音雨。甫,始也。〗,橐金已盡〖橐,音陀,袋也。〗。道經江右某邑,邑令舅之同年,素愛重生。生往謁〖謁,於歇切,音業,入聲;又讀乙,請見也。〗,寵待優渥〖渥,音屋;優渥,猶言厚也。〗,而為之假館於外。館主人積滑也〖積滑,猶言素不安分也。〗。邑有富室婦,懷孕未產而孀,族中覬其資〖覬,音冀,欲得也。資,財產也。〗,誣以奸而訟諸官,館主人實倡其謀,賴令明察,族眾幾敗。見生為令上客,因厚賂生〖賂,音路。(韻會)賂,以財與人之謂。〗,求為緩頰〖頰,音夾。(史記魏豹傳)緩頰往說。(注)緩頰,徐言也。〗。生資用正窘,乃飾詞告令,謂:“婦穢聲四著,通邑皆知。而明公初訊,力為保全,人皆疑公得婦金,有意左袒之〖袒,音坦,露臂也。(漢書高後傳)令軍中曰:為呂氏者右袒,為劉氏者左袒。(按)世謂偏護為左袒,本此。〗。辱公厚愛,且知公素廉正,不忍公為吏役所蔽,蒙不潔名,敢採所聞以告。”令惑其言,立集兩造,盡翻前斷,判婦大歸〖(左傳)夫人姜氏歸於齊,大歸也。(按)大歸,婦人休回母家之謂。〗,而令族眾為之立嗣,族眾遂盡分其資,賂生千金。生行而寡婦歸自縊矣〖縊,音意。自縊,吊死之謂。〗!   【譯文】恰好當年逢秋試,舅父因為兩個兒子學業未成,準備讓他們等下一次科考,想讓餘生和兩個兒子到時一同回老家。正猶豫之時還未最後決定。一天夜裡,舅父夢見關帝召去,指示說:“餘生不歸,浙江省今年就沒有解元了。你讓他快點回老家。”醒來後,就趕忙為外甥準備好行裝,催他快些回去,並多給他路費。餘生很以自己風雅而自得,非常喜歡眠花宿柳,一路揮金如土,剛過大庾嶺,就花光了錢。路過江西一縣,縣令正是舅父之同年學友,一向很器重餘生。餘生就前去拜見,縣令對他特別優寵,並把他推薦給一學館任教。館主人品狡猾。縣裡有一富家婦人,懷孕未產,丈夫已故。族中人想奪她的財產,誣陷她因奸受孕,告到官府。學館館主就是提出這一謀略的人。由於縣令明辨是非,族人就要敗訴了。館主見餘生是縣令的座上客,就用鉅款賄賂他,求他想辦法挽救敗局。餘生正缺錢用,就巧言對縣令說:“這女人穢聲四著,全縣都知道,而明公初次審訊,極力保全其名節,大家都以為您得了婦人的錢,有意袒護她。我有愧得到你的厚愛,也知您素來廉正,不忍看到您被下面吏役所矇蔽,而蒙受不潔之名,所以把了解到的情況告訴您!”縣令被他言辭所感,立即召集雙方,把前所斷決之案,全部推翻,判決將婦人休回孃家,並命族人為之另立繼承人。族人遂把家財全部瓜分,並另送餘生一千金。餘生動身起程時,寡婦回去後,自縊而死。   【正文】行次衢州,衢守亦舅同年〖守,知府之稱。〗,亦雅重生。生往謁,亦為假館於外。郡亦有富室婦新孀,有遺腹子,族人誣為抱養,控縣未決;復以亂宗控,郡守頗不直族眾。生復受其金,飾詞以告守,守亦為所惑,斷令棄其子而以族子繼。生兩獲厚賂,意得甚,及試竟不售〖不中也。〗,歸而所為益不法。專事刀筆〖(史記蕭何世家)何於秦時為刀筆吏。(按)世謂訟師為刀筆,本此。〗,運思既巧,文陣復雄〖(玉堂遺事)張九齡為文陣雄師。〗,海市蜃樓〖蜃,音甚。(隋唐遺事)此海市蜃樓耳。(按)海中大蛤曰蜃。海市,海氣所結;蜃樓,蜃氣所結。世謂無中生有,為海市蜃樓。〗,任情起滅,被其害者甚眾,而試亦屢北〖北,敗也。屢北,屢次不中之謂。〗,年四十猶困子衿〖(詩經)青青子衿。(按)世謂秀才為子衿,本此。〗。既而舅致仕歸,聞其行怒甚,羈之家〖羈,音稽。羈之家,猶言不使出也。〗。   【譯文】餘生一路來到衢州,州知府也是餘生舅父的同年學友,很器重餘生,也為他在外謀一教師之席。該郡有一富家之婦,新近守寡。有遺腹子,族人誣衊是她抱養外姓之兒,控告到縣上,尚未判決,族人又說她亂了宗脈,提出控告。郡守不大聽信族人的指控。餘生又收受了族人的賄賂,而巧言粉飾,面呈郡守,郡守也被他迷惑,判決廢除婦人兒子的繼承權,以族人之子為繼承人。餘生兩次得逞,獲大筆賂金,頗覺得意。考試完畢,竟榜上無名。回到家裡,更加肆無忌憚,專門從事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的刀筆生涯,構思既巧妙,文章又雄辯,海市蜃樓,隨意起滅,遭他禍害的人很多。而每次科試,次次敗北。到了四十歲,還只是一領青衫的秀才。後來舅父下任回家,聽說餘生惡行,非常生氣,把他關在家裡,不準外出。   【正文】一夕,舅夢遊城隍廟,見二吏坐廊下,一吏曰:“餘某二十年來,屢試屢除其名,何也?”其一哂曰:“今科以某事復除名矣!幸其舅代為某事,尚可得活。”舅訝甚,揖而詢之。吏予以冊閱之,首頁即餘生名,所列官閥,亦如翁所見,而惡款累累〖累累,多貌。〗,折除幾盡,惟遺一舉,復以清明日為某事削去,蓋清明掃墓時所為也,其壽亦如吏言。舅醒急喚生之床前,數其惡,而告以夢。生涕泣服罪,自是稍斂跡。二十餘年,竟以諸生終。蔣君一亭館寧波時,曾親見其人〖曾,音層。〗,豐頤廣顙〖頤,音移,口旁肉也。顙,音嗓,額也。豐,滿也。廣,闊也。〗,方面長髯,不類老於青衿者。   【譯文】一夜,舅父夢遊城隍廟,見二位差吏坐在廊下。一吏說:“那姓餘的,二十年來,屢次科考屢次除名,是為什麼?”另一人笑著說:“今科考試,又因某事被除名了!幸虧他舅父代他辦了那件事,還能活命。”舅感到很驚訝,上前打了一躬,問其中原委。那差吏就把一本簿子遞過來,他翻開一看,第一頁上就是餘生的姓名,所列官品也和老太爺以前所見相同,只是下面開列了惡行條款,累累難數,幾乎把前列福祿,抵銷殆盡。還剩一項好事,又見註明,已被清明日所作之惡事削去,大概是他清明節掃墓時所為。餘生的壽命,也像差吏所說。舅父醒來,急忙把餘生叫到床前,把他所作惡事,一件件數落出來,並把夢中所見告訴他。餘生涕泣服罪,從此稍有收斂。二十多年後,仍以秀才命終。蔣一亭君在寧波設館教書時,曾親眼見過這個人,此人額角廣闊豐滿,方面長髯,不像是一輩子老死於一領青衫的秀才。   【正文】坐花主人曰:“世嘗有負曠代之逸才〖(後漢書蔡邕傳)伯喈,曠代逸才。(按)曠代逸才,猶言才不凡也。〗,視登雲如拾芥〖(謝靈運詩)共登青雲梯。(漢書夏侯勝傳)其取青紫,如拾地芥耳。(按)登雲,士子發達之謂;如拾芥,猶言容易也。〗,而老死場屋求尺寸之進不可得,未嘗不嘆天之生才甚難而所以折挫,而困躓之者〖挫,音措,摧也。躓,音致。事不順也。〗,又何酷也。及觀餘生,生有雋才〖雋,音俊。(左傳)鄧舒有三雋才。(注)雋,絕異也〗,長而善學,使其束脩自愛〖(漢書鄭均傳)束脩安貧。(按)束脩,猶言謹慎也。〗,則夢中神語,豈遂無徵?冊上勳封,終當克踐。而乃肆雌黃於口角〖肆,縱也。(晉陽秋)王衍能言,於意有不安者,輒更易之,時人號為口角雌黃。(接)世謂評論是非為口角雌黃,本此。〗,淆黑白於筆端〖淆,音堯,猶亂也。〗;飽我貪囊,壞人名節;卒之削除祿籍,困死青衿,然後知天不忌才,實人之不善用其才耳!嗚呼危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世間上常常有自以為非常了不起的人,把求取富貴顯達看得象拾一顆芥子那麼容易。然而卻終身不得志者,我經常慨嘆上天造一個人才是這樣的難,若讓他遭受挫折而困頓一生,又是多麼的殘酷!就拿餘生來講,天資非常聰慧,長大後又善於學習,如果他能自愛自重,謹慎言行,那夢中神明所說的事,怎麼會不兌現呢?名冊上的官祿之位,也一定會實現。但是他卻肆意搬弄是非,筆下生花,顛倒黑白,飽其私囊,壞人名節。最終被削除祿籍,直到死仍是一個秀才。然後我們才知道上天從不忌妒賢才,實在是人們不善於運用他們的才華所致啊!值得警惕啊!”             五、吳生          至親真個惟郎舅 性命全家肯保他          扃室奪元心甚苦 深恩正比座師多   【正文】宜興吳生,知名庠序〖庠,音祥。(孟子注)庠序,皆學名也。(按)此句猶言在學中有聲名。〗,試屢薦不售。其姊婿某於除夕夢邑廟牌示,生為次年解元,旋復易去。驚詫間〖詫,音剎,疑怪也。〗,旁有吏曰:“是將於新正為一大惡事,故除其名。”某曰:“尚可挽否?”吏曰:“當求主者。”引之入見。城隍南面坐,某葡匐為生代求〖匍匐,音蒲伏。(說文)匍匐,伏地也。〗。神擲一冊下,上載吳當為三元宰相,以口筆孽盡除之。所載本科事,亦如吏言。某叩首哀乞,且曰:“往者已矣,未來事尚可防。某願以全家性命,保其不為此事。”神頷之〖頷,音憾,注詳首篇。〗,命吏引出,則牌懸如故矣!醒將語其妻,妻忽大呼如夢魘〖魘,音妍,又讀掩,夢驚也。(薛逢上白相公啟)亦猶夢者魘。〗。推之醒,叩其疾呼之故〖叩,問也。〗,則見有報其弟解元者,旋為人奪去,曰:“吳某已除名,勿誤報。”因而驚喚。某亦以夢語之,彼此驚異。謀所以處吳生者。妻曰:“是無難,吾弟方鰥居無子〖鰥,音官。鰥居,無妻之謂。〗,塊然獨處〖塊然,孤獨貌。〗,若誘之來家,扃之空室〖扃,閉也。〗,而告以故,而可以警惕而保全之〖惕,音替,猶懼也。〗。”   【譯文】宜興縣有個姓吳的書生,在學界頗知名。但屢次科考,都不中。他的姐夫,在除夕之夜作了一夢,見縣城隍廟前掛出牌告,上登吳生中第二年的解元,但不一會兒,就又撤去了。其姐夫深感驚詫,旁邊一位官役模樣的人說:“這人將要在新年期間作一件大惡事,所以把他的名字革除了。”姐夫問:“還能不能挽回?”這位差吏說:“得向主事人請示!”就把他領了進去。城隍向南端坐。這位姐夫匐匍在地,代吳生請求。城隍摔了一本簿子給他,上面載著吳生本應作三元宰相,由於口頭上和筆頭上造了大孽,全被勾銷了。上面有關本次科考的記載,正如差吏所說。姐夫叩頭哀求,並說:“過去的事已無法挽回,未來的事還可以防範。我願以全家性命擔保他不作這件事!”城隍點頭許可,並命差吏帶他出去。見到那塊牌告又掛了出來。醒來之後,正想把此事告訴妻子,妻子此時大發夢魘,呼叫不止,趕緊把她推醒,問她為什麼夢中呼叫,她說見有人來報她弟弟中瞭解元,馬上有人來把喜報奪了過去說:“吳生已除名,不要誤報!”所以驚喚。姐夫也把他的夢境告訴妻子,兩人感到驚異,想辦法如何來處理吳生一事。妻子說:“這不難!我弟才喪妻,又沒有兒子,光棍一人。如能把他騙來家裡住,關在房子裡,然後把詳情告訴他,就可以隨時警惕而保全他了。”   【正文】詰明〖猶言明朝也。〗,某即衣冠詣吳。拜年後,誑以姊暴病,思一見弟,拉之至家。吳某登樓,見姊無恙,方欲詢其故,姊急引之密室,闔其扉而加鎖焉〖闔,音合,閉也。扉,音非,門也。〗,隔門語以所夢。吳詫曰:“意誠有之,然尚未為,鬼神遽示罰耳!”姊夫婦曰:“室中動用俱全,吾弟可藉此刻苦〖(宋史楊徽之傳)刻苦為學。〗,勿出也。”及試期,始開門。郎舅偕至金陵。除入場外,跬步必與同行〖跬,音傀,又音揣。(類篇)司馬法,凡人一舉足曰跬,兩舉足曰步。〗,揭曉果中元〖出榜曰揭曉。〗。   【譯文】第二天,姐夫衣冠整潔,前去看望吳生,行過拜年禮之後,謊稱姐姐得了暴病,想見弟弟一面,就把他拉回家來。吳生登上樓梯,見姐姐安好無恙,正想開口問,姐姐急忙一把拉住弟弟的手,引進一間密室,關上門,加了鎖。隔著門對弟弟說了兩人夢中的事。吳生詫異說:“心裡這麼想過,還沒有幹。鬼神就已經示罰了。”姐姐和姐夫說:“屋裡一切所用之物俱全。望弟弟在內刻苦學習,不要出來。”到了考期,他倆才把門鎖打開,姐夫陪著小舅一起到金陵。除入考場外,姐夫寸步不離跟著他。榜出揭曉,果然中瞭解元。   【正文】坐花主人曰:“以未來之事,而遽降之罰,人以為苛,愚以為厚。何也?使其事既行,即明彰顯報,亦於事何補?惟迎其意而逆折之,使之有所警惕,而不敢妄為。在人既不受為惡之累,而吳生亦免削除之報,豈不善哉!雖然如吳生者亦幸矣,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吾恐大千世界〖大千世界四字,出佛經,猶言遍天下也。〗鬼神,未必能盡寐者而呼之使覺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把未發生的惡業作為罰懲的依據,人們會認為很苛刻,我卻以為很寬厚,為什麼呢?因為如果這事已經發生了,就算很明白的顯現出它的報應來,也已於事無補了。只有當人心起不軌時就予以懲治,令他有所警惕,從而不敢胡作非為,這樣才既可以不讓別人受到惡業的連累,而吳生也可免去失祿位的果報,豈不是很好嗎!雖然象吳生這種人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了,但人即使是在暗處起不軌之心,神明如電的目光都能了知得一清二楚,我恐怕遍天下的鬼神也未必都會在夢中警醒這些人吧。”             六、錢文敏公殘殺報           贊參軍務養天和 孽種難留語太苛           試看曹彬免殺戮 江南後患正無多   【正文】常州多世族,如呂相國宮〖相國,宰相之謂。〗、楊狀元廷益、趙恭毅申喬、潘大中丞思榘〖榘,音矩。大中丞,巡撫之稱。〗,其子孫皆科第蟬聯〖蟬聯,相繼之謂。〗,書香不絕。惟錢文敏公維城後人最凋零,今且絕嗣矣。相傳徵苗之役,公以大司寇參贊軍務〖大司寇,刑部尚書之稱。〗。渠魁既戮〖渠,音衢。(書經)殲厥渠魁,(按)渠魁,賊中大頭目之謂。〗,經略欲誅其壯丁〖經略,主帥之稱。〗,而宥其稚弱〖宥,音右,寬免也。稚,音治,幼也。〗;質之公〖質,猶問也。〗,公毅然曰〖毅然,決斷貌。〗:“孽種難留!”遂盡誅之,髫齔無遺〖髫齔,音條趁。(玉篇)髫,小兒發。(說文)齔,毀齒也。男八月生齒,八歲而齔;女七月生齒,七歲而齔。(北史楊異傳)髫齔就學,日誦千言。(按)髫齔,七八歲小兒也。〗,是峒苗種遂絕。旋師未幾,公即薨,公子亦相繼歿,諸孫多殘疾者,錢氏之祀竟絕。   【譯文】常州有許多顯赫的家族,如呂宮(相國)之家族,楊廷益(狀元)之家族,趙恭毅、潘思榘(巡撫)之家族等等,他們的子孫都在歷次科第考試中,人才輩出,書香不絕。只有錢文敏公,後人衰微,到今天,已無後人。傳說,在征伐苗人的戰事中,錢公任大司寇(刑部尚書),參贊軍務。苗人造反的頭目被捕遭殺之後,主帥想把所有苗族青壯年人全部處死,只留小孩子,向錢公請示。錢公幹脆說:“孽種難留!”於是男女老幼,全部斬盡殺絕,那峒苗人便絕了後。官軍凱旋不久,錢公就死了,其公子接著也死了。留下的孫子,很多都是殘疾者。錢家的香火,竟然從此而絕。             七、穩婆苦節          穩婆原是苦養身 少寡操持奉侍勤          姑勸再醮堅不願 憾心割耳實冰清   【正文】上海城隍,威靈最著。道光丙戌,邑有采訪節孝之舉。凡無力請旌者,匯其名上之有司〖有司,道府州縣是也。〗,建總坊焉。   【譯文】上海的城隍,威德靈感,十分出名。道光丙戌年間,縣裡發起採訪、徵集節婦孝子事蹟的善舉。凡是無力上表請求掛旌表揚的節婦孝子,眾人就把姓名彙集起來造冊,上報有關上級府縣衙司,建一總坊,刻上其名以示表彰。   【正文】方事之始,設總局於蕊珠書院。以紳士數人董其事。眾議是舉為風化所關,不可少參私見,乃請城隍行像於局中,司事者皆於神前設誓,以期一秉至公。一日,有舉報節婦者,詢其家世則穩婆也。董事王生笑曰:“姑舍是!安有穩婆而能守節者?”眾以為然。是夕,王生夢為青衣喚入邑廟花廳,見城隍便服端坐,厲聲責之曰:“後生小子!不辨真偽,信口雌黃〖信口,隨口也。雌黃,詳註前餘生篇。〗!謗誣貞節,宜即示罰!姑念事出無心,詰明至文廟傍,有耄而擁彗迎門者〖耄,音帽,老人也。彗,竹帚也。(史記高祖紀)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太公擁彗迎門卻行。(按)擁彗迎門,今引作持竹帚,掃門前地解。〗,詢之可得其詳。後宜慎之,再若此,不爾恕也。”王叩首伏罪。神命前吏引之出,及門而醒,即披衣起,坐以待旦。   【譯文】這項工作開始時,在蕊珠書院設立了負責此事的總局,由幾位當地知名紳士作董事。大家在討論中都表示,這是件有關當地風化之大事,不能挾雜少許私人成見,就把城隍塑像,恭請到局裡供奉。參予此事的全部人員,在神像前立誓,表示秉公作事。一天,有人前來舉薦一位節婦。詢問這位節婦的家庭情況,說是個接生婆。當時董事王生在旁,笑著說:“算了吧!哪有接生婆能守貞節的!”大家都認為說得對,此事也就作罷了。當晚王生夢見一個穿黑衣的人,召他進了縣城隍的花廳,見城隍穿著便服,端坐在裡面,嚴厲地責備他說:“你這後生小子,不辨真偽,信口雌黃,謗誣貞節。本應給以懲罰,姑且念你事出無心。明天一早,你去文廟旁,有一手拿掃帚站在當門掃地的老人,你向他打聽,就會得到詳情。今後應當謹慎,再要如此,就不能饒恕了!”王生叩頭謝罪。神命先前那個黑衣役吏把王生領出去。到了門口,王生醒了,立即穿好衣服,坐著等天亮。   【正文】天甫明,急詣文廟前。果見一老者持帚掃地,視之則文廟齋夫也。生因以穩婆守節事訪之,老者瞿然曰〖瞿,音句。瞿然曰。(注)瞿然,驚變貌。〗:“相公幸問我,他人勿知也。此真烈婦真苦節,我四十年來與之比屋居,其家世業收生。婦有姿色,少寡無子,翁姑勸之改適〖改適,猶言改嫁也。〗,誓勿從。以姑年邁〖邁,音賣。年邁,猶言年老也。〗,不能為人接生,婦承其業,以養翁姑,頗盡孝。嘗為巨家接生,巨家子豔其色〖豔,羨也。〗,欲逼奸之,誓死勿從,以計脫歸。巨家子復以多金啖其翁姑〖啖,音淡,以利誘人之謂。〗,翁姑皆勸之,婦割一耳以獻,始得自全。吾與比鄰多年〖(王勃詩)天涯若比鄰,(按)比鄰,近鄰也。〗,自少至老,未見其與男子戲謔。似此節烈,未知應得旌表否?”王既聞其詳,急至局,以夜夢及老者所言,遍告同人,而登其名於冊。節婦之為神所敬若是,可不重哉!   【譯文】天剛微明,急忙來到文廟前,果然見一位老人拿著掃把掃地,仔細一看,就是住在文廟裡的那個齋夫。王生就向他打聽接生婆守節的事。老人有點吃驚,說:“相公幸好問到我,其它人都不知道。她可確實是真烈婦,真苦節。我和她相鄰而居四十年,她繼承家傳之業一直為人接生。很有姿色,少年就守寡,沒有兒子。她公婆都勸她改嫁,她發誓不再嫁。由於婆母年老,不能再給人接生,她就繼承婆婆的手藝,為人接生,養活公公和婆母,很能盡孝。有次,她去為一大戶接生,這家的公子看上她的美色,逼迫要姦汙她,她誓死不從,設計脫身回到家裡。那個豪門公子,又以很多錢來引誘她的公婆。公婆也勸她改嫁,她竟割了自己的一隻耳朵拿給她們,這才保全了自己。我和她鄰居多年,從少年到老年,從未見到她和男人說笑過。像這樣的節烈,不知能不能得到旌表?”王生既然得了詳情,急忙回到局裡,把夜裡所夢和老人的話,向全體同仁報告了,並且把她的名字登上了節婦的名冊。節婦受到神如此的敬重,難道我們可以輕視嗎!   【正文】坐花主人曰:“忠孝廉節,根於至性。天固盡人而畀之,非若富貴利達之或有所吝也。而天之重忠孝廉節,實有百倍於富貴利達者,何也?蓋人往往以求富貴利達之故,致舉其忠孝廉節而忘之。而篳門圭竇之中〖篳,音必;竇,音豆。(禮記注)篳門,以荊竹織門也。圭竇,穿牆為之,門旁小戶也。(按)篳門圭竇,貧家屋也。〗,轉有為士大夫所不能為者,天遂不得不因其難能而以為可貴矣!彼窮簷匹婦,苦節自貞,鬼神方亟欲表揚之,以勵夫馬牛而襟裾者〖勵,音利,猶勸也。裾,音居,袖也。(韓文公詩)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猶俗言衣冠禽獸也。〗。而信口雌黃,抑而弗舉,其為神所責也宜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盡忠履孝清廉貞節,是以善良的天性為基礎的,上天原本是平等地施予每一個人,並不因為人的富貴顯達而有所吝惜。然而上天對人忠孝廉節重視的程度,實在比富貴名利的顯達超過百倍。為什麼呢?因為人往往由於追求富貴榮華的原故,以致於把忠孝廉節都忘掉了。而居住在窮鄉僻壤的人,反而有人能做出達貴士紳們所不能做到的義舉,連上天也不得不因她做到了這樣難以做到的事而覺得非常可貴呵!那位貧家的普通婦人,因其苦守貞節,鬼神才極力希望表揚她,以便策勸那些外顯華貴而內喪道德之人。倘若象王生那樣信口雌黃,抑棄節婦之事蹟而不舉揚,那麼被神所懲罰也在情理之中呀!”             八、乞丐福報          還金此丐本良材 博勝無貪更善哉          美玉居然忻得賈 妻財子祿一齊來   【正文】賈阿玉,陽羨人。少丐食裡中,常棲城外土地祠。某年除日晡後〖晡,音逋,申時也。〗,見地有藍布一卷,拾視則女衫中裹銀包,約三十金。喜甚,繼念:“我丐也,安用此?彼遺金者,難保不以情急傷生。”固坐以待覓者。久之,見一中年婦,自城中號泣而出,遍地尋覓。知其為失物主,呼問之。婦見其為丐者,不顧而泣益甚。阿玉曰:“若覓何物?我坐此久當見之。”婦乃以失衣及銀告,且曰:“吾夫欠官糧被押,吾賣女以償,今失去,有死而已。”阿玉詢其衣色及銀包紙,皆符。即出以還婦。婦檢視感甚,分銀以謝,堅不受。   【譯文】賈阿玉,陽羨(宜興縣)人。少年時在街上為乞丐,夜裡常棲身於城外土地廟裡。有一年除夕日,下午,見地上有藍布包一個,拾起來打開一看,是件女衫,裡面裹著一包銀子,約三十兩。他先是高興,繼而想:“我是個要飯的,哪用得上這個。丟失銀子的人,難保不因此焦急而尋短見。”就坐在路邊等待失主來找。過了很久,見一中年婦女從城裡號哭著走出來,邊走邊到處尋找東西。阿玉知道她是物主,就呼叫她。婦人見他是個乞丐,沒有理睬,自顧尋找,哭得更厲害了。阿玉說:“你找什麼?我坐在這裡很久了,該能見到的。”婦人才告訴說,把衣服和銀子丟失了,並說:“我丈夫欠官糧被關押,我把女兒賣了,要去交上銀子贖人出來。現在丟失了,只有去死了!”阿玉問她衣服顏色和包銀紙,回答都相符合,就拿出來交還給她。婦人檢查以後,非常感激,就分了點銀子出來,給阿玉以示謝意,阿玉堅決不受。   【正文】是夕臥祠內,見殿上燈燭炳耀,疑天未明,何遽有燒香者?忽聞殿上言:“今日有丐者,不昧遺金〖不昧,猶言不隱沒也。〗,全人夫婦兩命,功甚大,宜予以福報。”復有人言:“此人應以丐終,壽至三十。”殿上者曰:“宜申東嶽,添注祿籍,並予之妻子以勸善。”又命先賜銀一箱,旋有人攜巨箱置阿玉前,曰:“上神賜汝。”喜極而醒,則黑暗如故。欠伸欲起〖欠伸,注詳首篇〗,足下有聲鏘然〖鏘,音槍。鏘然,銅鐵聲也。〗。拾視之,繩系大錢六枚〖枚,音梅。六枚,猶言六個也。〗。竊笑曰:“此豈即神之所賜耶?”因藏之懷中。   【譯文】當天夜裡,他睡在土地祠裡。忽見殿上燈燭輝煌,心中懷疑:“天還未亮,怎麼會有人前來進香呢?”突然聽到殿上有人說:“今天有一乞丐,他拾金不昧,保全了別人夫婦兩命,功德相當大,應該賜予福報。”另有人說:“此人應終身做乞丐,壽至三十歲。”殿上的人說:“應該向東嶽申報,給他添注祿籍,再賜給他妻子和兒子,以勸世人為善。”接著又命賜給他銀子一箱。立即有人拿來一隻大箱,放在阿玉面前,說:“這是神賜給你的!”阿玉歡喜之極,就醒了,周圍仍是一片漆黑。伸了個懶腰,想站起來,剛一伸腳,嘩啦地一聲響,踢到一樣東西。伸手一摸,拿到一串用繩子串好的大錢,共六枚。他暗笑:“這就是神所賜的東西麼!”就揣在了懷裡。   【正文】陽羨風俗,歲朝大家多為餅餌以施丐者〖餌,音耳。(說文)餌,粉餅也。〗。而城內外博場甚眾。又有賣糖者,置六瓊於擔〖骰子,古號明瓊,出列子。六瓊,猶言六顆骰子也。骰,音頭。〗,而與人博,得彩者,糖與錢惟所欲。其擔皆集長橋上。長橋者,晉周孝侯斬蛟處也〖(晉書)周處,諡考侯,陽羨人。少孤,膂力絕倫,好田獵,不修細行,州里患之。父老嘗嘆曰:三害未除,奈何?處問故,答曰:長橋下蛟,南山白額虎,並子為三害。處遂入山射虎,投水斬蛟,己亦勵節改行。陸士龍勉之力學。後官中丞,以節義著聞。〗。詰明,阿玉乞得餅餌甚多。食既飽,攜六錢至長橋上,與糖擔博而勝。歷十數擔皆勝,得錢千。復至博場博,博又勝。自朝至暮得錢數萬。時有賈翁者,開面館於長橋側,阿玉每乞食得錢,即往買面,翁亦素憐之。是日所得錢,皆寄賈翁店。次日復博,博則必勝。四五日後,積錢至百數十千。忽自念:“博場所得皆非義財,我雖蒙神賜,彼負者非盡有餘〖負,輸也。非盡有餘,猶言非皆有餘錢也。〗,獵而取之〖(蔡邕月令章句)獵者,捷取之謂。〗,不免作孽。且我以丐者,驟得錢百餘千,苟勤儉亦可成家,復何事博?博而勝於心不安,負則將復為丐。”因誓於神不復博。   【譯文】陽羨當地有種風俗,每年新春期間,家家做好許多糕餅,分施給街上的乞丐。同時城內外設有許多賭場,還有賣糖的挑子攤販,攤板上放著骰子設彩與人打賭,贏者可以隨意拿糖或錢。這些攤彩挑子,都集中在長橋上。這長橋就是晉朝孝侯周處斬蛟的地方。第二天阿玉要得糕餅很多,吃得飽飽的,就帶著六枚大制錢來到長橋,與糖擔賭,每賭都勝,賭了十多個攤子,得了千多錢。就又來到賭場,又連連獲勝,從早到晚,贏錢達數萬之多。當時有位姓賈的老先生,在長橋旁開面館,阿玉平時乞討得錢,就去那裡買面吃。老人也一直很同情他。當天阿玉把贏來的錢,都寄存在賈老先生店裡。第二天阿玉又去賭,一賭就勝。過了四五天,積錢達百數十千之多。他忽然想到:“賭場所得的錢,都是非義之財。我雖蒙神賜,但輸家並不都是家有餘財的人,我這樣巧取過來,不免造孽。何況我又是個要飯花子,突然得到這麼多錢,只要勤儉一點,也可以成個家了,不必再去賭博,就是賭勝了,於心不安,賭敗了,還得當叫花子。”於是他在神前發誓:“永不再賭!”   【正文】時賈翁麵館以無資本,將閉不復開。阿玉與之謀,盡舉所得錢以益店本,而身為之傭。賈翁亦喜,因擇日復開。開則人趨若鶩〖鶩,音務。若鶩,出文選曹植閒居賦。(玉篇)趨,奔也,疾也。(按)人趨若鶩。猶言人爭來。〗,得利數倍於前。數年後,積資數千,店益起。賈翁無子,止一女,德阿玉甚,即以妻之〖妻,音砌。(論語注)妻,為之妻也。〗。阿玉亦事之如父,而相依以終。後其妻連得二子,阿玉壽七十而卒。今其子尚開面店如故,家稱小康〖小康,猶言小富也。〗。阿玉不自知其姓,以依賈翁故姓賈。   【譯文】那位賈老先生的麵館,恰好缺少資本,準備關閉。阿玉就和他商量,把所得錢盡數籌為麵店本錢,自己也去店裡作傭工。賈翁也很高興,擇吉日重新開張,顧客爭相前來,生意十分興旺,得利超過以前數倍。幾年以後,積資達數千之多,店業更是一番氣象。賈翁無子,只有一女,對阿玉非常感德和器重,就把女兒嫁給他。阿玉也把賈翁當親生父親對待,相依互助而終。後來阿玉妻生了兩個兒子,阿玉活到七十歲才死。至今他的兒子還在經營這家麵館,已是小康之家了。阿玉不知自己的原姓,就依賈老先生而姓賈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阿玉以乞丐之賤,而能不昧遺金,亦云難矣!然猶曰,此特一念之善耳!及其夢邀神貺,博致多金,他人處此,有不恃花骨頭為聚寶盆,以冀巨箱中金錢,皆由博進哉?乃能於屢戰皆捷之餘〖猶言連賭連贏之時。〗,念負者之難堪,誓神明而知止〖猶言對神明立誓,不再賭也。〗。可謂急流勇退〖聞見前錄,錢若水見陳希夷於華山,有一老僧與希夷並坐,熟視若水久之,徐曰:急流中勇退人也!後若水年才四十致政。〗,既仁且智矣!壽考令終〖(說文)考,老也。(詩經)周王壽考。(又)高明令終。(注)令終,善終也。〗,慶流子孫,不亦宜乎?”   【譯文】坐花主人說:“阿玉是個乞丐,而能拾金不昧,可說很難得了!但也可說這只不過是一念之善而已!