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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修行(阿姜帖)

阿姜帖: 正道修行[1]

[作者]阿姜帖-德沙蘭西

[英譯]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Steps Along the Paths——by Phra Ajaan Thate Desaransi

Translated by Ven. Thanissaro Bhikkhu

原文版權所有 © 1994 美國慈林寺。本文允許在任何媒體再版、重排、重印、印發。然而,作者希望任何再版與分發以對公眾免費與無限制的形式進行,譯文與轉載也要求表明作者原衷。

前言

你手中的這部小書,緣起于一位猶太裔西方人的信念與信心。此人名為菲力普博士,1963年來泰國修習佛法。當時我住在普吉島,他隨我修習禪定整六個月,似乎不僅達到了心的寧靜,也對佛教的價值生起極大的敬意。在返回夏威夷之前,他請我為他寫下幾個簡明要點,以便攜回繼續研修。我因此寫下十點。此後聽說他在國外某刊物上將其發表,刊名我如今回憶不及。

我想到,這本小書也許可以裨益有志于禪修的人士。它篇幅小、便攜易讀、不至于太費神。 我因此整理潤色、增補要點,特別是第十一點與其後的討論(如何處理禪相),使本書更適于作為禪修指南: 闡明禪定的價值、解說正確與錯誤的禪修之道、詳述修練中應當糾正的問題。 希望這本小書能成為有志者的助緣。

本書如有失真之處, 我個人願承擔一切責任。在文化程度、練習、寫作技能、以及諸科知識上我缺乏經驗。有識之士偶讀本書,如蒙勘正明示,我將十分感激。


一、佛陀教導的一個基本要義是,身與心並行,但身處于心的調控之下。是心指令色身行此行彼,不過色身勞損時,心也不得不歷經一些磨難。儘管我們可以把大腦視為神經中樞,心卻不受神經系統的控制。色身死亡,依其組成元素之屬性分解時,如果無明、渴求、執取、業力等必要因緣尚存,那麼心必然在此界或其它生存空間里重生,繼續經歷憂苦。


二、為了遣除無明、渴求、執取、業力等主要肇事者,我們首先必須遵守各自生活中相應的道德準則,以此練習棄絕言行上的粗糙惡業。換句話說, 居家人應守五戒,並且周期性持守八戒; 沙彌應守十戒或二十戒; 比丘則應恪守所有227條基本的比丘戒,還必須遵循佛陀制定的清淨正命、約束感官、正當使用受用品等原則。

只要你持戒尚不清淨,你的心便未準備好修練。即使修練了,也難以在佛法中進步成長,因為你的基礎尚不穩固,不足以在聖道上提升——可以說,你的心還不曾依止三寶。作為真正的佛教徒,首要一步,必須堅定地以三寶與戒律為根本。

八聖道和佛教的三個中心教導——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或譯: 行善巧之事]、自淨其心——必須首先建立在戒律基礎上。這就是何以在佛陀的教導中,戒行構成了宗教生活的開端。

下一步是藉修習止禪,訓練心智達到奢摩他與禪那。一旦心智能夠熟練地維持穩定的專注, 我們接下來就可以藉對無常、苦,非我這三大特徵的領悟,培養清晰的洞見[內明,毗婆舍那]。這將會引導我們對諸法獲得清淨如實的知見,因此從一切有害與雜染性的事物中解脫。


三、佛教中,培養奢摩他與禪那的真正目的,在于凝聚心力,使其穩定強大地聚焦一處。這就構成了以智識與明辨,洞察諸法本質、滅除一切雜染[心漏]的基礎。因此,培養心定,並非單用于外在的科學諸領域,反之,它專門用來洗滌內心的五蓋等雜染。不過,等你修練純熟之後, 只要對人對己無害,也可以將心的定力任作它用。


四、修練心智的過程中——作為心理現象——鎖鏈和繩束這類實物是無用的。心智必須經過調教,加以修練: 如果你自己獨立探索因果緣起的努力未見成效,那麼應當先聽精于此道者的解釋,接下來在修證中決意奉行,這最初的努力是需要建立在信賴與信心基礎上的。

