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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的黑豆坊

觀音的黑豆坊

馬明博

本覺法師幽默地說:“你們一行人有作家,有畫家,有攝影家。跟你們在一起,可以開眼界,可以學本領。”

肖業說:“法師有佛法,還用學這個?”

“慚愧,慚愧。問題是學佛法不是出家人的專利啊。”本覺法師謙遜地說。

看到大家走得有些累,我講了一個故事,輕鬆一下。

夜航船上,有一位僧人與一個讀書人。讀書人一路上高談闊論,僧人心生敬佩。為讓讀書人在狹小的船艙裡能夠躺得舒服些,僧人蜷足而臥。後來,僧人發現眼前的讀書人沒有真正的學問,他問:“請問秀才,澹臺滅明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當然兩個人!”僧人又問:“堯舜呢?”讀書人不屑地說:“當然一個人!”僧人笑了:“秀才,您收收腿,讓小僧也舒服舒服吧。”

——堯、舜,是華夏文明初期的兩位君主。澹臺滅明,字子羽,是孔子門下七十二賢人之一。因他長相醜陋,最初孔子不願收他為徒。如果不收,又違背了自己“有教無類”的主張,孔子勉強將他收下。後來,孔子發現澹臺滅明品德高尚、學風端正,曾感慨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這個故事,出自明代張岱的《夜航船》。張岱信筆所至,娓娓道來,寫到此處,令人會心一笑。但張岱故意不笑,他說,“天下學問,惟夜航船中最難對付”,作《夜航船》,只要能“勿使僧人伸腳,則可矣”。

聽完故事,本覺法師摸了摸光溜溜的頭皮,“遇到你們,我想伸伸腳,也不容易喲!”大家都笑了。

從普陀山南天門去觀音大佛,途經金沙。沙灘上,懸空架起木板棧道,方便遊人行走。在我腳下,兩塊木板的間隙裡,長出一朵粉色的小花,我停下腳步,給它拍了一張照片。抬起頭時,他們數人已走到前面。

道路左側,出現了一片漁家樂海鮮大排檔。還好是白天,這裡很安靜;夜晚,這個賣露天燒烤的地方,會異常熱鬧。亞東問我:“普陀山是菩薩道場,為什麼遊客會來吃以殺生為業的大排檔呢?”

我沒有直接回答,把一個公案轉述給他。唐朝開元年間,宰相李林甫問大覺禪師:“肉當食耶?不當食耶?”禪師說:“食是相公的祿,不食是相公的福。”

亞東又問,這些即將被殺的魚蟹,是不是該買下來,放歸大海?這個問題,宋代的元圭禪師早已作答:“救者慈悲,不救者解脫。”

清淨的海天佛國,慈悲的菩薩道場,素食、葷食同在,表明凡聖同居於此。學禪之初,我曾以為,佛國淨土是遠離煩惱的地方。跟隨淨慧禪師學修生活禪以後,我漸漸地明白,因為眾生有煩惱,才有建立佛國淨土的必要;而轉煩惱為菩提,是建立佛國淨土最直接的辦法。

本覺法師站在路邊,赭黃色的僧袍引人注目。看我們走近,他說:“走著走著,發現你倆掉隊了。拍到了什麼好照片?”我把那朵柔嫩的小花給他看。他隨喜讚歎:“我沒注意到這朵小花。你的心真細。”

本覺法師總是看他人的長處。這一點,讓我想到淨慧禪師的一段話。

有一次,我到法華精舍拜訪淨慧禪師,座中有企業家請教如何解除煩惱:“手下人總是犯錯誤,真讓人煩惱。

禪師說:“看人多看長處,就不會有煩惱。”“師父,可有的人總是犯錯誤啊!”禪師笑著說:“還是要看人的長處。這樣做,是慈悲他人,也是慈悲自己。”

亞東問:“法師,阿彌陀佛的‘阿’,是讀α,讀o,還是讀e?”

本覺法師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講了個故事。

山裡有位老婆婆,沒事就唸觀音菩薩的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唄咪吽”。由於她年紀大,記性不好,她念成“唵嘛呢唄咪牛”。老婆婆家窮,沒有念珠,怎麼記數呢?她就拿出兩隻碗,一隻盛一碗黑豆,一隻空著。念一聲,就拿一顆黑豆到空碗裡。十多年後,老婆婆不用拿黑豆了,因為她只要念一聲“唵嘛呢唄咪牛”,就有一顆黑豆自己跳到空碗裡。

有一天傍晚,一位雲遊僧看見這座小茅屋四射金光,心裡想,“肯定有大修行人住在那兒。”他走過來一看,只見到這位老婆婆。

僧人問:“您剛才做什麼呢?”