到得他夢見神賜,賭得多金,如果換個人,難道不會仗恃這骰子就是聚寶盆而更加貪想盈滿巨箱的金錢,以為都可以靠賭博得來嗎?而阿玉卻能在連連得手之後,想到輸家處境難堪,並在神前設誓而永不再賭,真可謂是急流勇退,既有仁愛又有智慧的人啊!壽至古稀而終,子孫受其餘慶,不是很合乎情理嗎?!”             九、偷兒福報          宵分行竊隱梁旁 驀遇強姦比虎狼          婦若不從傷兩命 奪刀還刺黑心郎          三字頻稱我賊也 可知氣概本豪雄          搭連還了承他業 得失忻如楚國弓   【正文】某甲初為丐〖凡說部中,稱人而隱其姓氏,則曰某甲。〗,繼作賊。後乃鉅富,子孫有登仕籍者〖登仕籍,猶言官也。〗,稱封翁焉。   【譯文】某甲(凡故事中,稱人又不便指明其姓名時,就用某甲),最初是乞丐,接著又作賊,後來竟然成了鉅富,子孫當中甚至有作顯官的,他被尊稱為老太爺。   【正文】方其作賊時,邑某氏,家素封〖(貨殖傳)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按)素封,猶言富厚也。〗,而三世孀居。有娣姒三人〖娣姒,音弟似。娣姒,妯娌也。兄之妻曰姒婦,弟之妻曰娣婦。〗,夫皆死,無子嗣,且絕。幸季婦有遺腹未產,共冀得男,以綿宗祀。值清明日,赴鄉墓祭。二姒俱行,道遠,往返須三日。獨季婦以有孕不往,留一媼以侍〖媼,音襖,老婦也。〗。某甲覘知之,乘隙往行竊〖乘隙,乘其人少之隙也。〗。黃昏逾垣入〖逾,越也。垣,牆也。〗,見季婦與媼,持燈出視門戶。甲遂至季婦室,匿隱處〖匿,音逆,藏也。〗。婦人坐燈下觀書,媼侍側作醉狀,促婦睡〖促,催也。〗。婦曰:若自闔門往睡〖若,汝也,闔,閉也。〗,勿溷我〖溷,音混,亂也。〗。媼遂虛掩其門而去。   【譯文】在他作賊時,城裡有一富戶,家中三輩都是寡居。當時家中只有妯娌三人,丈夫都已故去,沒有兒子,看來要成絕戶。幸好老三的媳婦懷有遺腹子,還沒有生下來。妯娌三人都希望生個兒子,繼承宗祠香火。那年清明,家人要去鄉間祭祖掃墓,兩位嫂嫂一起去。路很遠,來回須三天,因為三媳婦身懷有孕,不便遠行,就一人留在家裡,同時留下一個老婦照顧。某甲暗中知道後,準備乘機行竊。黃昏時分,他翻牆進去,見三媳婦和老婦人,端著燈出來巡視門戶。某甲伺機潛入三媳婦房中,躲在隱蔽處。回房後,婦人坐在燈下看書。老婦人侍候在旁,好像喝醉了的樣子,一個勁地催促女主人去睡。三媳婦說:“你自己關上門去睡,別在這打攪我。”老婦人就虛掩了門走出去。   【正文】俄傾,有一少年推門入,某甲疑為同道,而訝其不俟婦睡,且衣甚楚楚。〖(詩經)衣裳楚楚。(注)楚楚,鮮明貌。〗。婦見少年入,驚起欲呼。少年遽抱持求歡,婦堅拒且呼媼,媼不應。少年見婦不從,出襪〖襪,音瓦,足衣也。〗中刀示之曰:“不從,血我刃!〖(諸葛亮伐魏詔)鳴條之役,兵不血刃。(按)血我刃,即要殺之謂。〗”婦叱之曰:“家世清白,不能受無賴之汙。欲殺即殺,寧死不從!”少年以刀置婦頸以逼之。某甲睨久憤極〖睨注,詳本卷餘生篇。〗,驟出,從少年後奪其手中刀還斫之〖斫,音酌,擊也。〗,中額倒。婦出不意,益駭,戰慄不能出聲〖戰慄,恐懼貌。〗。某甲遽出,開門大呼:“捉賊!”四鄰畢集,問:“賊何在?若何人〖若,注詳前。〗?”甲迫於義憤,忘己之為竊來也。及是始悟,笑曰:“我賊也,然可惡有更甚於賊者。諸君盍從我來?”因引眾入婦室。時婦已避往他室,惟見一人臥血泊中。燭之〖燭,猶照也。〗,西鄰某也,幸傷輕未死。某詢其何來,默不語。詢甲,甲歷述所見,眾遂並縶之〖縶,音執,系也。〗。   【譯文】隔了一會兒,有一少年推開門走了進來。某甲以為是同道,也是賊,但是又奇怪他為什麼不等婦人睡了再來,而且還衣冠楚楚。婦人見少年進來,驚怕地站起來,張口要叫,這少年搶前一步,抱住婦人,要求同床共歡。婦人堅決掙扎,大聲呼叫老婦人,沒有反應。少年見婦人不從,就從襪中抽出一把刀,逼住她說:“不從,就殺了你!”婦人怒斥說:“我們家世清白,決不能受你這無賴的玷汙。要殺就殺,寧死不從!”少年就把刀架在婦人的頸子上,逼她就範。某甲看到此,氣憤已極,突然從少年身後跳出來,一把奪過刀,反砍他一刀,擊中額部,他倒下了。婦人遭此突然變故,嚇得戰慄不已,不能出聲。某甲一把推開大門,大喊:“捉賊!”四鄰都聞聲趕來,問:“賊在哪裡?你是什麼人?”某甲出於義憤,竟然忘了自己是來偷東西的,到這時他才醒悟,不覺笑出聲來,說:“我就是賊。但是還有比賊更可惡的,請各位都跟我來!”就把大家引進婦人住室,這時婦人已避開到另一屋裡去了。只見一個人臥在血泊中。拿燭一照,是西邊的一個鄰居,幸虧傷輕沒有死。有人問他為什麼來這裡,他默然不說。問某甲,甲就把所見一一陳述。眾人把兩人都捆起來。   【正文】及明,解官。少年反誣婦與某甲奸,己是夕以捉姦往。甲曰:“我賊也,誰不知?婦即不貞,安肯與賊奸?”因縷述夜間事,並歷供積年行竊之案,以實己之為賊。官核卷信,乃嚴梏少年〖梏,音故,刑具。嚴梏,猶言用嚴刑訊問也。〗,始吐實,蓋豔婦之色已久〖豔,詳卷一末篇。〗。是晚,亦乘隙往。侍媼受賂通謀〖(韻會)以財與人謂之賂。〗。官遂論少年及媼如律,旌婦之貞,義甲而釋之。   【譯文】天亮以後,送到官府。少年反咬一口,說某甲和婦人有姦情,當天夜裡他去是為了捉姦。某甲說:“我是賊,誰不知道?那位婦人即使不守貞節,也不至於願和賊通姦。”因此把夜間事從頭細說一遍,並把自己多年以來所作的偷盜案都說出來,以證明自己確實是賊。縣官核對了盜案簿,相信他所說屬實。對少年動刑拷問,才吐實情。原來他早就垂涎婦人美色,那晚也是乘婦人家中無人而去,那老婦得了他的賄賂和他通謀。縣令按律懲處了少年和老婦人,表彰婦人貞節,並因某甲仗義而予以釋放。   【正文】甲出,仍竊如故。一夕,竊於鄉鎮。為事主所覺而逃,追者甚眾,誤投絕地不得出。倉卒間〖倉卒,急促不安貌。〗,見一破廟,逾垣入,將匿於神案。行急,誤撞旁侍土偶倒地〖(孟嘗君傳)木偶人謂土偶人。(按)土偶,泥塑神像也。〗,己亦從之而倒。昏瞀中,見所觸土偶自地躍起,青面而赤須,持刀叱甲曰:“若何敢撞跌我?”遽前揪甲欲殺〖揪,將由切,音酒,平聲,猶捉也。〗。甲力與撐拒。忽聞殿上呵曰:“是人保人節操,全人宗嗣,陰德浩大,上帝已予以厚福,鬼卒何敢祟之?〖祟,音歲。(說文)神禍也,(左傳)實沈臺駘為祟。(按)鬼神作禍皆曰祟。〗”旋有人青面者去〖,昨沒切,音酒,音在入聲。(說文),持頭髮也。〗,榜之數百〖(韻會)榜,笞也。(按)榜之,猶言打之也。〗。復喚某甲上,曰:“丹墀下有巨金賜汝〖墀,音池,階上地也。(典職)以丹漆地,故曰丹墀。(按)丹墀,宮殿之制也。巨,大也。〗。”叩謝而起。恍惚見丹墀下金積如山,趨下階,一跌而醒。仰視天際疏星三五,晨光熹微〖熹,音稀。(晉文)恨晨光之熹微。(注)熹微,光未明也。〗。默憶神言,循階而下,遍地尋覓,得康熙大錢一。以為鬼之侮己也,亦姑拾之。辨色而行(禮記)朝辨色而入。(按)辨色,謂天將明,色可以辨也。〗。尋至村落〖(綱目集覽)人所聚居處謂之村落。〗,見道旁有賣熟山芋者,以所得大錢買食之。   【譯文】某甲獲釋後,照舊偷盜不改。一天晚上,他在一鄉鎮行竊,被主人發覺,落荒而逃。追他的人很多,慌忙之中,鑽進一個絕地,急忙不見出路。忽然見一破廟,翻牆進去,想藏在神案底下,慌張之中,把旁邊塑的一尊泥像撞倒,自己也被絆倒在地。昏蒙之中,見被他撞倒的泥像,從地上一躍而起,青面赤須,手握大刀斥責說:“你竟敢撞倒我!”一把抓住某甲,準備殺他。某甲極力和他抵抗。忽然聽到大殿上有人大聲說:“這人保全人家節操和宗嗣,陰德浩大,天帝賜他厚福,你們這些鬼卒膽敢禍害他!”立即有人把青麵人拖了下去,打了數百棍。又把某甲傳呼上去,說:“石階之下有巨金,是賜給你的!”某甲叩謝起身,恍惚間見臺階下金積如山。舉步下階,一腳踏空跌了一跤,從夢中驚醒了。抬頭一看,天邊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已然透出一絲微明的曙光。心裡回想起神的話,順著臺階走下來。遍地尋找,見到康熙大錢一枚,以為是鬼在嘲笑戲弄自己。也不管他,拾了起來。在昏蒙的晨光中,辨色找路往前走。來到一個村落,道旁有賣熟山芋的攤子,就用那大錢來買山芋吃。   【正文】旋有老翁亦來買食,與甲並坐。食已即去,遺一搭連。甲將起,見之,知為翁所遺。啟視,則儲黃金二巨錠〖儲,音除,藏也。〗,番銀百餘,制錢數百文,出入帳目四冊,上載未收銀數鉅萬。恐為賣芋者所見,急掩之。私念:“此豈即神所賜耶?然老翁失此簿,何以收銀?雖神賜,不可受。”因復坐以俟翁反。坐久,賣芋者怒促之曰:“若出一文錢,久坐不起,將寄宿耶?”甲曰:“否,我尚欲買食。”因出搭連中錢數文,復買以待。翁果倉皇而來〖倉皇,急貌。〗,汗流如雨。見甲尚坐食,遽詢曰:“君尚未去,我適遺一搭連,見否?”甲笑曰:“不因翁物,我早行矣。”因舉而還之曰:“原物俱在,惟借用數文買食山芋,幸勿見責。”翁既不啟視,亦不致謝,惟曰:“敝居不遠,曷偕往?”甲從之,行數里,至一大宅,門外木植堆積如山。翁與俱入,至中堂。翁入,整衣冠復出,揖甲而言曰:“餘楚人也,設木肆於此有年矣。各邑木肆,皆此間分出,資本數十萬,強半賒貸,皆載適所失簿中,幸君歸我,否則殆矣〖殆,危也。〗!請以千金奉酬。”甲堅辭。翁見其意誠,因詢其向習何業,甲忸怩曰〖忸,女六切,音牛,讀如玉。怩,音尼。(孟子注)忸怩,慚色也〗:“無所習。”復詢其家有何人,曰:“落拓一身〖拓,音託,(北史楊素傳)素少落拓。(按)落拓,不自振作之謂。〗,未有家室。”曰:“然則何以為生?”曰:“不敢欺,我賊也!”復詢其姓名,告之,翁矍然曰:“曩某邑有義賊〖曩,乃朗切,音囊,上聲;昔日也。〗,能殺蕩子以保全節婦者,即君也!”曰:“然。”翁曰:“君此可舉質神明,今復見利不取,光明磊落〖磊,魯蝟切,音累,上聲。(晉書石勒載記)勒曰:大丈夫行事,當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按)磊落,正大貌。〗,衣冠所難。我家業百萬,無可信託。君倘不棄,曷從我遊?衣食財帛,資君所用,較勝作樑上君子否?〖(後漢書陳實傳)有盜夜入其室,止於樑上,實陰見之,呼子孫訓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人,之未必本惡,習以成性,遂至於此,樑上君子是矣!盜大驚自投於地。(按)世謂賊為樑上君子,本此。〗”甲喜諾,遂依翁以居。   【譯文】一會兒,來了一位老翁也來買山芋,坐在甲的旁邊,吃完後起身走了,留下一個搭連。某甲也起身要走,看見搭連,知道是老翁忘記在這裡的。打開一看,裡面有黃金兩大錠,銀錠百餘,制錢數百文,收帳薄四本,上面記載著尚未收清的銀數就達一萬多。某甲怕賣芋攤主看到,急忙把搭連遮掩起來。心裡暗想:“這難道就是神所賜的嗎?那老翁丟了這些帳本,怎麼去收銀帳?即使是神所賜,也不能要!”於是就坐在那裡,等老翁回來。坐的時間一長,賣芋攤主生氣了,說:“你出一文錢,坐在這裡不走,是想在這兒過夜嗎!”甲說:“不!我還想買點吃!”就從搭連裡摸出幾文錢,買了芋子邊吃邊等。果然老翁急促慌忙趕來,汗流如雨。見甲還坐在那裡,馬上就問:“先生還沒有走。我剛才忘了一隻搭連在這裡,你見到了嗎?”甲笑著說:“要不是因為老先生的東西,我早走了!”老翁也沒有開檢,也不說謝,只說:“我家不遠,請一起到家坐坐!”甲就跟隨而去。走了好幾里路,到了一座大宅前,門外堆放許多木料。老翁與甲一起進去,來到中堂。老翁進裡屋,整好衣冠又走出來,對甲深深一揖,說:“我是湖南人,在這裡開設木料廠已有多年。各縣的木材廠,都是從此處分出的。資本已有數十萬,多半都是賒貸,記在剛才丟失的薄冊上,幸虧先生把它們歸還給我,否則就完了。現在請接受這一千金,作為酬謝。”甲堅辭不受。老翁見他心意誠懇,就問他一向從事什麼職業,甲羞愧忸怩地說:“沒有職業!”又問他家裡都有什麼人,甲說:“只我落泊一人,沒有家室。”又問:“那麼你怎樣生活呢?”甲說:“不瞞你說,我是賊。”老翁又問他姓名,他說了。老翁忽有所悟,說:“以前聽說,某縣有個義賊,殺一浪蕩子,保全了一個節婦的聲譽。怕就是先生吧?”甲說:“是。”老翁說:“先生的作為,可以上鑑神明。今天又見利不取,光明磊落!那些衣冠楚楚之人,都難做到!我家業百萬,找不到可以信託之人,先生倘若不嫌棄,就跟著我吧。衣食財帛,隨先生所用,總比作樑上君子好吧!”甲高興地答應了,就在老翁家裡安頓下來。   【正文】甲頗識字,翁命之代收帳目。出入兩年,勤慎精密,且無絲毫苟且。翁老而無子,竟以甲為子,攜之還鄉。因離鄉久,鄉人無知其偽者。及翁死,遂據其業。子孫蕃衍〖藩衍,眾多貌。〗,有舉於鄉,仕至觀察郡守者〖觀察,道臺之稱。〗,至今為楚巨室〖(孟子注)巨室,世臣大家也。〗。   【譯文】甲還認識不少字,老翁就派他代為收帳。出入兩年,辦事勤快,謹慎而且精密,沒有絲毫馬虎躲懶之事。老翁年紀已大,沒有兒子,就把甲認作兒子,帶他回到老家。因離鄉已久,故鄉人都不知他是假的。直到老翁去世,甲全部繼承了產業。子孫眾多,其中有考中鄉試,官做到觀察郡守的(道臺)。至今仍是湖南地區一家大戶。   【正文】坐花主人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二句出史記伯夷傳。〗。以偷兒之賤行,而有士大夫之居心,則從厚而報之,不以偷兒有所吝也。然則彼簪纓之胄〖簪纓,貴顯之飾也。胄,猶裔也。〗,而降為輿臺者〖(左傳)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按)輿臺,卑賤之職。〗。其所由來亦可知矣!”   【譯文】坐花主人說:“上天行道是平等不偏的,恆常賜予行善有德之人。雖是行為卑賤的偷兒,只要還懷有大丈夫一般光明磊落之心,就給以厚報。決不因為是偷兒而吝嗇。然而那些顯赫家族之後代,有朝一日淪到做人的差役僕從。其中因由,也就可以推知了!”             十、皂隸福報         身家不論論行為 皂隸親生甲榜兒         鄧守後人作何狀 簪纓曾否譽同馳   【正文】吳興某大中丞之先世〖吳興,即湖州。〗,有為郡刑杖手者。雖賤役而居心忠厚,以濟人利物為念,常謂同儕曰〖儕,音才,猶輩也。〗:“公門裡面好修行。吾輩在公門中不為善,便如入寶山空手而回〖八字出法華經。〗。”以是凡遇鄉民之訟者,多為調解勸息;其貧而理直者,尤力護之。每夕輒以刑杖置便桶中,以小便可以去瘀生新〖瘀,積血也。〗,浸久雖杖至血肉狼藉〖狼藉,注詳十金易命篇。〗,不致麋爛〖糜,音靡,猶腐也。〗。時有鄧太守者嚴酷,杖人不見血不止。用是全活甚眾,同儕化之,亦多戢其貪戾〖戢,音切,斂也。〗。   【譯文】吳興縣(湖州)有一位大中丞(巡撫),他的先父曾經當過郡府的刑杖手。工作雖屬卑賤,但心地忠厚,常懷濟人危難之念。他經常對同行們說:“公門裡面好修行!咱們在公門不做善事,就像走進寶山空手而回一樣。”因此,每遇鄉民諍訟告狀,他總是多方調解勸慰,平息下去。見到家貧而理直的人,特別著力保護。每天晚上,都把打人的刑杖浸泡在尿桶裡,因為小便可以化瘀生肌,浸泡久了用它打人,雖打得皮開肉綻,血肉狼藉,也不致化膿糜爛。當時有一位鄧太守,生性嚴酷,打人不見血不罷休。老先生用這種辦法救活了很多人的命。同事們都受到他的感化,多指責太守又貪又暴戾。   【正文】翁有子失其名,幼即敏悟好讀。嘗自塾中歸,誤衝太守道,為前驅所執〖(詩經)為王前驅。(按)前驅,前行之侍從也。〗。太守見其幼,呵而釋之。歸即發憤曰:“安見吾他日不為太守耶?”翁笑曰:“兒痴矣!我為隸,爾能應試為太守耶?”子雖不敢辯,承讀益勤。及長,文名藉甚〖(漢書陸賈傳)聲名藉甚,(按)藉甚,猶言盛也。〗。郡紳多愛重之。翁又素長者〖長者,注詳首篇。〗,平日極敬禮斯文,以故三學諸生,非但無與為難,且爭促翁令其子赴試。翁不得已從之,一試即補弟子員〖(漢書武帝紀)丞相弘,請為博士補弟子員。(按)世謂進學為補弟子員,本此。〗。後由甲榜,仕至郡守。數傳即大中丞,及其弟方伯,至令簪纓不絕〖簪纓,注詳前篇。〗,稱世族焉。   【譯文】老先生有個兒子(忘了他的名字),從小就聰明,悟性好,愛讀書。有一次從塾館放學回家,不小心衝撞了太守的官道,被轎前開道的衙役抓住。太守看他年幼,訓了幾句放了他。他回到家裡,發憤說:“我就不信將來當不上太守!”他父親聽了,笑著說:“真是個不懂事的痴兒。我是他手下的一名役隸,你能應考做太守嗎!”兒子雖不敢反駁,但讀書更加勤奮了。長大以後,文名很盛,都說他學問好。郡內的鄉紳名士很愛重他。老先生是出名的忠厚長者,平日又對有學問的人極其敬重。因此三學諸學子,非但不與他們為難,反而爭相勸說老先生讓他兒子去參加考試。老先生不得已就聽從了。一考,就被錄取為正式官塾學生。後中甲榜,作官至郡守,數次遷升,當了大中丞,他的弟弟也當了藩臺。至今族裡不斷有人作官,已成當地有名望的世族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封翁以隸人之賤,立心一善。天即不惜予以令子賢孫,大昌厥後。然則彼竊高位,享厚祿,而惟知剝民以自奉,其視翁何如哉?天之報之者,又將何如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老先生身為賤隸,卻發心盡力為善。上天就不惜給以子孫賢達的福報,讓後代昌盛。然而那些竊取高位的人,享受著豐厚的官祿,而只知盤剝老百姓以自肥,看到老先生又當作何感想!上天將來又會給以他們什麼回報呢!?”            十一、陽羨生         趨吉避凶憑善念 幸逢相士術通神         下管上簟成齏粉 喜極宜興選拔人   【正文】陽羨某生,學中名士,家亦小康。嘉慶壬辰夏,偕同學侶至澄江〖侶,音呂,徒伴也。澄江,即江陰縣。〗,應拔貢試。時生歲科試,及經古連冠其曹〖冠,音貫,(韻會)為眾之首曰冠。(按)曹,同輩也,連冠其曹,謂速取第一也。〗,意選拔可操券得〖謂可必得也。〗。攜資頗厚,日坐寓中,與同學生流連詩酒,意甚得也。   【譯文】陽羨(宜興)有一位書生,是學界名士,家庭也屬小康。嘉慶壬辰年夏天,和同學結伴來到澄江(江陰),參加選拔貢生的科試。頭一年歲考中,該生在經、古等科目連得第一。心想這次拔貢,穩操勝券,同時也帶了足夠的銀錢。每天呆在客棧裡,與同學們流連喝酒賦詩,很覺得意。   【正文】逆旅有善相者〖逆旅,客舍也。〗,垂簾於門,談相多奇中〖奇中,注詳十金易命篇。〗。生與同寓,頗相款洽〖洽,音恰。款洽,和好貌。〗。一日生攜魚自外入,戲謂相者曰:“君善相,相我能食此魚否?”相者視魚,複視生,曰:“不能。”生入,亟烹之,置案上。復出邀相者同食,以嗤其謬〖嗤,音吃,笑也。〗。將歸坐,謂相者曰:“得食否?”相者曰:“不能也。”言未已,有巨蛇自樑上墮壓盎〖盎,烏朗切,音鴦,去聲,盆也。〗,盎碎,眾驚噪〖譁也。〗。蛇曳尾去〖曳,音異,拖也。〗,魚竟不得食。生奇其術之神,相者謝曰:“吾術何神?適因君戲我,故亦戲君,不然一魚之微,何關於相?”生復詢以得邀選拔否。相者躊躇曰〖躊躇,音儔除,顧慮不決貌。〗:“久欲直告,恐招尤,不敢言。”生曰:“言之何害?”強而後對曰:“君無冀選拔矣!君晦色已現,三日後三鼓,當死於非命。此去君家不遠,宜速返以正首邱〖注詳萬彥齋封翁篇,此句猶言得死於家也。〗。曰:“能免否?”曰:“不能。”生見其言決,大恐。即欲束裝。同試者群咎相者之妄,因阻生不使歸,生雖留而意終不自安。   【譯文】客棧裡住著一位善於看相的相士,門上掛著門簾,談相很神,而且準確。該生與他同住客棧,相處很好。一天書生提了一條魚自外進來,對相士開玩笑說:“先生擅長看相,請看一下,我能吃到這條魚不?”相士看了看魚,又看了看這位書生,說:“不能”。書生馬上進去,很快就把魚烹製好,端出來,擺在桌上。又走出去邀請相士一起吃魚,以此譏笑他說話荒謬。要就座的時候,又問相士:“能吃到魚嗎?”相士說:“不能。”話音未了,有條大蛇從樑上掉下來,砸在盛魚的盤子上,盤子碎了。大家驚恐失措。那條蛇扭曲著爬走了,魚竟然沒有吃成。書生稱讚他的相術真夠神奇,相士謙讓說:“我的本事無神奇之處。剛才你開我玩笑,我也就回你一個玩笑。小小的一條魚,與相術有什麼關係!”書生又問自己是否能選拔上。相士猶豫了一會兒,說:“早就想直言相告了,又怕惹你埋怨,不敢說!”書生說:“說出來有什麼害處!說吧!”強求了幾次,他才說:“你根本沒有希望選上。你臉上已現晦暗之色,三日後三更,要死於非命。這兒離你家不遠,最好儘快回家,還能安逝在家裡。”書生問:“能不能避免呢?”他說:“不能!”書生見他說話如此斷然無餘,心中感到極大恐懼,馬上想收拾行李回家。同來參加考試的人,都指責相士胡說八道,阻攔書生不讓他回去。他雖然留了下來,但心裡總感到不安。   【正文】屆期,新月初上,同寓者盡睡。生疑慮交集,坐臥俱難,惘惘出門〖惘,音罔。(韓愈送殷員外序)出門惘惘,(按)惘惘,失意貌。〗。信步行至曠野處,聞隱隱有哭聲。跡之〖猶言尋之也。〗,聲出破屋中。推門入,見一婦人攜兩子而哭,聲情哀怨。詢之,則其夫以負勢家銀五十兩,為勢家所訟繫獄,責比狼藉〖狼藉,注詳十金易命篇,(按)此謂血肉狼藉也。〗。因賣婦以償,有成約矣,質明將往〖質明,注詳何孝子篇。〗。婦不能捨其子女,故哭。生默計橐金頗饒〖饒,音蕘,猶言多也。〗,如相者言將死,安用此為?不如代歸之,以全人夫婦。因曰:“婚據已立否?”曰:“尚未。”曰:“然則得金尚可止否?”曰:“可。”曰:“媒者何在?”曰:“不遠。”曰:“既如是,速往喚媒者來,待於此。吾歸取金予汝。婦疑其有他意,躊躇不應。生笑曰:“吾憐汝一家骨肉星散,故解囊以助,汝速往無疑。”婦始喜諾。生趨歸持七十金復往。則婦與一老翁偕坐。生詢翁為誰,曰:“賣身之媒也。”生出金畀婦,且以語翁。翁矍然曰:“先生路人,尚有此高義,況吾與若夫鄰里耶?!荷先生恩,賣身事已不必言,惟當急往繳官,釋獄中人歸耳。因啟視金,怪其多,生曰:“有餘,可為經紀以餬口〖糊,音胡。(左傳)而使糊其口於四方。(按)為經紀,猶言做生意;餬口,猶言謀食也。〗,免復負人債。”翁喟然曰〖喟,音愧,嘆聲。〗:“先生何思之周耶!真若夫婦再生父母矣!”因叩問姓名里居甚悉。   【譯文】考期到了,一彎新月升起,同考的人都入睡了。書生心中疑慮恐懼,思潮翻騰不已。坐也不是,睡也不是,神情沮喪地走出門去,信步來到了曠野處。遠處隱約傳來哭聲,循聲走去,聲音是從一間破屋中傳來。推開門進去,見一婦人抱著兩個孩子在哭,聲情哀怨,裂人肺腑。一問原因,原來是她丈夫欠了一家權勢人家五十兩銀子還不起。勢家告官,她丈夫被抓入獄,打得血肉模糊。因此只好賣妻子來償還,已經談好契約了,明天就要過去。婦人因舍不下兒女,所以悲哭。書生心裡暗中盤算,這次出門帶的錢不少,果真如相士說將死的話,留錢有什麼用!不如拿來替她們還帳,以保全這一家子。打定主意之後,就說:“賣身婚約寫好沒有?”她說:“還沒有!”又問:“那麼,有了錢,還可不可以中止?”答說:“可以!”問:“媒人在哪裡?”答:“不遠。”書生說:“既然是這樣,你快去把媒人叫來,在這裡等。我回去拿錢給你。”婦人懷疑書生別有用心,好長時間不說話。書生笑著說:“我是可憐你們一家子骨肉星散,所以願意拿出錢來幫助你們。你快去,不要懷疑!”婦人才高興地答應。書生回到客棧,拿了七十兩銀子,又返回去,見婦人與一老先生坐在屋裡。書生問老先生是誰。答說:“賣身的媒人。”書生拿出錢來交給婦人,並對老翁說明情況。老翁誠敬地說:“先生是陌路之人,都能如此高義,何況我與她丈夫是多年鄰里。承蒙先生大恩,賣身的事就不必再提。現在最緊急的,是把錢繳到官衙,把獄中人救出來!”他打開包一看,說錢多了。書生說:“有餘的話,可以做點生意餬口。免得以後再借人錢揹債!”老翁感嘆說:“先生想得真周到!真是她們夫婦的再生父母啊!”就詳細請問了書生姓名和住地。   【正文】生遂歸寓,終疑相者言,不能成寐。聞更籌三響〖(徐鉉詩)任他銀箭轉更籌。(按)更籌,報更之籌也。〗,自念:“時至矣!”正疑慮間,有叩門求見者。起時,則前婦以金交官,夫得釋,偕來叩謝。生起,勞慰之〖勞,勸解也。〗。送之出門,將歸寢,聞臥室有聲甚巨。入視,則牆倒,正壓所臥床上,管簟俱成齏粉〖管簟,音館殿;齏,音祭平聲。(詩經)下管上簟。(注)管,蒲席也。竹筆曰簟。(盧思道檄文)運泰山而壓春卵,引渤海而濯秋螢,不足等其消滅,譬其齏粉。(按)齏粉,言如齏之糜爛,粉之細碎也。〗。因移臥他室。   【譯文】書生回到客棧,心中依然掛著相士的話,睡不著。聽到已打三更,心想時間到了。正在疑慮之時,聽到有人敲門求見。打開門,是那位婦人把錢交到官府,丈夫已獲釋,兩人特地前來叩謝。書生站起來,勸慰一番,把他們送出門外。正要轉身回去睡覺,聽到臥室裡有巨響聲,還很大。進去一看,一面牆倒塌下來,正砸在他的臥床上,床和席子等都壓成碎片。書生就到另一間房裡去睡。   【正文】次日,見相者,嗤其妄。相者固未知隔夜事,審諦之〖諦,注詳萬彥齋篇。〗,笑曰:“君勿欺我,君昨晚必有所為,滿面陰騭,陰德甚大。今不死,且得選拔,當連捷成進士。如謂餘言謬者,昨已斃於巖牆下矣!〖(孟子注)巖牆,牆之將覆者。〗”生大嘆服。是年果得拔貢,後入詞館。   【譯文】第二天面見相士,書生笑他沒說準。相士當然不知前一晚上的事。把書生仔細審視一番,笑道:“你別騙我,昨夜你一定做了什麼事,滿面陰德之相,而且德相很大。現在不會死了,而且還得選拔,當連捷中進士。如果以為我的話是胡說,昨天你早已死在塌牆之下了!”書生大加歎服。果然得拔貢,後入了翰林。   【正文】坐花主人曰:“相者,神人也!一魚之微,何關於相二語,是其曲為掩飾處。君子觀於巨蛇之毀盎,而知飲啄皆定命〖(古諺)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非可強求。觀於巖牆之壓床,而知死生有定時,不能倖免。乃囊中金出,遽釋累囚〖累囚獄中所繫犯人也。釋,放也。〗。門外人來,頓消奇禍。全人骨肉,即完我體膚。人鬼關頭〖猶言生死交關處。〗,窮通轉瞬〖轉瞬,謂窮變為通在一轉眼間也。〗,何其捷於影響哉〖(大學注)上行下效,捷於影響。(按)捷,猶速也,謂如有形即有影,有聲即有響。〗!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豈不信乎?”   【譯文】坐花主人說:“這位相士真是神人。‘一魚之微,何關於相’,這二句話是他用來委婉掩飾之詞。正心之人,見到巨蛇毀盤,就知道一飲一啄都是定命,不可強求;看到危牆壓床,就知道死生有定時,不能倖免。慷慨解囊,救出獄中苦囚,門外來人,奇禍不覺頓消;成全人家骨肉,也就是保全自己的身命。人與鬼,窮與通之變,只在一瞬之間,真是迅速快捷如聲響!福禍無門,惟人自召,難道還不信嗎!”             十二、湯封翁         封翁樂善兒敦品 領解非從關節來         不赴禮闈仍上達 方知宰相異凡材   【正文】湯敦甫,協揆之封翁〖協揆,宰相之稱。〗。嘗載貨往來南北,雖慧於商賈,而輕財好義,有古俠士風〖俠,音狹,句出元史任速哥傳。(按)俠士,猶義士也。〗。偶自都門歸,止於荏平之逆旅〖荏,音忍。荏平,縣名。