大體上,那些一開始就逕自探索因果緣起的人不能夠如願以償,是因為缺乏正確的途徑。他們傾向于以自己的先見為準,卻錯失了真道。對修行導師與自己正在修練的法門,首先要培養起一股信賴感,達到安止定,之後再開始對事物作如實探索與理解: 這樣才會有滿意的結果。

這是因為,大凡對因果緣起的探索,一開始通常只是跟隨外來影響——即: 「此人那樣說…… 那人這樣說」 ——從外在角度觀察事物。然而,完全從色身范疇之內觀察與探索緣起——即: 「我這個身體由什麼組成? 它如何令各部件善司其職? 它有何用途? 是什麼維持它? 它的命運是興盛還是衰退? 它真是我的嗎? 」 ——接下來觀察心理現象——「貪、嗔、痴、愛、恨等等,是起源于身, 還是心? 它們從何而來? 當它升起時,是樂還是苦? 」 ——以這種方式完全從內在推斷與探索,這本身就是在修練心智。

不過,你的心若還不夠有定力,不要根據讀過的書本或聽來的傳聞去作推理,因為即便你想通了,也不會把你引向真諦。換句話說,它不會使你升起無欲與出離感。反之,要對當下內心實際升起的因與果作探索與觀察。


五、心智按其自身的推理方式觀察和理解事物時,傾向于專注單一對象的單一部位,這稱為置心一處。這是一個心力凝聚的過程,有了強大的定力,能夠根除執取——即錯誤的假設——並且淨化心智,令它當下明亮清晰。最起碼,你會有寧靜感——一股極度的身心安寧之感——或許還能獲得一兩種智能: 那是一類奇特的智識,因為它不來自心理想象,而來自實相的因果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作用于當下。即便這是你一早猜到的訊息,只有現在它才是你自己的,它令你心智明亮, 驅除過去充斥于心的一切懷疑與不確定感。你會以深度的滿足與欣慰對自己說: 「原來如此!」

不過感覺比較遲鈍的人,除非有他人認證,或者在佛書中找到證明,對自己的智識不會有確信與欣喜感。這反映了佛弟子各有各樣。

這類智識——無論數量多少、范圍多廣——不會加重你的精神負擔。相反,它以一種寧靜與真正的安樂,給你的精神帶來明亮與清新之感。同時,它會令你的心意與舉止精細起來,對他人有激勵作用。無論說什麼,做什麼,你會帶著念住,少有疏忽空檔。一旦達到這一步,你應當設法保持這一切素質,不要大意自滿。

這些能力完全因人而定,非人人皆有。但不管怎樣,你如前所述修練心智, 即使未有全面成果,仍會經歷顯著的、與個人修持程度相應的寧靜與安樂之感。此後你應當設法保持這個心態,不要讓貪欲、失望、沮喪等情緒升起來。使心保持中立,帶著信賴與信心,以我先前解釋的方式繼續修習。在修持的每個階段都要保持念住、保持謹慎、注意觀察,你會獲得希望的果報。


六、如果在依照第四與第五點修練心智時未有成果, 那麼把你的覺知會聚起來,堅定集中于某個單一的對象或意像,把它作為目標。譬如,專注于色身的某個側面——骨胳或內腸——觀察其不淨本質。 或者你乾脆讓心專注于覺知本身——由于心非肉眼可見,若不聚焦于某個單一點,你不知道它是否在那里。心與風相類似: 風若不接觸物事,你不知道它是否在場。

心也一樣。新手若不為它立一個靶子,他/她是抓不住心的。但是請不要選色身以外的任何事物為目標。你選的靶子——即心所關注的目標——如前所述,應是色身的某個側面。當你瞄準時,要把注意力聚焦于你覺得合適的單一目標上。不要貪,先東抓一點、又西取一點。

專注之時,要根據四念處(satipatthana)的基本原理來觀察該目標。換句話說,分析色身的各個側面,直到你看見:「這不是我,這不是我自己。」

有兩種觀法可以促生這個認知。

(一) 、把全副心意專注于那個目標時, 對該目標是什麼、誰在專注等,不要有任何想法。只讓覺知與專注的動作本身存在。根本不要去命名或者標記。只存在一股你與目標黏在一起的感覺,但不要去想那個目標是什麼。