老婆婆說:“我在唸‘唵嘛呢唄咪牛’。”

僧人搖了搖頭,“您唸錯了,不是‘唵嘛呢唄咪牛’,是‘唵嘛呢唄咪吽’!”說完,他轉身走了。

一想自己唸錯了十多年,老婆婆很傷心。可是她坐在桌前念“唵嘛呢唄咪吽”,黑豆卻不跳了。

雲遊僧走出沒多遠,一回頭,小茅屋一片黑暗。他後悔了,“佛說‘一切唯心造’。我認為教她唸對的,其實是害她!”他趕回小茅屋,“老婆婆,您念得對,是我記錯了。”

老婆婆特別高興:“謝天謝地!這十多年沒白念就好!”她再念“唵嘛呢唄咪牛”,黑豆又開始跳了。

來普陀之前,我曾到中國佛教協會拜訪綜合研究室主任明傑法師。聊到他主編的《禪》刊廣為眾生喜愛,我隨喜讚歎。《禪》刊中有個欄目,叫“黑豆坊”,或許就是由這個故事而來。

咒音正確固然重要,但信心與念力也一樣重要。美國新實用主義哲學家理查德·羅蒂說,對於人生,可以“用希望代替知識”。的確,擁有知識固然好,但有時,擁有希望更重要。

散文家林清玄有則短文《大悲咒與小悲咒》。法師誦經時,一個孩子問:“師父,您讀的什麼呀?”“《大悲咒》。”“師父,你是大人,讀《大悲咒》;我是小孩,有沒有《小悲咒》啊?”法師說:“菩薩的世界,大悲、大智、大行、大願,都是大的。所以只有《大悲咒》,沒有《小悲咒》!”說完,法師牽著孩子的手來到大雄寶殿,指著“大雄”二字,法師說:“大雄就是大丈夫!”孩子燦然地笑了,“師父,我也要讀《大悲咒》,做大丈夫!” 故事很感人。

《大悲咒》是漢傳佛教日常唸誦的重要內容,出自《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是觀音菩薩廣大慈悲心、無上菩提心的重要組成部分。釋迦佛曾告訴阿難尊者,誦持《大悲咒》,眾生可獲得“安樂、除一切病、延年益壽、富饒、滅一切惡業重罪、永離障難、增長一切善法功德、遠離一切怖畏、成就一切善根、隨願往生佛土”等利益。

我家客廳中有一個小禪堂。每天清晨,我要為禪堂中供奉的觀音菩薩供香、供水。我的兒子,兩歲多的佑佑經常要求幫忙。我點燃香枝,他就讓我抱著把香枝插進香爐。我換好供水,他主動要求將供杯從廚房端到禪堂來。手捧供杯,佑佑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一邊唸唸有詞地說:“觀音菩薩,請喝水吧。”

有一天,我讀誦《大悲咒》時,佑佑好奇地湊過來,“爸爸,你在做什麼?”

“在唸《大悲咒》。”

“有沒有《小悲咒》?”

“佑佑想念嗎?”

“想。”

我教了他“唵嘛呢唄咪吽”。

沒幾天,佑佑就學會了。見我讀經,他就在一旁跟著念“唵嘛呢唄咪吽”。

《大悲咒》四百多字,《大明咒》只有六字,相比之下,它的確小多了。因此,我方便地稱它為“小悲咒”。其實,咒無大無小,只是方便小朋友學而已。

雖然短短六個音節,《六字大明咒》卻是觀音菩薩的心咒,是慈悲心的核心。在利益眾生方面,它與《大悲咒》沒有區別。或許因為方便持唸吧,此咒攝受力強,在藏傳佛教地區家喻戶曉,在漢傳佛教地區也廣為流傳。

一邊走,我一邊默唸“唵嘛呢唄咪吽”。

此時,細聽身邊的海潮聲,是“唵嘛呢唄咪吽”;樹林深處的小鳥聲,是“唵嘛呢唄咪吽”;頭頂上掠過的風聲,是“唵嘛呢唄咪吽”;整座普陀山,處處“唵嘛呢唄咪吽”。

念“唵嘛呢唄咪吽”,觀音菩薩就在我們心裡;或者說,我們在菩薩心裡。

(選自馬明博著《觀音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