(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逆旅,注詳前篇。〗。聞鄰房有少婦泣聲,詢之寓主。則有老翁攜少女入都,至逆旅而病。病久喪其資斧〖句出易經旅卦,(按)猶言無旅費也。〗,將賣女以行。女不忍離其父,故哭。翁惻然憫之,命寓主喚之來。詢其邦族,則亦蕭山人,將攜女入都,依其親之為部吏者。復詢其何以賣女,泣告曰:“久病負店主錢數十千,窮途無計,不得已為此下策。”翁因解囊予以百金,曰:“若攜此去償寓主,餘作行資,女可勿賣也。”老者驚喜過望,亟呼其女來,曰:“蒙湯恩人予我多金,汝從之去,彼此皆鄉里,不似此間舉目無親也。”女趨入叩拜,視之則二八佳麗也。翁正色曰:“吾此舉特不忍汝父女分離,豈欲汝女耶?汝攜女至都,當為擇嘉耦,勿再賣也!”父女皆叩謝感泣,詳詢翁之家世而去。   【譯文】湯敦甫,是一位宰相的老太爺。當年湯翁來往於南方和北方販運貨物,雖然精於賺錢之道,生性卻輕財好義,有古代俠士之風。一次,從京都返歸途中,偶然來到荏平縣,住在客棧裡。聽到隔壁房裡,傳來女人的哭聲。他向店主打聽,說是一位老翁帶著一位少女去京城,到了這裡,病倒了。時間一長,路費全部用完了。準備賣掉女兒作路費,女兒捨不得離開父親,所以哭泣不止。湯翁深感同情,請店主把他父女叫過來,詢問他們家在何處,也是蕭山人,父親帶著女兒進京城,去投靠京城某部作部吏的一位親戚。湯翁問他為什麼賣女?老翁流著淚說:“我病了很久,欠了店主錢達數十千,窮途無計,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湯翁就拿出一百兩銀子給他,說:“你拿去還店主的帳,剩下的作旅費,別賣女兒了!”老人驚喜過望,立即把女兒叫過來,說:“幸蒙湯大恩人給我們這麼多錢,你就跟他去吧,好歹咱們和他都是同鄉,總比流落在這裡,舉目無親的好!”女兒進門來叩拜。湯翁一看,是一位十六、七歲的美麗姑娘。湯翁嚴肅地說:“我這樣做,就是為了不忍心你們父女離散,哪裡想要你的女兒!你把她帶到京城,應該為她找個好女婿,不要再賣了!”父女叩謝感泣,問得湯翁家居情況,就走了。   【正文】時協揆已補弟子員,應秋試矣!甲寅場前,協揆應試至杭。忽學師傳去,密授以關節〖(唐穆宗紀),國家設文學之科,本求實才,近日浮薄之士,扇為朋黨,謂之關節,幹援主司。〗,曰:“監臨傳主考命也。”協揆置不視,曰:“此當誤,生與主考無一日之雅〖五字出漢書谷永傳。(按)猶言素不相識也。〗,安得有此?且生亦不願以關節中。”學師固與之,堅不受。試畢即歸,榜發竟領解。報者至,邑令亦至,傳主考命,促赴宴。不得已,至省謁座師〖謁,音業,請見也。舉人稱本科主考,則曰座師。〗。時主考為南匯吳宗伯,見即謂之曰:“子和相國囑也,速入都。三元可得。”協揆艴然曰〖艴然,注詳十金易命篇。〗:“生鄉曲下士,何由見知相國?且以夤緣進身〖夤,音寅。(方語)因賄幹進曰夤緣。〗,義勿敢。”宗伯默然。及出,監臨復召之去。詢曰:“尊公於荏平道中,曾救一窮途父女否?”曰:“不知也。”撫軍曰:“歸詢尊公當自知。是女入都,復為其父賣入和相邸〖邸,音底。(前漢書注)郡國朝宿之舍,在京師者率名邸。(按)相邸,猶言相府也。〗,寵專房〖(晉書胡貴嬪傳)最蒙愛幸,殆有專房寵貴。〗,以尊公大恩告相國,而言子之當秋試也。故相國以囑主考,場中偏覓子卷不得。填榜時,至遍拆落卷彌封不得,則復尋至中卷,始知已中榜首。此中自有天命,然相國於子,固拳拳也〖(中庸注)拳拳,奉持之貌。(按)拳拳,不忘也。〗。子宜速入都,勿逆其意。協揆婉辭而出,歸詢封翁,始知其事,然竟不赴禮部試。及和相敗之明年己未,始入都。是年中進士,入詞館。   【譯文】與此同時,湯翁的兒子已經被選拔為“補弟子員”,要去參加甲寅年秋季科考,來到杭州。忽然被學師傳去,秘密地把考試要點告訴他,並說:“這是監考傳達主考的意思。”湯翁兒子置之不理,說:“傳錯人了吧!學生我與主考官素未相識,連一天的交情都沒有,怎麼會這樣呢!況且學生我也不願用這種辦法考中!”學師堅持給他,他堅決不受。考試一完,馬上回家。考榜一公佈,竟然考中瞭解元。送喜報的來了,縣長也來了,向他傳達主考大人的話,催促他去赴宴。不得已去省城杭州,拜見座師(舉人稱本科主考官為座師)。這位主考是南匯縣的學臺吳大人,見了湯生就告訴他:“你的事,是和相國親自囑咐的,你應立即進京,可三元高中。”湯生急紅了臉,說:“學生是鄉間小民,怎麼會當朝相國都知道我呢!而且用這種門路進身當官,道義上我不敢做!”學臺大人也無話可說。等到他出來,監考官又把他召去,詢問他:“你的父尊,在荏平縣途中,是否曾經救過一家窮途父女?”答說:“不知道。”撫軍說:“你回去問一下你父親就知道了。這個, 姑娘進京以後,又被他父親賣進了和相國的府第,受到相國寵愛。她就把尊父的大恩告訴了相國,並說你馬上就要參加秋試。所以相國親自囑咐主考。大家在考場中,到處找你的考卷,都找不到。填榜時,又把所有落榜卷封拆開,一一尋找,也不見。又翻檢中卷,才知道你中了第一名。這當中自有天命安排。但是相國對你,真可說拳拳之心不忘啊!你應儘快進京,不要違逆他的好意!”湯生婉言謝絕而出。回到家裡,詢問了父親,才知道這件事的詳情。他竟然沒有去參加禮部的考試。等到和相國倒臺的第二年,已是己未年才進京,當年就中了進士,入了翰林。   【正文】坐花主人曰:“如封翁之高義,其有後也固宜。至和相當國時,炎炎之勢,炙手可熱〖句出唐書崔鉉傳,(按)謂其勢盛炎炎也。〗。凡士大夫之希榮慕寵者,孰不恃為終南捷徑〖(唐書盧藏用傳)盧藏用始隱終南,既乃徇權利。司馬承禎,嘗召至闕下,將還山,藏用指終南山曰:此中大有嘉處。承禎徐曰:以僕視之,仕宦之捷徑也。藏用大慚。〗?而協揆以一諸生,獨不為之屈,其立品之高如此。數十年正色立朝,夷險一節,為海內所宗仰。夫惟大雅,卓爾不群〖二句出前漢書,河間獻王傳。(按)大雅,君子之稱。卓爾不群,猶言絕不與人同也。〗,協揆之謂矣!即彼一女子,能亟亟於大恩之必報,視世之冠紳而負義者,賢否何如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象湯翁的高義,有出類拔萃的後人,自然是應該的!到和相國當政之時,氣勢炎炎,炙手可熱,凡是希求榮耀和羨慕爭寵的人,都把攀附相國當作登高捷徑。而湯生身為一介秀才,卻獨不為此屈從,他品質之高,就可見了!後來他作相國數十年,正綱理政,渡過重重險關,受到國人宗仰。真是‘大雅君子,卓而不群’,用之於他,確是恰當的!至於那位女子,能一心要報大恩,也屬難能!看到那些忘恩負義的冠冕顯赫之輩,相比之下,是賢還是非賢,不是一目瞭然了嗎?”            十三、劉會元         勤原宜獎命宜償 賞罰分明畏彼蒼         一眚果然掩大德 詎教水鬼作城隍   【正文】劉會元有慶,宰江右之玉山。廉明而勤,案無留獄。訟者非有應得罪,不輕拘候〖拘,押也;候,候審也。〗。   【譯文】劉會元,字有慶,作江西玉山縣令。廉明而勤政,從來沒有積壓案件。凡有投訟,除非有應得之罪,從不輕易拘留審問人。   【正文】時有裁衣某,為某案質證。將集訊,而劉公以要事晉郡。差役盡拘兩造,及案證於飯歇,以俟其反。裁衣之妻,聞夫被押而懼,以為公不輕押人,押則必犯重罪,急攜其幼子入城探視。值山水發,落水死。及公回案結,裁衣歸而無家矣,因亦自縊。而公弗知也。   【譯文】當時有位裁縫師,是一件案子的證人。馬上就要開庭了,劉公因要事而去了郡府。差役把兩方的所有人員全部抓來,並連同正在吃飯的證人也一併拘押,等待劉公回來開庭。裁縫的妻子聽說丈夫被押嚇壞了,以為劉公不輕易押人,押人的話必是犯了重罪,急急忙忙帶了小孩進城探視。正遇山洪暴發,落水而死。等劉公回來結了案,裁縫回到家裡,已經無家了,因此上吊而死。劉公並不知道這些情況。   【正文】逾月再復晉省。甫下船,忽叱其家人曰:“艙中何來婦女?”視之無人,及下艙,復曰:“汝何人?敢以幼女婦稚,擅入我艙?”家人視之,又不見。眾疑其船有鬼,勸公易船以行,勿許。舟發,公背窗觀書,窗忽塌,公遽倒身落水,如有曳之者〖曳,注詳陽羨生篇。〗。急撈救,至三里外,始得公屍,即裁衣婦子落水處也。公歿之逾年,玉山城隍廟道士,夜夢新城隍到任,則劉公也。   【譯文】過了一個多月,劉公又要去郡上辦事。剛上船,突然大聲呵叱隨從說:“艙中哪裡來的女人!”一看,沒有人。到他進了船艙,又說:“你是誰?竟敢帶著幼女和婦人,擅進我的艙室!”家人一看,又不見人。大家懷疑船上有鬼,勸劉公另換一隻船,劉公不同意。船就出發了,劉公背靠船窗看書。突然間,船窗脫落,劉公驟然翻倒落水,像似有人用力曳他一樣。大家急忙打撈,到了三里以外,才找到劉公屍體,正是裁縫妻子和女兒落水的地方。劉公死後,過了一年,玉山縣城隍廟的道士,夜裡夢見新城隍到任,正是劉公。   【正文】坐花主人曰:“嗟乎!勤,善德也!劉公轉以勤故,致誤傷三命,而身自受其報。書不云乎:怨豈在明?不見是圖。為上者,而必圖及於不見之怨,甚矣!其難哉!雖然,彼三人固冤,而劉公平日聰明正直,以偶不及檢,而罹是慘報〖罹,音離,遭受也。〗,不尤冤乎?歿而為神,彼蒼之鑑觀,固不爽也〖不爽,猶言不差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唉,勤政本是善德!劉公反而因勤而致誤傷了三條人命,自己也受到報應!書中不是說過嗎,怨忿之心不一定在明處,也就不知道去平息它。當官者,又必須照顧到去平息那種不知不覺、眼所不見的怨情,不是太為難了嗎!真難啊!儘管那三人確屬冤枉,而劉公平日聰明正直,因為偶然疏忽不及檢點,遭此慘報,不也是更冤枉嗎!死了以後成了神,上天的明鑑,確是絲毫不差!”            十四、沈鴻飛         挾嫌騰謗害天倫 死後猶誇語屬真         嫂弟同來難勸解 此何等事謝調人   【正文】吳興沈鴻飛,兄弟三人,鴻飛其仲,心性傾險。其長兄商於外,嫂氏獨居,以季年幼,可無嫌疑。每寄信於夫,必喚季至房代書,或時與之酒食酬其勞。鴻故與兄嫂有微隙〖隙,猶言不睦也。〗,遂誣嫂與季奸。逢人宣言,因之穢聲四布,輕薄者至造為竹枝詞〖(樂府)竹枝,巴也。劉禹錫作竹枝新詞九章,由是盛於貞元元和之間。〗。嫂無以自明,竟自縊死。鴻飛意得甚,謂嫂以姦情敗露,含羞致死,以自實其言,而不顧季之難堪也。季亦無以自明,旋即鬱成病卒。   【譯文】吳興縣沈鴻飛,有兄弟三人,鴻飛居中,是老二,心性陰險。他的長兄在外經商,嫂嫂獨居,想到三弟年幼,不會引人生疑,所以每次給丈夫寫信,都叫三弟來房裡代寫,有時還備點酒食好吃的東西以表酬勞。鴻飛原來與兄和嫂不太和睦,就誣衊嫂子與三弟通姦,逢人便大肆宣揚,因此汙穢之聲到處流佈。有些輕狂之人,甚至編成順口溜,加以推波助瀾。嫂嫂無法自我辯白,竟然上吊自殺了。沈鴻飛更加得意,說嫂嫂是因姦情敗露,羞愧無地而死,證明了他沈鴻飛說得不錯。他也不顧三弟的難堪處境。三弟也無法辯白,憂鬱成病而死。   【正文】居無何,鴻飛自外入,甫至中堂,忽大呼:“有鬼!有鬼!”及人至,見其疾趨出大門,立街心,自披其頰曰:“黑心賊!汝誣我與叔奸,我自縊死,死尚汙衊我〖蔑,音滅。(宋史包恢傳)恢罷,光州布衣陳景夏上書雲:包恢剛正不屈,言者汙衊之耳。(按)汙衊,猶言俗雲糟蹋也。〗,致叔亦含恨死。今我二人訟諸冥司,來索汝命。繼復自捶其心曰:“汝與長兄不睦,誣我與嫂奸,良心何在?”時觀者如市,知嫂與季之魂,均附其體,有代為排解者,曰:“事已如此,索其命何益?不如令延高僧,追薦汝二人,早得超生。何如?”鴻飛先作季言曰:“我生前未作惡,何用和尚追薦?如阿嫂肯罷,我即去矣!”又作其嫂言曰:“此何等事?亦可勸解?”遽自咬其舌,舌片片墮,復拾碎石,自擊其齒,齒盡落,流血被體。遂竦身觸路旁石柱,腦漿盡裂而死。   【譯文】過了一些時日,鴻飛從外面回來,剛踏進中間堂屋,突然大喊:“有鬼!有鬼!”見他急急跑出大門,站在街心,自打耳光說:“黑心賊,你誣衊我和三叔有姦情。我上吊死了,死後你還繼續汙衊我,致使三叔也含恨而死。今天我們兩人告到冥司,來討你的性命!”接著又自捶心窩說:“你與兄長不和,誣陷我和嫂嫂通姦,良心何在!”當時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擁擠不堪,知道是他嫂子和三弟之魂都附在他身上。有人出來代為排解,說:“事情已到這種地步,要他的性命有什麼好處!不如讓他延請高僧,為你們追薦,早得超生,你們意下如何?”鴻飛先以三弟的口氣說:“我生前沒有作惡,用不著和尚追薦。如果阿嫂肯罷,我馬上就走!”鴻飛接著以嫂嫂口氣說:“這種事,也能勸解嗎?!”只見沈鴻飛自咬舌頭,一塊塊血肉從口中吐出,又拾起一塊石頭敲自己的牙齒,顆顆齒隨著鮮血流滿全身,接著渾身用力向路邊一石柱撞去,腦漿迸裂而死。            十五、某刑名       屢調屢拒保其身 豈肯趨炎嫁幕賓       縊死三天俄索命 某生真是可憐人   【正文】浙中某生,挾申韓術遊江右〖(史記李斯傳)然後可謂能行申韓之術。(按)申,申商;韓,韓非。二人首創刑名,故世稱刑名為申韓術。〗,常應一太守之聘。既入幕,賓主甚相得。太守故健吏,〖健吏,能員之謂。〗遇屬縣訟案,必提郡親訊。   【譯文】浙中有一書生,學了一套公事文牘〖音讀,文件。〗,訴訟寫狀的本事,來到江西謀職。應一太守的聘請,當了他的幕僚秘書,主客相處很滿意。太守是位精明強幹的人,每遇下屬各縣的訴訟案件,往往要提上來親自審訊一番。   【正文】時有孀婦某氏,為匪徒所調。屢拒屢來,不堪其辱,訟之縣。匪反以和姦蔑婦〖蔑,注詳前篇。〗。縣不能決,控之府。太守察婦枉,重懲匪徒,其案遂結。   【譯文】當時有一寡婦,常受到不法之徒的調戲侮辱。屢拒屢來,不堪騷擾。上告到縣府,惡徒反誣與該婦是通姦。縣令決斷不下,上告到州府。太守察覺該婦受冤,就對惡徒重加懲戒,案子也就了結了。   【正文】方庭鞫時〖鞫,音局。坐堂審案曰庭鞫。〗,某生立屏後,窺婦色而豔之,欲聘為側室〖(漢書文帝紀)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按)妾,謂之側室。〗。婦執不可,強委禽焉〖(左傳昭公)鄭徐吾犯之妹美,公孫楚媵之矣,公孫黑又使強委禽焉。(按)委禽,行聘也。〗。婦以府幕勢不敵,懼遭強暴,遂自縊死。婦死甫三日,旦起,某生門不開。闢門入視,手執刀,頸斷血溢,倒地死矣!   【譯文】在審問過程中,這個書生正在屏風後面,偷看到此婦很有姿色,就心動垂涎,想娶她作妾。此婦堅決不同意,他就強迫著下了聘禮。她想到州府幕僚之權勢,難以抵擋,怕遭到強暴,就上吊自殺了。死後三天未滿,早晨大家起身,見這書生的房門未開,喊不應聲。就撞開門,只見他手執一刀,頸子已割斷,血流滿地,死在那裡了。            十六、口業         語言輕薄已心寒 況復描摹到筆端         可惜才華皆誤用 孽由自作挽回難   【正文】姚康明,餘外祖之族弟。學富才贍〖贍,音善,足也。〗。平生無他惡孽,惟語言多輕薄,又好以筆墨譏刺人。凡事涉人閨閫〖閫,音捆。閨閫,婦女所居處。〗,雖疑似,亦必巧為附會,以形諸歌詠。詞意清新,每多傳播〖播,音擘,揚也。〗。   【譯文】姚康明,我外祖父的同姓族弟。學問好,也有才能。一生沒有其他惡業,只是語言輕薄,好寫文章譏刺別人。凡遇到有關別人家中婦女之事,只要有一點影子,就生編硬造,繪形繪色地寫成詞曲。因為詞意清新,有許多詞曲到處傳佈。   【正文】既屢試不售。復以輕薄故,無敢延之課子弟。竟窮餓以死。死之時,衣被皆無,臥破絮中,蝨盈把。餘外祖家為之殯殮。遺一子,無所歸,育於外祖。頗醇謹,可冀成立。將為之授室,忽暴卒,其後遂絕。豈非輕薄之報歟?   【譯文】他每次科考,都不得中。又因他的輕薄出了名,也就沒有人敢延聘他教授自己子弟,最後竟窮餓而死。死時,連衣服被子都沒有,裸臥在一堆破棉絮中,蝨子多得可以抓一大把。我外祖父為他處理殯葬,他留下一個兒子,無依無靠,外祖父把他收養了。孩子到也醇厚拘謹,大家都指望他能長大成人,頂門立戶。等到讀書年齡,準備上學了,突然暴病而死,姚康明就絕了後人。難道不是輕薄之報嗎!            十七、胡封翁         渠魁罪重脅從輕 善士偏蒙滑吏名         感格中丞惟七字 公門裡面好修行   【正文】胡向山太守之封翁,金山刑房吏也。素行忠厚,上下其手事〖(左傳襄公)穿封戌囚皇頡,王子圍與之爭之。伯州犁曰:請問於囚。乃立囚上其手曰:夫子為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為穿封戌,方城外之縣尹也。誰獲子?囚曰:頡遇王子弱焉。(按)世謂作弊偏護,曰上下其手,本此。〗,平生不屑為。   【譯文】太守胡向山的父親胡老太公,是金山縣刑房役吏。為人處事很忠厚,凡收受賄賂作弊偏護之事,平生從來不作。   【正文】值金山有盜案,事主受傷致死。捕獲首從三十餘人。時功令嚴,劫盜傷人者,無首從皆斬。適翁承行此案,翁彼三十餘人,皆失業貧民,不忍其駢首受戮〖駢,,猶並也。〗。乃以起意行劫,及下手致死,二人擬斬,餘皆擬軍流定案。令疑其失之輕,翁力言:“案雖行劫,然閱其供詞,並非積賊。即其致傷事主,亦系黑夜,倉卒推跌,非有金刃器械,似可得從輕比。”令復慮幹嚴駁,翁曰:“倘幹駁詰,請以某解省,治失出之罪〖(唐書除有功傳)武后曰:公比斷獄,多失出,何也?對曰:失出臣小過,好生陛下大德。(按)失出,輕縱也。〗。令斂容曰:“若尚肯為民請命,我豈獨無仁心耶?”遂從其言讞上〖讞,音彥。讞上,猶言定案上詳也。〗。   【譯文】恰好金山縣發生一起盜竊案,被盜人受傷而死。逮捕了首犯從犯三十多人。當時法律規定很嚴,凡搶劫偷盜傷人者,無論首犯從犯,一律問斬。這件案子由胡老先生承辦。他看三十餘人,都是失業貧民,不忍心他們都被殺頭。就以他們動機是行劫,下手作案時才誤致人死命為由,判處其中首犯二人擬斬,其餘均判處充軍流放定了案。縣令認為他量刑過輕,老先生極力辯說:“案子雖是行劫,但看他們的供詞,都不是慣賊。即使受害人致死一節,是在黑夜,慌忙倉促中被推擠跌倒,並不是用刀刃之類殺人器械所致,看來應從輕量刑。”縣令又擔心上級會嚴厲批駁下來,老先生又說:“如果受到駁斥,問下罪來,請把我押解進省,治我輕縱之罪!”縣長臉色嚴肅地說:“你都肯為民請命,難道我就沒有仁愛之心嗎?”於是就按老先生的意見,作了定案處理,詳文上報。   【正文】果駁回,另擬。翁復為文頂詳,三駁三頂。中丞大怒,嚴札申飭,提案親訊。又飭令帶印至蘇,勢將參劾〖劾,音河,猶參也。〗。大懼,以咎翁。翁願隨侍至省,且曰:“公如見撫憲,請悉委之某。幸而得釋,公之福。不釋,某獨任其責。”令遂帶翁同行至省。   【譯文】果然被駁回,又另擬呈狀。老先生重新寫過詳情,頂報上去。三駁三頂。巡撫大怒,嚴厲下書申斥,要提案親自審訊,並又下令縣長帶上官印到蘇州聽候處理,看來勢必遭參劾。縣長恐懼萬分,埋怨胡老先生。老先生表示願意隨縣長進省,並說:“縣公見了撫憲(對巡撫的尊稱),請把一切責任推在胡某身上。如果有幸得到寬釋,是你縣公之福。如果不釋,胡某獨擔其責!”縣長就帶老先生來到省城蘇州。   【正文】入謁中丞,翁候於轅外。中丞責令輕比,詞色俱厲〖厲,嚴也。〗。令頓首謝過,中丞復曰:“若初任,誰教若為此者?”令以刑房胡吏對。“從汝來否?”對曰:“現在轅門外。”中丞笑曰:“我固疑滑吏,納賄舞文〖賄,音匯,財也。(唐書柳公綽傳)吏有納賄舞文,二人同系獄。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奸吏壞法,法亡。竟誅舞文者。(按)卷中作弊,曰舞文。〗,果不謬,我當親訊之。”即飭巡捕官帶翁入。中丞迎叱之曰:“若為刑房吏,不知劫盜傷事主至死,應無分首從皆斬耶?”翁叩頭對曰:“固知之。然律雖如此,其中輕重,當有權衡。”中丞怒曰:“同一劫盜傷主,分何輕重?”對曰:“律為積年巨盜,明火執械,殺死事主者言耳。若此案皆失業貧民,迫於飢寒,致罹法網。事主之死,由於推跌。似當稍從寬典。”中丞厲聲曰:“汝得盜賄若干,敢巧言為之開脫?不實言,當用夾棍夾汝。”翁復叩首曰:“若謂下吏有意為盜開脫,下吏不敢辭罪。至受賄舞文,下吏素不屑為。不獨此等巨案,即鬥毆細故。下吏亦不敢昧此良心。”中丞強笑曰:“既不受盜賄,何所為而力從輕比?”翁曰:“不敢說。”中丞固詢之。對曰:“無他,公門裡面好修行耳!且大人不聞歐陽文忠有言曰〖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宋仁宗朝,歷仕至少師,諡文忠。〗:‘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無憾乎?’”中丞聞而異之。因令近案諦視之,則善氣迎人,望而知為長者〖長者,注詳首篇。〗。遂霽顏問曰〖霽,音際。(前漢書魏相傳)為霽威嚴,(注)霽,止也。(按)霽顏,謂止其怒顏也。〗:“汝有几子?”對曰:“有四子。”“業何藝?”對曰:“長子令儀,幸中上科舉人,次三皆縣學生,四本年蒙府尊拔取案首。”中丞肅然曰:“此汝公門裡面好修行之報也!茲案吾從汝保全多命,又為汝子明年瓊林先兆矣〖(唐書選舉志)太平興國八年,進士始分三甲,自是錫宴就瓊林苑。(按)瓊林先兆,猶言中進士之先兆。〗!”遂命之出,如詳定案。誅二人,餘皆全活。令亦仍回本任。向山太守次年果捷禮闈〖中進士曰捷禮闈。〗,次三俱貢入太學,登仕版〖(宣和書譜)張華為本薦,始登仕版。(按)出仕,曰郡太守所登仕版。〗。四廩生,至今書香未艾。   【譯文】縣長入府謁見巡撫,先生等候在轅門之外。巡撫斥責縣令量刑過輕,臉色言辭極其嚴厲。縣長叩首謝過。巡撫又說:“你初上任,是誰教你這樣作的?”縣長說是刑房胡吏。“他跟你來了沒有?”縣長說:“他在轅門外。”巡撫冷笑著說:“我本就懷疑,一定有狡猾的貪吏,受了賄賂在案卷上作弊。果然不出所料!我要親自問他!”當即下令捕官把胡先生帶進來。巡撫迎面斥叱說:“你身為刑吏,難道不知凡劫盜者傷事主至死,應當不分首犯從犯一律問斬嗎?”先生叩頭說:“我知道!但是條律雖然有此規定,其中判定的輕重,應當有所分別。”巡撫發怒說:“同一劫盜傷主,還分什麼輕重?”答說:“條律規定的是積年巨盜,明火執械,殺死事主者才處死。但此案所涉及的都是失業貧民,迫於飢寒,以致鋌而走險。事主之死,是由於推擠跌倒,似乎應當從寬處理。”巡撫高聲說:“你究竟得了盜匪多少賄賂,竟敢巧言為他們開脫?不老實說,就用夾棍夾你!”老先生又叩頭說:“如果說下吏我有意為盜賊開脫,我不敢推辭這項罪名。至於受賄在行文上作弊,下吏我從來不屑於這種行為。不用說像這樣的大案,就是鬥毆小案,下吏也不敢昧了良心!”巡撫冷笑說:“既然沒有受賄,為什麼極力要從輕發落?”先生說:“不敢說!”巡撫堅持要他說,先生回答說:“沒有其它理由,只是公門裡面好修行罷了!歐陽公(歐陽修)曾說:‘如果我是盡力幫人免死而未做到,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死者也不會怪罪於我。’大人聽過這句話吧!”巡撫聽了,很覺詫異,就叫老先生走到案旁來。仔細一看,見他滿臉善和之氣,一望而知是一位忠厚長者。立即和顏悅色問:“你有幾個兒子?”答:“四個兒子。”問:“幹什麼職業?”答:“長子令儀,饒幸考中上一科的舉人。下面的三個,都是縣上的學生,老四今年恩蒙府尊選拔為第一名貢生。”巡撫心懷敬意說:“這就是你公門裡面好修行的回報!這一案我就依你的主意,保全那些人的性命吧!這又是你兒子明年中進士的先兆了!”即命他們下去,案子也就照上報的材料定了!殺了主犯兩人,其他人全部保住了性命。縣長仍官還原任。第二年老大果然中了進士,下面三個兒子都是貢生入了太學,老四為廩生。至今仍是書香門第。   【正文】坐花主人曰:“餘嘗謂人慾為善,不獨宜常有此心,且當有定識定力,方不為權勢所奪,異見所搖。世每有初念甚善,非不知以濟人利物為心,及臨之以赫赫之威,而利害切身,初終易念。古今賢士大夫,以是喪其生平者,豈少哉?胡翁以縣掾之微〖掾,音院。(漢書賈復傳)王莽未為縣掾,迎監河東。(按)縣掾,縣署書吏之稱。〗見一定而不可撓。〖撓,音鬧,又尼交切,平聲。擾也,屈也。〗,雖以撫部之尊,又惕之以嚴刑,凌之以盛氣,而翁持論侃侃〖侃,音看。(論語注)侃侃,剛直也。〗,不屈不阿〖不阿,不曲從也。〗。卒之己見得申,而撫部亦霽威以聽,充是以往〖猶言由此推之。〗。雖張釋之,徐有功〖漢,張釋之,字季,裕州人。袁盎薦拜廷尉,克盡其職。朝廷諭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唐,除有功,名宏敏。武后朝,周興,來俊臣揣後旨,爭以周納相高。獨有功為獄,常持平守正,所全活甚眾。〗,何以加此?謂非以定識定力,濟其善心乎?   【譯文】坐花主人說:“我認為人作善事,不僅應該常懷善心,而且還應當有卓越的見識和不可動搖的信心,才能不為權勢所嚇退,不被邪見所動搖。世上人往往有第一念發心很純正的,並非不知為人處事應以濟人利物為理念,但當面對赫赫威勢,波及自身利益的時候,就改變了最初的善念。從古至今的賢士大夫中,因此而喪失高尚人品的不少啊!胡老先生,區區小吏,以堅定的見識與不屈的信念,雖面臨巡撫之尊威,脅之以嚴刑,凌之以盛氣,仍能持理侃侃,不屈不撓,充分陳述己見,巡撫大人終能收斂威慢而聽取了他的意見。由此推之,即便象張釋之(漢廷尉,善盡其職,古有‘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之說)、徐有功(唐武后朝大吏,持平守正,所全活者甚眾)這樣的先賢,他們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呢?難道不是靠堅定的見識和不退的信心,助成了他們的心願嗎?!”            十八、張觀察         行本無賴度殘身 惡念頓除發善心         坐雪持銀俟失主 前愆赦去錫功名   【正文】張觀察,京口人。為諸生時,家貧無行〖句出漢書,並史記。(按)無行,不敦品行之謂。〗,人畏之如虎。而性頗豪邁,訛索所得財,隨手散去。裡中貧人亦多賴助〖,音次,猶助也。〗,以故家無宿舂〖(莊子)適百里者,宿舂糧。(按)無宿舂,猶言無餘米。〗。   【譯文】張觀察是京口人。年少作秀才時,家境貧窮,品行惡劣,人們都象怕老虎一樣畏懼他。他生性卻相當豪爽,敲詐勒索來的錢財,隨意散去,鄉鄰中許多貧苦人,也多受到他的幫助,因此他自己家裡沒有隔宿之餘米。   【正文】某年除夕,不能舉火〖舉火,注詳十金篇。〗。念親故皆有宿嫌,且多齷齪小人〖齷齪,音握輟。(正韻)急促,局陋貌。〗,無可告者。又不甘作搖尾乞憐狀〖(韓文)俯首帖耳,搖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薄暮無策,持婦破布裙,詣典肆強質錢千文,市鬥米酒肉香楮,貯籃中攜歸。家在陋巷中,天雨路滑,將至家,失足絆跌〖絆,音半,又音伴。(增韻)系足曰絆。〗,籃中物皆傾翻。憤極,歸攜燈往照,拾得一袋,入手頗重。