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實之道
作者:阿姜.查的弟子們 合著、法觀法師 翻譯
內容簡介:
此岸生死苦,
鮮有能避者,
超越實為難。
但依善逝說,
及依正法行,
度流登彼岸。
法句經第八五、八六偈
《譯者序》
去年夏天在泰國東北,閱讀這本書帶給我一些喜悅的共鳴。也許這本書看起來平常無奇,但它首先吸引我的(除了「法」本身之外),是這些活生生的比丘,他們的樸實、平凡、真實、謙卑、坦承、法依止……,這是我所歡喜和印象深刻的。我想,對于一個離俗出家的人而言,甘于澹泊、寂靜、謙遜、自省、放下自我、開闊……,才是生命真正成熟、深刻的開始!
至于此書的許多安排、和可以有的作用、意義、希望為何,整個內容自身已作了相當完整且清楚的呈現,只待讀者自己去品味,譯者不想為此多著筆墨。至少,這本書讀來應該還算容易、簡單的。頂多也只有個人所見深淺的不同而已。
這些開示都已是十余年前的舊作(英文原書于一九八九年出版)。書中看到的這些法師,現在多數都已是各化一方、近乎全生命投入的修行者。尤其這個傳承,在戒律上和寂靜中的體驗原本就有其堅持與扎實的一面。盼望這能多少帶給同為出家的同參們些許共勉的作用。平凡寂靜,貼近生命,真報佛恩。默許大家都能同心增上。
除此,自己出家以來,承受在家居士們的關心和供養,慚愧感激;但願此書也能帶給他們對佛法僧存在世間的真義有更深一層的了解,長養自己更多的功德。
感謝泰國的Mae Rocana當時借給我這本書;感謝譯書過程中,Walter Pimbley在我英文疑難上的解惑,以及張小梅居士自始至終耐心地在計算機上的輸入工作;也感謝淨心文教的慈悲應允、成就此書出版–這是我想特別一提的。
願一切有情,在正道的實踐中,喚起內心真正的喜悅。
比丘法觀二000年四月于花蓮佛興寺
謹獻給~
Yo Dhammamdesesi:adhikalyanam,
Majjhekalyanam, pariyosanakalyanam.
佛陀已經指出的正道:
開始是甜美的,中間是甜美的,
結束也是甜美的。
上面的詩句是晨間唱誦里「皈敬三寶」的一部分,每一個清晨,在全世界南傳佛教的道場里都可以聽得到。這節詩句正好也可以是我們的禪修老師–敬愛的阿姜.查–一生教導的寫照。
阿姜.查,或者如弟子們所稱呼他的「師父」(Luang Por),擁有有情中無與倫比的甜美特質:這種特質,唯有一個尋求真理(實相)之道的心才可能見得到。
「開始是甜美的」,在阿姜.查這個例子里,是他決心過著艱苦舍離的出家生活(dhutanga bhikkhu 頭陀行比丘)。他培養無懈可擊的戒律和展現一貫的堅持,以大無畏的精進來面對各種狀況的考驗,特別是那些他原本很想畏縮逃避的。他給自己徹底的訓練,終于撥開迷霧,讓「正道」變得清楚。
中間是甜美的」是將他的了知,無私地和所有親近他的人們分享。不顧個人的種種不適,他身語意全然地奉獻出來,不停歇地幫助他的出家在家弟子,走上這條正道。他說他自己的教導方法,就是以身體力行作為榜樣–而不只是口說而已。那些曾有因緣和他生活過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的確如此。
剩下來的,「結束也是甜美的」。它是,在數以千計此刻走在正道上的人們身上,每一個心中那種光芒四射、光輝燦爛的自信心;這個得到證實的信心,是對「Dhammam Saranam Gacchami皈依法–我皈依諸法如其本然的實相(真理)」最深切的表達。沒有在其它人身上看到過這種正道上的典范,這般自信心的覺醒就有可能不會發生;因此有句話這麼說,「沒有任何禮物可以勝得過:以法為贈禮」。
《序言》
對于「真理之路(實相之道)」那樣珍貴的禮物,實在沒有任何言語可以表達我們內心的尊敬之情。不同的生命有情如果能夠遵循這條古道,共處于安祥和諧當中–也許就算做到了。
這本書是關于,一個團體中的人們努力地咀嚼消化他們已然接收到的禮物,並將之闡釋開來的一種呈現。更精確一點來說,這本書收集了,由阿姜.查(LuangPorChah敬愛的師父)的比丘弟子們–目前他們分居世界各地道場,所提供的一些開示(謄寫下來了)、信件和文章。想在西方出版一本書來表達對敬愛的阿姜.查的一生深摯的尊敬,以他從事教導的那些年里的成果來呈現–似乎最合適不過。這些所收集的,正是他一生當中耐心培育之下所結出的一些美好果實。雖然將口頭上的一些開示轉化成文字型態時,為了使讀者容易接近與閱讀而作了一些編輯;但我們已盡力保存了其原始呈現的精神:那是,活生生存在的真理–它的精神。
佛陀說,沒有其它人能夠為我們走在正道上–不過他們可以指出我們應該走的那條道路。所給的方向將會因人而異,取決于多遠我們必須走和此刻的起點在哪。有很多次人們質疑阿姜.查,關于在他的告誡當中所出現明顯的矛盾之處。他回答:好比他站在道路的盡頭,看到某人向他走來時偏到路的左邊去了,他會告訴他向右一點;如果他們正偏往右邊,他當然會告訴他們移回左邊一些。指示是不同,但終極的方向卻相同。
當教導的對象不同,方式和強調也會有所不同。當讀者閱讀這本書時也會明顯地看到這樣的情況。讀者也可能碰到所謂的前後矛盾。如果是這樣的話,請您記得,這樣的出入只是在表面上罷了。這些文字無意表示是真理(實相)本身,而只是提出來作為反省與思惟之用。
已有許多人從阿姜.查善于指出正道的能力中得到了法益;而同樣的這些人當中,許多人也已經參與了為這本書的付出,謹以此書來紀念他們的老師。一種最深摯的感激,是源于:對這條正道的美好–一種真正的了知、讚嘆與感恩之情;而因為這樣的感激,這本書的供養–于是緣生。這是所有為此書貢獻的人們的希望,願讀者們得以見到、明了、並且遵循–關于這本書里所有寫下來的這些文字–所顯示的這條「正道」。
Evam如是
《各篇開示安排上的說明》
佛陀教導,僧團中後學比丘應該尊敬戒臘較高的比丘。僧團依此為真實,而不論個人也許具有的其它特質或地位。因此,書中開示的安排順序完全依據受比丘具足戒的先後而決定。又,這些開示並非進階式的教導,因此,讀者們大可按己意自由選讀、重複閱讀或略去。
《敬愛的阿姜.查》
阿姜.查,一九一八年六月十七日生于泰國東北靠近烏汶鎮(Ubon Rajathani)的一個小村莊。
接受了基礎教育之後,他出家成為沙彌三年,然後返俗幫忙父母親種田務農。二十歲那年,他決定重新回到出家的寺院生活,于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受了比丘具足戒(upasampada)。
阿姜查早期的僧侶生活遵循一種研習佛教教義和巴利經文的傳統模式。受具後的第五年,他的父親病重而過世;人命的脆弱和無常直接地提醒了他。這促使他去深思關于生命的真正目的;雖然他已有廣泛的學習而且也相當程度精通了巴利文,但對于痛苦的止息這件事,似乎並沒有具備更進一步親身的了解。于是,想從迷妄當中解脫的那種覺醒在他心中生起了,終于(在一九四六年)他放棄自己原本的學習,開始了一段托缽行腳的生活。
他走了大約四百公里到達泰國中部,沿途睡在樹林里,乞食則到村落中。他在一處重視毘奈耶(Vinaya 出家僧侶的戒律)的研究和行持的道場住了下來。停留在那兒期間,他聽到關于阿姜 曼.布利達多(Ven. Ajahn Mun Buridatto)這位備受尊崇的禪修大師。渴望去會見這樣一位成就的老師,阿姜.查以步行出發前往東北部,尋找他的蹤跡。
這個時候,阿姜.查正與一個決定性的問題掙扎著。他研究過戒、定、慧的教理,雖然經論中闡述地極為詳盡且精細,但他卻無法明白究竟要如何將它們實際地付諸實踐。阿姜 曼告訴他,雖然這些留下來的教導的確是無所不包,但論到它們的核心實際上卻非常簡單;有了念住(覺知)的建立,如果見到了內心當中每一個事物的生起……當下便是修行的真實之道。這樣簡潔而直接的教導,對阿姜.查而言是個天大的啟示,而因此改變了他的修行方式–這條正道變得清楚了。
