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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牛其實怎樣

一頭牛其實怎樣

馬明博

畫框就是窗戶。

透過它,你看到,午後鄉間,陽光燦爛,暴熱的陽光下,人彷彿是蠟做的,如果不跑到蔭涼處,馬上就要被融化了。綠樹濃蔭,安靜恬然。那些站立在田野深處的玉米,籽粒成熟,被人放倒在地。有一些已經被運到村邊,斜倚在樹後,堆成一堆。一些寬大的玉米葉、叫不出名字的青草,零零散散,鋪陳在地。一頭歇晌的牛,正低下頭,用嘴拉扯著屬於它的這些綠色食物。顯然,它並不急於大口大口地吞嚥,它只是有意無意地通過咀嚼來打發這段時光,藉此緩解上午勞作的疲憊。這頭牛,並不認識我,透過它清純的眼睛,我重溫了曾經熟悉的鄉村生活。

在這個季節,牛和車,是分不開的兄弟。可是,那輛牛拉過的車,在畫面上缺席了。可以肯定,那架車已經找到適宜的地方,歇晌去了。同時缺席的還有,樹上一陣緊似一陣的蟬鳴;牛咀嚼那些青草發出的細碎聲響,以及牛均勻、低沉地呼吸;飛來飛去的牛蠅發出的嗡嗡聲,以及牛驅趕牛蠅,不時掄成圓圈的尾巴;還有,那股隱隱傳來、若有若無的青草味。小時候,下地打草,我經常拽一根青草放在嘴裡。細細咀嚼,草的清香與淡淡的甜,開始在牙齒間瀰漫……

這是讀油畫《處暑》時,我心底泛起的一些感受。

處暑,是農曆二十四節氣之一。據《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載:“處,去也,暑氣至此而止矣。”炎熱的夏天即將過去了。古人將處暑分為三候:“一候鷹乃祭鳥;二候天地始肅;三候禾乃登。”此時,鷹開始捕獵鳥類;天地間,萬物開始凋零;油畫 家硯 君眼裡的《處暑》,正是“三候禾乃登”。“禾”指黍、稷、稻、粱類農作物,“登”即成熟。

我不知道,在《處暑》之外,硯君是否願意以二十四節氣為題材,以油畫的形式創作一系列“平原上的事物”。不知道答案的,暫且擱置。還是來說牛吧。

沒有鄉村經驗、不曾與牛一起生活過的人,對於牛的認識,往往來自於書本與道聽途說。一頭牛真正與他們的生活發生聯繫,往往已改變了牛本來的樣子,變成了肉。那時,牛已經徹底失去了被理解的機會。在人的世界中,牛雖健壯,卻屬於弱勢群體,它代表著溫馴,善良,吃苦,耐勞,逆來順受又無話可說。牛就是那個樣子嗎?如果以我家的牛作為答案,答案則是否定的。

有人寫過一篇題為《一隻羊其實怎樣》的散文, 其中有這樣的句子,“在我的印象裡它是一隻很大的羊。它健壯,肥碩,高傲,沉穩,一副成年人的模樣”。我想,真正有過鄉村生活經驗的人,看到這樣的描述,肯定會暗暗一笑。 因為在鄉土間, 只有牛, 才當得起 “健壯,肥碩,高傲,沉穩,一副成年人的模樣”這些字眼。

和我的父親一樣,我家的牛,屬於家裡的重勞力,彷彿力大無窮,天天不知疲倦,無論牽犁還是駕車,都全力以赴,腳踏實地,穩步向前。在日常勞作中,如果確實是它錯了,它會沉默著聽你教訓;可如果錯的是你,你無緣無故地欺負它,它絕不逆來順受。強犟的它,雖不和人逞強,但它有自己的處理方式。

有一次,父親讓我牽著它到水邊飲牛。我沉浸在古詩句中,想像著有一位牧童坐在牛背上,橫吹竹笛,在柳蔭下慢悠悠地走,低垂的柳條不時拂一下他的臉。飲水之後,牽牛往家走,我想騎到牛背上去。但是,我忽略了它對這個動作可能做出的反應。它當時愣了一下,很快,它判斷出這個動作對它不尊重。它把頭一低、一甩,將韁繩從我手中奪走。它大踏步地往家走,遠遠地把我甩在屁股後面。我一路小跑,跟著它回到牛欄,想去拴韁繩,它將頭擺來擺去,不讓我靠近。無奈,我只好向它舉手投降,幫它理毛,幫它加料,向它示好。後來,它原諒了我,與我和好如初。

那時,每天,天要亮時,母親起床燒火做飯,父親則去牛欄打理牛。父親拿起扁擔,掛上水桶,牽牛到井邊去。飲牛後,父親還要擔回兩桶水。牛與人吃水,共用一個桶。有時,我分不清一個人和一頭牛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我甚至把它當作家裡的一口人。

諸行無常,世間沒有不散的筵席。生老病死的結局,牛與人也一樣,沒有誰能夠被赦免。這不僅僅是牛的宿命。這頭牛,是我家與鄰家合喂的,由於鄰家不慎,它多吃了些黃豆,它的生命提前劃下了句號。那些黃豆不但吸乾了它腹中的水分,腸胃消化不動也無法排出,又無法給它飲水,因為黃豆會繼續膨脹。牛在生死線上煎熬,根據獸醫的建議,我們為它灌了些食用油,以便排洩,但奇蹟沒有出現。週末,我放學回家,見到了臨終的它。它伏在地上,喘著粗氣,見到我時,它抬起了低垂數日的頭。我走過去,抱住它,痛哭起來。它任我撫摸,終又將頭沉重地垂下,瞪大的眼睛流出成行的淚滴。

“對於我來說,與它相處的經歷,則是一種緣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碰到一隻羊,它非常體面地走過來,用流利的漢語或者英語同我打招呼,我會很自然地同它交談,而且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一隻羊其實是怎樣的。”《一隻羊其實怎樣》中的這些文字,讓我深深地感動了。

看著硯君畫布上的牛,我想,如果這頭牛從畫布上走下來,非常溫馴地迎面走來,——當然它不會“用流利的漢語或者英語同我打招呼”,它只是抬著頭注視我、低沉地“哞”一聲同我打招呼,我肯定會很自然地走過去撫摸它。因為我曾經和一頭牛親密地相處過,知道一頭牛的內心其實是怎樣的。

真正的畫家不只描摹眼前的事物, 他更表達內心之所見。 硯君畫布上的牛,雖然不是我童年遇到的那頭,但是它的存在,讓我清晰地重溫了鄉村生活的從容、平易與靜謐。當然,它也讓我想到禪宗典籍裡的中國禪師們。

禪師們不愛談玄說妙,喜歡以牛作喻,他們告訴我們,學禪就是學習放牧自我的心靈,這跟牧牛一樣。如果走在路上的牛隨便吃路邊草,牧童會牽緊韁繩把它拉回來;如果牛踐犯路邊的莊稼,牧童會用鞭子抽打它。這樣久而久之,牛就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了。此時,牛自由地尋找自己的青草地,牧童則會躺在樹蔭下玩耍。學禪即修心,修心即牧牛。在這裡,一頭牛是怎樣的,一顆心其實也是怎樣的。

如果眼睛只侷限於表象和肉眼可見的世界,我們怎麼來認知藏身於世俗生活的另一個“神奇的世界”?禪之於世俗生活,如同鹽溶於水。有時不經意間相遇,我們才恍然大悟似地發現,原來它就在我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