持歸視之,中有元寶二枚,碎銀數十兩,洋錢百餘,零錢數百,帳簿一冊,手摺數扣,知為某綢莊物。大喜,計得此,可以小康。將攜入內,忽念此必店夥收帳所遺,無以償主,將喪其生,不如俟來覓還之。遂藏其袋,而以袋中零錢復市米歸,令婦炊煮〖炊,音吹。炊煮,猶言燒煮也。〗,身自秉燭坐門外風雪中。   【譯文】有一年除夕,斷糧了。心想親戚故友之中,都有舊怨,而且大多是些齷齪小人,想不出有哪一家可以去借點錢出來,自己又不願去搖尾乞憐,向人求告。直到薄暮,仍想不出辦法,就拿了老婆的破布裙,到當鋪強逼著借了千文錢,買了一斗米,酒肉和香蠟紙,放在籃子裡,往家走。家在一條破爛不堪的巷子裡,天下著雨路又滑。快到家門口時,不小心跌了一跤,籃子裡的東西,全部翻倒在泥濘裡。氣得什麼似的,回到家裡拿了盞燈,返回去找。意外地拾到一隻口袋,用手一提,很重。拿回家一看,內有元寶兩隻,碎銀數十兩,洋錢百餘,零錢數百,帳簿一本,手摺好幾扎,知道是一家綢緞莊的東西。張生心中大喜,心想這一下子,就可以過上小康日子了。正要拿到裡屋去,忽然想到,這東西一定是店中夥計收的帳,路過這裡丟失的。如果給店主交不了帳,他必然只有死路一條,不如等他來找,還給他。就把袋子藏起來,從袋裡拿了點零錢,又去買了米回來,讓老婆煮飯。自己拿了盞燈,坐在門外風雪中等待。   【正文】未幾,見一老者與兩少年,持綢莊燈沿路照看,形色倉皇〖倉皇見前。〗。觀察知為失物者,俟近喚問之曰:“若尋何物?”老者故識張,知其行無賴,不敢直言,支吾思遁〖支吾,前後語言不符之謂。〗。張變色曰:“若持燈四照,不覓所遺,將相人門戶,夜間作賊耶?不實告我,必不令汝去!”老者不得已,始吐實曰:“適以收帳過此,小憩道旁〖憩,音氣,歇息也。〗。遇雨急行,遺一布袋,故來尋覓。今不見,想為行道者拾去矣!”詢其中有何物,老者具言銀錢帳物,歷歷相符。張笑曰:“然則曷過餘家小坐,拾物人餘已知之。”老者揖張曰:“如先生知之,請即見告,不敢輕造潭府。”張笑曰:“是不可立談。敝廬即在此,翁何吝移玉〖(左傳)聞君親舉玉趾。〗?”老者猶豫不敢行〖猶豫,見前。〗,張拉之入。坐定,翁復曰:“如先生知之,請即見告,感且不朽。”張唯唯〖唯,音委。(史記)太史公曰:唯唯否否。(注)唯唯,姑應之辭也。〗。入持茶出,詢翁店中司何事,曰:“收帳。”曰:“今失此奈何?”老者淚涔涔下〖涔,音岑。涔涔,淚下貌。〗,曰:“傾家不足償,有死而已。”因復曰:“先生如知之,求即見告,感且不朽。”張又唯唯。老者疑其戲己也,起立欲行。張笑曰:“翁少坐毋躁,拾翁物者餘不知。餘小有資蓄,當以償翁。”遂出袋示之曰:“此足償翁所遺否?”翁大驚,顧畏張,囁嚅不敢言。張慰之曰:“翁勿疑我!我若利此囊中物者,適已牲醴酬神〖醴,音禮,美酒也。〗,閉門酣飲矣!何事踽踽坐風雪中〖踽,音舉。(詩經)獨行踽踽。〗,候翁相告為?”因盡出其銀洋,置之桌上,曰:“銀洋猶是也,錢則藉以易米矣!”翁大喜過望,叩頭無算。起則請張取其半。張正色拒之。翁曰:“先生不取,某亦不敢行。”張笑曰:“必欲見惠,假我兩洋,俾新正得啖飽飯足矣〖啖,食也。〗!翁見其意誠,不敢復言,予以兩洋,叩謝而去。   【譯文】沒過多久,見遠處一老者和兩個少年,手裡挑著綢莊的號燈,沿路照尋著走過來,神色倉惶。張生知道是失主,等他們走近了,就招呼他們,說:“你們找什麼?”老者一看是張,知道他是個無賴。不敢直說,吱唔著想走。張忽然變了臉色說:“你們打著燈籠到處照,又不找丟失的東西,該不是前來相看門戶,夜裡好來偷盜嗎?不老實告訴我,就不讓你們走!”老者不得已,才吐實情說:“剛才收帳路過此處,在路旁歇了一陣。突然下起雨來,急忙趕路,丟了一隻布袋,所以返回來尋找。現在找不到,想必是過路人拾去了!”張問他袋中有什麼。老者把銀錢,帳簿等物,一樣樣報出來,完全相符。張笑著說:“是不是請到我家小坐一下,拾東西的人我已知道是誰了!”老者向張作了一揖,說:“如果先生知道,請馬上告訴我,不敢隨便到你府上打擾!”張笑著說:“總不能站在這冷風裡說話吧!敝家就在這裡,老先生何必吝嗇多走兩步路呢!”老者猶豫,拿不定主意,不敢去。張把他拉進屋去,坐下後,老者又說:“如果先生知道,就請告訴我,我感恩不盡!”張說:“好!好!”就走進去,端了茶出來,問老先生在店中幹什麼事。答說:“收帳!”問:“現在丟失了,會怎樣?”老者淚如雨下,說:“把家全賣了,也賠償不起!只有死了!”又說:“先生如果知道,求你馬上告訴我,感恩不盡!”張又說:“好!好!”老者懷疑張在戲弄自己,就站起來想告辭。張笑著說:“老先生稍坐,彆著急!拾到東西的人,我不知道。我有小小的一點蓄資,拿來補償你老先生的損失!”就拿出口袋,說:“這是否是夠償還老先生的損失了?”老者大驚,畏懼萬分地望著張,嘴唇動了動,不敢說什麼。張安慰說:“老先生不要懷疑我。我要是想拿這袋中之物,早就拿去買了牲口來祭神祖,關上門大飲大嚼了。何必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風雪中傻等著你來告訴你呢!”說著,就把口袋中的銀洋全部拿出來放在桌上,說:“銀洋原封未動!錢麼,就借了點拿來買米了!”老翁大喜過望,一連叩了不知多少頭。起身後,請張分取一半。張嚴肅地拒絕了。老者說:“先生不取,我也不敢走!”張笑著說:“非要給,就借給我兩塊銀洋,讓我大年初一吃上頓飽飯,已心滿意足了!”老翁見他是真心實意,不敢再說什麼,拿兩塊光洋給他,叩謝而去。   【正文】張以所得洋,復出市酒脯歸,獻神祀天。夫婦對酌,既醉而寢。夢為人縛去。見一王者,如文昌帝君狀,訶之曰〖訶,同呵。〗:“汝多行不義〖句出左傳隱公。〗,不亟改,當墮餓鬼道!”方乞哀間,忽有人持狀入白。王者色頓霽,曰:“此事大善,足蓋往愆〖往愆,猶言舊惡也。〗。當還其祿籍,入本年秋榜。”復謂張曰:“汝歸,當益折節改行〖(戰國策)主折節以下其臣。(按)折節,猶言小心也。〗,前程未可量也。”張寤,知以還銀事,得邀神佑。質明〖注詳前篇。〗,即具疏焚文帝前,誓遵行功過格,以贖往愆。未幾,前老者衣冠來謁謝曰:“昨晚非先生,一家老弱命俱休矣。已告敝東,必有以奉報。”張遜謝。自此益勵行為善,而貧愈甚,常數日不舉火。   【譯文】張生拿了錢又出去買了酒肉回來,獻神供天。夫婦相對而坐,喝了酒吃了年夜飯,醉薰薰地上床入睡了。夢中被人捆綁,去到一個王者模樣人的面前,好像是文昌帝君。他呵責說:“你多行不義,再不改正,當墮餓鬼道!”張生正叩頭乞饒,忽然有一人手拿一張狀子進前稟白。王者臉色立即和緩下來,說:“這是大善事,足以抵銷以往的惡行。應該還他祿籍,入本年科榜。”又對張生說:“你回去後,應當痛改前非,前程未可限量!”張生醒來,知道是那件還銀事,感得神佑。天亮之後,就寫了決心書,在文昌帝前焚燒,發誓遵行功過格,以贖以前的罪業。不久,以前的那位老者,衣冠楚楚前來拜謝,說:“昨晚若非先生之恩德,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就完了!我已把這件事報告了我的東家,他必有所奉報。”張生謙遜地道了謝。從此更加盡力行善,而生活更加貧困,常常幾天都揭不開鍋。   【正文】孟秋中浣,〖唐制,百官十日一浣發,一月三浣。〗諸生俱赴金陵試。惟張不名一錢,〖四字成句,出處未詳。(按)不名,猶言無有也。〗餬口不暇,不復作入闈想矣。忽遇前老者曰:“君何以尚不赴試?”告以貧故。老者曰:“君善士,鄉試豈可不去?請歸俟我於家。”張諾之,及歸。老者隨至,出二十金畀之曰:“此餘所積脩金,君可附舟速行。”張感謝受之。老者既去,私念以金應試,事涉渺茫,不如留資薪米,可半年無凍餒憂。意不欲行,又慮無以對老者。方躊躇間,聞叩門聲。啟視,老者偕一少年復至,謂張曰:“此即敝東,感君高義,久思有以奉報。聞君將赴試,慮尊眷獨居,無以資薪水,謹備二十金,白米四石奉贈,抒君內顧憂。”張大喜過望,遂附便往試。揭榜果中,老者復偕其店東來,贈以計偕資。〖計偕,注詳萬彥齋篇。〗竟聯捷成進士,仕至觀察。   【譯文】初秋月半,所有秀才都去金陵參加秋試。只有張生一文錢都沒有,每日飯錢都難措,就不再想應考的事。忽然遇到前老者,問他:“先生為什麼還不動身去應考?”回說因為沒有錢。老先生說:“先生是個善人,鄉試豈可不去參加!請你先回去,在家等我!”張答應了。剛到家不久,老先生跟著就趕到了,拿出二十金交給他,說:“這是我積蓄的工錢,你快點搭船去!”張生感謝之後收下了。老先生走了之後,張生私下想,拿這些錢去應試,能否成功沒有把握,有點渺茫。不如用這錢買米買柴,可以半年不愁凍餓,便不想去了。但又顧慮如何對老先生回話。正在躊躇,拿不定主意之時,聽到有人敲門,打開一看,是老先生和一位青年人又來找,對張生說:“這位就是我東家,為先生高義所感動,早想報答!聽說先生要去趕考,想到先生留有家眷,生活困難。謹備二十金,白米四石奉贈,以解先生後顧之憂。”張生大喜過望,立即搭便船趕往金陵應試。揭榜,果然考中。老先生又和店東家來贈送進京赴試的路費,竟聯捷中了進士,官位做到了觀察使。   【正文】坐花主人曰:“一念之善,足蓋百愆。出餓鬼而登祿籍,何其捷也!豈非天道無成見,惟視其人之自取乎?雖然張之能為此,亦其素性豪邁,樂周貧乏,尚有善根耳!豈世之齷齪訟師,助強凌弱,錙銖必較者〖錙銖,音資朱,細微之謂;較,計也。〗所可同日而語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一念之善足以抵銷百惡。靠一念善而超出餓鬼登上祿籍,多麼的快捷!這不正昭示人們天道之理並非一成不變,而重在自己的抉擇取捨嗎!雖然如此,象張生這樣能作到見巨利而不貪,亦是他一貫性情豪邁,樂於賙濟貧困的善根所致!比起那些心地骯髒,助強凌弱,分毫必較幫富人打官司的人,能與之相提並論的嗎?!”             十九、一洋致富         貧猶周急富之基 誠厚方能格外夷         倘使不如翁德大 拾金倍蓰亦何裨   【正文】劉翁,上杭人。少誠篤,不能為誑語。雖貧,甚好周人急。弱冠失怙恃〖冠,音貫。怙恃,音戶寺。(禮記)二十曰弱冠。(詩經)無父何怙,無母何恃。(按)失怙恃,父母俱亡之謂。〗,無策自振。有戚為粵東某令,將往依之。貨屋得數十金而行〖貨,猶賣也。〗。   【譯文】劉老先生,上杭人。少年時就誠懇老實,從來不會說假話。雖然家裡貧窮,卻好賙濟急難之人。二十歲就死了父母,沒有辦法自立。他有一位親戚在廣東作縣令,想前去投靠,就賣掉房子,得了數十金,動身前往。   【正文】至江西,遇一同鄉友。落魄不得歸〖(史記酈生傳)家貧落魄。(按)落魄,猶言潦倒也。〗,將賣其子為人僕。翁憫之,以己金分半予之。及翁至粵,戚已前歿,妻子輿柩歸矣〖輿,載也。〗!翁寄居逆旅〖逆旅,注詳湯封翁篇。〗,進退維谷〖句出詩經。(注)谷,窮也。〗,遂病。館人憫其少年孤客〖(孟子)館人求之弗得。(按)館人,客舍主人也。〗,為之延醫調治。病雖愈,而囊無一錢,不能作歸計,且無以償館人。自念四海一身,無所繫戀,不如自盡以了餘生,遂出五羊城〖(番禺雜記)廣州昔有五仙,騎五羊而至,遂名五羊城。〗。至珠江寂處〖寂,音及,靜也。珠江在廣州府城南。〗,俯瞰洪波〖瞰,音看,視也。〗,聳身欲擲〖欲擲,猶言欲跳也。〗。   【譯文】來到江西,遇到一位同鄉友人,潦倒落魄,因無力返回家鄉,準備把兒子賣給人家作僕役。劉先生十分同情,把自己帶的錢分了一半給他。等他抵達廣東,親戚在他來之前就死了,妻子已扶送靈柩回老家了。先生寄居旅棧,進退無路,焦急之下病倒了。客棧的人憐憫他年少孤苦,為他請醫調治。病雖痊癒,但已身無分文,根本無力回家,也不能償還客棧的房錢。心想自己孑然一身,漂流四海,沒有什麼牽掛,不如自盡以了餘生。就走出五羊城,來到珠江邊一個無人之地,低頭望著滾滾江水,正想聳身跳下去。   【正文】忽見江岸有光燦然,即而視之,番銀一元。心念:“江岸安得有遺金?殆天未欲絕我也!”因念粵中標場,以一博三十,曾於店中見報帖,言今日有標場三處,不如往博。勝則歸計可成,否則仍從三閭大夫遊〖楚屈原為三閭大夫,諫君被逐,五月五日,懷石自投於汨羅江而死。(按)從三閭大夫遊,即投江之謂。〗。計亦良得,遂急返至洋行街。遇館人,邀之同往,竟得彩。館人曰:“此去不遠,尚有一局。”復同往,又得彩。遂入城。距店半里許,過一巨室,見人連袂而入〖袂,音昧,袖也。連袂而入,猶言成群而入也。〗。趨詢之,亦設標者。復偕往,傾囊注之,則又得彩。三戰三捷,獲金二萬餘,大喜過望。歸寓,告館人曰:“我孤貧遠客,幾成餓殍〖殍,音莩,音漂。(孟子)途有餓莩。(注)莩,餓死人也。〗。賴君之賜,得致此金。今擬不復東歸,立家於此。如能獲利富厚,與君共之。顧何業最善?”館人謝曰:“得金自由命定,某何敢貪天之功?君如欲立家於此,現有兩洋雜貨行將易主,若以兩萬金售之,獲利甚重。”翁從之。悉以委館人,館人亦誠信可倚。於兩洋雜貨之外,兼事居積〖凡貸賤買貴賣,謂之居積。〗,凡所營謀,無不數倍其息。不十年,擁資數十萬,且盡識外夷之商於粵者。   【譯文】忽然眼前亮光一閃,走近一看,是一塊銀元。心想:“江岸邊哪來失落的銀元,大概是老天不想絕我吧!”就想起廣州城中的標場(賭場),以一押三十,他曾在客棧見到過這種報帖(宣傳廣告單),說是今天有標場三處。不如去賭他一回,贏了,回家的計劃就可實現,輸了,再跟三閭大夫屈原老夫子去!這主意不錯!就急忙返回洋行街,恰好遇到客棧的主人也去,就相伴前往。竟然得了彩。客棧主人說:“離這兒不遠,還有一局!”又一同前去,又得了彩。接著進城,來到離店有半里路的地方,從一大樓旁經過時,見人成群結隊往裡走。上前打聽,也是設標場。就一起走進去,把全部錢都押上,又得彩。三戰三捷,得到二萬多金。劉生大喜過望,回到客棧,對主人說:“我孤身一人,遠遊他鄉,貧困潦倒,幾乎餓死。幸虧有賴你的恩賜,才得了這些錢。現在我不想回老家了,就在這裡安家立業,如果我能發富,和你對半分紅。你看我該做什麼生意最好!”客棧主人說:“得這麼多錢,是你命中註定該得。我怎敢冒認上天的恩賜!先生如果想在此立業,現在正有兩家洋雜行要出售,若用兩萬金買下來,獲利很可觀。”劉生聽從了店主的意見,一切委託他去辦理。店主也很誠信可靠,除買下兩洋雜行外,又同時兼做賤買貴賣的倒貨生意。他所做的一筆筆買賣,都是獲利數倍。不到十年,已擁有資產數十萬,並且結識了所有外國來廣東作生意的商人。   【正文】翁固至誠君子。與人交,無城府〖(宋史傅堯俞傳)堯俞厚重寡言,遇人不設城府,直行不欺。(按)無城府,謂以直道待人,不設提防也。〗,無宿諾〖諾,應辭也。(論語)子路無宿諾。(注)宿,留也,急於踐言,不留其諾也。〗。而又明爽善決事,遇人有急難,求之無弗應,夷商皆信服之。會是年洋貨大賤,各洋行皆滯銷。有關姓洋行虧本,負客金數百萬。其行有夷商二,運貨四船至粵,久未開艙,而本國信來速之歸。欲寄貨於行,慮為所侵蝕〖蝕,音食。(漢書韋昭注)虧敗曰蝕。〗。計惟翁誠實可恃,商之通事。某某者,翁之店鄰,嘗以逋官錢繫獄〖逋,音哺平聲。(正韻)逋,久也。凡久負官物,亡匿不還,皆謂之逋。〗。責比狼藉〖狼藉,注詳十金篇。(按)此謂血肉狼藉。〗,將盡鬻妻女以償〖鬻,音育,賣也。〗。有繩其女於翁者〖(左傳)蔡侯繩息媯以語楚子。(注)繩,譽也。(按)繩者,稱譽其美也。〗,翁聞之,出錢為之盡償官逋。某出書券,攜女以獻。翁折券而歸其女,一家團聚。某感之次骨〖(史記杜周傳)內深次骨。(注)次,至也。(按)次骨,猶言深也。〗,方無階以報〖階,猶由也。〗。聞商言力聳之,遂至翁肆以語翁。翁驚曰:“君貨四船值甚巨,傾吾家不及十分之一。設有虧缺,何以償君?”夷商曰:“公第取之,三年後來收而值,何如?”翁時雖擁厚資,尚未有室,聞三年約,艴然曰〖艴,音拂,注詳十金篇。〗:“吾無家於此。雖問心不敢負人,然人事難知。設三年中有意外變,兩君何處取償?”夷商見其不可固與之。時舊館人為之司出入,亦夷人所信,強之居間。估其值,得百餘萬金,僅付十萬金,餘期三年,共立合同,交易遂成。不兩月,西洋以構兵故,洋船均不至,洋貨騰貴。翁售其貨,利市三倍〖(易經)為近利市三倍。(按)利市,猶言利息也。〗。與館人謀儲其本〖儲,音除,猶藏也。〗,餘以營運。日益富,粵之富家大族爭婚之。遂取妻置產,享用埒王侯〖埒,音勒,等也。〗。而翁益誠謹忠厚,廣施與,人多沾其惠。   【譯文】劉生本來是誠信君子。與人交往,沒有城府,以直心相待,有諾必踐。同時又明朗爽快,善於決斷,遇人有急難,凡有所求,他都必應,所以外商都信得過他。恰好這一年洋貨大跌價,各個洋貨行都滯銷。有一位姓關的開的洋行虧本,欠債數百萬,這個洋行有二家外國供貨商,運來了四船貨抵達廣東,一直沒有開艙。而本國又來信,催他們快回。他們想把貨物寄存在關姓洋行裡,又怕被他侵吞。想到劉先生誠實可靠,就與通事(翻譯)商洽。這位通事恰是劉先生所開店鋪的近鄰,從前曾因久欠官府稅銀而被捕入獄,打得遍體鱗傷無可奈何之際,準備賣掉妻女以還官債,有人就向劉先生介紹此女。先生聽說,就替他家償清了全部官債。這位通事出獄後,寫好契約帶上女兒去找劉先生,求他收下女兒。劉先生把契約撕碎,並把女兒還歸他。一家得以團聚,因此感恩戴德,刻骨銘心,但一直找不到機會報答。這一回聽到外商之意,就極力促成,馬上帶著外商來到劉先生店鋪,將消息通報了。劉先生一聽,就驚傻了,說:“先生這四船貨的價值太大了,把我的家產全部算上,也不及其十分之一。一旦有了虧損,用什麼來償還!”外商說:“先生先收下貨物,三年以後我們來取本錢,如何?”劉先生當時雖擁有一大筆資產,但還沒有成家,聽說三年之約,就生氣說:“我在這裡沒有家室,雖然我問心不敢有意辜負別人,但人事滄桑難以預料。如果三年之中出了意外變故,你們兩位到哪裡去取本錢呢?!”外商看到不能強把貨物留下,正沒了主意。這時為劉先生管帳的正是原來的客棧店主,也是外商所信賴之人,於是要他來作中間人,把四船貨物估算了一下,共計百餘萬金,商定只需先交付十萬金,餘下的以三年為期交還,雙方立了合同,這才達成交易。不到兩月,西洋因暴發戰爭,洋船都不來。洋貨因此價格上漲。劉先生出售洋貨,多了三倍的益利,他便與客店主商量,把欠還資本劃出儲蓄起來,其餘資本作營運。生意愈來愈旺,廣東的富家大戶,爭相前來通媒。劉先生也就娶了妻室,購置房屋田產,享受之豪華,如王侯一樣。但劉先生越發誠懇謹慎,越發忠厚了。並大舉行善佈施,許多人都沾享到他的恩惠。   【正文】及五年,夷商始至。翁見其來大喜,為設彩觴〖設席兼演戲者,故曰彩觴。〗,盡延向之共立合同者,而推夷商居首坐。中酒〖酒數巡之後曰中酒。〗,翁執爵而言曰:“劉某賴兩君貨,擁資數百萬,非兩君惠,無以致此。今售貨簿,及數年行運冊籍俱在。除原本外,請以瓜分〖(漢書賈誼傳)高祖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夷商笑曰:“當日早有成議,盈虧任君福命,與吾儕何干〖儕,音才,輩也。〗?請歸我本,餘君自取之,無多遜也!”翁執不可,彼此交讓。居間者謂夷商曰:“既劉君雅意,蓋照原本每年一分起息,亦義所應得,且不辜劉君意〖辜,音姑,負也。〗。”夷商猶不可。籌議數日,竟如居間者言,盡兌本利歸之。一時夷商莫不稱劉翁誠厚。未幾關姓行以虧空,為夷商所控。官封其行,募接充者,難其人。夷商皆推劉翁,翁不可,曰:“洋行須本甚鉅,我錢皆四散,安能接開?”夷商曰:“無傷也!強報其名於官而代為出資。”翁不得已從之。翁開行後,夷商爭趨之。不十年,富甲一省。翁壽九十餘,及見曾元。至今尚為巨室。   【譯文】過了五年,外商才來。劉先生見到他們,非常高興。為他們的到來,舉辦宴會,安排歌舞和戲劇以示歡迎。並把以前共同簽訂合同的公證者,邀請出席,然後請兩位外商坐在首位。酒過數巡,劉先生手舉酒杯起立發言:“我劉某全賴兩位先生的貨物,現在擁資數百萬。如果沒有兩位先生的恩惠,我劉某無以致此!現在售貨帳簿及幾年來的營運冊籍都在這裡,除原本外,其餘利潤我們對半分!”外商笑著說:“當年早有成議,盈虧聽憑劉先生的福命,與我們無干。請把本資還給我們,其餘都歸你,不要多謙讓了!”劉先生堅持不能這麼辦,彼此爭執不下。中間人對外商說:“既然劉先生有此好意,就照原本每年一分算息,也屬義所當然,這樣也就不辜負劉先生的意思了!”外商卻不同意,交涉了數日,最後還是按照中間人的建議處理,把本利一次兌還清楚。一時間,外商莫不稱讚劉先生誠實厚道。沒過多久,姓關的那家洋行虧空,被外商控制了,官府將其查封,招募接管人,十分困難。外商一致推薦劉先生,先生不答應,說:“這家洋行需要很大一筆資金。我的錢都分散在外,怎麼能接下來開辦呢!”外商說:“沒有關係!”就強把劉先生的名報到官府,並且代他把資金出了。劉先生不得已只好接任。等開門營業時,外商爭相與之貿易,不出十年,已富甲一省。劉先生高壽已至九十,而且在有生之年還見到了曾孫和玄孫。至今還是這一帶的首富。   【正文】坐花主人曰:“自世風日下,巧偽多而誠實少。與人交,無一由衷語〖衷,誠也。〗,機械變詐〖(孟子)為機械變詐之巧者。〗,頃刻萬端。甚至臣欺君,子欺父,妻欺夫,天下幾成一巧偽世界。行之者自謂得意,而不知其上幹天怒也!間有一二至誠君子,鬼神必陰相之,使之履險如夷〖四字成句,出處未詳。夷,平也。〗,卒享人間未有之福,如劉翁者可勸已!”   【譯文】坐花主人說:“當今社會風氣每況愈下。巧詐虛偽的人太多,真誠踏實的人太少。人與人的交往中,說出的話難得有內心真實的想法,全是些虛詞假意,難以揣測。甚至臣子欺騙君主,兒子欺騙父親,妻子欺騙丈夫,社會幾乎變成了一個由虛偽裝扮成的世界!這樣的人自己還很得意,不知這樣做的後果是招來天道如理而嚴厲的懲責!所以難得湧現出的極少數正人君子,神明必然暗中給以保護,幫助他化險為夷,最終得到世間人難以想象的福報。象劉老先生這樣的人,確是能給世人一些警示的!”            二十、荷池洗硯         荷池狎婢已堪憎 況復姑前堅不承         悔未多時仍故態 病中索命極該應   【正文】某生者,浙杭諸生〖諸生,秀才之謂。〗。從蔣一亭學申韓術〖注詳某刑名篇。〗,小有才而放誕不羈〖誕,音旦,猶效也。羈,音季,猶言不拘也。〗。歲丙午,蔣君就上海鹹雲崖觀察幕。某生秋試後,謁師於道署,出其闈藝遍示同人,意甚得也。會署有請仙者,降乩為夏如先生〖乩音稽。〗。某生叩問功名,大書:“前程頗遠,惜為口孽淫孽,折除盡矣!速改行,尚可延年。否則冤鬼將至,尚冀科名耶?”某笑曰:“仙人乃作此老頭巾語耶?既雲冤鬼,請問是何因緣?”乩復書曰:“汝必欲明言耶?十年前荷池洗硯事,尚憶之否?”生顏色頓變,叩首默祝。又書曰:“冥司申報桂宮黜爾名〖黜,音處,除也。〗,減爾算〖算,壽數也。〗,故予知之。從此力悔前非,尚可挽回萬一,徒事祈禱無濟也!”眾視生面色如灰。乩停後,有問生以仙所云者,生憮然曰〖憮,音武。(論語注)憮然,猶悵然。〗:“佻之行〖佻,音條踏。(詩經)佻兮健兮。(按)佻?,輕薄之謂。〗,慚負人鬼。敬以相告,願有志者,以予為戒耳!”   【譯文】浙江杭州,有一個秀才。拜蔣一亭先生學有關刑學知識。小有才氣,但放蕩不羈。丙午年,蔣一亭先生應邀就任上海鹹雲崖觀察使的幕僚(秘書)。這位杭州秀才參加秋試以後,前去道臺署拜謁蔣先生,拿出他考試時作的文章給大家看,頗覺得意。恰好,署中有一降神請仙者,降乩說是夏如先生臨壇。書生就叩問自己的功名前途。只見沙盤上大書:“前程頗為遠大,可惜被所造口業和淫業折除盡了。趕快改正品行,還能夠延長壽命。否則冤鬼將來索債,還希望什麼科考功名!”秀才笑著說:“仙人怎麼說這種沒來由的胡話!既然提到冤鬼,請問是什麼因緣?”乩筆又寫道:“你一定要上明此事嗎?十年前荷池洗硯的事,你還記得嗎?”秀才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了,叩頭默默祈禱。乩筆又寫道:“冥司已申報文昌宮,革除你的功名,減少你的壽命,故而預先告訴你。如果從此以後努力懺悔以前的罪過,還有一點挽回餘地。若只向神明祈禱,仍無濟於事!”大家看到杭秀才面色如灰,乩筆停後,就問他仙人所說的事。秀才內心很憂傷懊悔,說:“勾引婦女的惡行,對不起人鬼兩道,太感愧疚。現在我鄭重向大家坦白,希望有志之人,以我為戒吧!”   【正文】先是某生嘗讀書於姑母家。姑有豔婢,生欲調之而未得閒。夏日攜硯滌於荷池〖滌,音迪,洗也。〗,適婢以採荷踵至〖踵,音腫,後隨接至曰踵至。〗。四顧無人,遂與調笑。婢亦不甚峻拒,入池畔小亭而私焉。自此得閒即會,而婢孕矣!歲底先生解館,生亦歸家。及拜年往,姑留之宿。人靜後,婢忽至,謂生曰:“蒙君厚愛,紅潮不至者三月。若始終眷戀,得以長抱衾〖,音綢,被也。(詩經)抱衾與。(按)抱衾,妾之職也。〗,君之惠也。如將見棄,亦不敢怨,但求速覓良藥,以免敗露,感且不朽。”生慰之曰:“我已以情告母,將從姑索汝。我必不為負心事,汝勿過慮。”婢泣謝,是夕復留與亂,而不知生無意娶之也。及歸竟置之,亦不復至姑家。婢朝夕懸望,音耗俱絕。未幾腹漸大,為姑所覺,不勝拷掠〖勝,平聲。拷掠,音考略,打也。〗,吐實。姑素愛生,遽令人召之至,將以予之。生堅不承,且曰:“淫婢不知與何人亂,乃敢汙我!”拂衣竟歸。姑信生言,復加嚴梏〖梏,音故,注詳偷兒篇。〗。婢無以自明,及夕自縊死。生亦不以為意,而不虞仙之發其覆也〖(陸游詩)予昔未有聞,無與發其覆。(按)明人所不明之事,曰發覆〗!既以語詢者,因謀所以自懺。眾多勸其折節為善〖折節,注詳張觀察篇。〗,且延高僧為婢追薦,生頷之〖頷,音憾,注詳首篇。〗。自是豪氣漸斂。然未及一月,故態復萌,信口雌黃〖注詳穩婆篇。〗,怡情花柳,仙語度外置之矣〖(後漢書隗囂傳)且當置此二子於度外耳。(按)度外置之,猶言不復在唸也。〗!明年竟以吐狂血死。死時守病者,鹹見一女子披髮立床前,殆即前婢以索命至歟。   【譯文】原先,杭生住在姑媽家讀書。姑媽有一名非常美麗的婢女,杭生想勾引她,沒有機會。夏季的一天,杭生拿了硯臺去荷花池涮洗,正好此婢也來荷池採摘荷花。書生見四周無人,就對她調笑,她也不嚴厲拒絕,於是兩人就到池畔小亭中發生了關係。自此以後,只要有機會,就幽會,致使她懷了孕。到了年底,老師停館,杭生也回家了。到了新年,杭生前去姑媽家拜年,姑媽留他住下。夜靜以後,那位婢女忽然前來,對杭生說:“幸蒙你的厚愛,月事不來已近三個月了。你要一直愛我,能為你長期鋪被褶床,就是你給我的恩惠了。如果你要嫌棄我,我也不敢埋怨你。但請你快找點藥來,以免這事敗露,我就感激不盡了!”杭生安慰她說:“我已經把實情告訴了母親,會來向姑媽討你的。我一定不作負心的事。你不要太著急!”婢女哭著道了謝。當晚又把她留在房裡過夜,她也不知道杭生根本無意娶她。杭生回家以後,就把此事拋在了腦後,也不再來姑媽家了。婢女日夜翅首懸望,竟毫無消息!不久肚子大了,被姑母察覺,受不住狠打,吐露了實情。姑母素來很愛杭生,馬上派人把他叫來,準備把婢女嫁給他。杭生堅決不承認這事,而且說:“這淫婢不知是和誰淫亂,還反而汙衊我!”一摔袖子竟然回家走了。姑媽相信了杭生的話,又狠狠地打了她。她有口難辯,晚上上吊自殺了。杭生也不以為意。不料被仙人揭發了他的陰私。他向大家發露此事,是想藉此自我懺悔!大家都規勸他改惡從善,再請高僧為婢超度,杭生點頭答應下來,從此自傲之氣有所收斂。