接下來的七年當中,阿姜.查在這種嚴峻而簡樸的森林傳統方式中修行;他游方于鄉間,尋求安靜而隱蔽的地方,就為了發展禪修。住在老虎和眼鏡蛇橫行出沒的叢林里;利用對于死亡的省思來透視生命的真實意義。他曾經在火化尸體的火葬場修行,挑戰自己,而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坐在濕寒交迫的暴雨中,一個無家的僧侶面對著徹底的淒涼與孤單。
多年的游方之後,一九五四年,他被邀請回到他故鄉的村子,而在一處熱病肆虐、鬼魅出沒,被稱為「巴蓬」的森林附近定居下來。儘管當地存在著瘧疾的侵擾、住處簡陋和食物稀少……等等困境,追隨他的弟子還是與日俱增。這個道場便是現在眾所皆知的「巴蓬寺」(Wat PahPong),從那兒開始,而慢慢地各地分院道場也相繼建立。
一九六七年,一位美國籍的僧侶來到巴蓬寺。這位剛出家不久的蘇美多法師(Ven. Sumedho)在靠近寮國邊界的一處寺院練習密集禪修,方才度過他的第一個雨期安居(vassa)。雖然他的努力帶來些許收穫,但蘇美多法師明了自己需要一位能夠在全面的僧侶修道生活中給予他訓練的老師。因緣巧合,阿姜.查的一位出家弟子剛好拜訪了當時蘇美多法師待的那處寺院,而且湊巧的是,這位泰僧會講一點點英文!一聽到關于阿姜.查的種種,蘇美多法師向他的戒師請求允許,而和那位泰僧回到了巴蓬寺。
阿姜.查很樂意地接受了這位新弟子,但阿姜.查堅持要求,不會因為他是西方人,就給予任何特別的允准。他必須和巴蓬寺的任何其它僧侶一樣,吃同樣簡單的食物以及遵循同樣的方式修行。
這里的訓練是非常嚴厲而冷峻的。阿姜.查經常將他的弟子們推到他們的極限,考驗他們的忍耐力,好讓他們發展出堅固的耐心和決心。有時候他會發起費時且表面上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工作計劃,就為了頓挫他們對平靜的執著。阿姜.查總是強調,任由事物如其本然的呈現–對事物如實呈現的樣子,完全地接受;他更是大大地強調,嚴格遵守戒律(Vinaya)的重要。
往後的發展,其它西方人也開始相繼來到巴蓬寺。當時蘇美多法師成為比丘之後已經滿五夏(五個雨期安居),阿姜.查認為他可以勝任教導工作了;剛好也有幾位新學僧侶決定留在那兒接受訓練。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蘇美多法師和少數幾位西方比丘在離巴蓬寺不遠的一處森林里住了一段時間。當地村民請求他們留下來,而阿姜.查也同意了。于是國際叢林寺院(Wat PahNanachat)成立,阿姜 蘇美多擔任住持,這是在泰國由英語說系的僧侶們自己運作並且也是專為他們而建立的第一間寺院。
一九七七年,阿姜.查應英國僧伽會(English Sangha Trust)之邀訪問英國,該會系一慈善團體而以建立一個駐錫當地的佛教僧團為目標。當時阿姜.查帶著蘇美多法師和契瑪達摩(Ven.emadhammo)法師同行,看到那兒人們對佛法真誠的興趣,而將他們留在倫敦的漢普斯特精舍(HampsteadVihara)。另外兩位西方弟子隨後也前去加入他們。
一九七九年,阿姜.查再次造訪英國,那時候正值僧侶們離開倫敦,在薩斯克斯開始建立戚瑟斯特佛法道場之時(Chithurst Buddhist Monastery, Sussex)。之後他繼續轉往美國和加拿大,進行訪問與教學。
這一趟訪問行程之後,一九八一年的雨季,阿姜.查再一次沒能在巴蓬寺安居;因為糖尿病的關系,已使得他的健康逐漸走下坡。當他的病情惡化,他以自己的身體作為一種教導,顯示一切事物皆無常的一個活生生的示現。他從不間斷地提醒人們,要努力地去發現自身當中一個真實的依止,因為他能再教導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一九八一年的雨期安居結束之前,他被帶往曼谷進行一場手術;手術是帶來稍稍的改善。然而卻在幾個月之內,他不再能說話,並逐漸地失去了對四肢的控制,直至近乎癱瘓而臥病在床。從那時候起,阿姜.查被那些摯愛他的比丘弟子們細心且不疲不厭地照顧、服侍著;對于曾經無限耐心和慈悲地指引出這條正道給那麼多人的這樣一位老師,能有機會服侍他,弟子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
(譯按:敬愛的阿姜查于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六日在巴蓬寺圓寂。)
《來自泰國的訊息》
(底下這篇來自阿姜.查的訊息,是他住在一個稱為「鑽石光之洞穴」的分院道場時,傳送給他在英國的弟子的。當時是在一九八一年的雨期安居中,正好在他的健康急遽變壞之前。這張照片便是攝于當時錄下這段訊息之時。此文後段提到的「巴蓬寺」(WatPah Pong)是阿姜.查主道場的名字。)
我已經上來湯塞沛特寺(Wat TumSaeng Pet「鑽石光之洞穴」),在這兒過今年的雨期安居–因為我的健康情況已經不是很好,來這兒主要是為了換一下空氣。和我一起的,有幾位西方的僧侶:山塔(Santa)、巴帕卡羅(Pabhakaro)、巴穆多(Pamutto)、麥可(Michael)和沙彌古依(Guy);還有一些泰國僧侶以及幾位想修行的在家眾在這兒。對我們來說,現在是段令人愉悅而幸運的時光。此刻我的病情稍稍平息,所以我覺得還好,還能夠為你們錄下這段訊息。
因為健康不佳,我無法去英國。但是從一些正好留在此地,護持你們的居士口中,聽到你們的一些消息,使我感到非常高興和安心。其中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蘇美多(Sumedho)現在能夠剃度僧侶了;這顯示你們在英國建立佛法的努力已經十分成功。
還有一件令我高興的事,就是聽到我記得名字的一些僧侶們,現在都和蘇美多住在戚瑟斯特(Chithurst):像阿難陀(Anando)、維拉達摩(Viradhammo)、蘇吉多(Sucitto)、烏般諾(Uppanno)、奇提沙羅(Kittisaro)、和阿瑪羅(Amaro);還有美琪 蘿迦那和齊安達悉麗(MaeCheesRocana&Candasiri)。我希望你們身體都健康,和諧(和合)共住,共同合作,並且在法的修行上持續進步。
英國和泰國兩地的一些護持居士,他們幫我,使我能不斷地獲悉你們的最新發展。我從他們那兒得知,在戚瑟斯特的建築工程已經完成,現在總算有了更舒適的地方居住。我時常詢問這件事,因為我記得曾在那邊停留過的七天,當時還真是困難!(大笑)我聽說除了少許工作仍待後續外,大殿和其它主要部分現在都完成了,整個團體將可以更專心地、完全地回歸到正常的修行上。
我也知道一些資歷較為年長的比丘已經開始出去發心于分院道場的建立。這也是正常的修行,不過卻可能導致在主道場新學僧侶占多數的情況。過去這種情形也發生在巴蓬寺,這對于新進僧伽的教導與訓練工作會帶來困難。因此,非常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下,大家必須盡可能彼此幫忙。
我信任蘇美多,相信他不會允許像這樣的事造成自己的負擔!這些都是小事,是很正常的事,不會有什麼問題的。當然,責任是有的–但也可以把它看成什麼也沒有。
作為一寺(道場)的住持,可以比為一個垃圾桶一般:那些被垃圾隨意丟棄、被髒亂所擾的人發明了垃圾桶,就希望人們會將他們的垃圾丟到桶子里去。接下來實際發生的事實卻是,做了垃圾桶的那個人到頭來更成為垃圾主動的收取者。事情就是這樣發生–在巴蓬寺如此,佛陀當時也是如此。沒有其它人把垃圾放進垃圾桶里,因此我們必須自己自動自發去撿拾,于是什麼雜七雜八的都會進到住持的桶子里來了!