(二)、把全副心意專注于該目標的同時,保持這樣的意識: 「這是心的目標。這是心在察看。這是念住,即心系目標的。這是明辨在觀察當下對象的真相。 」

這兩種方法都是可行的,儘管方法(一)適于初學者與敏感度有待長養的人,而方法(二)則適于比較敏感而有經驗的人。不過,你若精進修練,兩種方法會升起同樣的果報,即定力與明辨。


七、如上所述修練心智時,無論選哪種,請不要對自己能否修成定力與明辨心存臆測。把緣起于謠言與傳聞的一切欲望放在一邊。只要正確按照第六點去做, 你會學有所得。

同時, 要觀察自己的修習過程,看你如何把心帶向目標、如何保持念住、 結果心又發生什麼。若以該法門修持,心智開放明亮起來,就繼續下去,直到極其熟練、隨時可以做到的地步。不過若是結果不佳,或者說結果相反,那麼不要遲疑,運用你的觀察力,以前述方式,作調整與糾正。

在觀察心智在修練中的行為時,有些人能在心仍處在該狀態下作觀,有的人只有在退出該狀態,暫離寂止才能作觀。兩種方法皆可行,端看個人心性[2]。不過,你若根本不用自己的觀察力,心智修練是難以進步的,即便達到什麼境界,也難以維持。


八、你在修練心智時,有一個奇特的現象也許會不期而來。那就是,心會從外界對象中撤離,放開一切有關過去、未來的標記與執取,整個匯攏合一。只有覺知本身與它對當下的專注兩者配對存在。這個狀態下無「內在」、「外在」之感[3]——其特徵是心本身獨有的。就好象一切在經歷一場革命。

這是心來到了它自身的層次: 有分(the bhavanga)。在這個時刻,一切只以心為參照。生命儘管繼續,然而心在達到這個層次時,放下了對色身的一切執取,除了獨自體驗心本身的對象之外,不體驗其它。這就稱為有分心(bhava-citta),即,處于自身層次之心。在這個層次上的心,其內部仍有形式精細而完整的五蘊,因此仍會經歷生與有的狀態,並在未來繼續受生[4]。

 進入這個狀態,多少有點像迷迷糊糊地入夢。不同之處,取決于警覺程度。鎮定、辨別力強的人——初次遭遇時——意識到在發生什麼,自己在經歷什麼,因此不會激動、緊張。不過對那些容易受騙、念住不足的人來說,這正像是迷糊入夢。來到這個境界,碰巧見到禪相時,容易吃驚或者受其誤導。不過,當他們經過修練,能夠熟練頻繁地升起這個狀態時,他們的念力會增強,各種禪相會消失。逐漸地,他們會獲得洞見,直到明察諸法實相。


九、在第八點里討論的現象——雖不產生可用來廣泛探索因果緣起模式的明辨——仍不失為心智修練的初級階段。它可以抑制五蓋,同時升起當下的平靜與安寧感。若是培養得當、不退失,將來可根據個人業力背景趨向于好的重生。

附帶說一下,各種禪相出現,通常正是在我們此處討論的這個心理時刻。但這並不意味著心達到這個狀態時,每次必有禪相。某些人、某些時候會出現。其他人、其他時候,則不出現。這是另一個與個人心性有關的例子,也與其他因素有關。

真實地說,禪定時升起的禪相,只有當禪修者足夠機智敏銳時才能說是好事,這樣的人能夠不受迷惑, 看穿它們; 當他們看見禪相時,也不會當成我或屬我之物,受其左右或者緊抓不放。他們視禪相為禪相,足可作為工具,或者作為心一時的安住之境,之後把它們放下。

那些不特別有正念與警覺的人——這類人也容易受騙上當——當某個視像升起時,大為激動,甚至有可能信以為真,因此糊涂起來,與現實脫節(我在以下第十一點將討論如何處理禪相)。