但是未出一月,又是舊病復萌,妄言綺語,尋花訪柳,把仙人的警示置之不顧了!第二年得暴病,大吐血而死。看護他的人都看見一女子披頭散髮站在床前,大概就是那位婢女前來索命的吧!   【正文】坐花主人曰:“嗟乎!荷池肆欲,桂籍除名〖桂籍,桂宮之冊籍也。〗。以遠大之前程,盡折除於口孽淫孽,何其也〖,音義並同顛,(穀梁傳)晉文公之行事,為已矣!〗!夫既豔其色而亂之矣,纏綿往復,豈竟無情?而乃覓良藥於清宵,尚設負心之誓。絕好音於空谷〖好音空谷,本出詩經。(按)引此,指篇中音耗俱絕句言。〗,竟成無賴之尤。甚至形跡既昭,鞭笞備受〖笞,抽之切,音痴,捶擊也。〗,女方吐實。姑亦曲成,而反白己之誣,成彼之罪。是不徒棄之,直不啻刃之也!嗚呼!彼其心先死矣!何俟鬼神誅之哉!”   【譯文】坐花主人點睛:“可惜呀!這杭生因為做下這一段荷花池邊偷情行淫之事,便被削去了祿籍、革除功名,把遠大的前程盡喪在這因妄言和縱慾而生的惡業中,真是糊塗顛倒之至了!既然因貪戀美色而亂了那女子貞節,二人又纏綿不已,卻又為什麼如此無情無義呢?那女子只為遮掩這段醜事而於靜夜來求藥物,卻又為什麼再向她發下違逆良心的諾言,以至於終將這弱女子的最後一絲希望化為空谷絕響!這不等於把自己一下推到了卑劣至極的地步嗎!甚至,當那小女子因醜事敗露,受不住鞭打而說出實話,姑母也被迫成全了他倆的姻緣之時,卻竟還為貪圖清白之名,反咬女子汙衊自己,把過失盡推於這弱女子身上!這已不僅僅是棄信背義的問題了,簡直就等於在用刀殺她了!可憐啊,原來像杭生這種人的良心早已是死掉了,哪裡用得上鬼神再來殺他呢!”             二一、包巽權           數命平反易一科 主賓同說夢如何           方知上帝掄才例 舉業無須苦切磋   【正文】包丈巽權,餘內姻。少隸諸生籍,後棄去,挾申韓術〖注詳某刑名篇。〗,遊豫章者十餘載〖豫章,即江西。〗。二月杏花八月桂〖明人詩句,(按)謂會試鄉試之期也。〗,久度外置之〖注詳前篇。〗。道光辛亥客贛縣幕〖贛,音幹。〗。有盜數人,前令已擬死,包讀其由而疑之,告令復訊。果良民,為捕役所誣。將貰其罪〖貰,音世。(前漢文三王傳)但見貰赦。(師古注)貰寬其罪。〗,營規脫,處分阻令〖,音泛。營,營中官。(戰國策,)齊無天下之規句。(注)規,猶謀也。後漢書,凡謀皆作規。〗,將為所惑。包引義力爭,竟昭雪之〖昭雪,開釋之謂。〗。   【譯文】包巽權先生,是我親家。少年時就成為有名的秀才,後來放棄科舉,而從事處理刑部案件的工作。在江西工作了十多年,對每年二月會試和八月鄉試,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道光辛亥年間,他在贛縣作縣令的秘書。有一例有關幾名盜賊的案子,前任縣令判犯人成死罪,包先生在閱讀案卷時,產生懷疑。報告縣令複審,經查果然都是良民,是被捕役所誣陷。縣令準備開釋他們,但審訊官陰謀逃避罪責,想盡辦法來阻止縣令,縣令幾乎被他迷惑。包先生極力據義抗爭,最後竟為他們雪洗了冤案。   【正文】明年戊子正初,忽夢觀天榜有己名,以春夢置之。越兩月,復夢見前榜,傍有人曰:“天榜已定,宜速歸。”醒仍置之。越日,忽令來促之赴試。包訝曰:“君與巽權交有年,巽權之棄舉業〖(金史元德明傳)德明子好問,不事舉業,淹貫經史。(按)舉業,應試詩文也。〗,君宜稔之〖稔,音忍,熟也,謂熟知之也。〗,何忽謂此言?”令笑曰:“餘非不知先生久抱高尚〖(易經)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按)世稱人無志功名曰高尚。〗,然疇昔之夜〖疇,音籌。(禮記檀弓)子疇昔之夜,夢坐莫奠兩楹之間。(按)猶言昨夜也。〗,予夢若至文昌宮行香者,有吏導予入廡下。見牆頭掛長榜,人名甚眾,而各分省會。吏告予曰:‘此本科秋榜也。’餘諦視所立處,上書浙江省第一名馬姓,而先生名在三十餘。餘亦念先生向不赴試,安得中榜?吏曰:‘是因上年辦釋盜案,天特報以一科。’餘瞿然而醒〖瞿,音句。瞿然注詳穩婆篇。〗,故敬來勸駕。”包聞所言名數,與己夢合,意不能無動,而猶狐疑〖(離騷)心猶豫而狐疑。(按)狐性多疑,故疑曰狐疑。〗。令素精六壬,復為之卜,得吉兆曰:“此佔必中。先生往返行資及半年脩脯〖脯,音甫。(論語)自行束脩以上節注,修,脯也;故束脩亦曰脩脯。〗,餘請獨任之,何如?”包不得已,遂束裝返。然荒疏久,不復能為八股,闈中三藝皆散行,房官已棄不薦。忽主試者以所薦無散行文字,必欲取以備格,遍覓得包卷,主試以為音節入古,竟取中。名數與夢同,而解元為馬昱中〖昱,音毓。〗。包後大挑一等,現為閩中某縣〖閩,音敏,即福建。〗。   【譯文】第二年戊子年正月初,他忽然夢見天榜上有自己的名字,他只當作春夢一場沒有在意。事隔兩月,又夢見天榜,旁邊有人說:“天榜已定,應該快點回鄉去備考!”醒後,仍然置之不理。又過了一天,突然縣令來催促他回去應試,包先生奇怪地說:“你和我相交有多年了,我放棄功名舉業之事,你應該很清楚。今天怎麼突然說出這話!”縣令笑著說:“我並不是不知道先生你早已無志於功名。昨夜,我夢中好像去了文昌宮進香,有一役吏領著我到了走廊,見牆上了一長榜,列有許多名字,都是按省會分列的。那位役吏說:“這是本科秋榜。”我仔細看過榜上所列人名地名,寫著浙江省第一名姓馬,而你的名字在三十多名。我也想你從來不去參加考試,怎麼會中榜呢?役吏說:‘是因為上年所辦的開釋良民被誣為盜的那一冤案,上天特地回報他的功名。’我一下子醒了。所以特來勸說尊駕!”包聽他所說的名次,與自己的夢正相符合,心中怦然有動,但還是猶豫不定。縣令素來精於卜卦,就為他打了一卦,得吉兆,就說:“這次去一定中。先生此次往返的路費和半年的工資,我給你包下了,怎麼樣?”包不得已,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但因文筆荒疏已久了,寫不出八股文,考場中,三門考試,都用散行(非八股定式)寫成。閱卷官看了以後,認為不合規制,已放在一邊,不予推薦。後來主考官忽然認為所薦考卷中沒有散行文字是個缺陷,必須具備這種類型才合規格,於是又把包生的試卷翻找出來。主考官一看認為雖為散行,但音節有古風,竟然取中了。其名次正與夢同。此次科考第一名解元,是馬昱中。包生後來舉位又升一等,現在是福建省某縣的縣令。               二二、曹之英           入幕同分買命財 驚看浴血鬼魂來           贓多罰重原無爽 斬嗣貪官益可哀   【正文】徽州曹之英,任蜀中某縣令〖蜀,即四川。〗。所治有侄弒其叔者。侄豪於資〖豪於資,猶言富也。〗,廣行賄賂〖賄賂,音悔路,以財與人之謂。〗。以八百金獻曹,供招文卷,皆囑內幕為之改定。方其刪改供詞時,聞窗外鬼聲吁吁〖籲,音虛,(白虎通)起之吁吁。〗,然幕友亦得賄,不為動。侄竟超然事外。   【譯文】徽州曹之英,在四川的一個縣當縣令。他所管轄的地區,發生了一起侄兒謀殺親叔父的案子。侄兒是一家豪富,到處走門路行賄賂。用八百兩銀子買通曹縣令,於是縣令吩咐手下幕僚,把記錄供詞等文卷,全部改寫。正在刪改供詞時,聽到窗外有吁吁的鬼叫聲,這位文書也受了賄賂,並未在意。這個謀害叔父的侄兒竟然逍遙法外。   【正文】後數年,其幕友先死。死時見一鬼浴血而來〖(酉陽離俎)徐敬業幼事英公,嘆曰:此兒相不善,將赤吾族。一日令獨入深谷逐獸,縱火欲殺之;敬業即屠所乘馬,剖腹入其中,火過浴血而出。〗,稱:“汝與曹某得賄賂,獨使惡侄漏網。且以開脫之故,反將我多方文致〖(路溫舒尚德緩刑書)文致之罪明也。(注)文致,文飾而致人罪也。〗,令我抱屈難伸。今得請於帝矣!”遂舉手自其頸而死〖,音客,扼也。〗;曹亦相繼死。死後家業零落,僅留一子。入泮後忽暴卒〖學宮名泮宮,故進學曰入泮。〗,曹之後遂絕。   【譯文】後過了幾年,幕僚先死,死時見一鬼魂渾身血跡,說:“你與曹某得了賄賂,而使惡侄漏網。為了給他開脫,反而給我多方羅織罪名,使我抱屈難伸。今天得到天帝恩許,找你討命!”就舉手自扼其頸,悶絕而死。曹也相繼而亡,死後家業凋蔽,只有一個兒子,剛剛入學不入,得暴病而卒。曹門也就絕了後。               二三、宣城盜          璧將焉往巧安排 名利雙全算計佳          不道登門旋索債 竟攜巨盜抱胸懷   【正文】宣城有巨盜行劫久,金多而黨眾,營汛莫敢誰何。太守某嚴厲有吏才,履任未及旬,即設法捕獲之。盜行賄鉅萬,太守商之所親;所親勸勿納,守笑曰:“殺之,璧將焉往〖(左傳哀公十七年)公曰:活我,吾與汝璧。己氏曰:殺之,璧將焉往?遂殺之而取其璧。〗?”遂納其賄,而仍按誅之。盜伏法之夕,守署門者見盜入宅門,呵之不止;追之不及,入內室而滅。質明,太守侍姬得一子;及長,竟傾其家;人鹹知為盜之索債雲!   【譯文】宣城縣有一大盜,長期盜搶,很有錢,而且結成一很大的團伙。當地刑捕,作寮都把他沒有辦法,也不敢得罪!當時的太守很嚴厲,而且有才幹,到任不到十天,就設法把這大盜捕獲了。大盜拿十萬巨金向太守行賄。太守就與親信商量,這位親信勸他不要收納。太守笑著說:“殺了他,這筆錢難道會飛了不成!”就收下了這筆賄賂,同時又按律法把大盜殺了。大盜伏法的當天晚上,守衛太守衙署大門的警衛,見這大盜進了太守的宅門,大聲呵止,見他不理,就去追,又沒追上,見他進了內宅門就不見了。天明時,太守的侍妾生了一個兒子。長大以後,竟然把太守家產全部敗盡。大家都說是那個大盜來討債的。               二四、鬼捉醮婦           磨滅親夫事可嗟 攜資好去抱琵琶           非因再醮宜償命 善惡難瞞大老爺   【正文】漕涇公寓前民家女〖漕涇,鎮名,在松江府屬。〗,少與某甲奸,父母不知也。有某乙金陵人〖說部中,稱兩人而隱其姓氏,則曰某甲某乙。金陵即江寧。〗,流寓漕涇為小貿易,娶之歸。某甲託為親串,恆出入其家〖恆,常也。〗。   【譯文】松江府,漕涇鎮鎮公所前,有一家普通民戶,其女兒,年少時與某甲通姦,父母並不知道。另有一個小商販某乙。是金陵人,流寓在這裡做做小生意,聘娶了這姑娘為妻。某甲就藉口是姑娘的親戚,常來小商販家與之幽會。   【正文】未幾乙病,女利其死棄勿顧,藥餌茶水〖餌,音耳,餅也。〗,懼不給,懨懨以卒〖懨,音淹。(韓渥詩)年年三月病懨懨。(按)懨懨,病重貌。〗。女遂攜其資,再醮某甲〖醮,子肖切,音焦,去聲,婚嫁祭名,世謂婦人再嫁曰再醮。〗。年餘忽患〖音佔,又音店,瘧疾也。〗,作,即見故夫向之索命;懼而潛避至母家,鬼竟不至;亦尋愈。逾數載,居母家,不敢歸。   【譯文】不久某乙得了病,這女人想讓他快點死,就不聞不問既不請醫侍藥,也不管茶水飲食。某乙病越來越重,就死了。這女人就把全部資產佔為己有,改嫁某甲。過了一年多,這女人忽然得了瘧疾,病一發作,就見到以前的丈夫向她討命。她害怕,就逃回了孃家,鬼竟然不來了,病也就好了。住在孃家好幾年,不敢回去。   【正文】值清明節,女至城隍廟觀賽會〖賽,音塞。(長箋)今俗報祭曰賽神,借相誇勝曰賽。〗,歸而復大作,口喃喃不可辨〖(集韻)喃,音南,語也。〗,疑為病中譫語〖譫,音詹。〗。諦聽之〖諦,音帝。諦聽,猶言細聽也。二字見(金剛經)。〗,音似金陵人。其母異而詢曰:“汝為何人?”病者曰:“我某乙也!我病被其凌賤,我死又盡攜我資,與姦夫歡樂;前年即擬索其命,被伊潛脫;追尋數年始得之,今不饒矣!”言訖,以爪自裂其肌膚,血痕狼藉〖狼藉,注詳十金篇。〗。鄰人來敬昔勸之曰:“必索命,於汝無補;且究非謀殺,不如延高僧追薦。”鬼不可;又許以逢年節祀享不絕,亦不可。時女生子已數歲,其母曰:“將此子與爾為子何如?”鬼厲聲曰:“我要此雜種何為?”自此或拔其發,或批其頰〖頰,音夾,注詳沈鴻飛篇。〗,或掐其膚〖掐,(說文)爪刺也。〗;藥至則扼其喉〖(魏志荀傳)扼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又時或裸而跪於地〖裸,音瘰,赤體也。〗,忽歌忽笑,忽怒詈叫號〖詈,音利,罵也。〗;困苦萬狀,但求速死。有憐之者值鬼附女身時謂之曰:“汝來索命,何不令其速死?”鬼答曰:“他從前磨滅我時,令我求死不得,故我亦令其受此活罪;至期我自同他到大老爺處質審也!”如是者半月。   【譯文】有一年的清明節,這女人去到城隍廟看賽會(祭初表演),回到家裡,瘧疾又大發作,高燒時嘴裡嘰裡咕嚕說著胡話,家人以為是高燒,說譫話,仔細一聽,語音像是金陵口音,她母親感到奇怪,就問:“你是誰?”病人說:“我就是某乙。我病時,被她凌辱虐待,死後她又把我資產裹攜和她姦夫去享樂。前年就要向她討命,被她偷偷逃脫,找了幾年才找到她,今天再不能饒她了!”說完,她自己用指甲撕扯肌膚,遍體血漬狼藉。鄰人前來解勸說:“討命對你也沒有好處,再說也不是有意謀殺!不如延請高僧為你追薦!”鬼不答應。又許諾他以後每逢年節都設祀享他,他也不同意。當時這女人的兒子已經三四歲了,孃家母親說:“就把這孩子過繼給你作兒子,行不行?”鬼厲聲說:“我要這個雜種做什麼!”自此以後,不是自扯頭髮,就是自打耳光,要不就自掐肌膚,藥送到口邊,就自扼咽喉;有時候全身一絲不掛,跪在地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唱一會兒罵,一會兒又大聲嚎叫,真是困苦萬狀,目不忍睹,但求速死。有人很可憐她,乘鬼附在這女人身上時,對他說:“你來索命,為什麼不讓她快死?”鬼說:“她從前折磨我時,也是讓我求死不得!所以也讓她受受這種活罪!到時我自會同她一道去見大老爺當面對質!”這樣過了半個多月。   【正文】一日午後頗安靜,疑鬼舍之去。及黃昏,其母於房中,忽睹鬼自外持鐵練入,轉瞬不見〖瞬,音舜,轉瞬,猶言轉眼也。〗,則已附女身,大聲言:“今日到期了!鎖你見大老爺去!”以手自其頸而死〖,音客,扼也。〗。   【譯文】一天午後,很安靜,大家以為鬼走了。到黃昏時分,她母親在房中見鬼從外面進來,手拿鐵練,轉瞬又不見了,已經附在這女人身上,大聲說:“今天到期了。把你鎖去見大老爺!”說畢用手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而死。   【正文】坐花主人曰:“孀婦再醮,鬼雖怨之,而不得仇之;仇之者,仇其先有致死之心也。夫病中狼藉,已無伉儷之情〖伉儷,音亢利,夫婦之謂。〗;死後鶉奔〖鶉,音純。(詩衛風鶉奔篇朱注)衛人刺宣姜與頑,非匹耦而相從也。(按)引此指篇中所云再醮某甲言。〗,顯著睽孤之跡〖睽,音葵。睽孤,出易經睽卦。(按)睽孤,心異之謂。〗。傷心刺骨,較之親劃刃於其腹中,殆有甚焉。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晉書)王敦反,其從弟導詣闕待罪。周入朝,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直入不顧。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出,導又呼之,不與言。又上表,明導無罪甚切,導不知恨之。帝令百官詣石頭見敦,敦謀遂沮。參軍呂猗素以奸諂為戴淵所惡,乃說敦曰:周戴皆有高明,若不除,恐有再舉之憂。敦然之,以問導。三問導,導皆不答,遂收與淵殺之。導後檢中書故事,乃見救己之表,執之流涕曰: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按)伯仁,周字。,音以。〗。一語誅心,千秋定案矣!”   【譯文】坐花主人說:“孀婦再嫁,鬼雖有怨,但不會仇恨。之所以仇恨,是因為她已先有了要他死的黑心了!在他生病期間,凌辱虐待他,已無夫婦之情;死後又攜產再嫁,已明顯表白了她早有異心。這種心地和行為,令人傷心刺骨,比用刀子親剖其腹更有甚之!“我雖未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事見《晉書》),一語誅心,千秋定案!”               二五、梅樹藏銀          敝廬俄頃易朱門 難得成衣古道敦          題到此圖呼咄咄 何期賤字肖文孫   【正文】雲間韓漱山,〖漱,音術。雲間,即華亭縣。〗富而好禮,見義必為,鄉里有善人之目。相傳其致富之由,有足諷世者。〖諷,方鳳切,音風,去聲。(按)(廣雅)諷,教也。〗   【譯文】雲間(華亭縣)韓漱山先生,很富有,講禮義,只要有益於別人的事,他一定熱情去作,鄉親都稱他善人。相傳他致富的經過,倒是很有啟發地。   【正文】漱山先世貧寒,其父韓翁業成衣,設肆於秀野橋之西。藝雖微而好善如恐不及。某年歲將除,大雨雪〖雨,音芋,與風雨之雨異。(集韻)自上而下曰雨。〗。子夜工作既竟〖半夜曰子夜。竟,畢也。〗,將寢,忽門環震動,如人倚其上,又聞有嘆息聲;秉燭啟視,見一人持包倚門坐。詢知為上海某行夥,自乍浦收帳回,夜深搭船覓寓俱不及,將宿廡下以待旦。翁駭曰:客既收帳回,必非空囊,安可露處?即行無事,如此嚴寒何?敝居雖湫隘〖湫,音剿,注詳首篇。〗,尚可蔽風雨。因延之入。見其衣履盡溼,取己過年新衣易之,復為設酒饌,且謂客曰:是日間所備以供客夥者,聊以禦寒,勿嫌褻也。時客凍餒交迫,飢不可支;得翁款留入,且禮意殷殷,感甚謝不容口〖(史記袁盎傳)諸軍譽之,皆不容口。(按)不容口,猶言不絕口也。〗。食已,為之設榻,置寢具,始自即安。及明,風雪愈大,舟不能行;翁復留客以俟霽〖霽,音祭;雨止曰霽。〗,具餐設酒無厭色。是晚客謂翁曰:“感君高義,無以奉報。聞雲間米價甚賤,載至上海,可獲厚息。吾收帳回多餘金,請以三百金假君貿易。”翁正色力辭,客頷之〖頷,音憾,注詳首篇。〗。   【譯文】漱山先生的先輩,家世貧寒,他父親韓老先生是位裁縫,在秀野橋西側,開了鋪面,手藝收入雖然微薄,但樂於助善,總是唯恐不及。有一年臨近除夕,下起了大雪,半夜作完活計,準備就寢,忽然門環一響,好像有人靠在了上面,又聽到一聲嘆息聲。他擎了燈,打開門,見一個人抱著一個包裹,靠坐在門洞裡。一問,才知是上海某商號的夥計,從乍浦收帳回來,夜已深了,來不及搭船,也找不到客棧,準備在此蹲坐等天明。韓先生驚駭說:“客人既是收帳而回,必然身帶錢財,怎麼能露宿在外,即使不出事,也受不住這樣嚴寒的天氣。我這裡雖然狹窄,還可以避避風雪!”就請客人進了門,見他渾身上下已盡溼透,又把自己過年要穿的新衣拿出讓他換上,準備了點酒菜,說:“這是白天準備的,供客人夥計吃剩下的,就用來趕趕寒氣吧!請別嫌棄!”當時客人又凍又餓,已支持不住了,得到老先生的款留,而且禮意熱情,感激得連聲道謝不已。吃完,又給他安置好床被,然後才自己睡下。天亮後風雪更大了,船不能開。老先生又留客人住下等天睛,為他準備菜飯酒饌,沒有一點厭煩的神色。當天晚上,客人對老先生說:“感謝先生的高義,沒有什麼用來報答先生。聽說雲間地區的米很便宜,運到上海可獲厚利。我收帳回來,有多餘的錢,借給先生三百金作貿易的本錢吧!”先生言正詞嚴地不收,客人也就不再強求。   【正文】次日風息,翁為買〖,同棹。買,僱舟之謂。〗,親送客登舟。已解纜矣〖纜,音覽,系舟索也。〗,復語翁曰:“昨所言三百金,在臥榻下,君歸取之。明年燈節時,於小行恭候也。”翁錯愕欲取還之〖愕,音惡。(正韻)錯愕,倉卒,驚遽貌。〗,而船已揚帆去。不得已,歸視,果有金在客床下,姑取之;及新正,盡以市米赴滬〖滬,音戶,上海別名滬瀆。市,買也。〗。問訊至某行,適前客自內出,見之撫掌曰:君真信人也!翁告以市米若干已載到,客因與偕入,見行主,告曰:此即某上年所遇雲間韓君也,今載米至矣!行主致謝曰:敝夥攜多金露宿,非足下高誼,幾遭不測;今復如期而至,見利不取,君真今之古人也!翁遜謝。行主命啟正廳,延翁入,設盛饌如待上賓。席散令前客伴之出遊,歸則行李皆已取至,留宿齋中。次日晨起,翁以市米帳貽前客,囑其取米上岸,欲回雲間,客笑曰:米事已有處置,君小住數日,毋遽動歸思。逐日偕之出遊,幸不岑寂〖岑寂,音涔及。(蘇軾詩)山堂夜岑寂。(按)岑寂,獨坐無可消遣之謂。〗。   【譯文】第二天風停了,先生僱了船,親自送客上船。解纜船漸離岸,客人才對先生說:“昨天所提到的三百金,放在床鋪下。請先生回去取了,明年燈節時,我在敝行恭候先生駕臨!”先生急忙中回不過神來,想回去取來還給客人,船已揚帆去遠了。無可奈何回到家裡,一看果然客人睡的褥下有錢,就暫時收下。到了新年,全部買成米,運到上海,一路打聽,找到了那家商號。正巧碰上那位客人從裡面出來。一見之下,他高興地拍著手說:“先生真是有信有義之人!”韓先生告訴他已全部買成米共多少擔,現在運到了。客人就陪同先生進去見行主,介紹說:“他就是去年我在雲間遇到的韓先生!今天他把米運來了!”行主致謝說:“我們行裡夥計身帶多金露宿,如果不是先生高義,幾乎要遭到不測之險,今天又如期而來,見利不取,先生真是當今的古代先賢啊!”韓先生謙讓致了謝意。行主命大開正廳大門,恭請先生入,設盛筵作上賓招待。宴席過後,行主讓以前那位客人陪伴韓先生出去觀光市容。回來的時候,行李等物都已取來,就安歇在客房裡。第二天一早,韓先生把買米的帳簿交給以前的客人,讓他派人把米搬上岸,並說想馬上回雲間去。那位客人笑著說:“米的事情早已做了安排。請先生小住幾日,不要急著回去!”幸好每天由他陪先生出去遊玩,倒也不感到寂寞。   【正文】居數日,行主復設席,延翁上坐,謂翁曰:“君所載米已糶盡〖糶,他吊切,音跳,去聲;賣米曰糶。〗,獲息頗厚,今益厚遺君金,乞不辭勞苦代為販運,所得息君取其半。”隨以巨金一錠,置翁前曰:“此君所應分息金也。”翁辭讓而後受,因謂行主曰:“既蒙委任,謹當效力;然鄙意見有所請,不知能行從否?”行主曰:“願聞。”翁曰:“某聞為善必昌,今欲於所得息金,量提兩分以恤貧乏;遇地有善舉,亦力為之;然韓某窶人子〖窶,音舉,貧也;窶人子猶言貧家子也。〗,金出自公,必公見允而後敢行。”行主許諾,立兌兩千金以畀翁〖畀,音避,與也。〗。翁自是益力為善,而所運貨,亦必獲厚息。   【譯文】住了幾天,行主又設盛筵,請先生上座,並說:“先生運來的米已經全部出手,獲利相當豐厚。今天我再多給你錢,請先生不辭勞苦,代我販運大米,利息就對半分!”隨手把一大錠銀子,放在先生面前,說:“這是先生應該得的利息!”韓先生推辭一番,就收下了,並對行主說:“既然幸蒙行主委任,我一定效力。但我有一條意見,不知行主能否答應?”行主說:“請說!”先生說:“我聽說行善必昌。今天我想從所獲利息當中,提取兩成,用於賙濟貧困,遇到地方上有善舉,也盡力而作。但我是貧家之子,錢由行主出,必須先得行主應允,我才敢去辦理!”行主許諾,並當下就兌換了兩千兩銀子,交給先生。從此先生更加盡力作善事,而所運貨物都得到豐厚的利息。   【正文】不數年,積資稍裕。因買新宅於秀南橋,並其什物售之。眷屬將移居,翁先入宅灑掃。見一帳桌中多字紙,翁慮人作踐〖踐,音賤;作踐,猶言糟蹋也。〗,置火爐於地,且閱且焚,得一舊冊類日記者,上書:“如欲銀用,在梅樹下。”異之,顧宅內無梅樹,疑為讕語〖讕,音蘭。(宋史竇稱傳)閨門敦睦,人無讕語。(按)讕語,戲言也。〗,亦姑置其冊勿焚。屋後有樓數楹,扶梯朽敗,撤去之,將易以新者。翁出寒素〖寒素,注詳萬封翁篇。〗,習勞慣〖慣,古患切,音罐,常也。〗,親攜帚掃梯下地。忽見牆側有畫梅一株,花樹橫斜,色態浮動〖(林和靖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按)橫斜浮動四字,本此。〗,恍憶冊上言,知下必有窖藏〖窯,古孝切,音教,地穴也,又讀告。〗。黃昏後,率家人秉燭入視。見梅樹下皆平鋪石板,搖之易動,竭力掇去之〖掇,音奪,拾取也。〗。其下排四巨缸,黃白物累累,遂成鉅富。翁自是益為善,及漱山承家訓,靡善不為。漱山子洛卿,今已鄉舉,餘子若孫,多有聲庠序間〖庠,音祥。庠序,注詳吳生篇。聲,名也。〗,食報未有涯也〖食報,猶言享報;未有涯,猶言未盡也。〗。   【譯文】不幾年,積累的錢財較富裕了,就在秀南橋新買了一幢住宅,連同其中的傢俱等全部買了下來。家眷準備搬進去前,先生進宅去打掃一番。看見一張桌子裡有許多字紙。先生怕別人糟踏這些字紙,就端來一隻火爐放在地上,一邊翻檢那堆字紙,一邊焚燒。從廢紙堆中撿到一本像似日記一樣的本子,上面寫著:“如欲得銀兩,在梅樹下。”感到很奇怪,向庭院裡一望,不見有梅樹,心想這一定是玩笑話,就沒有在意,暫且把本子放在了一邊,也沒有焚燒。在堂屋後面有幾間樓房,扶梯都已朽敗,現已拆掉,準備改裝新扶梯。先生出身貧寒,習慣了自己勞作,就親自拿了帚把來到扶梯下清掃。忽然看到牆的側面,畫有一株梅花,枝幹橫斜著,姿態和顏色有如微風中搖動的感覺。先生恍然憶起了那個本子上的話,知道下面必有窖藏的東西。天黑以後,就和家人一起,點了燈來到那裡。見梅樹下面全是平鋪石板,橇了一下,能搬動。用力把石板揭開,下面有四排大缸,裝滿了黃白之物。於是韓家成了鉅富,老先生自此以後更加致力於善事。韓漱山先生稟承家訓,更是凡善必做,其子韓洛卿,現在已是舉人。其他的兒子和孫子,在庠學中讀書,都得到讚譽。韓家的享報還綿長得很哩!   【正文】坐花主人曰:“餘薄遊松江,聞韓翁事甚悉。翁不甚讀書,顧行誼頗高,語必由衷〖衷,誠也。〗,事無作偽。其好善樂施,皆一體至誠,無絲毫勉強,真有飢溺由己氣象〖溺,音逆。(爾雅釋名)死於水曰溺。(孟子)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之溺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之飢也。(注)由,與猶同。〗。故藝術雖微,而天忽予以不資之富〖資,同貲。(魏武帝讓封表)臣受不貲之分。(按)不資,由言非常也。〗。人但見其得之易,而不知所以致此者,非偶然也〖猶言非無因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我在松江小住時,曾詳細地聽到了韓老先生的事。老先生讀書不多,看他為人處事,風格很高,說話必出自誠心,做事從不奸詐虛偽。他的好善樂施,至誠懇切,渾然一體,不帶一絲勉強,真有“他人飢溺猶我飢溺”之德!所以他手藝雖卑薄,而上天忽然賜以一筆非常之財富。人們只見他得到的容易,而並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得到的原因,這並非偶然巧合啊!”               二六、正直為神           廉吏為神理不差 甘涼樂利溥桑麻           笑他道士逍遙甚 夢裡驚逢許太爺   【正文】許玉年先生,餘伯母舅也。博學工詩畫,而性復伉爽無城府〖伉,音抗,直也;無城府,注詳前一洋篇。〗,急人難如恐不及。尤愛才,見人有一善,譽不容口〖注詳前。〗。以道光辛已孝廉,出宰甘肅之環邑,調敦煌〖煌,音皇;敦煌,縣名。〗升安西州。所蒞地皆處極邊〖蒞,音利,臨也。〗,其民多誠樸,無內地刁健習,先生治之以靜穆。遇訟事即日判決,無滯獄。持己極廉,暇則進其士之秀者,為之衡文校藝。又見其地多桑,特於家鄉僱蠶婦往,教之養蠶繅絲之法〖繅,音騷。(說文)繅,抽繭出絲也。〗,所至頌聲大作,去則民鹹尸祝之〖(莊子)相與屍而祝之。