一個人處于這樣的角色扮演,必須因此而具足遠見、深度,安然置身于所有事物當中而始終屹立不搖;他必須要能堅持一貫的原則–能夠堅忍不退。在所有我們生命中所培養的德行當中,忍耐力是最最重要的。
在戚瑟斯特建立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已經完成–說實在的,建築物的硬件工程並不困難,幾年之內就可以完成。然而什麼還沒完成呢?就是保養和維護、維持的工作–打掃、清洗……等,往後這樣的工作必須一直繼續下去。蓋個道場並不難,但要去維持它卻不易;同樣地,為一個人剃度不算困難,但要完全地訓練他們安住于修道生活可不容易。不過,這也不用將它視為什麼問題,做著困難的事是非常具足利益的–如果所做的盡是些容易事,就沒有多大用處了。因此,為了培育和維持已然在戚瑟斯特播下的佛法種子,你們現在必須都作好心理準備,將你們的能量和幫助,向前更進一步推去。
但願我今天所說的,能為你們帶來些許溫暖與支持。每次我遇到和英國有聯系、曾去過英國的泰國人,我通常會問他們是否去過戚瑟斯特;從他們的反應看來,似乎他們都對有個分院道場在那兒這件事相當關心,也感到非常地歡喜。而且,一些外國人來到此地,也經常走訪國際叢林寺院(WatPahNanachat),並帶來你們在英國的消息。能夠看到巴蓬寺、國際叢林寺院和戚瑟斯特道場之間,有了如此密切、親近與共同合作的關系,實在令我十分地高興。
我必須說的就這樣了–除了我的慈悲感受將與你們同在之外。願你們一切都好、都快樂,安住于和諧、合作和團結一致當中。願佛法僧的祝福持續地在你們的心中穩固地建立–願你們平安吉祥。
(以下選刊書中三篇)
(一)
阿姜 蘇美多(Ajahn Sumedho)
羅勃特.傑克門(Robert Jackman阿姜 蘇美多),一九三四年生于美國華盛頓州的西雅圖。大學畢業後,入伍美國海軍,韓戰中擔任醫務官的工作。回到校園繼續進修,一九六三年在加州柏克萊大學取得南亞學的碩士學位。一小段時間服務于紅十字會之後,又前往遠東的婆羅洲為和平工作團工作,在那兒教了兩年英文。
一九六六年,對佛法日益加深的興趣將他帶到了泰國,尋求體驗出家僧團生活的機會。他在儂凱省(Nong Khai)的一間寺院出家為沙彌,一年後(一九六七年),依昭坤拉迦普利迦亞穆尼(Chao hun Rajapreechayamuni)為戒師受具戒成為比丘(bhikkhu)。受戒後,他被帶去見阿姜.查,留在那兒,並接受阿姜.查的訓練達十年之久。期間,一九七四年,阿姜 蘇美多曾至印度朝聖(以行腳乞食方式-tudong),接著(一九七五年),開始建立國際叢林寺院(Wat Pah Nanachat),並成為該寺首任住持。
一九七七年,阿姜查受英國僧伽會(English Sangha Trust)的邀請訪問英國。他帶著阿姜 蘇美多同行,看到當地信眾對佛法的興趣,阿姜.查將阿姜 蘇美多留在倫敦(漢普斯特精舍Hampstead Vihara),負責帶領一小群比丘。一九七九年,比丘們移到薩斯克斯(Sussex)–開始建立戚瑟斯特佛法道場(Chithurst Buddhist Monastery)。人們對佛法的希求方興未艾,因而,在阿姜 蘇美多的指導下,位于倫敦附近的阿瑪拉瓦第佛法中心(Amaravati或譯為阿摩羅婆提–義譯為不死(甘露)之護)也于一九八四年建立。同時,英國的北部、西南部、以及瑞士、紐西蘭的分院也相繼建立。
一九八一年,阿姜 蘇美多被正式指定為授戒師(Upajjhaya)。他並且曾經擔任倫敦的佛教協會(London-based Buddhist Society)會長(一九八三–八七)。
(譯者按:阿姜 蘇美多現仍為阿瑪拉瓦第佛法道場(Amaravati Buddhist Monastery)的住持。)
《如其本然》
底下的開示,是阿姜 蘇美多一九八八年在阿瑪拉瓦第佛法中心冬安居期間,對住眾所作開示的前兩篇。
一個覺悟者的心是柔軟而善順一切的;
而愚癡的人啊,他的心卻死執不放。
今天是一月份的月圓日,也是我們冬安居的開始。今晚我們可以徹夜禪修,坐在這兒一起祝願此次的冬安居能夠吉祥圓滿。有像這樣的機會,每一個人完全地投入,兩個月當中專注在特定的一個法的思惟與觀照上,大家能有這樣的因緣是相當幸運的。
佛陀的教導就是對一切事物所呈現的實相的一種洞徹與了解–而這種事物的本然,是可以看得到的,可以了知的。也就是說發展專注、明白、歡喜和智慧–增上我們稱之為「修行」的「八正道」。
現在,當我們說開始觀照事物的本然,我們要在此時此刻能覺察、能看到,而不只是隔著一層「我見」的面紗來詮釋它。我們每一個人所面臨的一個很大的障礙就是「我是……」–對我見的執著;這個有害的障礙通常是不著痕跡的。在我們身上,它是那麼地根深蒂固;就好比魚在水中,魚的生活是從來離不開水的,但魚兒卻始終不曾留意到它。從我們出生開始就優游其中、未曾暫離的「感官世界」也是如此。如果我們不花些時間來觀察,看清楚到底它的真實相是什麼,那麼一直到死,我們還是無法變得有智慧些。
不過,有機會出生為人,的確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優勢,因為我們能夠思惟、觀照我們向來優游其中的水,我們可以觀察感官這個領域,如實地看看它。我們不用想去除掉它,也不要加上更多東西使它變得更複雜;我們只要保持覺知它如實呈現的本然。我們不再被這些表相、恐懼、貪欲和所有我們在心中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所欺騙。
「它是什麼,就是什麼–它如其本然。」–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你問問游在水中的人們:「水像什麼?」他們自然而然會去注意到水,說:「喔,它像這樣子,它就是這樣子嘛!」。你接著問:「能不能說得清楚些?它是濕的、冷的、溫的、還是熱的……?」這些都可以用來形容它,水可以是冷的、溫的、熱的、舒服的或是不舒服的……;但是事實上,它只是「像那樣」本身。我們一生當中所置身其中的感官世界,它就是如此,「如其本然」罷了!你去感覺它,有時覺得它舒服,有時覺得它不舒服,大部分時間是無所謂舒服不舒服;然而,它一直就只是它本身–如其本然。事物來了去了改變了,沒有任何事物是完全牢固得讓你可以依靠。感官的領域也只是能量、變化和移動,都只是流動。感官的意識也都只是如其本然。
現在,我們不是要評斷它,我們不說它是好的還是壞的,也不說你該喜歡它或不該喜歡它;我們就只是拉回注意力覺知著它–就像覺知水的存在一樣。感官的世界就是感覺的世界,我們出生進入這個領域當中,同時我們感覺著它。從我們的臍帶被剪斷的那一刻開始,生理上我們就是個獨立的個體,肉體上不再與任何其它人有所牽聯。我們會覺得肚子餓,感覺舒服,感覺疼痛,熱或冷。當我們慢慢長大,我們感覺各種事物,我們藉著眼、耳、鼻、舌、身、和心本身來感覺,我們具有能夠去思考、記憶、覺知和構想的能力。所有這些都是感覺(受)。感受可以是相當有趣、相當棒的,也可能是憂愁、沮喪、不舒服、痛苦的,或者它是中性的–既不舒服也不痛苦的感受。因此所有感官上的碰撞都只是「如其本然」。愉悅的,是「如其本然」,痛苦是「如其本然」,既不舒服也不痛苦的感覺也是「如其本然」。
要能夠真正地做到這樣的觀照,你必須保持相當的專注和警覺。有些人認為只要我告訴他們事實是如何如何就行了:「阿姜 蘇美多,此刻我該感覺如何呢?」然而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它到底是如何如何的,我們只是打開心懷並且接受它是如何如何的事實。當他們可以為自己發現「實相」,就毋需靠你告訴任何人它如何如何。因此,去發現事物本然實相的這兩個月時間,是相當相當寶貴的因緣,大家要珍惜。同生為人,有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像這樣子智慧的發展是可以做到的。
當我們使用「智能」這個字時,到底是指什麼呢?從出生到死亡,這就是「如其本然的實相」。人生總有一些痛苦、不舒服、不如意和丑陋–如果我們不能如其本然地去認識、覺知它–不能遵循法的教導來看待它–那麼我們必然由此創造出一些麻煩。出生到死亡之間,變得非常自我,伴隨著種種的恐懼、貪欲和困難。