另外,心智修練到這個地步的人,由于心力強大,通常比較倔犟、固執己見。思考時傾向于只看一面,不容易留心他人的意見,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觀點完全合理可靠——儘管實際上只是在自圓其說、大多缺乏邏輯、且容易曲解事實。

不管怎樣,禪相升起與否,實在非你此時所需,因為它們除了作為雜染,混淆你的辨知力,還是阻擋你培養洞見的障礙。修練心智的目的,是去除五蓋,接著觀察五蘊,如實看清它們,直到你對它們升起離欲,松開對它們的貪執與迷戀,把它們放下,再也不投入或抓緊。


十、等到你修練心智達到足夠穩定,在禪那與奢摩他中安住下來,抑制了五蓋,這時就應當修習長養明晰的洞見(clear insight,內明)。實際上,你在修習止禪時,明晰的洞見也可能同時升起。換句話說,識別力可能明亮起來,知見真相,即,一切造作升起了必然消逝。它們不持久。它們非「我」或「我自己」,只是自然狀態在自行運作。

這等智識升起時,會使心無欲、出離于一切有為之事。心完全安住于成熟與警寤的離欲狀態,無論它在何處、看見聽見什麼。這就稱為洞見與寂止同時發生。

不過,若是洞見並未如此升起,那麼你在修練止禪達到入定之後,就可以任選色身一部分——比如骨胳、內腸——或者,選一個占據你當前心思的主題,觀察它,直到看出來,那些心智緊抓著、以為恆穩真實、趨向真樂的事物,實際上都脫不開三特徵的控制。我們依照自己的想象,以為「這是這樣、那是那樣」,實際根本不真。一切有為事物只從因緣而生: 無明、 貪欲、 妄執、業力。因緣耗盡之後, 就自行消散,無人強迫它們分解。即便是我們居住的色身,也依賴因緣生存,例如呼吸、食物等。這些東西耗盡之後,色身就根本無意義了。

你用完全凝聚的心力,如此觀察事物,就會達到心智修練的目的。明辨之光會升起,成就對因果緣起的洞見,它完全由你獨立證得。這些洞見非來自記取、挪用他人的名稱或理論,而是完全在你的內心親證自知因果緣起。心將不再受迷惑而黏著、貪愛、欣喜、不悅于任何造作之事。

附帶地,我們可以說,心若還不曾真正清晰地透視禪定的對象, 那麼它還未真正把自己收斂起來、安定下來。不過,在達到這一步之前的心智修練之所以不叫做觀禪(insight meditation), 是因為對因果緣起的明辨力尚且薄弱、不夠慎密。

總結起來說: 我們言與行的淨化必須從修練戒德開始。心的淨化必須從修練止禪開始——即奢摩他與禪那——直到心有足夠的力量壓制五蓋。當心修習奢摩他與禪那達到純熟地步,能夠隨意出入、停駐其中時,明辨——也就是穿透實相法(sabhava dhamma)連同其生滅緣起的智識之光——就會以突出的方式升起。

這等智識可能在特定的場合,只對某些人升起。但無論如何,心智修練到這個層次的人應當意識到,達到這個層次的心是適宜長養升起明辨的。因此他們應該取色身的任何側面、或者占據思維的任何心理現象,從前所述的三特徵角度作觀。那麼他們也會明察一切緣起事物,長養洞見之光——並且能夠根除對每一種色身與思維現象的執取。

心雖不可觸及,卻影響著色身和世間一切。它能把萬物攝于掌控之下。然而,它並非如此邪惡野蠻以至于毫無善惡之感。一個動機善良的人如前所述修練心智,使之進入佛陀教導的前述正道時,它就會易教、快學、長養智慧、調御也許尚無秩序的色身。此外,它還能淨化自己,使之明亮清潔、不帶雜染,能夠自證精深的真諦,能夠給這個盲目黑暗的世界帶來耀眼的光明。

這是因為心的本質,從其初始就是光明的。但由于對客體攀緣(preoccupations)的滲入與籠罩,心的明亮暫時暗昧下來,也使世間隨之暗昧。心若原本黑暗,恐怕無人能夠淨化它以至于升起明辨的地步。