(字彙)屍,神像也。古者祭祀皆有屍以依神。(按)設像而祭祀之曰尸祝。鹹,皆也。〗年甫五十,以疾卒於安西官舍。   【譯文】許玉年先生,是我伯母的舅舅。學識廣博,詩詞繪畫很有功夫。性情爽利真誠,沒有成見和狡詐之心,急人之難,猶如己難。他特別愛惜人才,見別人作件好事,總是讚不絕口。他於道光辛巳年中孝廉,派到甘肅環邑作縣令,後調敦煌縣,又升任安西州知府。所到之地,都是極邊遠地區。這些地方的民眾都很誠實樸素,不象內地人那樣愛生是非。許先生治政便顯得穩靜而肅穆。遇到爭訟告狀的事,當天就作判決,不留積案。他要求自己嚴格而且廉潔。有空時,就招請有才之士前來,與他們共同討論評判他們文章和寫作技巧的優劣。他又見當地桑樹很多,就特別從老家僱了一批擅長養蠶的婦女,來到當地,教他們養蠶抽絲的技藝。所到之處,大受老百姓的稱讚,要離任時,百姓都供奉他的牌位,焚香祈禱。剛滿五十歲時,病逝在安西州府任上。   【正文】先是敦煌縣城隍廟道士某,所為多不法,先生作令時驅之出境。及去任,道士復夤緣為廟中住持〖夤,音寅,注詳湯封翁篇。〗,不法如故。一日道士晨起,忽卷其行囊欲遁,色甚倉皇。或問之,道士言:“昨晚睡後,夢中聞呵殿聲,鼓吹聲〖此吹字,音翠;殿音店。呵殿,注詳首篇。〗。出視之,見新城隍到任,威儀甚整。方在旁窺伺,忽聞堂上傳呼速拿某道士,為二役鎖至城隍前。仰視之,即前任縣官許太爺也,厲聲叱曰:‘汝經我驅逐出境,既窺我去任潛回,即應安分,乃仍怙惡不悛〖悛,音遷,改也,四字出左傳隱公。〗。今日本應促汝命,姑念系蒞任之初,量予薄懲!’即飛簽下責竟,叱令即日離廟,毋再逗遛取死〖逗遛,音豆留,遲延不去之謂。〗。遂命隸驅我出。及階傾跌而醒,兩股痛不可忍,今不敢復居矣!”竟攜其行李踉蹌去〖蹌踉,音槍郎,急遽貌。〗。   【譯文】在他任敦煌縣令時,該縣城隍廟中一個道士,盡幹不法之事,被許先生驅逐出境。他離任以後,這道士又通過走後門通關節,回到廟中作了住持,不法如舊。有天早晨,道士起床,匆匆捲起行李,準備逃走,神色慌張。有人問他,他說:“昨晚睡夢中,聽到大堂上衙役喊威聲,吹鼓聲。出來一看,是新城隍到任,威儀整肅。正在偷看之間,忽然聽到堂上傳呼‘速拿某道士來!’我就被兩人用鐵鏈帶到城隍前,抬頭一看,竟是前任縣官許太爺!他厲聲呵斥說:‘你被我驅逐出境。見我離任,又偷偷地跑回來。既然回來,就該安分守己!但還是作惡不改!今天本該取你的性命,念這是我新到任,給你一點小小的懲誡!’扔下一簽,捱了頓板子,叱令我即日離廟,不要再逗留此處找死。下令差役把我趕了出來,在臺階上跌了一跤就醒了,兩腿疼痛難忍。不敢再住在這裡了!”道士背了行李,急急忙忙走了。   【正文】時敦煌人尚未知先生之歿。及後探之,則道士見先生蒞任時,即安西易簀之日也〖簀,音責,簟也。(禮記檀弓)曾子寢疾病,童子曰:華而!大天之簀與!曾子曰:然,斯季孫之賜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簀!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按)世謂人臨終為易簀,本此。〗。正直為神,豈不信哉?先生長子彥直,為餘堂姊婿,作令粵東;其次子緣仲,現任江蘇泰州,有循聲〖循,猶良也。聲,猶名也。〗;三子潤泉,五子冶金,先後舉於鄉,官部曹〖部曹,郎中主事等職。〗。知先生之遺澤孔長也。   【譯文】當時,敦煌人還不知道先生已死,到後來才打聽到。道士見先生到任城隍之時,正是先生逝世當天。因在世正直而死後為神明,不能不相信呀!許先生的長子名彥直,是我堂姐的丈夫,在廣東作縣令;先生的二兒子,名緣仲,現任江蘇泰州知府,名聲很好;三兒子潤泉,五兒子冶金,先後在鄉試中得中拔貢,擔任郎中、主事等職務。由此推知,許先生高尚品德留給後代的福澤是很厚的。   【正文】坐花主人曰:“先生作令八年,所蒞皆邊塞瘠苦之區〖塞,音賽;瘠,薄也。瘠苦,地薄民貧之謂。〗,顧能深自刻厲〖刻厲,猶言節儉。〗。食無兼味,傍無侍姬,清俸所遺,尚能贍及親族〖贍,音善,給也。〗。每年必於歲前遠道匯歸,自數金以至數十金,視親疏以為厚薄。戚里持以禦寒度歲者,常數十家。而清白自持,其循良之跡,甘涼人至今猶能道之。歿而為神,子孫貴盛,不亦宜乎?”   【譯文】坐花主人說:“許先生當縣令八年,所到之處都是邊塞瘠苦之地。回顧他的一生,能嚴格自勵節儉,食無兼味,沒有侍姬。每到年關將近,必以所得清淨奉祿遠道匯寄家鄉,根據近親遠親的不同,送給幾元至數十元不等,以贍養親族。故鄉親戚族裡靠他的接濟得以禦寒度歲的,常有數十家之多,他自己卻過著清貧生活。他的善績,甘肅涼州地區的百姓,至今還能為人所稱道。死後為神,子孫貴而盛,不是很應該的麼!”               二七、勘災二則          勤慎猶防實惠無 哪堪假手到胥徒          雙雙促壽休憐惜 委檄原非催命符   【正文】縣丞某,需次江蘇〖(宋史馬廷鸞傳)調池州教授,需次六年。(按)需次,凡候補候選候升之謂。〗。委署奉賢丞,分防四團鎮。時前官以疾歿,靈柩尚在署,某攜眷假館城隍廟。是年邑被水,蠲賑並舉〖蠲,音捐,豁免錢糧曰蠲。〗。府檄某查本鎮被災戶口〖檄,音習,札也。檄某,猶言札委某也。〗,值方伯亦有委員至,兩人者素相得〖謂舊交也。〗,某遂留之同居。日事酣飲唱曲,而委其事於胥役鄉董團保。遂得因緣為奸,漁利冒濫交作,貧民反不沾實惠。未幾,某夫婦相繼無疾暴卒,委員某回省銷差不一月亦卒。某丞年未強仕〖(禮記)四十曰強而仕。〗,素無大過,忽罹此慘報,人疑其攜眷屬居神廟,致以褻瀆幹神怒。然觀於某之死,而知冥譴之在此,不在彼也〖譴,音遣,罰也。鬼神降罰曰冥譴。〗!又道光庚寅年,江北大荒。有司以賑撫請,戶口稍多,撫軍疑之。因飭蘇藩司於州縣佐雜中,選幹廉者十員,會往地方官覆查。與斯役者〖與,音預。〗,頗極一時之選,顧皆承撫軍意,務為刻核〖(類篇)考事得實曰核。〗,澤不遍沾,節省帑金鉅萬〖帑,音倘。帑金,庫金也。〗。時惟鄭君祖經,與某某所查獨寬,以是忤撫軍意不得保,而以精核蒙上賞者七人。次年七人者,相繼無疾卒,而鄭君以前海運勞,自南匯丞擢尹江都〖擢,音濁,拔也。知縣曰縣尹。(按)此句猶言升任江都縣也。〗,一子以孝廉入中書,某亦俱無恙。   【譯文】有一縣丞(副縣令級),候補去江蘇,委任他接替前任縣丞管轄四個團鎮。到任時,前任官因病已亡故,靈柩還停放在衙署裡。他就帶著家眷暫時住在城隍廟裡。這一年遭水災,朝庭下令一方面免除百姓錢糧,一方面由政府發放賑濟。府臺發下公文,命令他調查該轄區受災的戶口。同時府臺也派了兩名委員下來一同處理災情。他與這兩名委員是舊交,很相投契,就留他們住在一起,每天只是飲酒作樂,而把處理災情的一切事務,全部委託給保甲,鄉董和團練去辦,致使他們得以狼狽為奸勾結舞弊,冒濫欺詐,從中漁利;受災的貧苦百姓,反而得不到一點實惠。不久,這位新任縣丞夫婦兩人先後無疾暴亡。委員中的一人回省出差,不到一月,也死了。這位縣丞還不到四十歲,向來沒有大過錯,突然遭到這樣的慘報。有人以為他是帶了家眷住在神廟裡,褻瀆了神靈,惹神發怒而受報的。但仔細觀察他的死因,就知道他遭冥譴的原因在於他翫忽職守,塗炭遭災的苦難百姓,並不是因住神廟而造成!   勘災又一則   道光庚寅年間,江北大旱,當地有關政府上疏請求賑濟安撫。受災戶口人數稍多,撫軍心中發生懷疑,就下令江蘇藩司從其所轄各州縣的府吏中,選派能幹而又廉潔的人員十名,會同地方官員進行復查。被選參予這項工作的人,都被認為是精幹者。但仔細看來,他們都承順撫軍的心意,在複查工作中刻意過嚴,受災百姓並未普遍得到賑濟,因而節省下來的賑款竟達上萬之巨。當時只有鄭祖經先生與某某人聯合複查的較寬,因此觸怒了撫軍大人,不得保薦。十人中有七人,因複查精嚴而得到上級獎賞。第二年,這七人都相繼無病而亡。鄭先生,因此前海運工作中有功勞,而從南匯縣丞被提拔為江都縣令。他的一個兒子,以孝廉而入中書省。與鄭先生一起作複查工作的某某,一直安然無恙。               二八、一震三人           毆母偷銀罪益高 恢恢天網總難逃           居然鼎足同遭譴 文廟門前即市曹   【正文】蘇州有某甲,不孝其母,辱詈毆打,習以為常。又有某寡婦積銀百餘兩,將寄店生息,以度朝夕,為某乙某丙所窺,竊而瓜分之〖瓜分,注詳一洋篇。〗。寡婦失資,鬱郁以卒。人皆知乙與丙所為,畏其無賴不敢言。而某甲母亦竟為子磨折死。三人者皆藩伯執事夫。   【譯文】蘇州有一人甲某,不孝母親,經常辱罵毆打她。有一寡婦積蓄了百餘兩銀子,準備存放在一店主處生利息,來維持生計,卻被某乙和某丙兩人暗中看到,兩人就偷了這些銀瓜分了。寡婦丟失了錢,憂鬱而死。人們都知道是某乙和某丙乾的,但因他兩人是無賴,都不敢說。某甲的母親也被折磨而死。這三人都是藩臺大人衙門的役夫。   【正文】壬寅夏,夷氛惡〖氛,音汾。(左傳)楚氛甚惡。(注)氛,氣也。(按)夷氛惡,謂夷人犯境,信息緊也。〗。王師自浙至蘇,當道設軍需局於滄浪亭,亭鄰郡文廟。李藩伯以事至局,執事人役散憩文廟前大樹下〖憩,音契,息也。〗。時赤日一輪,青天萬里,忽風雲怒卷,雷電奔馳,既而霹靂一聲,甲乙丙同時震死。   【譯文】壬寅年夏天,外寇入侵,局勢緊張。官軍要從浙江開赴江蘇,政府在滄浪亭設立了軍需供應局,該亭與郡文廟相鄰。藩臺李大人有公事來到軍需局,隨行的執事役夫等人,都分散在文廟前大樹下歇腳。當時豔陽高照,萬里無雲。忽然間黑雲怒卷,狂風大作,雷電奔馳,剎時,一聲炸雷閃過,甲乙丙三人同時被擊斃在樹下。              二九、昧銀被殛          勤工針黹苦傷心 積久遂逾數十金          爾可昧他朋比用 蒼天豈負苦心人   【正文】又有老婦某氏孀居,事針黹以撫孤〖黹,音止。針黹,謂刺繡也。〗。其子既長,習錢業,薪俸足以贍母。而氏勤於工黹如故,遂頗有餘資。積數十金,將為子娶婦。貧家屋宇淺隘,與鄰居僅隔一板。氏每出,慮金有失,輒纏之腰間。   【譯文】又有一位老婦人,一直守寡,靠為人刺繡挑花掙錢,撫養兒子。兒子長大,在錢莊做事,所得薪俸足以贍養老母。但這位老婦人仍然不停地刺繡,所以頗有餘資,積攢了有幾十塊銀元,準備為兒子娶媳婦。窮家小戶,房屋淺隘,與鄰居只有一板之隔。她每次出門,怕把錢丟了,總是纏在腰裡。   【正文】一日,詣圓妙觀進香。聞人言觀中多扒竊,因解腰纏物,託素識米店中某甲代為收藏。及燒香出往取金,甲變色曰:“誰收汝金?”氏大驚,號泣與辯。甲指天誓日,以明其枉。兩相爭論,道路環觀,莫之能決。方氏交銀時,有店鄰某乙者,實目睹之,時仍在店中,氏指以為證,乙哂曰:“若是汝真見鬼矣!我方自閶門來,汝面尚未見,安知汝二人真偽?”眾聞乙言,鹹譁然,以氏為非。氏無以自明,抑鬱而歸,竟自縊死。   【譯文】有一天她要去圓妙觀進香,聽說觀中扒手多,就把腰裡纏的錢解下來,託請米店中素來熟識的某甲代為收藏。等她燒完香,前去某甲處取錢,甲變了臉說:“誰收了你的錢!”老婦人大驚,號哭著與他申辯,甲指天誓日,以表明自己遭了冤枉。兩人爭論不下,圍觀的人很多,但無法決斷是非。當老婦人交錢給某甲時,有一位該店的鄰人某乙在場,是親眼目睹者,爭論之時,他仍在店中。老婦人就請某乙為證。乙笑著說:“你真是活見鬼了!我剛才從閶門來,連你的面都沒有見到,怎麼能知道你兩人誰真誰假!”大家聽了某乙的話,都七嘴八舌議論開了,認為老婦人不對。老婦人有口難辯,氣鬱而回,實在想不通,就上吊自殺了。   【正文】子歸殮之,不知其致死之由,痛極而病。沉綿中,夢母至曰:“明日觀前有一震兩人者,我冤可白。原金可復歸,汝盍扶病往觀之?”次日子果扶病往。日方亭午〖(孫綽天台山賦)義和亭午。(注)亭,至也;午,日中也。〗,天氣清明。忽雲捲風號,震雷驟擊,甲與乙各持一銀包對跪而斃。乙旋復醒,向眾備言:“是日老婦託收銀後,甲起意鯨吞〖鯨,音京。(舊唐書蕭銑等傳論)大則鯨吞虎據。(按)鯨,海中大魚,口大而善吞故吞曰鯨吞。〗,與我三七分用,不虞其共幹天怒也。冥司以起意由甲,特免我死罪,命我對眾宣揚,並令將原銀交還氏子,但不知其人姓名,奈何?”時有知其事者,指氏子謂曰:“是非失主乎?”子對眾收其銀而歸。呈之靈幾一慟〖慟,音洞,痛哭也。〗,而病爽然若失。乙臥床半年始能起,一手一足皆折,終身殘廢。   【譯文】兒子回來,見母親已自縊身亡,又不知是何原因,悲痛無比,只好將母殮葬。遭此突然意外,又無處找到緣由,痛極而病。昏沉之中,夢見母親前來告訴他說:“兒啊,明天圓妙觀前,天雷要擊死兩個人,我的冤屈就可大白。我們的錢,可以得以歸還,你應該抱病到那裡去看!”第二天,兒子果然帶病前去,到了觀前,只見天氣一片睛好。不多久,突然烏雲湧起,雷電大作,一聲巨響,閃電下擊,甲和乙各自手持一包銀子,相對跪在地上,已被擊斃了。過了一會兒,乙甦醒過來,對圍觀眾人詳細說了情況:“那天老婦人把銀子託放給甲某後,甲就生了歹意企圖誣吞銀子,與我三七分贓。不料我兩人冒犯天怒。冥司因起意之罪在甲,特免我死罪,命我對眾人宣說,並要我把銀子交還老婦之子。我又不知他的姓名,該怎麼辦呢?”在場的人中有知道這件事的人,指著她兒子說:“這不是那位失主麼!”兒子當眾收取了銀子,回到家裡,將錢供在母親靈牌前,大哭了一場,身體也就完全恢復了健康。乙臥床半年,才能走動,但是一隻手和一隻腳已經摺斷,成了終身殘廢。               三十、火漆藏銀           販魚原是小經營 濟急扶危最有心           預兆吉來真獲寶 見機而作漆塗銀   【正文】嘉興於氏,郡之巨室,市房甚多。有朱某者,販魚為業,租於氏屋以居。屋即在於府旁,為於太夫人贈嫁產。每歲底,太夫人遣一媼若婢,來徵其租〖媼,音襖,老婦也。徵,收也。〗。不假手於僕隸,無追呼之擾〖追呼,謂催租也。〗。朱便而安之,如是者亦有年。   【譯文】嘉興于姓家族,是一郡之中的大戶,出租很多房子。有一個姓朱的,販魚為生,租了於家房子居住。這屋就在於府旁,是於太老夫人的陪嫁產。每到年終時,太老夫人就派一老婆子和一貼身婢女前來收取房租,從不讓其它僕役插手。因此朱某並不感到催逼之擾,也就安然而居,已有多年了。   【正文】朱雖小負販,然性豪曠,能急人之難。嘗於市中遇男婦二人,攜一子約十齡,相持而哭,哀動路人。朱詢之,曰淮安人。因家遭水厄,流亡至此。聞今年大稔〖稔,音忍,熟也。〗,將歸而無資。欲賣妻,志既不可奪;欲賣子,情又不忍離。徘徊無策〖徘徊,音排懷,觀望貌。〗,飢火中燒,故相持一慟〖慟,音洞,猶哭也。〗。朱詢其需錢幾何,可挈妻〖挈,音切,扶持也。〗子同返鄉閭?曰:“但得二千文足矣!”朱竟招之歸,如數給之。人鹹誹笑之〖誹,音非,猶譏也。鹹,皆也。〗,其行誼類如是者多。   【譯文】朱某雖是小販,而性格豪放曠達,能急人之難。曾經在街市上遇到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相抱而哭,哀傷情感動了許多過路的人。朱某就上前詢問,回答說他們是淮安縣人,因家鄉遭水災而流亡到這裡。聽說今年家鄉大豐收,想回家去,卻沒有路費,打算賣了妻子,但妻子堅決不從,又想賣掉兒子,情感上又捨不得。進退兩難,徘徊無策,肚子又餓得難熬,所以哭作一團。朱某問他們需要多少錢,才能攜妻帶子回家,回說:“只要有兩千文錢就足夠了!”朱某就招呼他們跟他一起回到家裡,拿出如數的錢給了他們。人們都譏諷嘲笑這姓朱的太傻!他類似這樣的行為還很多。   【正文】禾俗歲底祀神〖禾,嘉興別名。〗。恆多市紙鏹〖鏹,音強,上聲。紙鏹,紙銀也。市,買也。恆,常也。〗,置筐篚中〖筐篚,音匡菲,籃類。〗。兩人扛之入內,力若勿勝者,而言曰:“今日掘藏矣〖藏,去聲,音髒。〗!”以是為來年富厚之兆。然特閭巷小民行之,士大夫家弗屑為,亦不知也。是歲朱夫婦祀神甫畢,適於氏徵租婢至,二人延之飲曰:“祀事方竣,財神即來,來歲定當大發。請飲此散福酒,再持房金去。歸以實對太夫人,當不而責也〖而,汝也。〗。”婢笑曰:“我此已再來矣!初來正當賢夫婦掘藏時,不敢驚動。歸以白太夫人,夫人行年七十,金寶珠玉所見甚夥〖夥,音火,多也。〗。未見藏銀,欲丐一錠觀之〖丐,乞也。〗,以新耳目。故今復來,暫假即歸,幸勿有吝。”朱笑曰:“此禾俗過年之口採,非真獲藏也。安所得銀,以奉太夫人?”婢艴然曰〖艴,音拂。(孟子注)艴然,怒色也。〗:“若真小家氣!太夫人豈肯昧汝一錠銀者,而飾詞以拒我!”朱夫婦力辯其無,婢大怒曰:“此屋本太夫人產,藏銀出此屋中,汝何得據為己有?歸白太夫人,當令司事者問汝!”拂衣逕去。朱夫婦相對驚詫。   【譯文】嘉興當地有種風俗,年底祀神的時候,要買一些錫箔紙做的元寶,裝滿一筐,由兩人抬著,神態要裝作財大氣粗的樣子,一步一挪,抬進家裡,並且口中要高喊:“今天掘到寶藏了!”等吉利話,表示來年將發大財。這種風俗只在閭巷小街的平民百姓中流行,士大夫家中不屑作也不知道有這種習俗。這一年歲底,朱家夫婦剛祀完神祖,於老夫人派來收租的婢女到了。夫婦二人請她進來喝杯酒,說:“剛好祀完神,財神就來了,明年一定大發!請飲此杯散福酒,再拿房租回去,以實稟告太夫人,一定不會責備你的!”婢女笑著說:“我這已是第二次來了。第一次來時,正當你們夫婦二位在掘寶,未敢驚動。回去向太夫人稟白了。太夫人都快七十歲的人了,金寶珠玉見得多了,但從未見過藏在地裡的銀子,想要一錠回去見識見識,開開眼界!所以我才又來的。暫借一錠,看完就還給你們,不會吝嗇吧?”朱某笑著說:“這是此地的風俗,過年討個吉利的口彩,不是真的掘到藏銀了,哪裡有什麼銀子能拿給太夫人看呢!”婢女臉色一變,生氣說:“你真小家子氣,太夫人難道要騙你一錠銀子不成!找這些藉口來拒絕我!”朱氏夫婦極力說明沒有此事,婢女大怒,說:“這屋子是太夫人的產業,從這屋裡挖出的藏銀,你怎敢據為己有!回去我就稟告太夫人,讓官府的人來問你!”轉身就走。朱氏夫婦驚詫相對,說不出話來。   【正文】有頃,婢復將命〖將命,傳命也。〗,持元寶二,以予朱曰:“太夫人知掘藏者,忌驟用,驟用則易盡。今請以二易一,為若將來營運獲利必倍之兆,幸毋再卻。”朱尚欲有言,婦視之以目,謂婢曰:“既承太夫人諄諭,何敢終秘?但請飲杯酒,當取以奉獻。”遂招夫出,予以銀一錠曰:“速熔火漆和泥以塗之。”如其言,色黟然而黑〖黟,音衣。黟然,黑貌。〗,土色斑斕〖斑斕,音班闌,色雜貌。〗,望而知為出自窖中者〖窖,古孝切,音教,地穴也;又讀告。〗。舉以予婢曰:“太夫人銀本不敢當,顧俗忌既爾,謹當暫領,以俟覆命。婢喜攜之去。旋復來曰:“藏銀太夫人留以示子孫矣!命以二寶及今年房租為贈。”朱夫婦皆大喜過望。既意外得五十金,遂棄販魚業,將設小雜貨店以自贍。因持於氏所贈寶,開單赴銀批價。行主即於氏之族,見而哂之曰:“汝大財星,尚作此小買賣耶?”還其銀,十倍其貨以予之。辭不獲命〖(禮記)固辭不獲命。(按)不獲命,猶言辭不脫也。〗。顧念計亦良得,遂別賃門面〖賃,音吝,租也。〗,擇日大開。開則存銀者,附本者,合分者,紛至沓來〖沓,徒合切,重疊也。〗,應接不暇。竟不費一錢,而百事俱集。所居貨〖(史記呂不韋傳)奇貨可居,(按)居,猶積也。〗獲利恆數倍。不數年,富與於氏埒〖埒,音勒,等也。〗。   【譯文】過了一會兒,婢女又回來傳話。拿了兩錠銀子遞給朱氏夫婦,說:“太夫人知道獲藏銀的人,忌諱馬上就用。馬上動用,很快就會用完。現在要我拿兩錠,請換一錠,算作你們將來能獲利雙倍之吉兆!請不要再推辭了!”朱某還想說什麼,妻子遞了個眼色給他,對婢女說:“既然承蒙太夫人諄諄告諭,我們也不敢秘而不告。請先喝杯酒,我這就去拿來奉獻給太老夫人!”她立即把丈夫叫出來,遞給他一錠銀子,說:“快去拿點火漆燒化,摻點泥土,塗在上面!”朱某照此處理以後,果然銀色黟暗,土跡斑駁,一看真像是從地窖中挖出來的。拿來給那婢女,說:“太老夫人的銀子,本不該收下,但習俗禁忌,權當我們暫時領受,也好讓你回去回覆太老夫人!”婢女高高興興地拿了那錠銀子去了。一會兒又回來,說:“那錠藏銀,太夫人留下將來要傳給子孫後代。命我轉告,把先前那兩錠銀子和今年的房租,全部作為回贈,送給你們!”朱氏夫婦大喜過望,意外得到了五十兩銀子,決定不再作販魚買賣,準備開小雜貨店。就拿了於老夫人所贈之銀錠,到批發商行去進貨。行主就是於氏家族中人,見了這錠銀子,笑著說:“你是個大財星啊!還作這種小買賣!”不但沒有要他那錠銀子,又發了十倍價值的貨給朱某,朱某堅辭不掉。心想這樣也好,就另租了一間大鋪面,擇日開張。開張以後,前來存銀子的,投資的,要求合股的,紛至沓來,應接不暇,竟然未費一錢,而百事齊備。所積居之貨,獲利常是數倍之多,沒過幾年,財富竟然與於氏家族不相上下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朱某區區負販,而能急人患難如此。其胸襟闊大,豈齷齪小夫所能窺其肩背〖肩背,猶言不能及也。〗?天特假手於氏以富之,遂使小鬟迷目,誤紙鏹為朱提〖提,辰之切,音時。朱提,縣名,其山出銀,故稱銀為朱提。〗。更令太母忘形,視家珍如野獲〖謂以己之元寶,信作真藏銀也。〗。本求吉讖〖讖,楚禁切,音稱,去聲,猶兆也。〗,頓獲真財,其人既奇,其遇尤奇。以較韓翁之梅樹藏銀,不尤出人意表哉〖意表,猶言意外也。〗?”   【譯文】坐花主人說:“朱某隻是區區一小販,而能如此急人患難,可見其胸襟闊大,非是心地齷齪的小人,所能比擬的。上天特通過於氏,使他大富起來。所以小丫頭迷了眼睛,竟然把錫箔紙錠當作真銀,而太老夫人也分辨不清真偽,把自家的銀子,當作藏寶。朱某原想求個吉利,卻一下子得了真財。他這個人固然奇特,他的遭遇就更加出奇了。和韓老先生梅樹藏銀一事相比較,不是更加出人意料嗎?!”             三一、獲盜受譴七則          身為劇盜斬應當 越境而謀命要償          寄語熱中諸貴客 宜防遇著九斤王          獲盜多來官易升 不無冤屈理難伸          詎知得意罷官去 子已神痴絕後根          父子逞能獲匪強 貪功今把盜名詳          詎料勇役藏魚腹 定罪令遭暴卒殃   【正文】昭文主簿李君,強斡有為,而熱中躁進〖(孟子注)熱中,躁急,心熱也。〗。念主簿冷官,無由拔擢〖擢,音俗。拔擢,猶保舉之謂。〗,惟獲鄰盜,可以超遷。不惜重資,購線追捕,頗有所獲,而都非首犯。會有九斤王者,為浙省著名大盜。李得其蹤跡,密稟上憲,給札往,越境擒歸,一訊而伏〖訊,音信,問也。〗,置之法。   【譯文】江蘇昭文縣主簿(審判官)李先生,精明強幹。一心想有所表現而得升官,想到主簿之職是冷官,難以受到保舉提拔,只有捕獲鄰省之盜賊,才可以越位升遷。就不惜出重金,買通暗線進行追捕,確實有所收穫,但被捕獲者都不是首犯。當時有一外號九斤王者,是浙江省的著名大盜。李得到了他的蹤跡,就秘報上級,取得了拘捕證,越境出擊,把他抓了回來,只經一次審訊就供罪了,並依法處理。   【正文】李以訪獲鄰省大盜,送部引見,因赴省請諮。暫寓逆旅〖逆旅,注詳湯封翁篇。〗,有同官之需次者〖需次,注詳勘災篇。〗來告貸〖貸,音代,猶借也。〗。李入房開篋取銀〖篋,音切,箱也。〗,鎖緊不得開。告貸者促之急,李扭其鎖用力猛,篋中物皆動搖。鎖開有刀躍於地〖躍,音樂,猶跳也。〗,李怒,頓足屨脫〖屨,音句,鞋也。〗,徒跣踏於地〖跣,音選。徒跣,足不著鞋之謂。〗,狂叫而僕。適王菊如少尉需次省中〖少尉,縣主簿之稱。〗,與李最相得,亦在寓。急趨視之,則躍出之刀,自足底穿入直透足背,急拔去,血湧如泉。因扶之上床,為覓傷科至。取藥敷之,痛遽止。雖未能步履,而飲食言笑如常,王伴之至暮始歸。次早往李寓,其家丁迎告曰:“主人睡後,神魂不安,終夕喃喃,不知作何語。”王急入房視之。李方倚枕坐,見王至亦不動,與之言多無倫次。疑其有病,勸之歸,曰:“曷回署調理數日再來蘇?”李嗔目曰〖嗔,音真。(史記項羽紀)項王嗔目叱之。(按)嗔目,怒目也。〗:“我浙江人,應浙江拿我,勿應江蘇拿我。今要我去,還送我至浙江!”李山東人,而其音皆似嘉湖間人語,知為九斤王所附。王遂為具舟,送之歸昭文。臨行猶謂王曰:“你要叫我回去,送我至浙江。”王漫應之,而令其家人扶掖升輿〖掖,音頁,猶挽也。〗,王視其開船始返。不三日而訃音至矣!   【譯文】李因查獲鄰省大盜有功,被推薦送刑部引見受獎,所以來到省城等待公文,暫時住在旅店裡。另有一位也等待升遷的同級官,來向李借錢。李進房內開箱取銀,鎖不知怎麼打不開,而來借錢的人催得又緊,李情急之下把鎖扭斷,箱子打開了,用力過猛,裡面的東西被震亂了,一把刀子跳出來落在地上,李一怒之下頓了一腳,鞋子脫了,光腳踩在刀上面,狂叫一聲,倒在地上。恰好王菊如少尉(縣主簿)也等在省城,住在同一個寓店裡,與李很相好。聽見叫聲,趕緊跑來,只見那把刀從腳底穿入直透腳背。王立即把刀拔出,血湧如泉。把李扶上床,去找來骨傷科大夫,敷了藥,痛疼止住了。李雖不能走路,但飲食談笑仍然正常,王菊如陪伴他直到天黑才回去。第二天早上王去李寓看視,家丁告訴他:“主人睡著以後,神魂不安,通夜口中喃喃說著話,聽不清說什麼!”王急忙進屋。見李背靠在枕頭上呆坐在床上,看見王來,也不動。和他說話,他語無倫次。王懷疑他病了,勸他先回去,說:“你還是先回縣署,調理幾天再來蘇州吧!”李瞪大眼睛,發怒說:“我是浙江人,屬浙江管,應浙江抓我,勿應江蘇抓我。現在要我去,還送我去浙江!”李是山東人,而他說話的口音,像似嘉興湖間的人。王知道,他是被九斤王鬼魂附體了。就替李僱了船送回昭文縣去。臨走時,還在對王說:“你要叫我回去,就送我去浙江!”王順口應付著,讓李的家人扶他上轎,王一直看著船啟航了,才回到寓所。沒過三天,就傳來李死的消息。   【正文】會稽施某,初為廣東巡檢。以屢獲洋盜,越級超授知縣,疊任劇邑〖劇,音句,劇邑,繁缺也。〗。後以計典罷官〖計典,大計之典。(周禮)三年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其幼子素聰穎〖穎,音引。聰穎,即聰明之謂。〗,有千里駒之目〖駒,音車,馬名,目猶稱也。(晉書)苻朗,堅之從兄子也,性宏達,堅嘗目之曰:吾家千里駒也!〗。   【譯文】會稽有一姓施的,起初任廣東巡檢。因為多次捕獲海外強盜有功,而越級提升為知縣,連任了幾個肥缺大縣。後因未能通過計典(滿清時國家規定三年一度考核官員政績的制度)而被罷官。他的小兒子,生來很聰明,大家稱讚他是“千里駒”。   【正文】施歸後,幼子忽患神痴。終日向壁拜跪曰:“此案不關某事,粵中公事,某皆不預聞。”終日喃喃,惟此二語。其父詢之,輒嗔目曰:“都是你害我的!”後竟以顛死。施夫婦亦相繼歿,一家星散。   【譯文】施回鄉後,小兒子突然得了精神痴呆症。成天對著牆壁跪拜,口中絮叨說:“這個案子不關我的事,廣東的那件案子,我都沒有插手。”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話。他父親要是一向他詢問,他就怒目而視,說:“都是你害我的!”後來竟因癲痴而死。施氏夫婦,也相繼死去,一家人就此星散。   【正文】王伯陽司馬〖司馬,同知之稱。〗,攝上海令〖攝,音社,代也。令,知縣之稱。〗,僱鄉勇捕盜於海。有周某父子驍勇善鬥〖驍,音澆。〗,每出洋,必有所獲。一日報獲巨盜十二名,人舟並獲。