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路滑
石頭路滑
馬明博
在湖北黃梅雙峰山小住時,宋歌為當代禪門宗匠淨慧法師治印數十方。其印風靈動深邃,深為法師喜愛。近日,在北京琉璃廠宋歌工作室,我有幸讀到淨慧法師題箋的《明鍥佛印選》印譜。“一喝”、“庭前柏”、“吃茶去”、“無”、“面壁”、“滿目青山”、“正法眼藏”、“拈花一笑”、“佛祖心燈”、“玉泉老人”等印,一氣貫通,禪趣迭出。 何謂禪?瞭解祖師公案的人知道,沒有標準答案。何謂禪趣?化繁複為簡單者,乃禪趣之一也。三千大千世界雖然繁複,在佛眼中,不過一實相。這一實相,即《心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這一實相,體現在宋歌篆刻上,是知白守黑。於方寸地,宋歌在石頭上做減法,以空白映襯存在,營構“無”之妙境。 以石頭寓禪心,不是件容易事。這讓人想起禪門“石頭路滑”公案。 唐代,隱峰禪師向馬祖道一告辭。馬祖問:“向什麼處去?”隱峰說:“南嶽石頭希遷禪師處去。”馬祖允准隱峰辭別,提醒他“石頭路滑”。 拜會石頭禪師時,隱峰繞禪床一圈,振動錫杖,問:“是什麼宗旨?”石頭禪師不予理睬,過了許久,才回了句:“蒼天!蒼天!” 隱峰無法應對。 回到馬祖道一禪師處,他把見石頭禪師的情形說了一遍。馬祖說:“你再去,石頭禪師若說‘蒼天!蒼天!’,你便噓他。” 隱峰再到南嶽,依前例,又問:“是什麼宗旨?”未料石頭禪師先發制人,以“噓!噓!”作答。 隱峰只得再次黯然歸來。馬祖安慰他說:“我跟你說過‘石頭路滑’嗎!” 禪不可言。石頭禪師叫“蒼天、蒼天”,已明禪不可言說。隱峰再問,石頭禪師“噓!噓!”,仍是表明不借言語、不立文字。 學禪,是以己心會佛心,不是照著葫蘆畫瓢。因此能夠在無言處找到下手處,習禪者才算是踏上大道。 宋歌浸淫印事多年,受業於當代篆刻名家滬上韓天衡先生,並深得印可。其於篆刻之法,可謂深有體會。明末著名僧人書畫家石濤曾說:“嘔血十鬥,不如噬雪一團”。近年來,宋歌依止淨慧法師習禪,欲以藝載道,超越自我。 習禪之後,宋歌手握刻刀時,想必欲以篆刻會佛心,他如何借堅硬的石頭體現自覺觀照的禪心呢? 我沒有問他。 偶然一次同行,答案不期而遇。 前些天,我與宋歌結伴拜訪了兩位藝術家。這兩位藝術家,一位通透如水晶,一位偏執如毛玻璃;一位如可以正人衣冠的鏡子,一位像誇張變形的哈哈鏡。歸來路上,宋歌有些感慨,“從他們,我們不僅能夠明得失,也彷彿見到自己的未來。” 長安街上,行車限速70公里/小時。左側右側,不時有超速車飛馳而過。宋歌不急不緩,準確把握車速。遇紅燈,車停下來,他有意無意說:“搞不清他們開那麼快乾什麼?開快車就像‘騎老虎’啊!” 開快車如騎老虎。妙喻! 以前,聽做交警的朋友講,十起事故九起快。開快車遇到突發事件,來不及應對,災難已到眼前。駕車人不是不知道,但心總有放逸,有恃無恐,有規矩而不遵守,致使災禍頻仍。據報載,每日因交通事故喪生者約300人。車禍之慘烈,甚於猛虎。 宋歌很清楚,自己不是伏虎羅漢。 長安街上紅燈多。車行三五分鐘到一路口,眼見著綠燈變黃,右側的車唰地一聲竄了過去,宋歌卻將車穩穩停下。靜候綠燈時,宋歌扭過頭來,對我一笑,“搶過去有什麼用?前面還不是一樣要等?不搶燈,排第一;搶過去,排最末。” 身在都市,駕車人可以學著參汽車禪。前行途中,遇到紅燈,駕車人可以藉機欣賞周圍風景,放鬆心情。何必活在妄想中,期望一路綠燈呢?在自我認知途中,眼前這一盞盞紅燈,其實就是“善知識”,它們在提醒我們,行於所當行,止於所當止。如佛陀所說,禪修如調琴,弦太緊容易崩斷,弦太鬆不成曲調,只有恰到好處,合乎中道,才能奏出妙音。 若把人身比作車,我們的心就是司機。請問,駕車的是一顆俗心,還是一顆佛心?參汽車禪讓我想到宋代東坡居士的《琴詩》。“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同理,若言車在跑,無人駕駛,車為何不動?若言是因為人在動,如果沒有車,人還能坐著前進嗎?汽車禪這個公案,頗有意味。 前方路口,車要右轉。宋歌打了轉向燈,後面的車卻視而不見,從右側急馳而過。宋歌說:“明博,你把車窗搖下來,舉手示意一下。”然而,依然有車不理不睬。宋歌說:“揮手示意時,你注視對方眼睛,對他微笑。”還好,後來的司機接受了我的微笑,他不但報我以微笑,還向我點頭致意。 生活中,處處禪機,行車亦然。擁堵路上,車時進時停。遇到堵車,人大多會感覺煩。煩惱即菩提。觀照那個令我們生煩惱的,正是禪修的好機會。學禪的人,車可以堵,心不能堵。學會接受堵車,就是學習隨緣。 我們和其他人一樣,行駛在回家路上。我們慢慢地經過了前面的堵點,此時發現,造成擁堵的,是兩車刮碰,在等交警處理。過堵點後,路開闊了,車也快了。宋歌說:“開車不能心浮氣燥,想快些再快些,往往欲速而不達;接受擁堵、慢慢開車,其實又穩又快。” 離家還有一段路,天已經黑了。宋歌打開車燈,照亮前方道路。 淨慧法師提倡“生活禪”,教導人“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一路暗中觀察宋歌駕車,我發現,他已經在日常生活的舉心動念處實踐禪法。想來,在執刀治印、以藝載道時,他也不會感覺“石頭路滑”,無處下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