在人類社會里,「寂寞」讓我們受苦不少。我們生活中有多少的嘗試就為了能讓自己不寂寞:「讓我們彼此交談,讓我們一塊兒做事,我們才不覺得寂寞。」然而不可避免的,我們與生俱來帶著這身人類的軀殼,就注定是孤單的。我們可以假裝,我們可以娛樂彼此,但那也是我們所能夠做的了。當生活中有了真實的體驗,我們就會知道:自己本來就是非常孤單的;而我們卻過分期待別人可以將我們的孤單寂寞給帶走。
你看,當我們的色身一出生,自己似乎就是和其它分開的一個獨立個體。你我每一個人肉體上都沒有相連在一塊兒,不是嗎?由于對這個身體的執著,使我們覺得孤立和脆弱;我們害怕孤單寂寞,于是劃築出一個屬于自己能夠安住的個人世界。我們有形形色色各種新奇有趣的朋友:想象中的朋友,物質上的朋友,敵人……等等,但是所有的朋友卻都是一樣地來去、開始和結束。每一件事物,都在我們自己心中生起而後逝去。因此我們要這樣思惟:生緣死–出生帶來死亡;生起和逝去,開始而結束。
在這次冬安居期間,我非常鼓勵你們如是觀照:專注觀察到底「出生的是什麼」?現在我們可以說:「就是出生後的產物–這個身體囉!也包括了它的意識和感覺,還有智力、記憶和情感。」所有這些心的內容和作用,也都可以用來觀察,因為它們也都是「法」。于是我們知道,如果我們執著這個色身,為這個色身所奴役;或者執著意見、看法和感受,當成是「我」、「我的」的話–我們就會感到寂寞和絕望,而導致對分離和結束懷有恐懼。對于不可避免的死亡有了執著,就會將恐懼和貪欲帶入我們的生命。即使我們的生活一切如意,我們還是會感覺到那一絲的憂慮和擔心。只要有無明(愚癡無知)–avijja–根據事物的真實法則,恐懼擔憂終究支配著我們的意識。
然而,「憂慮」到底不是真實的,它不過是我們創造出來的。擔心也只是「這麼多」罷了。愛、喜悅和所有生命中最好的,如果我們有所執著,也會帶來負面的結果。這就是為什麼在禪修中,我們要練習去「接受」這些感受。當我們接受了事物所呈現的本然,我們就不再執著它們。它們只是如其本然的它們,它們生起然後滅去,它們不是一個不變的本體。
現在,回到我們所處的文化背景,來看看原本它帶給我們的觀念是如何的?我們的社會傾向不斷地增強每一件事物是「我」和「我的」的這種觀念–「這個身體是我,我看起來像如何如何,我是男的,我是美國人,我五十四歲,我是一間寺院的住持……」其實,這些都只是約定俗成的習慣和世俗需要而說的,不是嗎?我們並不是說這些都不是事實、都不是我,而只是想點出我們要觀察一下自己是如何地因為相信「我是……」而慣性地讓這些事實變得複雜。如果我們對這些產生執著,我們的生命就遠比「實際只是如何」多出太多太多,它變得彷彿一張具有黏著性的網一般,變得非常複雜,碰到什麼就黏著什麼;活得愈久,我們就制造出更多的困惑。這麼多的恐懼和貪欲就是從「我是……」而來–從「是某某人」而來。最後的結果,帶給我們憂慮和絕望,生命似乎遠比「它實際只是如何」要來得困難和痛苦太多。
而當我們就只是如其本然地觀察生命,那麼你會發現其實一切都好好的:欣喜、美麗、愉悅,就是這樣;痛苦、不適、生病,也只是實際的那樣。我們始終能夠平常心地面對這種生命遷動和變化的軌則。一個覺悟者的心是柔軟、順應而隨處自在的;而愚癡的人們,他們的心卻任由環境擺布,堅執不舍,注定煩惱。
我們所死執不放的終將導致痛苦與不幸。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如果你堅信它的永恆不變,常常只會給生命帶來困局。我們所認定的任何階級–中產階級、生產階級、美國人、英國人、佛教徒、上座部佛教徒……等等–緊握這些標籤和意像不放,將產生某種的困惑、困難、沮喪和絕望。
然而,依世俗的需要和習慣來說,一個人可以是這些名稱–一位男士、一個美國人、一個佛教徒、一個上座部的佛教徒。這些都只是心的分別作用下的產物。這些都是因為溝通上的需要;這些名稱存在的意義就僅只于此。它們就是一般所說的sammuttidhamma–「世俗的實相」。當我說:「我是阿姜蘇美多」這並非有個自我的個體,並不是一個人,它只是一個世俗的名稱。作為一個佛教的僧侶也不是一個人–它是一個世俗的習慣稱謂;是位男眾也不是一個人,只是世俗的說法。世俗的名稱也只是世俗的名稱,原本也無妨無礙;但是當我們出于愚癡地執著它們,我們就變得劃地自限而自纏自縛。這是一張黏著的網,我們睜著眼瞎了,被這些世俗的名稱所欺騙。
當我們能夠放下這些世俗的約制,不代表我們要將之丟棄。我們不用丟掉它們,我沒有必要自殺或者還俗,這些世俗的名稱一點也不打緊。只要我們的心是醒覺的,看清楚它們到底是什麼的話,這些世俗名稱就不會挾帶著痛苦與煩惱;它們就只是它們–如其本然。它們只是一個方便,因時因地的權宜方便。
如果對「究竟(勝義)的實相」(paramatthadhamma)有了體驗,便有涅槃的解脫。從貪欲和恐懼的迷惑當中解脫出來,這種超越世俗約制的解脫便是不朽的永恆。但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得真正徹底地看清楚執著的真面目才行。哪些執著呢?痛苦是什麼?對「我是……」整個過程的執著又是什麼?這個執著到底是什麼!?我們並不是要人們去否定他們自己,否則,執著自己「什麼人也不是」的觀點,就仍然避免不了是「某種人」。這不是加以肯定或予以否定的問題,而是真正明了、實現、和親見與否的問題。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們要發展「念住」。
藉著念住的功夫,我們能夠對于無法避免的死亡敞開心懷接受它。冬安居一開始,我們就要展開雙臂迎接這整整兩個月。第一天,我們已經帶著完全的覺知準備接受一切的可能:生病或健康,成功或失敗,快樂或痛苦,覺悟或是完全地絕望。我們不會去起這種念頭:「我只要得到……;我只想有……;我只希望美好的事情發生;我得好好地防護自己,享受這次安祥美好的靜居生活,兩個月內完全地寧靜而不受干擾。」這些念頭本身就是一種痛苦的狀態,不是嗎?取而代之的,我們接受所有的可能,從最好到最壞的情況都能接受。我們要清楚明白地這樣去做,也就是說:兩個月當中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們這次安居靜修的一部份–它是我們修行用功的一部分。「如其本然地接受每一件事物」,對我們而言這就是「法」:不論是快樂或痛苦,覺悟或完全的絕望–每一件事物!
如果我們這樣地練習,那麼絕望和極度的苦惱將帶領我們達到寧靜與安祥。從前我還在泰國時,曾經有過許許多多負面的心態–寂寞、無聊、焦慮、疑問、憂愁和絕望。而當我如其本然地接受它們時,它們就停止。不再有絕望時,還會剩下什麼?
此刻我們所談論的「法」,的確是細微而難以了解的。但也不是說,它是那麼地遙不可及、高不可攀–其實它就這麼平常,就在此地此時,而我們從來沒注意到它。就像水之于魚的意義一樣,水在魚的生命中絕對是最重要的一部份,而牠卻從來不曾注意,即使牠一天到晚優游其中。同樣的,感官的意識就在這兒、就在此刻,它本來如此。它一點也不遠,真的毫不困難,你只消專心地注意著它就是了。脫離痛苦的方法就是「念住」:念住的「覺知」或「智慧」。
因此,我們就不斷地注意著事物的本然。如果你有了不好的念頭,或者感覺怨恨、苦澀、惱怒,那麼就看看它在你的心中感覺起來像什麼。如果你此時覺得沮喪和忿怒,沒關系,因為我們早已準備好允許它們的到來。這是修行的一部分,接受一切事物如其本然的實相。記得,我們不是努力地要成為天使或聖人,我們不是試圖去擺脫所有我們的不淨和染著,我們也不是只想保有快樂。人類的世界本來「如此」,它可以是非常粗鄙,也可以盡是清淨。清淨和不淨一體兩面,明了清淨和不清淨的,是具足念住的智慧;明了「不淨」是無常的和無我的–也是智慧。但是呢,我們將它視為「我的」那時候–「喔,我不應該有不淨的念頭!」–我們就再一次陷入絕望的沼澤中。我們愈是只准自己存在清淨的念頭,更多不淨的念頭就會不斷湧入;保險這整整的兩個月我們將變得痛苦不堪,我敢保證。離不開愚癡無明,我們為自己所創造出來的世界注定是痛苦與不幸。
因此,在所謂的念住(覺知)、或者完全的念住當中,所有的痛苦和一切的快樂–它們的價值是平等的,沒有說哪一個你比較喜歡。快樂是如此,痛苦也是如此;它們都同樣生起然後停止。快樂仍然是快樂,它不是痛苦;而痛苦也依舊是痛苦,它也不是快樂。不過呢,它是「如其本然」–它是什麼,就是什麼。它不屬于任何人的,它就僅僅只是那樣–只是如其本然。而我們不會為它所苦,我們接受它,我們知道、我們了解它。一切生起、消失,諸法無我。
謹以此供養大眾,善思之!