司馬大喜,遽訊之,供稱閩廣私販鹽船。舟中有銀數千,皆販鹽所得,而並無他贓。王忿其不承,嚴梏之〖梏,音谷,注詳偷兒篇。〗。三木雜施〖三木,刑具。(漢書司馬遷傳)衣赭衣,關三木。(注)三木在頸及手足。(按)即今之枷與桎梏。〗,皆自伏為盜。然其真否,不可得而知也!而周子以獲盜之次日,因遺物於出洋師船內,欲往取歸。師船大不能入口,進出皆用駁船渡往。周子駕駁船而至師船側,逞其勇,踴而上。既取物復踴而下,駁船忽為橫風盪開,失足落海,急救之。適值潮退,隨潮而下,並其屍不獲。   【譯文】王伯陽司馬(付縣級),代理上海縣令之職,招募一批鄉勇,在海上緝捕海盜。其中有周氏父子兩人,身強力壯驍勇善鬥,每次出洋,必有所獲。有一天,出海回來,報告說捕獲大盜十二名,人船全部抓獲。王司馬大喜,馬上提審,口供說是福建、廣東的販鹽走私船,船上有銀數千兩,都是販鹽所得,此外並沒有其它贓物證據。王司馬認為他們不承認是盜匪,大怒,嚴加拷打併上了頸枷鐐銬,他們都被迫承認是強盜。究竟是否屬實,就不得而知了。在抓獲這批強盜的第二天,周鄉勇的兒子,因為把東西遺忘在出洋捕盜的官軍船上,打算上船去取。而官軍的船太大,不能開進吳淞口,來往必須用駁船擺渡。周的兒子就駕了駁船來到軍船傍,逞著自己驕健,奮身跳上船去。拿了東西,又一躍而下,不料想駁船此時被橫向吹來的風吹離了原地,周子失足落入海中。大家趕忙搶救,正值退潮,周子被潮水捲走,連屍首都未撈到。   【正文】司馬猶未悟,竟以巨盜定案。解至省駢戮之〖駢,音便,平聲,並也。〗。而司馬以緝捕精能予升階,周鄉勇以守備拔補。甫奉旨不三日,司馬無疾暴卒,卒時似有所見。時人鹹知此獄之冤,而無訟言者。然天之報施,固不爽也!   【譯文】王司馬直到現在還不覺悟,竟以巨盜罪定案。十二人被押至省城,全部被殺。因為緝捕強盜精明能幹,王司馬將受到晉級,周鄉勇也被提拔為守備。王司馬接到升遷令不到三天,無病而突然死去,死時似乎看到了什麼。當時人們都知道,這是一樁冤案,卻沒有人出來上訴。但是上天的施報,卻是絲毫不差的!   【正文】道光乙巳丙午間,江南有劫犯戕官巨案。盜犯久不獲,上憲懸重賞以購之。會有報盜匿江北里河一帶者,蘇撫臬委一司馬一令往,會地方官嚴拿。訊辦。未兩月,報獲二十餘犯,嚴梏之,皆俯首承服,駢戮於市。時論弗以為允也〖允,信也。〗。然司馬及令,竟以獲盜功蒙上賞。   【譯文】道光乙巳丙午年間,江南發生一起搶劫殺死官員的大案,長期未破。上級重金懸賞捉拿。有人來報,說盜首隱藏在江北里河一帶。蘇州撫臺派一名司馬和一名縣令前去,會同地方官緝拿查辦。不到兩月,報稱已捕獲二十多人,嚴加刑訊,都俯首認罪,全部處以斬首。公眾輿論不以為然。但那位司馬和那位縣令因破案有功而得到上級獎勵。   【正文】不二年,令奉委署常州某邑。受事僅七日,無疾暴卒,卒時似有所見。次年司馬提升徐守,奉檄赴任。至袁浦,無疾暴卒。卒時,亦似有所見。兩君皆年才強仕〖(禮記)四十曰強而仕。〗,相繼暴卒,皆卒於赴任得意之時,眾鹹異之,歸咎前案之不免冤濫也!   【譯文】不到兩年,那位縣令被委任為常州某縣令,到任僅七天,就無病突然死亡,死時似乎見到了什麼。第二年那位司馬被提升為徐州守備,接到調令行至袁浦,也無病突然死亡,死時似乎也見到了什麼。兩人都是四十左右,年富力強,且都死在升官得意之時,人們都覺奇怪,認為是辦前案辦得太冤屈的原因所致。   【正文】江參軍某〖參軍,理問之稱。〗,急欲得知縣。有華亭令某與之善,以己所獲盜數名予之,而為之乞獎。上游以人數與保律未符〖上游,即上憲。〗。參軍復出資買得二盜,以足其功。遂給諮送部引見,後得旨以知縣用。甫至寓,忽僕於地。扶之起,語多失倫,似與人爭詈者,中夜而卒。   【譯文】有一參軍(相當於公安局副局長)江某,急欲得到一個知縣職位。有一位華亭縣令與他相好,把自己抓獲的幾名盜賊送給江某,作為他的業績,為他上表請獎。上級認為抓獲的人數,不合保獎條例,未予批准。江某就出錢買了二名被捕盜賊,補足了名額。於是便得到推薦,送刑部引見。後來得到部裡旨命,以知縣資格任用。剛到任,突然跌倒在地,扶他起來以後,說話就語無倫次,好像在和人爭吵指罵,到了半夜,就死了。   【正文】陽湖主簿某君,性貪酷。初官婁縣簿,有血迸師姑之號〖出處並義均未詳。(按)疑即貪酷之綽號。〗。後調任陽湖時,欽犯莊午可在逃,日久未獲。某密探知莊潛住徽州,遽以白常州府,奉飭往拿,得之涇縣鄉間。涇縣令欲居首功,以二百金為賂,遂讓之。莊赴蘇,旋即正法。   【譯文】陽湖縣主簿(刑審官)某,性貪婪狠毒。開始在婁縣作主簿,就有“血迸師姑”的綽號。後調來陽湖縣,當時有一名欽犯莊午可在逃,很久都未捕獲。主簿密訪,得知莊潛逃去了徽州,就向常州府報告了。得到飭令前往徽州緝拿,在涇縣鄉間捕獲了。涇縣縣令想得首功。用二百銀元行賄,這位主簿就把莊讓給了縣令。莊被押往蘇州,很快被正法。   【正文】未幾某晨起,將衙參。忽睨空而叱曰:“莊午可來矣!”又曰:“入內矣!”遽逃入臥室,顧家人曰:“速擋住,勿令入!”旋又頓足曰:“入室矣!奈何?”遂逃入床中,以手死握帳門,狂呼求救。移時氣竭聲嘶〖嘶,音斯。(玉篇)嘶,噎也。(按)聲嘶,聲將絕貌。〗,七竅流血而死。   【譯文】不久主簿某早晨起來,準備去縣衙上班。忽然仰頭對空大喊:“莊午可來了!”又喊:“進來了!”他急忙跑進臥室,對家人說:“快把他擋住,不要他進來!”接著又頓腳說:“啊呀,已經進房裡來了,怎麼辦!”他一下子逃到床上,兩手死死把住帳門,狂呼:“救命啊!救命啊!”過了一會,聲嘶氣竭,七竅流血而死。   【正文】武進令某,為南匯縣時,值己酉庚子,鴉片煙禁嚴,吸食者死。地方官一月獲十五起者,立予升階。時裕謙巡撫江蘇,督辦嚴厲。令迎合其意,兩月間報獲百餘案。裕大喜,為之請加同知銜。時以半年為限,限內無死法,而所獲既多,大半斃於獄。越數年,令自武進調元和,得卓異〖三歲大計,群吏之治最優者曰卓異,遂得升遷。〗。赴都引見。有駕五馬,建雙熊之勢〖,音侵。,驟貌。(潘子真·詩話)禮,天子駕六馬,三公九卿四馬,漢時朝臣出使為太守加一馬,故曰五馬。(劉階表)馮熊軾而督盜。(注)太守車軾畫雙熊。(按)此句猶言將有升知府之勢。〗。   【譯文】武進縣令某,在南匯縣任內時,正是己酉庚子年,禁止鴉片很嚴,凡吸食者,都判死刑。地方官只要一月之內抓獲十五起,立即升官。當時裕謙任江蘇巡撫,督辦禁菸很嚴厲。這位縣令,為討好巡撫,兩月之內就上報破獲一百多件煙案。裕謙大喜,為他上書申請加為同知的官銜。以半年為期,在此期限內,抓捕了許多人,但都沒有罪當殺頭的,而大半都囚死在獄中。過了幾年,這位縣令,從武進縣,調任元和縣,三年一度的政績考核中,他贏得了卓異的評語,要進京城引見。看其勢頭,大有升太守,乘五馬之勢。   【正文】舟行至清江浦,其家人在前艙,聞令大言:“若等有話好說,勿動手!”時所坐為常州花船,船妓與令素有染,疑其相謔也〖謔,音虐,猶戲也。〗。繼復聞呼叱聲,又言:“我輩尚不應死,何忍置之死地?”家人始異之,同趨入視。見令顏色沮喪〖沮,音舉,沮喪猶言恐怖而失色也。〗,作手撐足拒狀。眾人入,始定,曰:“幸汝等來,不然殆矣〖殆,危也。〗!問以何事?又默不語。或勸之姑請病假,折回蘇州,不可。明日遂渡黃〖黃,黃河。〗,至王家營。行未兩程,病大作。昏不知人,所言皆與人爭憤。時其子從行,遂決計奉之南歸,晝夜遄行〖遄,音傳。遄行,疾行也。〗。及常州之奔牛,病已瀕危〖瀕,音頻,猶臨也。〗。忽以兩手自摳其舌〖摳,口候切,音口平聲,猶挖也。〗,大叫而死。   【譯文】船行至清江浦,住在前艙的家人,聽到這位縣令大聲說:“你們有話好說,別動手!”當時所乘的是常州的花船(有妓女陪客調笑飲酒作樂之船),這船上的妓女與這位縣令素來相好,家人以為他是在和妓女調笑戲謔。接著又聽到他的呼叱聲,又說:“我們還不該死,為什麼忍心把我們置之死地!”家人才覺得奇怪,一起來到後艙看個究竟。只見這位縣令神色沮喪,手腳作出撐拒的樣子。家人進艙後,他才安定下來,說:“幸好你們來了,不然就糟了!”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又沉默不語。有人勸他請病假,返回蘇州,他不同意。第二天,船過黃河,來到王家營。船開了不到兩個碼頭,縣令的病就大發作起來,昏昏地不知人事,嘴裡說的話,都是在和人爭吵。當時他兒子也隨行在船上,決定護送他南返回蘇州,晝夜兼程。船行至常州的途中,病已瀕危了,忽然他兩手摳挖自己的舌頭,大叫而死。   【正文】坐花主人曰:“盜劫人財,王法所不容。捕而誅之,宜若無罪然。然果實心為國,除莠安良,誰曰不宜?又或地方捕盜官吏,因案搜擒,在官為舉職奉公,在盜為情真罪當。盜死於法,何敢仇執法吏〖(宋史刑法志)執法之吏,不可輕授。〗?然為民父母,不能教養其民,至窮而為盜,則從而駢戮之,哀矜勿喜〖(論語)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仁者猶有憾焉。若境非本轄,官非有司,事非因公,徒以覬覦遷擢〖覬覦,音計俞。(正韻)覬覦,欲得也。遷擢,與上拔擢義同。〗,越境購拿,就使贓真盜確,一念之私,盜已得而仇之。況其中更多不實不盡,或張冠李戴〖四字,古諺語。〗;或李代桃僵〖僵,音姜,僕也。(古樂府)蟲來吃桃根,李樹代桃僵。(按)此二句,譬喻誣良為盜也。本此。〗;或鼠竊狗偷〖(舊唐書蕭銑等論)小則鼠竊狗偷。(按)鼠竊狗偷,小賊之謂。〗,本無死法,而羅織以成之〖(唐書來俊臣傳)俊臣與其黨造告密羅織經一卷。(按)羅織,猶文致之謂。〗。遂至負屈含冤,俯首就戮。死而有知,不於獲盜遷官之人是仇,而誰仇乎?三十年來所見,以此遷擢者,大都賀者在室,者已在戶。茲擇其死尤顯者數則,書之如左,以為有位者儆。”   【譯文】坐花主人說:“盜劫別人財物,國法所不容。抓捕殺頭,應當不算罪過。當官者,果真是實心為了國家利益而除莠安良,有誰能說不對呢!地方官吏根據案情進行搜捕,這是盡職奉公;對盜賊而言,這是情真罪當。盜賊依法而死,他怎麼敢仇視執法的官吏呢!然而,身為人民的父母官,不能教養所轄之民,以致窮困而成了盜賊,被捕而殺頭。內心本該有哀憐之情,不應感到高興。有仁慈心的人,甚至會感到遺憾。如果不是自己所管轄的範圍,而自己又不是專門負責的官員,又不是出於公心,只是一味想自己升官躍遷,而越境出錢購捕,即使贓真盜確,就是這一念私心,那盜賊就可以仇恨他!何況其中還有更多不符事實與不盡人意之處。或者張冠李戴,或者誣良為盜,或者僅是鼠竊狗偷,本不該死,卻多方羅織罪名而定以死罪。他們負屈含冤而俯首就死,這樣的人,死而有知,能不仇恨那些因此而升官進爵的人嗎!我三十年來所看到的,凡以這種辦法升官提拔的人,多半都是祝賀者還在家裡喜慶朝賀,而弔喪的人已來到門前了。因此之故,我就挑選了幾件比較明顯的事例,記述下來,作為身居官位者的儆戒。”               三二、廣平生           雅操堅持詎偶松 為貪苜蓿曲相從           本來或不膺奇疾 監斃之言囑得兇   【正文】廣平生〖廣平,縣名。〗,餘父執〖(曲禮)見父之執,不謂之進,不敢進。(注)父執,父之同志友也。〗。不敢斥言其名。博學能文章,兼工八法〖謂善書也。(書法苑)點為側,橫為勒,豎為督,挑為趨,左下為策,右下為掠,左上為啄,右下為磔。古人用筆多於永字取其法,以備八法之勢,能通一切之勢也。〗。餼於庠〖餼,音戲。餼於庠,補廩之謂。〗,屢蹈省門不第〖猶言屢次鄉試不中。〗。家貧,出就幕,當道爭延致之。既而至毗陵〖毗,音皮,昆陵,即常州。〗,為太守聘掌書記,賓主甚相得。不數年,入資得教諭。捐事甫成,即得奇疾。初類軟腳病,繼而手攣不能動〖攣,音鸞。(正韻)攣,手足曲病也。〗,繼而頭僵頸折不能仰絕,似身被三木〖三木注詳前獲盜篇第三則。〗,囊頭桎梏狀〖桎梏,音質谷。(後漢書範滂傳)皆三木囊頭,暴乎階下。(按)如罪人荷枷帶鎖之形狀也。〗。太守送之歸,歸未匝月而卒〖匝,音扎,周也。〗。   【譯文】廣平縣一書生,是我父親的好友,不便直言他的名字。博學擅於寫文章,書法也很有造詣,是補廩生,每次鄉試都不中。家境又很貧窮,就出來當幕僚,許多地方都爭相聘請。他接受了毗陵(常州)太守的邀聘,作了書記,相處很融洽。過了幾年,用錢捐了一名教諭,剛剛成功,就得了怪病。開始時像是軟腳病,接著手就攣曲不能動了,後來頭頸曲僵變硬,不能抬頭,好像帶著頸枷鐐銬。太守就把他送回老家,到家不久,就死了。   【正文】生素諄謹無大過,忽罹此慘報,人鹹謂其薄命,不應得官。雖青氈一片〖(晉書王獻之傳)有偷兒入其室,盜物都盡,獻之徐曰:青氈我家故物,可特置之。群盜驚走。(按)世謂師位為青氈,本此〗,亦無福消受,致得奇疾以終。然書記館穀薄,生又有家累,何遽能積千金捐教職,人亦以是疑之。及生歿數年,偶與曹竹樓言及,始知生之死,殆有孽報矣!   【譯文】該生一生諄誠謹慎,沒有大過錯。忽然遭此慘報,都說他命薄,不該得官。雖然是一名教習這樣的清職,也無福消受,以致得這種怪病而死。但是,太守府中的書記的官糧很薄,他家累又重,哪裡突然能有千金用來捐買教諭之官職?大家對此也心有懷疑。他死後過了幾年,我偶然間與曹竹樓談起此事,才知他的死是孽報所致。   【正文】生客毗陵時,與郡之富家某相得。某有族人素無賴,屢以事訛索富家,至不能一日安。控官薄責之,出則鬧愈甚,無以為計。商之生,許以能除害,當奉千金為壽〖(馬祖常詩)千金為人壽。(按)為壽,以財贈人之託辭也。〗。生固拒,而微露欲捐教,苦無資意。富家遽曰:“君能為我去此害,即當代為入資。”生始許之。以無賴子不法事告太守,太守素疾光棍,遽以親訪,飭縣捕而置之獄。生復為囑縣尉監斃之。無賴子既死,某果代生入資,得教諭。未半年而病作。曹與生之至戚某,蓋聞其言若是,籲亦可畏矣!“   【譯文】他在常州時,結識了當地一富豪之家,很親密。這家有一同宗族人,是個無賴,經常找茬生事去敲詐,使他們天天不得安寧。上告官府,只是對那無賴輕微責罰一下。無賴出來後,更加鬧得厲害。富家沒有辦法,就和廣平縣的這位書生商策辦法,許諾說若能除去此害,願奉送千金作為壽禮。這位書生拒絕了,但透露出自己想捐一個教諭而沒有錢。富家馬上說:“先生要能為我除去此害,這筆錢我代你出。”書生才答應下來。他把無賴的敲詐行為告訴了太守,太守最憎惡光棍無賴,就親自查,並下命縣府捕吏,把他抓捕入獄。這位書生就囑咐縣尉把這無賴關死在牢中。無賴一死,富家果然代書生出了錢,捐了個教諭。未到半年,書生就發病了。這些話是曹先生從書生的一位至親那裡聽來的。唉,真可怕啊!   【正文】坐花主人曰:“以生之醇雅,一時之誤,遽蒙慘死,人鹹惜之。雖然,天道神明,人不可以獨殺〖二句出漢書嚴延年傳,延年母謂延年語。(師古注)言殺多人者,己亦當死。〗。若無賴子者,非姦非盜,特苦累其族人而已。即族人亦非真勢不兩立也。一富一貧,而飢寒迫身,冀以宗盟,得沾河潤耳〖(左傳)周之宗盟,異姓為後。(漢書皇后紀贊)身當隆極,族漸河潤。(按)同族曰宗盟。得沾河潤,即邀賙濟之謂。〗。夫事既為人情所或有,人即非王法所必誅。乃操同室之戈〖鄭康成與何休為難,著發公羊墨守一書,謂之同室操戈。(按)世謂同族相鬥為同室操戈,本此。〗,尚為剝膚致痛〖(易經剝卦)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按)世為災害切身者,為剝膚之痛,本此。二句指富家除族人之害言。〗,設彌天之網〖彌,滿也。〗,竟因人手多贓〖髒,音藏。(廣韻)納賄曰贓。(按)此二句指生致死無賴子言。〗。卒之彼既獄底冤沉,生亦幕中疾作,手攣頸折,狀類俘囚〖俘,音孚。俘囚,罪人也。〗,非所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者與〖與,音於。〗?”   【譯文】坐花主人說:“像這位書生的醇厚清雅,由於一時之誤而遭慘死。人們都為他惋惜。雖然如此,但天道卻清楚地表明,人是不可以隨便殺的。就拿這無賴說吧,他既非奸,又非盜,只是對他的族人苦苦相纏累。這個同族之人也並非與他勢不兩立。一個富,一個貧,由於飢寒逼身之苦而希望在同宗人身上得點好處罷了!這種事,既是人情之中可能發生的,這種人也不是王法所必須誅殺,而又同室操戈為敵,要想除滅族人之害,書生卻佈下大網,就因為得了大筆贓款,致使他獄底沉冤,而自己也得奇病發作,手攣頸折,像似俘囚一樣。這不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最好寫照嗎!               三三、吳門細娘           怨而不怒可憐渠 兩首新詩信筆書           覆轍鑑來休自蹈 嘉興高某是前車   【正文】壬子秋闈。嘉興高生,首場三藝後,忽大書絕句二首曰:“記否花陰立月時,夜闌偷賦定情詩〖夜闌,夜深也。〗。者番親試秋風冷〖者番,這番也。〗,冰透羅鞋君未知〖其一〗。黃土叢深玉骨眠,淒涼回首渺如煙。不須更織登科記〖(唐書藝文志)崔氏唐顯慶登科記五卷,李奕唐登科記二卷。〗,繡到鴛鴦便是仙〖其二〗。”後書吳門細娘〖吳門,即蘇州。〗題於浙江鎖院〖鎖院,即貢院。〗。生出閣後,即星夜買棹歸,未及家而死。此必始亂終棄,至抱恨以死者。然詩句怨而不怒〖四字出論語可以怨句注。〗,頗得風人之旨〖風人,即詩人。〗,而竟失身匪人,致成怨偶〖(左傳)怨偶曰仇。〗,亦可哀矣!   【釋文】壬子年秋季考試期中,嘉興的一位姓高的考生,首場的三科目考過以後,忽然提筆寫了二首絕句,其一是“記否花陰立月時,夜闌偷賦定情詩。者番親試秋風冷,冰透羅鞋君未知。”其二是:“黃土叢深玉骨眠,淒涼回首渺如煙。不須更織登科記,繡到鴛鴦便是仙。”後面落款是吳門細娘(吳門即蘇州),題於浙江鎖院(即貢院)。高生出了考場,連夜僱船啟程回家,還未到家,就死在半途之中。從此件事看,一定是高生先與細娘有苟且之事,後來拋棄了她,致使她抱恨而死。但從詩句看,怨而不怒,很有詩家的意趣。竟然失身於一個不值得傾心之人,造成了這樁怨情難銷之憾事!也真夠令人哀傷的!         ,      三四、某烈婦         敢將野合供嬉笑 乙丙開端罪不輕         握辮原推烈婦烈 三人同律乃持平   【正文】烈婦,上海之陳家巷人。為童養媳於某氏。操作謹慎,能得舅姑歡。咸豐壬子秋,始成婚。會木棉登場,烈婦從其姑捉花於野。日晡〖晡,音逋,平聲,申時也。〗,姑餒甚〖餒,弩罪切,音內,上聲,餓也。〗,先歸。烈婦以捉花未淨,獨留。   【譯文】這位烈婦,是上海陳家巷人。在一家作童養媳,操持家務等,勤快謹慎,公公婆母都很滿意。咸豐壬子年秋,才和丈夫結婚圓房。正是採木棉的季節,她和婆母在郊外摘木棉。到了下午,婆母餓極了,先回家去,她因為木棉還未採完,留下來繼續採摘。   【正文】惡少某甲,與其徒乙丙三人,同行過其旁。見烈婦少艾〖(孟子)知好色則慕少艾。(注)艾,美好也。楚辭、戰國策所謂幼艾,義與此同。〗,乙與丙戲對甲曰:“爾能與之野合,當醵金置酒相賀〖醵,音及,又音渠。醵金,猶言合金也。〗。”甲笑曰:“是何難哉?”遽前抱婦,調以遊語。婦出不意,大驚,狂呼。甲見四無應者,遂婦於地〖,昨沒切,音存,入聲,拖也。〗,碎其裙。婦以手持甲,嗔目大罵〖嗔,音瞠。嗔目,怒目也。〗,聲益厲。甲怒,以土塊塞婦口,將去其小衣,婦竭力撐拒〖撐拒,不從貌。〗。移時不動,撫之僵矣!乙丙懼而奔,甲亦將遁,屢起屢僕,初不知辮為婦所持也。有同村人過者見之,警告其家,其舅姑及夫偕至。觀者一時麇集〖麇,音君。(左傳)求諸侯而麇至。(注)麇,群也。〗,執索將縛甲,見其辮猶在婦手,擘之不開。舅與夫泣而祝曰:“某甲不良,致汝死於非命,今我等皆在,不能遁矣。盍釋其辮,當鳴官以伸汝冤,而請旌爾烈。”祝訖,手不擘而自解。觀者鹹謂烈婦之靈,雖死不爽。遂縛甲送官,復捕乙丙至,三人皆論如律。   【譯文】這時有一惡少某甲,和其同夥某乙和某丙走過,見她年輕美貌。乙和丙對甲說:“你能和她在這野地裡那麼一番,我們倆出錢請你喝一臺!”甲笑著說:“這有什麼!”搶上前去,一把摟住她,說些下流話挑逗。她遭此意外,大驚,狂呼救命。甲見四周沒有人應,就把她摔倒在地,扯碎裙子。她用手死死抓住甲,大罵,聲音越來越大。甲怒,抓了一把土塊,塞在她口中,剝她的內衣,她死命撐拒,過了一會兒,不動了,一摸,已死了。乙和丙嚇得逃之夭夭,甲也想逃,起身就跌倒,這樣幾次,未能脫逃,他不知道自己的辮子被這位婦人死死抓在手中。同村人這時從此經過見了,跑回去告訴了她家裡人,她的公公婆母和丈夫一起趕來,同時有許多村人都來了,拿出繩子把甲捆了起來,見他的辮子還在婦人手中,掰了一陣掰不開。公公和丈夫哭著說:“某甲黑心,使你死於非命。現在我們都來了,他跑不掉!你把他辮子鬆開,送他去官府,給你申冤,再為你請旌表揚你的節烈!”祝禱完畢,手自動就鬆開了。在場觀看的人,都說烈婦的靈魂,雖死尤生。立即把甲送官,又把乙和丙抓來,三人都受到了律法的制裁。   【正文】坐花主人曰:“嗟乎!於野田蔓草之中〖(詩經)野有蔓草,(注)蔓,延也。(按)野田蔓草,曠野之謂。〗,而強暴忽來,呼援無路〖援,猶救也。〗。如是則生,不如是則死,使非執持有定,其能守死弗二哉?嘗見古今來賢士大夫,平居坐論,皆能談忠孝而希聖賢,其視茅簷節義,若無足重輕者。一旦利害切身,行檢墮地〖(北史盧懷仁傳)懷仁有行檢。(按)行檢,猶言操守;墮地,猶言喪失也。〗,始泫然曰〖泫,戶獻切,音玄,上聲。泫然,流涕貌。(禮記檀弓)孔子泫然流涕。〗:“吾非不欲為是,其如力不能為。何以視烈婦之生,則百折而不回〖(蔡邕橋太尉碑文)有百折不回,臨大節而不可奪之風。(按)百折不回,謂操守之堅,不可屈也。〗,死猶為厲鬼而殺賊者,賢不肖之相去,何其遠耶!”   【譯文】坐花主人說:“唉,郊野荒草之中,突遭強暴,呼救無應,順從則生,抗逆則死。在此生死關頭,如果不能抱定貞操,哪能有決死不二之心!曾見古今賢士大夫,平時高談忠孝,仰慕聖賢,認為那些茅棚陋屋之中的貞節忠義之人不值一提。一旦遭遇利害切身,平日的行為節操就喪失殆盡!然後痛哭流涕,說:“我並不是不想那樣作,而是力不從心呀!”看看這位烈婦,生時百折而不回,死後猶作厲鬼而殺賊。賢良和不肖的差距,有多大啊!”               三五、費封翁           招房善格中丞意 萬代公侯辦法增           不是好名兼弋寵 小孫也要做中丞   【正文】乾隆間蘇省荒。江陰令撫循無術,民變,揭竿為亂〖(賈誼過泰論)揭竿為旗。(注)揭,高舉也。(按)民揭無旗,高舉以竿代也。〗。令遂以謀叛聞。   【譯文】乾隆年間,江蘇省遭災荒。江陰縣令,安撫措施失當,民眾造反,有人領頭鬧事。縣令就宣上報民眾謀叛。   【正文】巡撫某公,聞變親至。過常州,費鶴汀中丞之祖,方為郡招房吏。隨守出迎,謁撫軍於舟次,使費候於外。久之,撫軍送守出,見費,奇其貌,詢守曰:“若何人?”守以招吏對。時亂民之首謀及黨羽數十人,俱受縛。而外議以謀叛須屠城,民情洶懼〖洶,許拱切,音兄,上聲。洶懼,大懼貌。〗。撫軍因喚費入曰:“若為招吏,列案當熟。江邑饑民作亂,例應無少長駢戮,若何方得情罪允協〖允,信也;協,合也。〗?”費對曰:“公將執法辦耶?抑公侯萬代辦耶?”撫軍曰:“汝試言二者之分,吾將擇焉。”對曰:“若果闔城背叛,固應屠戮。然江邑事起倉卒,皆貧民因飢覓食,冀得升斗以餬口〖糊,音胡,注詳陽羨生篇。〗。非敢叛也。倘竟擬以屠戮,非聖天之愛養小民之意。今幸首犯已就拘執,某愚見,不如照強盜聚眾行劫例,將為首擬以斬梟,餘眾分別軍流,似於情罪允當,此萬代公侯辦也。”撫軍深然其言,遂令費擬稿上,斬一人,流十餘人。   【譯文】當時巡撫大人聽說,親自前來視察,路經常州。當時費鶴汀中丞大人的祖父,正是常州郡的招房吏。隨郡守出來迎接。郡守到船上進見巡撫,讓費先生在外面等候。隔了很長時間,巡撫大人送郡守出來,見到了費先生,覺得他相貌奇特,問郡守:“他是什麼人?”郡守答說是招房吏。當時亂民的頭頭和他的黨羽骨幹共幾十人,已經被抓。外面傳聞說,因為謀判之罪大,全城人都要被殺,群情十分恐慌。撫軍大人就把費先生叫進去,說:“你是招房吏,歷來的案情應當很熟悉。江陰縣饑民作亂,按例應當不分年少,年長,一律處死。怎麼處置才能做到人情與罪懲公允適當?”費先生回稟說:“臺公是打算依法處置呢,還是以公侯萬代之慮來處置?”巡撫說:“你說說看,二者有何區別?我來決擇。”回說:“如果是全城背叛,固然應該全部斬首。但是江陰之事,事起倉卒,都是因為窮苦百姓飢餓求食,希望得到升斗之糧以餬口,並不是膽大妄為想反叛。倘若因此就屠戮全城,就不是聖上天子愛養小民之本意。現在幸虧首犯已經拘捕。在下的愚見,不如按照強盜聚眾行劫論處,把為首的斬首,其它人分別處以充軍流放。這樣辦似乎於情於罪較允妥恰當!這就是公侯萬代處置的辦法!”巡撫極其同意他的看法,當即命令費先生照此擬定呈文,斬一人,流放十幾人。   【正文】識者謂費以一言救萬人之命,其後必有興者。生子某,由副貢仕至陝西潼商道。孫開綬,即鶴汀中丞。封翁累封至光祿大夫〖累,上聲。〗、振威將軍,至今簪纓不絕。   【譯文】懂得道理的人,都說費先生一言救了萬人之命,他的後輩中一定要出發達的人。費先生生了一個兒子,由例貢資格,任命為陝西潼商道臺,孫子名開綬,就是費鶴汀中丞。費老先生累累受封至光祿大夫,振威將軍。至今後人中作官受封的連續不斷。               三六、費善人           真贓現獲復何詞 說盜偏精善士思           英餅十番錢四貫 笑他鄰老太便宜   【正文】費耕亭觀察之祖,開南北雜貨店,慷慨仗義,鄉里稱為善人。裡鄰之貧困者,多就食其家。   【譯文】費耕亭觀察(官名)的祖父,開了一家南北土特產雜貨店,慷慨仗義,鄉鄰稱他為善人。鄰里中貧困之人,多半在他家吃飯。   【正文】會歲暮,有鄰老來就食後,坐店中帳櫃旁,久不去。店夥開櫃,失洋十元,遍覓不得,鹹疑鄰老,執而搜之,果然。當是時,眾口交詈,鄰老幾無所容。適善人出,詢得之,曰:“若等大誤,是我因渠貧困,取以與之,偶忘向若等言,何得遽而辱詈?”復向鄰老謝曰:“伊等勿知,萬勿見怪。然君亦太遲鈍,何不實告系我所送,而甘辱耶?”又曰:“君適言十洋,尚不敷,可再持錢四千去,以為卒歲資。”鄰老遂持錢洋拜謝而歸。其行事大率類此。後生孫耕亭先生,由己卯會元,官至福建糧道。善人屢膺誥封,天之報施善人,固不爽也。   【譯文】有一年歲末,一鄰居老人,來吃了飯以後,坐在店裡的帳櫃旁,很長時間不走。店夥打開錢櫃,少了十塊錢,到處找不到,都懷疑這位老人,就搜他的身,果然搜到了。當時在場的人七嘴八舌地辱罵他,這位老人被罵得羞愧難當,幾無容身之地。恰好此時,費先生出來,詢問情況後說:“你們真搞錯了!是我因為他貧困,拿了給他的,忘了告訴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辱罵他!”又對這位老人謝罪說:“他們不知道,你千萬不要見怪!你老先生也太遲鈍,為什麼不告訴他們這是我送給你的哩,而甘願受罵!”又說:“剛才你說這十塊錢還不夠,再拿四千銅錢去。作過年錢。”鄰老就拿了錢,拜謝而去。費先生的為人行事,大都類似這樣。後來得了個孫子,就是耕亭先生,他由己卯會試中頭榜,而官至福建糧道(糧食廳長)。費老先生屢次得封誥。上天回報行善之人,的確一絲不差!   【正文】坐花主人曰:“二費封翁,皆隸籍常州。其行事,至今人皆嘖嘖稱道之〖嘖音責。嘖嘖,稱道不絕口貌。〗。說者謂鶴汀封翁以一言而救萬人之命,其所全者大,非耕亭封翁所可比,故其食報亦有大小,予獨不謂然。何則?鶴汀封翁之所言,凡識輕重之大體者,皆能見及。特其對中丞數語,不激不隨,婉而善入〖猶言婉款動聽也。〗為難能耳!至耕亭封翁之所為,則彼以盜來,贓皆現獲,責之固非過刻,釋之便足明恩,而乃委曲周全,務為諱飾。且惟恐人猶或致疑,更於十洋之外,代之請益。此等居心,真是廣大慈悲,無微不至。昔蘇次公謂範忠宣曰〖次公,即蘇子由,名轍,東坡之弟。範堯夫,名純仁,諡忠宣。〗:‘公是佛地位中人!’吾於善人亦云。”   【譯文】坐花主人說:“兩位費老太翁,祖籍都是常州,他們的事蹟,至今還受到當地人的嘖嘖稱讚。評論之中,有說費鶴汀的太翁,一句話救了萬人之命,他所保全的功德大,不是費耕亭的太翁所可比的,所以享報也有大小之分。我卻不這樣看!為什麼?因為鶴汀的太翁所說的話,凡是能夠認識其中輕重大體的人,都能有相同的見解。他的難能可貴之處,在於他對巡撫所說的話,不偏激不隨流,委婉而有說服力。至於耕亭的太翁所為大不相同。那位老人確是偷盜而且贓物現獲,加以責備本不算苛刻;饒恕他也就是以表明自己的寬厚了。他反而設法委曲周全老人的名聲,為他掩飾,而且生怕別人還會懷疑,又在十塊銀之外,再加四千。這樣的居心,真是廣大慈悲,無微不至了!以前蘇次公(即蘇轍,東坡之弟)曾對範忠宣(即範堯夫,諡忠宣)說:‘公是佛位中人!’這句話我也要用來讚歎耕亭的老太翁!”              三七、張明德          禮貌微嫌肆徵輕 笑他明德愧芳名          獻茶索費心非很 天道從來善劑平   【正文】華亭戶書張明德,奸巧善舞文〖舞文,注詳胡封翁篇。〗。夤緣為糟胥。既得志,益肆行無忌。鄉民之良懦者,都橫遭吞噬〖噬,音誓,咬也。(按)此句猶言受其害也。〗。與人有睚眥怨〖睚,崖;眥,音尺,明邁切,音柴,去聲,(史記范雎傳)睚眥之怨必報。(按)睚眥,仇恨貌。〗,輒中以危法〖輒,音尺,即也。〗。以故其同儕,皆側足視之〖(南史郭祖深傳)遠近側足,莫敢縱恣。(按)側足,畏憚之貌。〗,弗敢與抗。   【譯文】華亭縣戶書張明德,奸巧權詐,善於巧構文章,走後門通關節當上了糟胥(徵糧官)。得志之後,更加肆無忌憚,百姓中之善良膽小者,都受過他的坑害。與人只要有一點小怨,常以重罪中傷。因此同事人都怕他幾分,不敢和他對抗。   【正文】有皂役陳大忠者,性伉直,獨弗為之屈。明德積不平,思有以中傷之,久之未得閒〖隙也。〗。壬寅春,漕事將竣,明德以糧串數百石,囑大忠赴鄉,催收折色。時每石折收洋銀五元六角。大忠既行,明德遂白官增其價〖白,告也。〗至六元三角。及大忠回,如前數收繳,明德遽曰:“是尚缺三百餘元,得無汝中飽耶?”大忠艴然曰〖艴,音拂。(孟子注)艴然,怒色也。〗:“我行時只五元六角,城中驟增價,我安得知?”與之忿爭而散。明德竟以大忠侵蝕告官〖蝕,音食,猶虧也。〗。官拘大忠,責令賠補。大忠抗不承,遂下獄,坐侵用官銀,遣戍河南。   【譯文】有一名皂役陳大忠,性情亢直,就是不買他的帳。張明德積忿難平,心中無時不在盤算中傷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壬寅年春天,催繳公糧之事即將完成,張明德就以還有數百石零星尾數未繳齊,吩咐陳大忠下鄉去,折算成現款追繳入庫,告訴他每石折收洋銀五元六角,陳大忠就動身去了。張明德立即把折算價格增加至六元三角上報縣令。等到大忠回來,按前數上繳糧款時,張明德突然說:“還缺三百多元,該不是你從中私吞了吧!”陳大忠生氣說:“我動身時,只是五元六角,城裡突然漲價,我怎麼能知道!”和張爭執了一陣,不歡而散。張明德就以陳大忠侵吞糧款向縣令告了。縣令拘捕了大忠,責令他賠補。大忠不承認,就被下了監獄,以侵吞公款罪判決充軍河南。   【正文】大忠有屋數楹,田十餘畝,盡賣之為安家及行資,已署券矣〖署券,寫契也。〗。明德聞之往告買主曰:“大忠侵虧國帑,其產應變價償官,爾收私售犯產,當與同罪!”買主懼,厚賂之而請計焉。明德故為躊躇〖躊躇,音儔除,顧慮不決貌。〗曰:“價已付乎?”曰:“未也。”曰:“未付,尚可挽。爾速取契及買價來,我為爾呈官,大忠來索價,令其赴庫請領,則爾無患矣。”買主從之,盡以價與明德。   【譯文】陳大忠有幾間住房和十多畝地,只得全部賣掉用來安置家人和用作自己的路費,賣契已經雙方簽字劃押。張明德聽說此事,就找到買主說:“陳大忠是虧空官銀,他的家產應當變賣賠償繳官。你收買犯人私賣財產,就和他同罪。”買主嚇壞了,就送了一大筆錢給張明德,並請他給想計策。張故意作出頗費躊躇的樣子說:“錢已經交付了嗎?”回說還沒有。張說:“還可以挽回。你快把契約和價款拿來。我替你把它交官。陳大忠來取錢,你讓他到官庫來取。這樣你就沒有後患了。”買主聽從了他,把全部價款交給了張明德。   【正文】大忠之遣戍也,已預報家產盡絕。聞之,怨憤而已,竟不敢領價。是冬大忠赴戍,寄其妻子於外家,痛號出城,哀動行路。當是時,大忠身負奇冤,千里赴戍,一家星散。自問還鄉無日,抱恨終身。而明德徒以大忠禮貌微嫌,既入其罪,復罄其資,意氣驕橫,自謂泰山磐石之安〖磐,音盤。磐石,大石也。(荀子)國安於磐石。(按)泰山磐石,譬喻勢大,不可搖動也。〗,更無有與之為難者矣。   【譯文】陳大忠被判充軍時,已知道自己家財盡絕,現要他去官庫取錢,不敢前去只有怨憤而已。這一年冬,陳大忠被髮配,只得寄養妻子在外人家,嚎啕大哭著出了城,身負奇冤,千里充軍,一家星散。自問還鄉已渺無希望,抱恨終身,懷著一顆哀傷的心踏上征途。而張明德,只是因為陳大忠對他禮貌上有所嫌惡,不但給他加上罪名,而且還把他的全部家產剝奪一空;意氣更加驕橫,自以為自己的地位,像泰山磐石一樣穩固,今後更不會有人敢和自己為難了。   【正文】會豫河決口道阻,遣戍者皆奉文還本縣監,俟水退再往。大忠於癸卯二月十二日復返華亭。監未旬日,而明德難作。先是華邑兌丁費重,民間折色遲緩,漕總先籌款墊給,不足數則船先發,而留丁以俟。歷年遵辦無少誤,是年邑令劉公蒞任未久,明德思有以挾制之,預白官,新漕須俟幫費清,始能開,不信,則日嗾運丁水手〖嗾,音叟,猶喚也。〗入署嘵索〖嘵,音囂,猶鬧也。〗。令怒以責明德,明德因服生鴉片至門房,意謂以覓死圖賴,令必將活我,別籌款以給運丁。漕艘既開〖艘,音搜。(正韻)船總名。〗,則官項可任意侵蝕矣!及與閽者語〖閽,音昏。(禮祭義)閽者,守門之賤役也。〗。閽者見其須有生煙,大駭,白令。令怒,急下明德獄,未入獄門,已昏瞀不能語〖瞀,音茂。(玉篇)瞀,目不明貌。〗。凡服生鴉片者,得涼水即解,忌熱茶,飲之立死。大忠在獄,聞明德將入,喜極,預儲熱茶以俟。見明德入,迎謂之曰:“明德,汝亦來此乎?”手捧茶勸之。明德昏亂中遽飲之,飲竟,即撲地,不移時死。死後明德妻子欲攜屍自監牆上出,大忠與同監者不可,曰:“必反我售產資,而予同監者千金,乃可。”   【譯文】恰好此時,黃河決口,道路阻塞,被充軍的人,得到公文都返還本縣關押,等水退以後再去。陳大忠就於癸卯年二月十二日返回華亭縣,在監獄呆了不到十天,張明德就出事了。以前,華亭縣的漕丁稅很重,老百姓繳納遲緩,水運漕幫總部都是預先籌措一筆款項墊支,讓船隊先出發,不足的餘數,留下一人等待收齊。歷年都是遵此辦理,沒有出過問題。這一年新任縣令劉公上任不久,張明德想借此挾制新縣令,給他一個下馬威,就預先向他說,新漕船隊必須等到丁稅收齊才能出發。縣令不信,張明德就每天唆使漕運水手到衙署來吵鬧。縣令劉公生氣了,責備張明德。他就吞服了生鴉片來到署衙門房,他心想用尋死來耍賴,縣令一定不會讓他死,就會另想辦法籌足款項交給運丁,打發漕船出發。船隊一走,那麼以後所收的丁稅,就可任意落入自己腰包了。當張明德和門房守衛說話的時候,門房見他鬍鬚上有生鴉片,嚇了一大跳,趕緊去稟告縣令。劉公大怒,立即下令把張明德關押起來。還未走進監獄大門,張明德就頭昏眼黑,不能說話了。凡吞服生鴉片,只要喝碗涼水,毒就解了,忌喝熱,一喝就死。陳大忠在獄中聽到張明德也要被關進來,高興極了,預先準備了熱茶等候他。見到張被攙進來,就迎上去對他說:“張明德,你也來這兒啦!”端上熱茶勸他喝,張明德昏亂中就喝了下去。喝完撲倒在地,不到一會功夫,就死了。死後,張明德的妻子想把屍體從監牆上抬出去,陳大忠和同獄人不答應,說:“必須把我房產錢還給我,同時要給同監者一千元,才行。”   【正文】當明德在時,恃其巧詐,凌礫同類〖礫音立。凌礫,猶欺侮也。〗。同類鹹疾之,大忠之事人尤不平。及其死也,莫不稱快,至是竟無有為之解者。其子費千二百金,屍始得出。蓋距大忠之反,僅十日而明德死。死後兩月,大忠復赴戍。瀕行〖瀕,音頻,猶臨也。〗,以己及明德先後獲罪下獄始末,囑人敘其事而鐫之,版遍送四方,以示報施之巧焉。   〖譯文】張明德在世時,倚仗巧詐權謀,凌辱欺侮同事,大家都痛恨他。陳大忠的事,人們都心懷不平,張明德死了,莫不稱快。到了這個時候,沒有一個人出來解勸。張的兒子化了一千二百元,屍首才抬出了監獄。這離陳大忠回到本縣,只不過十天。張明德死後兩月,陳大忠再度被押送充軍。臨行前,陳大忠把自己和張明德先後獲罪下獄的始末,敘說出來,希望把這件事刻印散發,以表明因果報應之巧妙。   【正文】坐花主人曰:“果報之巧且速,無逾此者。天豈專為一陳大忠償其冤哉?特大忠一事,其險惡尤為顯著耳!陰謀積久,自墮網羅。君甕子矛〖甕,烏貢切,音翁,去聲,壇類。(唐書)周興為人誣告,武后令來俊臣訊之,而興不知。俊臣問興曰:囚多不承,當以何法治之?興曰:置一大甕,令囚入內,外用炭火,炙之自承。俊臣曰:有旨,請君入甕。(韓非子)有鬻矛盾者曰:吾盾之堅,物莫能陷。又曰:吾矛之利,物無不陷。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不能應。(按)君甕子矛,猶自作自受之義。〗,古今一轍〖一轍,猶言一例也。〗。陰險何益哉?”   【譯文】坐花主人說:“果報之奇巧且快速,這樁事可能是說得最明白的了。上天並非專為陳大忠一人償還冤債。只陳大忠一事,其險惡程度最為明顯。陰險狡詐之事作倚多了,自會墮入羅網,“請君入甕”,“子矛子盾”之例,古今並無區別。用心陰險有什麼好處?!”              三八、潘氏世德          有錢難買子孫賢 誰更修來梵果虔          幸是冢君能濟美 應該富貴永蟬聯   【正文】吳門潘氏,世載其德,天乃大昌厥後,鍾靈毓秀〖成句出處未詳。(按)鍾,聚也;毓,音義同育。〗。以有太傅文恭公,位極三公,身備五福。福履之盛,不獨近今無兩,即求之古人,亦罕其匹。其發祥所由〖(詩經)長髮其祥。〗,他書記載已多,無煩贅述〖贅,音醉。贅述,復言也。〗。而太傅長君恭甫孝廉,樂善好施,不求仕進。太傅當國十餘年,恭甫間歲一至京師定省〖間,音見。間歲,隔歲也。(曲禮)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注)定,定其衽席;省,省其安否。〗不久即歸。家居於當道無私謁,就見之,亦弗拒。詢地方利弊對甚悉,然終不幹以私,亦弗報謁〖報謁,答拜之謂。〗。   【譯文】蘇州的潘氏家族,世人都稱頌其善德。上天也使其家族後輩興旺昌盛,靈秀出眾的人才輩出。就舉太傅文恭公,他位極三公,身備五福,操履福報之盛,不但近今找不出第二個,就是從古人之中也難以找到一位能和他匹敵的。他發跡的由來,其它書上已記載了很多,就不在這裡重複了。他的長子恭甫孝廉,樂善好施,不求進仕升官。太傅在任十餘年,他隔年進京拜省一次,很快就回來。居住在家,不與當道官員私下交往。如果他們來求見,他也不拒絕。若向他詢問地方上的利弊徵求意見,他對答得很詳細,瞭若指掌。但始終不以私情相交,也不去回拜他們。   【正文】四十以後,虔修梵果〖梵,音飯,西域浮圖種號。(按)梵果,猶言佛教也。〗。人無貴賤皆與均禮,有急難求之,無弗應。有田數千,佃戶還租者納之,不還弗較也。家有喜慶事,或歲小歉,輒盡免其租。其餘一切善舉,不可殫述〖殫,音單,盡也。〗。餘往來吳門,聞其行誼甚悉,以為果有天道,其後必昌。   【譯文】四十歲以後,虔心修佛。與人相處,不分貴賤,都待以平等之禮。有急難求他,沒有不答應的,潘家有田產數千畝,佃戶主動來交租,就收下,不來交,他也不計較。家中有喜慶之事,或者遇到天災欠收,往往全部免除租糧。我往來蘇州,聽到許多有關他的事蹟,所以很瞭解。我以為,果然有天道的話,他的後輩必定昌盛。   【正文】咸豐初元,太傅引年致政〖告老之謂。〗。今天子優禮元老〖優禮,厚待之謂。(詩經)方叔元老。(注)元,大也。〗,恭甫猶子祖蔭〖侄曰猶子。(禮記)兄弟之子,猶子也。〗。以長孫蒙恩欽賜舉人。越明年,壬子,成進士。一甲第三人,祖孫鼎甲,遂為詞林佳話。此固祖德之厚,亦恭甫有以世濟其善。潘氏之興,未有艾也〖艾,注詳首篇。〗。   【譯文】咸豐初年,太傅公告老還鄉。當今天子對元老大臣待以優禮。恭甫的侄兒是潘門長孫,蒙皇恩欽賜舉人,第三年(壬子年)成進士。祖孫三人皆是鼎甲,於是成為詞林佳話。這固然是由於祖德隆厚,也是因為恭甫以善濟世所成。潘氏之興旺,才開始呢!               三九、解砒毒方          行醫原要救人心 任意敲財終不應          九命誤傷皆出爾 九生砒毒判分明   【正文】歙人蔣紫垣,有秘方解砒毒立驗。然求之者必索重資,不滿所欲,則坐視其死。一日行醫鄰縣,中夜暴卒,見夢於居停主人曰〖居停,注詳首篇。〗:“吾以耽利之故〖耽,音丹,猶貪也。〗,誤人九命,死者訴於冥司,冥司判九世服砒死,今將赴輪迴。我賂鬼卒,求以解砒毒方相授。君為我活一人,則我少受一世業報。若得遍傳濟世,君更獲福無量。言訖,嗚咽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風一兩研末,水調服,並無他藥。又異談可信錄,載冷水調石青,解砒毒如神。   【譯文】蔣紫垣,安徽歙縣人,有解砒霜巨毒秘方,非常靈驗。但是來求秘方的人,他都索要高價。如果不能滿足他。就坐視人家中毒而死,毫不動心。有一天,他行醫來到鄰縣,半夜突然死去。託夢給他留居的房主,說:“我因為貪財,誤了九條命。死者在冥司狀告我。冥司判我九世都服砒毒死。現在我要去輪迴投生了,我買通了鬼卒,請他讓我把解砒毒秘方交給你。先生如能用此方為我救活一人,我就能少受一世業報。如果你能把此方遍傳世間,那麼先生你將獲福無量。”說完悲泣而去,臨走時又說:“我後悔已晚了!”這方子只有一味藥防風一兩,研細成末,用水調服,沒有其它的藥。此外《異談可信錄》記載,用冷水調石青,解砒毒有神效。               四十、雲間守          荷擔原來歇路旁 笞他衝道已乖張          死者本是傭人體 償命須要守自亡   【正文】某太守,以部郎出守雲間〖(顏延之詩)一麾乃出守。(按)為知府曰出守。〗性貪暴。每出,騶從所過〖騶,音鄒;從,去聲。(晉書輿服志)騶騎導從。〗行者避道稍緩,輒遭鞭撻。   【釋文】某太守,本是部郎。外放雲間(華亭)作太守。性情貪婪而暴戾,每次出府,騎馬在前開道的衛隊所過處,路上行人躲避稍有遲緩,就遭鞭撻。   【正文】一日,自城西歸。有為紙店擔紙者,擔而立於道左。守嗔其不弛擔〖嗔,怒也;弛,音豕,丟離也。(左傳莊公)弛於負擔。〗,令役曳之至輿前,叱責之。其人果愚戇〖戇,音槓。愚戇,愚直之謂。〗,憤曰:“我並未衝道,不弛擔有何罪?”守大怒,曰:“何物小民!敢爾挺撞!”叱役痛棰之〖棰,音垂,杖也。〗。棰竟,復令曳之上,曰:“汝知罪否?”曰:“民何罪見責?實不知!”守固很戾,一旦於街市中,見折於小民,慚且怒,復榜之數百〖榜之,義與棰之同。〗。血肉橫飛,尚不釋,令役押發華亭治其衝道之罪。吏役索店主錢數十千,幸華令見其傷甚,不復責。押數日釋令歸,歸而店主怨其生事被累,逐之。其人既橫被酷刑,復為店主所逐,遂自縊死。   【釋文】有一天太守從城西回府,有一個為紙店擔紙的挑工,擔著擔子立在路的左邊。太守嫌他不放下擔子就生氣了,命轎旁的役夫把他拖到轎前,呵責他。他性格愚憨,生氣說:“我沒有衝道。不放下擔子,有什麼罪?”太守大怒說:“你是什麼東西,竟敢頂撞。”大聲叱令役夫把他痛打一頓,打完,又命把他拖到轎前,說:“你知罪不?”答說:“小民有什麼罪而遭責打,真不知道。”太守本性很傲慢,現在竟然在街市廣眾之中被這小民頂撞,惱羞成怒之極,又下令打了幾百棍,打得他血肉橫飛,還不放他,命令役夫把他押送到華亭縣府,治他衝道之罪。吏役乘機勒索紙店店主數十千錢。幸虧華亭縣令見他傷得很重,沒有再責打他,只關了幾天就放了出來。他回到店裡,老闆埋怨他惹出事來牽連老闆,把他趕了出去。他無緣無故遭到酷刑,回到店上又被逐出,一時實在想不通,就上吊自殺了。   【正文】未旬日,守背生五疽,痛不可忍。醫者謂此名百鳥朝鳳,幸而不潰〖潰,音愧,猶爛也。〗,則疾尚可為。一夕,夢見荷紙擔者,以手揭其疽,痛極呼號而醒,呼侍婢燭之〖燭,猶照也。〗,疽已盡潰,膿血四溢,衽席皆溼〖衽,音忍。(周禮注)衽席,單席也。〗,諸醫鹹束手。自是每閤眼,即見荷紙擔者立於前,百方祈禳不應。臥不能貼席,惟翹首據席,俯伏床上,略一轉側,痛入心肺。見者謂此真地獄變相。號叫數旬而死。死時闔署,鹹見擔紙者雲。   【釋文】不到十天,太守背上生了五個疽癰,疼痛難忍。醫生說這種瘡名百鳥朝鳳,幸好沒有潰爛,還有救治的希望。有天夜裡,太守夢見擔紙的人,用手揭他的疽瘡,痛極大叫而醒,呼來侍婢拿燭火一照,全部潰爛,膿血四溢,被褥都溼透了。醫生已束手無策。從此每當閤眼,就見擔紙人立在床前,想盡辦法祈禱消災,都歸無效。太守不能仰面平躺,只有用肘撐住床板翹著頭,俯伏在床上,稍一轉動身體,就痛入心肺。見此情景的人都說這真是地獄變相。就這樣痛苦號叫了幾十天,才斷氣。死時,署裡的人都說見到了那個擔紙的人。   【正文】坐花主人曰:“士大夫當威福在手時,一意妄行,初不顧人之難堪。嗚呼!人吾同類也,而顧可以逞吾殘忍,自取快意乎?卒之血肉橫飛時,彼固無如我何。瘡潰膿溢時,我亦無如彼何矣。吾願世之為士大夫者,慎弗至無如彼何之時,而後悔也。”   【釋文】坐花主人說:“當官掌權的士大夫,當你威福在手之時,任意妄行,一點不考慮別人的難堪處境,可悲啊!大家都是人,難道可以隨意逞顯自己的兇狠殘忍,以求自己快意嗎?你把他打得血肉橫飛之時,他固然把你無可奈何!而當自己瘡潰膿溢時,你也就無可奈何他了!我但願世上當官掌權的士大夫們,謹慎小心,不要把事情弄到“無可奈何”的地步,就後悔莫及了!”               四一、雷殛陰謀           久存詭計用謀心 害命貪財大不應           婦在田間天已滅 殛夫須令罪宣明   【正文】丹陽北門內民家,頗殷阜〖殷阜,富也。〗,開六陳行於門前。兄弟四人,惟仲有一子,僅數齡,四房共育之,珍如掌上珠。手鐲項圈,皆黃金而飾以珠玉,值百餘金。   【譯文】丹陽縣北門內,有一民家,開了一間藥材行,頗富有。兄弟四人,只有老二有一兒子,只有幾歲,四房共同哺育,愛如掌上珠。這孩子頸上金項圈,雙手金手鐲,還都鑲上珍珠寶玉,值百多兩黃銀子。   【正文】乳孃嘗抱之,戲於店堂。忽來一婦人,攜糕餅以與其子,隨乳孃入其家。自言系北鄉洲上人,貌中平而言儇利〖儇,音暄。儇利,敏捷之謂。〗。眾頗愛之,稍坐即去。自是頻頻來,來必抱持其子,或袖出點果與食,或抱之街中買以予之。如是者數月,家人習以為常。   【譯文】乳孃常抱著他在店堂裡玩耍。忽然來了一位婦人,帶著糕餅逗弄孩子,後又跟隨乳孃進到家裡,她說是北鄉洲上的人。這婦人相貌平平,而口齒伶俐,很得家人好感,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從此她就經常來,來就抱著孩子,或者拿出糕點水果給他吃,或者抱著他到街上去買給他吃。這樣經過了數月之久。家裡人都習以為常了。   【正文】一日,復抱其子去,久不歸。眾皆疑其有親串往城中,不以為意。至夜寂然,四覓無蹤。於是合宅騰沸〖沸,音費。沸騰,亂貌。〗。姑往北鄉沿村詢訪,查無其人。數日後,有人來言離城十餘里,山腳下深洞中,有一嬰兒,反撲於地;馳往視之,果其兒,僵矣!七竅皆有沙泥,而衣飾盡弛〖弛,音池,脫去之謂。〗。始悟其婦因垂涎金飾故,頻來保抱,為謀財害命計。控官勒緝未獲,而不知婦實七里廟農家婦也。婦孀居與鄰村某甲奸,甲家貧,衣食皆賴於婦。力不給,則拐盜以足之。行惡多端,顧不於其鄉,故無有知之者。   【譯文】有一天,她又抱著孩子出去,很久沒有回來,家人都疑心她抱著孩子到城裡的親戚家串門去了,沒有在意。到了天黑,依然不見回來,四處尋找,沒有一點蹤影,於是全家鬧開了鍋。就往北鄉沿村詢訪,查無此人。幾天以後,有人來說,離城十多里地的山腳下深洞裡,有一個嬰兒,撲在地上。急忙趕去,果然是這孩子,已經死了,七竅塞滿了泥沙,被剝得精光。這時大家才明白,這婦人因垂涎金寶飾物,才常來抱弄孩子以圖財害命。家人就控告到官府,官府出了通緝令捕捉,一直未獲。其實,這婦人是七里廟的一農家婦,死了丈夫,與鄰村某甲通姦。甲家中貧困,生活衣食全賴她供給,供不起,就用拐騙偷盜來彌補,作了許多惡事,但她不在本鄉作惡,所以當地人都不知道。   【正文】既謀兒命,盡以金珠與某甲變價作本,行賈於外〖賈,音古。〗。婦家居,一日與村婦數輩餉田間〖餉,音葉享,送田飯之謂。〗,坐待食畢。忽陰雲驟合,雷電奮興,旋繞於眾婦之首,眾鹹驚〖,音立,懼也。〗。是婦尚夷然謂人曰〖夷然,自若貌。〗:“雷擊虧心人。有虧心事者,速言之,可免天譴。”言未已,霹靂一聲,婦跪而死。某甲行賈於外,距家尚數十里。同日為風雷挾之至兒死處,跪於地,曳之不能起。霹靂震其頂,紫霧繞其身,神已痴而口尚能言,盡吐其與婦竊盜奸拐,並謀死嬰兒事。翌日始斃〖翌,音亦,翌日,明日也。〗。而某家之嗣竟絕。   【譯文】她把孩子殺死後,就把金珠全部給了甲,變賣作本錢,在外作起了生意。農婦本人住在家裡。一天,她和本村幾個婦女送午飯到田間,坐著等他們吃完。忽然之間陰雲四合,雷電大作,在她們頭頂上旋繞。大家都膽顫心驚。這個農婦卻若無其事地說:“雷殛虧心人。做了虧心事的,趕快說出來,才可免遭老天譴罰!”話還沒有說完,一聲霹靂,她就跪著死了。某甲正在外行商,離家還有幾十裡,同一天被大風雷電挾持到孩子死的地方,跪在那裡,人們拉他,拉不起來,一道霹靂電光擊中他頭頂,渾身繞著紫色煙霧,神識已經痴呆,口還能說話,把自己和農婦通姦、偷盜、拐騙和謀殺嬰兒的事,點滴無餘全部講了出來,到了第二天才死去。而開藥行的那一家,也絕了後嗣。   【正文】坐花主人聞之而嘆曰:“雷霆之威,若是其神且速也!噫!以此警民,民猶有陰謀毒計,肆行而罔知顧忌者,何其冥頑不靈哉!”   【譯文】坐花主人聽說此事,感嘆說:“雷霆之威力,就是如此的神奇而迅速!唉,用這樣的方式來警告大眾,竟然還有人施設陰謀毒計,肆無忌憚,而不知道應該有所忌畏,真是頑固不化到了何種地步!”               四二、牛頭人          前生殺孽今生追 孽鏡照時識禍胎          幸得中途從釋子 重修懺悔轉輪迴   【正文】浙東王生〖浙東,即紹興。〗,春日郊遊,遇老于田間〖,音孛,母牛也。〗。舉角相觸,生趨而過,牛反身欲追,為牧者掣其人而止,猶矯首頓足,目瞠然相視也〖瞠,音撐,去聲。瞠然,直視貌。〗。   【譯文】紹興府一位姓王的書生,春天到郊外去踏青遊玩,在田間迎面遇到一頭大母牛。它頭一低,伸著雙角就抵過來,王生見勢側身小心地躲了過去。牛轉過身來想追,被牧牛人拉住拴繩才沒有能追上來。但還是翹起頭,使勁蹬著蹄子,睜大眼睛瞪著王生。   【正文】是夕王生夢為皂衣隸拘去〖皂,黑色。〗。至一官署,與多人對簿〖(史記李廣傳)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按)對簿,對責之謂。〗,或男或婦,皆牛首而人身,鹹稱謂王生所害。上坐者戴珊瑚冠,朝服掛珠,如中丞儀服。訊生何以殺此多牛?生自陳祖父以來,家承儒業,戒食牛犬肉,已歷三世,何由殺牛。上坐者命綠衣吏持一鏡,引生自照,恍悟前世本屠者,器利而技精,常一日解十餘牛。至中年深悔執業之非,懼遭孽報,因削髮入天台山為僧。戒律精嚴,八十餘端坐而化。以宿孽故,不能生忉利天〖忉,音刀。(法苑珠林)三十三天,總名忉利天。〗   【譯文】當天夜裡,王生夢見被一位穿黑衣的役隸拘捕,來到一官署,要他與許多人對質。這些人有男有女,但都是牛頭人身,異口同聲說是被王生害死的。大堂上首坐著一位頭戴珊瑚冠,身穿朝服掛珠,氣度服飾像中丞一樣的人。問王生為什麼殺死這麼多頭牛?王生陳述說,從祖父以來,都以儒業傳家,而且戒食牛肉和狗肉,已經三代了,怎麼會殺牛呢!上面的人就吩咐綠衣吏拿來一面鏡子,讓王生自己去照。一照之下,恍然而悟自己前生是一個屠夫,屠刀鋒利技術精熟經常一天之內要宰殺解割十多頭牛。到了中年深悔自己從事的行當罪業沉重,怕遭孽報,因而入天台山削髮為僧,嚴持戒律,精進修行,八十多歲時,端坐而化。因宿孽太深,未能往生忉利天。   【正文】生既悟往因,俯首自認。上座者謂之曰:“爾既從釋子輪迴〖釋子,和尚之稱。轉生曰輪迴。〗,今世尚通知內典否〖佛經曰內典。〗?”王對曰:“十二歲時,曾為父母書金剛經七卷,以資祖父母冥福。自後每逢朔望,必誦是經三週,雖場屋舟車不少輟〖輟,音綽,止也。〗。”上座者霽顏曰〖霽,音祭,注詳胡封翁篇。〗:“爾誠如是,則事易為矣!”因為眾牛頭人曰:“王生已放屠刀,誠修佛果。徒因殺孽未淨,復墮輪迴。今欲責令為爾等懺悔,復生人道,何如?”眾皆允服。生請閤家茹素四十九日,奉金剛經五百卷,以祈訟者往生淨土。上座者以喻眾,眾皆感激歡躍,願釋往冤。上座覆命皂衣隸送之歸。   【譯文】王生由於悟到了前生之因,就俯首認罪。上面的人對他說:“你既然以佛弟子而轉生輪迴,今世是否還通曉佛典?”王答:“十二歲時,曾經替父母抄寫《金剛經》七卷,為祖父母資增冥福。此後,每逢初一,十五,必誦《金剛經》三遍,不管在考場,還是在家,或乘船坐車,都沒有間斷過。”上面的人臉色和悅下來,說:“你要真是這樣,那麼事情就容易辦了!”就對眾牛頭人說:“王生已放下屠刀,虔誠修佛。只因殺孽未淨,所以才又墮入輪迴。現在我想責令他為你們作懺悔,讓你們再生人道,你們意見如何?”大家都同意了。王生請求說:“我願全家吃素四十九天,奉誦《金剛經》五百卷,以祈祝他們往生淨土!”上座的人把這話對大眾宣佈了,大家感激歡躍,表示願意解除前世之冤債。上座人就命黑衣役隸把王生送回去。   【正文】及門而醒,誦經如約,又書金字經十卷,分送各廟供奉。事竣,復夢諸男婦來謝曰:“仗君經力,皆得脫生畜道,轉生富貴家矣!”鹹歡喜羅拜而去。   【釋文】到了門口,王生就醒了。王生依約奉行,此外又用金粉抄寫《金剛經》十卷,分送給各廟供奉。事情辦完之後,又夢見那些男子婦人都前來致謝說:“仰仗先生誦經之力,我們都脫離了畜牲道,投生富貴之家了!”說完大家高興地羅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