(二)
蘇吉多法師(Ven. Sucitto)
法師一九四九年生于倫敦,十幾歲時家里搬到一個叫作丹斯特波(Dunstable)的小城鎮。他首次接觸到佛法是他還就讀于文學中等學校時,當時他對日本文學產生濃厚興趣。後來他發現在這個小城鎮里,沒辦法滿足自己進一步的學習,就這樣,由于對文學的興趣,帶著他進入了沃里克大學(Warwick University),而于一九七一年取得英國和美國文學的文學學士學位。之後,他開始對于有意義的生命方向展開探尋,最後他決定橫跨大陸往東方作一趟陸路之旅,再往澳洲去。他待在印度一段時間;而于一九七五年轉往泰國,在清邁碰到一個佛教的禪修課程,短短幾天的練習,他決定要嘗試一下神聖的出家生活。
出家之後,他在泰國住了三年,大部分是待在納空.沙宛(NakhonSawan)的吉里翁寺(Wat Kiriwong)。就在他回英國之前,在清邁短暫停留期間,他遇見了阿姜 蘇美多。一九七八年,當蘇吉多法師自己回到英國探視家人時,于漢普斯特精舍(Hampstead Vihara)又再一次和阿姜 蘇美多碰了面,于是他決定留在那兒並接受阿姜 蘇美多的訓練。
過去十年來,他大部分時間都和阿姜 蘇美多共住,而且負責阿姜 蘇美多開示的相關編輯與出版工作。他也同時幫忙其它佛教團體的出版工作。
蘇吉多法師過去是漢哈姆精舍(Harnham Vihara)最資深的職事。從一九八三年開始,他發心承擔了有關出家十戒女訓練工作的建立;而于一九八四年,移往阿瑪拉瓦第佛法中心(Amaravati Buddhist Centre)常住至今。
(譯者按:蘇吉多法師現為英國 戚瑟斯特佛法道場(Chithurst Buddhist Monastery)的住持。)
《觀音與聖象》
一九八六年末至八七年初的冬天,蘇吉多法師在泰國和伽維沙考法師(Ven. Gavesako)一同行腳(tudong),大部分時間都在怡汕(Isan)–包含泰國東北的幾個省分。而底下這一篇文章,是法師在怡汕之外的另一個路線–在席拉迦(Siraja)和席暢島(Ko Sichang)–所記下的。
心中的某些東西放下了,聽著這個世界的種種聲音…
音聲背後的寂靜,似乎籠罩了一切。
再也沒有聲音可以玷染,
傾聽的心本具的寂靜。
席拉迦並不是個特別美麗的城鎮。事實上它是在曼谷以東,沿著海岸線經過沙慕特.帕坎(Samut Pakhan),一直到沖布里(Chonburi),所延伸出來城市的一部分;它是隨著暹羅灣一帶的石油和船運業發展而形成的。伽維沙考法師和我決定將之列為行腳路線中的一站,為了從那兒出海去一個叫作席暢的島嶼–尊貴大象之島嶼(聖象島)。聖誕節的腳步近了,在泰國就像一個最歡樂的節慶一般,非常喧鬧,至少在較為洋化的城市是這樣的。因此,我們計劃在伽維沙考法師知道的一間小道場掛單一、兩個晚上,然後就出海到小島上去,避開這些忙亂和喧囂,在那兒平靜地多住幾天。
這個主意似乎不錯:即使節日未到,比起怡汕的森林里而言,城市里的生活環境真的是吵雜。我們掛單的這個小寺院占地僅幾英畝,位于席拉迦市區近郊,被市區往外擠壓得緊臨山坡而建;是沒有剛好在城鎮中央,不過當然也不在城鎮之外。街道上人車鼎沸和大聲播放的耶誕音樂,是很大的噪音;因此,和常住法師見面的一陣寒喧說笑之後,我個人真的好渴望趕緊離開這種地方。不過,我們別無選擇,必須等待,直到有人知道我們的希望,並且供養我們船票為止–這可能得等上幾天。
一天黃昏,我們往海邊去。沿著一條往大海延伸出去的碼頭走去,我們走上盡頭連接的一個小島。小島上有間中國式的佛寺,這在泰國也不少,通常這是佛教里比較著重儀式唱誦的部分。人們來到這類佛寺,會在大殿佛桌上供養一些供品,祈求佛陀或任何一位菩薩,尤其是大慈大悲的菩薩,求個好運與平安。這位大慈大悲菩薩就是傾聽世間音聲的菩薩,她是中國人家喻戶曉的觀音。老實說,這種有所求的信仰方式並不在我對佛法核心的認知當中;我的心好幾次從大殿里的畫像與雕梁畫棟移到遠處的大海,看著夕陽在海面上灑了一片金黃,寧靜的海平面顯得壯闊無涯。我發現自己更渴望的是,能早點在聖象島(席暢島)上找個地方,讓自己全心全意地好好禪修。
看不見的巨輪終于往前推移,就在隔天下午,我們搭上渡船出海來到了席暢島。我們在一個小港口上了岸,沿著島上的海岸一直走到一處較為偏僻的區域。那兒我們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早已殘破傾頹的古廟遺跡,這古寺建于蒙庫特王時代。不像之前的中國式寺廟那般,這兒的古廟早已朽壞而給人一股格外莊嚴聖潔的氣息:有棵菩提樹穿過屋頂;從牆壁的裂縫看到里邊,除了像阿姜 曼等幾張頭陀行比丘的照片之外,空無一物。這個時候能有這種嚴格苦行與全心奉獻于法上修行的照片出現,實在是極大的鼓舞。我更加確定了:正是這個地方。
我們往下走到海邊的岩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閃亮耀眼的海水。我們決定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和情境,每天絕大部分時間都分開來各自好好用功。我自己早已決定好,準備在這里的五天當中斷食;因為根據自己的經驗,我發現每次斷食,都會帶來心的清明和注意力較大的提升。身體上的能量整個沈穩下來,睡眠的需求也自然地減少。
天氣真美!十二月的泰國是一年當中讓人覺得舒暢的季節,有點熱但不悶不黏。而且,待在海島上,海風迎面徐徐吹來,田園詩般地安祥而愜意。入夜之後,溫暖宜人;我在滿天星斗的夜空下寂然靜坐,皎潔的月兒為伴。這時候,時間無限地延伸、延伸……,頃刻間好似凝住了不動一般……。
幾天下來,覺得愈來愈歡喜。然後,我想是天氣持續清朗的第三天吧,我來到一個半數已然被大火燒過、傾毀,但仍非常美麗的古老木造宮殿;庭院中長了一棵赤素馨花樹。–這是個非常令人驚奇的發現。這兒事實上離傾頹的古廟並不遠,再往前探一些,我發現有個洞穴是通往地底下的–沒想到這個地上的大裂縫竟可以往下走。往這個大裂縫里邊走,接著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地道,你可以在那兒經行禪修;岩石凹進去的地方,你也可以就坐下來用功。然後,還可以更往下走,直到什麼也看不見、聽不到,在這兒自己完全地被大地的子宮給包了起來。這豈不是每一位遁世者最大的夢想!
我想:「這真是太奇妙了,這真的太棒了!」而這一天剛好又是月圓之日。我的心立刻和魔王一起為黃昏之後構築了一個畫面:我離古廟不遠,所以我可以在那兒和阿姜 曼一起打坐;或者我可以走下這個地底的洞穴在那兒用功;或者是在柔和的月光下,迎著黃昏涼爽的微風,在赤素馨花樹下行禪。「這就是了!」我心里想著:「今晚就是我真正要進入某種禪定的時候。」
我覺得非常輕松而愉悅,幾乎要和自己的美好期望高興地跳起來。就在這時候,我注意到有些人走了過來–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們都穿著白色的衣服;接著我才認出,有一個是我們在席拉迦掛單時寺里的行者,同行的還有幾位在家女居士,也身穿白衣。我很快的意會過來,他們一定是來看「我們」的;但我自己可不想被禮貌上的談話給干擾了,尤其是我並不會講泰語。不過,他們畢竟見到我了,我無法不管,因此我決定利用這個情況,接受它,好好地應對一下,應該不會太久的。于是我們在古廟外面,偌大的菩提樹下坐了下來;他們背來一盒小冰箱,里邊拿出一些可口可樂,我接受了一罐、喝了一點。他們開始問問題和談話,我無法完全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我只是微笑,並且說我無法聽懂。我心里想著,伽維沙考法師遲早會出現的,然後他可以和他們談話,而我就能離開到某處靜坐去進入我的禪定了。
然而在我內心背後的某個角落起了個不安的聲音道:「他們為什麼來呢?我很想知道到底為什麼?」
伽維沙考法師來了,我坐在他旁邊一會兒,他似乎非常自在地傾聽並且與他們交談,這時候我心想:「好了,我可以離開了。」我開始移動身子;但是當我就要溜走時,他轉向我說:「噢,蘇吉多法師,行李打包一下,好嗎?我們得回去了。」
我的心停住了:「回去,什麼?」他說:「我們將回席拉迦去。」我再問:「為了什麼?我們為什麼得回去?」突然間,我美好的禪定之夜消失地無影無蹤。「噢,他們已經邀請我們。」伽維沙考法師說。我依然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著他,他又補充道:「我也不知道到底為何,但沒關系,他們既然已經邀請我們,我們最好就走,否則拒絕他們是不禮貌的。」
聽到這里,我沒再說什麼。我轉身走回自己缽袋放置的地方,並且邊打包我的缽,我的心里一邊想著:「他們想做什麼?我們在做什麼?也許我們回去是要唱誦些什麼或者做做什麼儀式。為什麼我們不可以留在這兒?我們只是來這兒待幾天,反正再過幾天我們也會回去的;我們來這兒就是想多待幾天好好『用功』的,而現在竟然得回城鎮里去。為什麼?到底他們想要什麼?」雖這麼想,但我早已清楚知道,認得這種心中的反抗心理,而不去順著它。因此我還是打包好行囊。我們離開了那個美好的避風港,走到我們招得到摩托出租車的馬路上,坐上車子回到那個港口村落去。我們在那兒等了半晌,我郁悶地注視著大海;一會兒渡船來了,趕鴨子上了船,渡船多逗留了幾分鍾之後,掉頭載著我們就從這聖象,回到那瀰漫著臭味的席拉迦。
我們不明就里地回到城市的寺院里。我回到寮房,打開行囊,坐在那兒等著看看什麼事情發生。我坐著且等著,從黃昏到夜色低垂,而除了城市里的聲音不斷擴大之外,什麼也沒發生。馬路上車水馬龍的聲音,這世界的種種聲音–我別無選擇地聽著它,從夜晚到天明。加上因為今晚是聖誕夜,泰國人沈浸在歡樂的氣氛中,基督徒和佛教徒同樣地聽著高分貝的音樂,一些大聲播放的英文聖誕歌曲。而或許,反正這些歌曲都是英文的,歌曲的確切內容是什麼也就沒多大差別了,因為這些耶誕歌曲甚至不是可以帶來些許宗教啟示的歌頌耶誕的歌曲。不斷傳來我寮房的是這些耶誕音樂,像「白色聖誕節」和「紅鼻子馴鹿魯道夫」–一次又一次地播放。整個夜晚我坐在那兒,直到天明依然坐在那兒,聽著,等著;聽著「紅鼻子馴鹿魯道夫」,想著這月圓的一天,傾頹的古寺、阿姜 曼、和「禪定」。
我就只是聽著,突然間我似乎有所領悟。內心反抗的心態停止了,而和事情如實發生的本然相安無事。事實上,當你多聽幾次,「紅鼻子馴鹿魯道夫」是首蠻合理的歌曲,它含有某些寓意在的。當我心中的某些東西放下了,聽著這個世界的種種聲音,似乎在聲音的背後有個震顫的寂靜;這個聲音背後的寂靜似乎籠罩了一切、並且無礙地傾聽一切。無論是深具價值的、無關緊要的、還是毫無意義的,再也沒有聲音可以玷染這種傾聽的心本具的寂靜;而這種完全地接受是永恆無盡的慈悲。
沒有人來找我們,也沒有人帶我們到哪兒去;他們沒有要我們開示講講話、唱誦、祝福、去任何地方、或說任何話。也許他們只是擔心我們待在島上會越來越寂寞,也許他們認為我們沒足夠的東西吃;我料想這整個事件的發生都是出于慈悲心。直到最後,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自然法則也好、慈悲的觀音菩薩也好,無論是誰安排了這些事情的發生–我對他們心存無限的感激。他們總是安排因緣讓我發現過錯,總是幫助我遠離執著,並且讓我建立了修行上的正確觀念–只是如其本然地傾聽著。他們的使者無所不在,他們從不停止。
或許,我的確在尊貴的大象–聖象身上學到某些東西,因為它正是法的修習的象徵。佛陀將自己喻為大象:無論經歷任何艱難,永不退失達到涅槃的熱望的一種象徵。頭陀行(tudong)比丘便是以這種熱望建立他的修行–他甘願忍受、能歡喜接受並適應、並且禁得起荒野與孤寂環境的嚴格考驗。事實上,能待在偏遠僻靜的地方,能獨立自處,對我而言是莫大的樂趣。然而我自己也已注意到,當我對這種熱望過于念念不忘、太過于執著,一位象夫就爬上了聖象的背上。這位象夫總是會這樣說:「我今晚就要進入禪定。這里正是修習的最好地方,如果我能永遠留在這兒,我就一定能達到。」他總是要求「修習」要合乎自己的想象;就好比一位象夫想要他的大象跳舞、昂首闊步、和表演一些把戲。這位象夫始終是個負擔;只要他還駕馭著大象,我們就算人在福中,也永遠不會感覺滿意。而在心態上掉入一種總是想證實、達到、或是死抓著什麼東西不放–一種相當自我意識的奮斗當中;但終究不能導向冷靜、離執或解脫。
當然,身為一個比丘,有時候可以選擇嚴格苦修和獨居的生活,但最基本的限度總是有必要和這個社會保持一種關系;生命畢竟是互為依緣的,是息息相關而互為成就的。不過,既然佛陀為解脫的生命已然建立了比丘的生活,那麼我們就該允許這點自私的生起–我們應該信任這種解脫的機會與因緣。有時候,比丘的生活好比踩著腳踏車騎上了顛簸的路段、搖搖晃晃;但是我已經學會讚賞並珍惜這種僧伽生活的考驗,及「一切本來如此」這種奇妙甚深的慈悲:它們總是創造一些困境讓我從中學得放下。
聖誕節這一天早晨,我從寮房下來,伽維沙考法師正在看一份報紙。「報紙上說,這個世界,每一秒鍾有四個嬰孩誕生!」我補了一句:「是啊,最好得習慣在大眾中共住修行。」
有時候我們需要嚴格修行,有時候我們需要與世隔絕;有時候我們卻需要「紅鼻子馴鹿」來喚醒我們–從自己的世界當中覺醒過來。
(三)
穆寧多法師(Ven. Munindo)
克伊斯.摩爾根(Keith Morgan穆寧多法師)生于一九五一年,在紐西蘭北島的摩潤斯維歐(Morrinsville)長大。他的父親是一位長老教會的在家傳教士,而兩位祖父都是擔任聖職的牧師。當他在外卡多大學(Waikato University))念心理學時,就開始對佛法有了接觸。一九七二年搬到澳洲,他曾遇見幾位從希得尼泰國精舍(SydneyThaiVihara)來的比丘;而當他居住在新南韋爾斯(NewSouthWales)北部時,他參加了一期由阿姜 堪提帕羅(AjahnKhantipalo)帶領的禪修課程。
一九七三年,懷著最終要抵達日本學「禪」的想法,他離開澳洲先動身前往印度尼西亞。他在曼谷待了一段時間教英文,而遇見了阿姜 蘇美多和幾位來自波伏爾尼維斯寺(Wat Bovornives)的比丘。後來他決定在該寺剃度成為沙彌。一九七四年,也在那兒依宋穆得特.若那桑姆瓦拉法師(PhraSomdetNanasamvara)受比丘具足戒,並且在位于寮國邊界的印瑪克澎寺(WatHinMarkPeng)與阿姜 塔泰(AjahnThate)度過第一個雨期安居。
由于嚴重的健康問題迫使他在曼谷的醫院住院一段時間,之後再度遇上阿姜 蘇美多,而前往巴蓬寺(Wat PahPong),于一九七五年依止阿姜.查重新受戒。
一九七九年,再次因為生病的因緣,回到紐西蘭六個月時間。那時候在紐西蘭,人們對佛法的興趣日增,像奧克蘭(Auckland)和威靈頓(Wellington)兩地,就有一些佛教的比丘開始在當地長久駐錫下來。
一九八○年,他前往英國加入在戚瑟斯特(Chithurst)的僧團;三年後,他被賦予責任前往英國西南的得文(Devon)建立一處精舍。目前(一九八九),他住在戚瑟斯特,協助住持教學以及訓練新剃度的出家眾。
(譯者按:穆寧多法師現為英國漢哈姆佛法道場(Harnham Buddhist Monastery)的住持。)
《覺知的培養》
底下的開示,是穆寧多法師拜訪西澳洲的菩提若那道場(Bodhinyana Monastery)期間,在伯斯(Perth)的法界佛法中心(Dhammaloka BuddhistCentre)所作的一篇開示。(這是每周五晚上的例行開示)
「中道」是指輕柔地承受事物所如實呈現的,
接受它們的本來面目。
分別八年之後能再和阿姜 迦伽羅(Ajahn Jagaro)一段時間的相聚,真的很高興。我們就這些年來在修行上以及各個分院團體的發展,談了很多。有這樣令人覺得欣慰的成績出現,正是眾人在正道上穩定成長的結果。
看到你們在修行上的精進心愈發增上,真的讚歎各位。想起自己當初在泰國剛出家時,對于正式的「皈依」和「受戒」,說實在的我了解的並不多–Buddham saranam gacchami, Dhammam saranam gacchami, Sangham saranam gacchami………雖然儀軌本身對我的意義不大,我的了解還很有限,但是,由于他們以深具意義的方式來解釋「真實的皈依」,這些開示還是啟發、吸引了我。
我開始接觸和從佛法中得到啟示,是在大學時讀的一本書。當時我的感覺是:「太好了!這是真的–具有真實的本質。對于過去老是得妥協、讓步,而我內心卻深覺是『正確的』的一些特質,在佛法中根本用不著去妥協。」這真是太棒了!就好像:我們一開始接觸到了某種我們覺得能真正信任的事物時的那種感覺一樣;或者是說,當我們有了新發現時,所生起的那一種驚異而喜悅的感覺。
然後,我們發現「教導」這麼說:要了解這個「真實的本質」或者是說要讓我們的生活中能真正地具足這種特質的話,我們需要覺知力的培養才行。我們已有某種「覺知」,但是我們的覺知所做的卻不是它真正需要做的–它需要清楚地看見事實真相才對。佛陀說,當我們看見生命的真相–當我們見到了如它本來呈現的樣子、如其本然的實相–那就不會再有問題與麻煩了。佛陀之所以沒有麻煩,就因為他能夠隨時見到真正的實相。如果我們無法也像這樣,那並非因為我們的人生有什麼不同,而是因為我們所看到的不同、看的方式不同;能這樣思惟的話,將會非常有幫助。當我有了麻煩,可以這樣想想:「佛陀的方式」是「沒有麻煩」的同義詞,相反的,「我的方式」就等同「我有麻煩了」。因此,「我的方式」或「佛陀的方式」,我們得從中選擇一種。開始接納這種訓練吧!以這種「法的方式」–走在法的道路上,從「我的方式」當中解脫出來。
法的道路第一步就從這種「信任」開始;我們感覺到,「實相、真理」對我們人類而言是確確實實可以達到的、可以親證的。我們不用等到我們死了或直到我們完全知道什麼是什麼,才「信任」。
生命中我們常會發現,當我們面對困難時,我們想克服、想安然度過,但我們卻做不到。這個問題的重點是,我們得實際地發展一些能力才有辦法處理;而我們有覺知力,因此我們就選擇以它來面對問題、來解決問題。然而,我們並非只是使用日常生活中那種一般的覺知力而已,我們還撥出一些時間直接地來培養它;坐著,靜靜地、不動地坐著,訓練這個心。
我們在英國的團體,最初要移到戚瑟斯特道場時,當時的情況並不容易處理。人家給了我們地方,包含一個小湖泊和一棟老舊荒廢的宅邸,共一百二十英畝大的一大片森林。不料地方議會說我們必須以「變更使用」來申請,我們照做了–但所得的答案卻還是「不行!」。因此,我們在美麗的西薩斯克斯(WestSussex)有了這麼棒的一片森林,並且本質上相當理想的一間房子可住,然而……。
幸運的,技術性地翻案,我們得以重新申請;只不過我們必須再等幾個月的時間才能知道結果。這時候,能否通過還是個很大的疑問,我們到底能不能夠留下來?你可能因此陷入疑團,什麼也沒做,只是打著妄想:「唉,他們有可能趕我們走。若是如此,我們又何必在這兒白忙一場?」或者,你也可以拒絕疑惑,只管勤奮地工作,誰要是膽敢顯露出任何疑惑,就對他生氣。然而,我們向來所受的訓練,就只是看著事實的發生,並且心懷感恩地看著–對此,阿姜 蘇美多是相當清楚的。這個事件的事實是,這種特殊的情況不得不讓人產生疑問–它是不確定的;然而,抱持著正確的覺知,平穩不為所動的覺知,我們就能夠平靜地承受這種不舒服的感受,我們能夠接受這種不安全感或充滿疑慮的感受。
不安全感是一種非常不愉悅的感受。如果我們還是個小孩子,碰到這種感覺,我們從爸媽那兒尋求安慰。當我們長大了,我們會將這種不安全的感受視為生命中的一個真相;而學著去對「所有的存在都是不安全(不保險、無常)的」的事實保持清楚的認知–如果我們真的長大了的話!如果我們不是真的長大,我們還是會想辦法尋求替代,也許是我們的父母、配偶、財產、信仰、或哲學……等等。
我們的訓練就是去真實地「感覺」這種「不安全」,而看著它「就只是像這樣–它只是它」。不過,心不平穩,我們是做不到的。在戚瑟斯特最初的那段時間,原本「就只是那樣」,但就是有股吸引力拖著你陷入一種極端的境況–不是沈溺在疑惑中,就是去壓制它。
在佛法的道路上,很清楚地指出兩個極端,一是「盲目地相信(信仰)」,一是「壓制和否定」–這兩者都是錯的。只有「中道」是真實的道路–輕柔地承受事物所如實呈現的,接受它們就只是那樣的本來面目。要能做得到,我們必須訓練這個心,直到我們對自己所經驗到的各種情況,不再推、拉。
不是推就是拉–這就是我們生命中不斷爭斗的模式。當事情呈現的不是「我」認為應該有的情況,這時候很容易就開始與之爭斗了。以前自己還在泰國接受訓練時,曾經有一段非常困難的時光,當時大概出家已四年了。由于出家前騎摩托車出車禍而帶來的舊傷,加上這幾年來不良的打坐姿勢,我的膝蓋發病了。曼谷的醫生說這是嚴重的關節炎,不過沒關系,動個小手術就好了;他們說大概需要兩、三個星期時間。但是,過了兩個月、且動了三次手術,我連走個路都很困難。更複雜的是:傷口(疤痕)的不舒服、三次全身麻醉的麻藥、和難耐的酷熱;我的心真的難以接受。我心里想:「做為一個僧侶,我這輩子毀了。有誰聽說過一個佛教的僧侶沒辦法盤腿坐著的嗎?」每次我看見有人盤腿坐著,我就生氣。我感覺真是遭透了,我的心說話了:「情況不應該像這樣;醫師不應該那樣對我;僧侶的規定不應該這樣啊……」我真的很痛苦,身心都苦。我處于一種「非常」不滿意的狀態。
然後我聽到阿姜.查要下來曼谷的消息,我心里想如果去見他,他也許能以某種方式幫幫我。他的出現總是令人振奮的。當我去見他時,我無法正常地頂禮;他看看我,問我:「你在這兒做什麼?」我開始抱怨:「噢,師父!」我說:「原本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醫生說兩個星期會好,現在都過了兩個月了……」當時的我是一付可憐兮兮的樣子。他現出臉上的驚訝表情,強而有力地告訴我:「你意思是說,它『不應該』這樣子發生嗎?如果它『不該』這樣發生,它就『不會』這樣發生!」
這真的對我有了作用;我無法形容那一刻是多麼有意義。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我正在「做」的,它正在制造問題與麻煩。「事實」是痛苦的–當然沒錯;但真正的麻煩來自于我對事實的否定、不接受,那正是我一直在「做」的。這並非只是理論。就算當時會有一點被嘲弄的感覺,但是他帶給我們這樣的正思惟(自我觀照),提醒我們事實上自己正在做的是什麼,我們的內心真的生起難以言喻的感激。
不想要的將之「推開」,正是覺知的變相扭曲,帶來一生的問題與麻煩。生命可以是非常痛苦的,但是以正確的覺知,卻能發展對事實真相的洞見。當覺知力(念住)成熟到一種「洞見實相的覺知」(具足智慧的念住),我們就能夠清楚了知事實,和平靜地承受所經驗到的各種狀況。運用理智,能夠做的都可以考慮去做;但是我們得了解,人類的感官知覺是沒有阻礙的,我們不用去否認我們的感覺–只是我們得從生命中得到學習。
如果我們感覺的能力變得麻木,如果我們把心關起門來,不去接受事實;光用理智去做什麼做什麼,我們終究是得不到成長的。生命中我們可能會經歷到許許多多的困難,而心里想:「噢!我好不容易安然度過了,我再也不要碰到那樣的事。」我們長久以來都是如此。不是嗎!?因此,是否得到學習或學習到多少,取決于我們「覺知」的正確性有多少;就看我們是具足「正確的覺知」,還是只是「普通、一般雜藝」的覺知。這種練習就是去訓練覺知–使它變得平衡、柔和、順從,直到「推」和「拉」的習慣消失不再。
像這樣,我們在困難的經驗中制造麻煩;同樣的,我們也可能在愉快的狀況下制造麻煩。當我在紐西蘭時去拜訪了一位好朋友,過去他也曾出家和我們在英國住了一段時間。現在他在基督教堂當醫生。他有很多時間待在南島的一片非常美麗的山林之中。由于他的邀請,我們一起到阿爾卑斯山去走了幾天︹譯按1︺。我已經好久沒在山中待過了。空氣清新,天氣晴朗,尤其和好朋友一起走著,感覺特別好。我們在山中健行,走著、聊聊修行、坐著禪修……真的很棒。有一天清晨,我記得特別清晰–我們很早就從夜宿的森林小屋離開,我們往下走到了一個巨大的、鋪滿岩石的河床上,天剛破曉,神秘不思議的黎明曙光傾瀉而下,灑了滿覆白雪的山顛一片璀燦的金黃。好美啊……喝著山澗清泉,呼吸山中清爽宜人的空氣,好朋友為伴。然後,在心里有個念頭開始,一個感受開始生起……開始破壞這似乎美好的光景。我輕輕地將注意力轉向那個感受……一股壓迫的感覺發生……我能看到有個感受–有個想緊抓著這種經驗–這種單純人生樂事經驗的感受在那兒。這個感受就是我告訴了自己:「就是這樣,它『應該』是如此的,太好了。」在那一刻,我看到自己是如何地創造了問題與麻煩。同時,我也想象著,要是回到英國的毛毛雨,那麼它又會說:「『不應該』是這樣的。」(譯按2)
因此,甚至愉快的事,如果不是僅只于直接地、如實地了解,我們就同樣是在制造問題;我們所面對接觸的並非事物的真實面貌,而是虛假的一面,或者說是我們的幻想。這種愉悅的經驗,我們會感覺害怕失去它,幻想著嘗試去緊抓住它。而當痛苦的經驗生起,我們則習慣去憶起沒痛苦時的好,而嘗試去避免它。這顯示我們是如何地時常處于一種矛盾而錯亂的關系當中(死亡就是一種認知錯亂的關系)。不願面對此刻痛苦的事實,而習慣去回憶「過去如何如何」或者幻想「它可以是如何如何」。這就是沈浸在「非真實」當中了。
我們看看法句經里的偈頌:
錯將虛假認為真實,真實的認為虛假,
我們終將陷于虛假當中。
見到真實為真實,不實為不實,
我們將達到真正的真實。
(非真思真實,真實見非真,邪思惟境界,彼不達真實。
真實思真實,非真知非真,正思惟境界,彼能達真實。)(譯按3)
要能做到見真實為真實、不實為不實,我們得培養洞見實相的覺知。我們必須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能完全地、全心全意地,接受生命中所呈現的一切以及死亡,並且洞見實相。
所謂的全心全意是指完整而完全地去感知;不是只接受我們所喜歡的、以「我的方式」接受,而拒絕我們所不喜歡的。「佛陀的方式(正道)」是指:以單一的心態作為我們面對生命種種時的生命態度。其結果便是心的自在無礙,具足智慧;心不再任憑條件影響;它自由自在地發揮自己正確的作用。
這就是一種訓練,我們非常感激能有這樣的因緣。佛陀形容這條道路已經明白地指出、「說得很清楚」了(Svakkhata Dhamma)。他說:「你所要做的、所需要做的,都已經知道了。」我們不用在黑暗中茫然瞎碰什麼東西有意義;我們這兒就有一個完整、圓滿的訓練–身、口、意的訓練。培養道德上的責任並且發展心靈上的成長。我們努力地訓練心的專注,而能真正地活在當下。過程中(道路上)所有我們經驗到的困難與暗伏的危險,我們彼此分享。我們有好的友伴–法友(Kalyanamitta),聚在一起討論、思惟與反省–聆聽開示和參加靜修課程。我們能夠真正地做到佛陀想要我們做的。
一開始,我們具足了「信任(托付)」的這個特質是相當好的。有句話這樣說:「是的,有個道理我們必須了解:生命不單單只是一場我們必須忍受直至死亡的磨難;而是有個能被看見和明白的–真實的本質。」因此,只要讓自己投身于這樣的訓練,我們會發現,我們開始在痛苦或愉悅的經驗中去超越原本慣于去「推」(拒絕)、「拉」(執取)的習性。繼續不斷地練習,直到一種新的看待方式出現;這是我們一反過去、全新的看待方式。我們對事物有了全新的觀點。對于法的「信任」現在算是證實了。在我們身上,不再被質疑這條正道的可能;我們就在正道上繼續前進。
包括所有在自己傳統里我們所承襲的,一切我們所做的訓練,都為了同一個目的。它們使得我們生命中的各種狀況都具足實際的意義。生氣成為改變的契機;貪婪、嫉妒、愉悅、痛苦……一切都成為幫助我們在「真實了解」(如實知見)的方向上成長的資糧。「我皈依『法』–皈依事物如實呈現的本來面目」在我們身上顯示了新的意義。
最後,我願意表達自己深切的感激,因為這個世界上仍然有人以對于法「完全信任」的觀點來教導有情。佛陀的聖教來自于完全信任的觀點–當生命本身的呈現,只是我們以一種完全接受、完全信任的態度將自己融入時,這就是了。不再有任何疑問、困惑和失望。除了對于法完全的信任之外,沒有其它。~~
問:如果有人說:「對于事物所呈現的事實只是接受,不過是一種對承擔責任的消極逃避罷了。」你對此有何看法?
答:如果這只是一種對承擔責任的消極逃避,那麼它就談不上所謂的精神生活(心靈成長)了,不是嗎?其實這種方式(這條正道)是指逐漸成為完全地承擔責任–也就是說,養成一種能力–一種能夠全心全意地和直接單一的心態來響應我們可能碰到的任何狀況的能力。這和消極完全搭不上關系,而是圓滿的積極。也可以說,它是以一種徹底而圓滿的方式來行動–以一種對所發生情況最適切的方式來響應。也許什麼也沒做,也許做個什麼。原則是,不論你要做什麼,得圓滿、徹底地做;那麼你才能真正地對結果負起責任。我們既然具備了感官的知覺,理智部分也沒有任何限礙;因此如果需要時,當然你可以說些什麼或有所行動。但是如果並不需要做什麼,我們就不要去回應。即使我們做錯了(這是時常會發生的),而因此陷于錯誤當中;只要我們一發現,我們還是一樣,得先直下承擔這個如實呈現的實相才行:沒有「推」、沒有「拉」,只是如實地去感受它、接受它。這是關于修行的真知灼見。
譯按:1、這是紐西蘭的阿爾卑斯,非歐洲的阿爾卑斯。
2、相對于當時作者在紐西蘭時的晴朗天氣,英國是以多雨聞名的。
3、()中的偈頌,為了參法師之中譯,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