因此,世界是黑暗還是光明, 它將經歷安寧還是苦難,取決于每個人的心。 我們作為個人,因此首先應當善修自己的心,之後再訓練他人的心。如此世間方可免于動亂。


十一、禪定中升起的各種禪相,是一件離奇古怪之事。它們會迷惑判斷力弱、易上當受騙的人,使之信以為真,以至于與現實脫節。因此,禪修者應當謹慎,對這些現象作審視思考。容我解釋如下。

禪定中升起禪相有兩類:視像(visions)與徵兆(signs)。

(一) 、視像: 我們在作不淨觀時,有時心會收斂起來達到有分,我們會看見色身的腐爛之相、或者只剩一具尸骨或者一堆灰燼等等。曾經還發生過有人不堪目睹這類禪相以至于自殺的例子。

此外,神靈、地獄、餓鬼的形像有時也可能出現。

(二) 、徵兆: 心智如前述開始收斂時,可能會出現耳語。它可以是我們所敬重的人要我們去觀察某個特定的事實,或者告知某個將來的事件; 也可以是某個蓄意傷害我們的敵人要來傷害我們前所發之聲——這說明不同個體的心流如何相互沖撞。另一方面,同樣現象也可以來自對我們有善意的人。有時一個不熟悉的聲音會來報告一件引人思考的真事,禪修者一般稱之為能識(abhinna),或稱為法的教誡或警示。

並非每個禪修者都經歷禪相。對某些人來說,無論他們的心達到何等精細的層次,禪相也不會出現。對另一些人來說,心只要入定一小段時間,各種各樣的禪相就會冒出來(不過小心不要造作太多) 。 這與禪修者的心性有關。對那些輕信而不多作合理思考的人,禪相容易很快地出現,並且繁殖到失控。因此要謹慎對待。

問: 禪相是真的嗎?

答: 有時是、有時不是, 因為它們完全來自禪那, 而禪那為世間法——因此是不可靠的。那就是說,有些人在修習禪定時,心智收斂達到有分,卻不懂得自己達到了什麼境界,也不了解它是如何聚焦、觀察、放下專注對象的。禪相,無論是否有意識地升起,都包含著大量的心理造作與執取,因此是靠不住的——因為心處于有分狀態時升起的禪相,就好比某人躺下入睡或只是迷糊打盹而做的夢。大體上,它們一開始出現時,帶一些真相成分,但不多。

問: 禪那屬于世間還是超世?

答: 禪那僅有十二至十三種成分[5],它們完全是世間的。不過,進入禪那的人若是聖者,利用禪那作為心的安止地,那麼他/她可以任意並可靠地利用該世間禪那——這就好比神槍手與射擊生手之間的差別;也好比國王與平民之劍的差別,前者象徵王權,後者僅為一把劍而已。

問: 禪相是好事麼?

答: 僅對懂得如何正確使用它、不受欺騙、不執取它們的人而言是好事。對一位不了解如何善用、對之信以為真的人來說,不是件好事。一旦執取起來,心理造作會使這些禪相繁殖增生,使禪定者對現實感失去把握的地步。因此對待它們時必須謹慎小心,容我解釋如下。

禪相隨著世間禪那之力升起,由執取與心理造作所維持。因此服從于三特徵:它們無常——即不長久、它們有苦、它們非我——不屬于你的或任何人的。它們只是些以自己的方式不停地升起消失的狀態。要以這個方式審視它們,看穿其本質,然後放下。不要受迷惑而抓緊禪相,因為它們是果。反之,要著手修習其因,即禪那,使你越來越熟練,直到能夠隨意進入。那時禪相自然不會有麻煩。

此外,要學會觀察禪相的過患。它們升起時,我們一旦受其迷惑,以至于緊抓不放,就會使禪那衰退,好比對一位試圖使心寂止,以便探索精深現象的人來說,聲波是一種障礙,或者又好比清水的波動會妨礙我們觀看自己在水面上的映像。

禪修者剛開始證得禪那之時出現的禪相,傾向于異常驚人。心的執取與造作之動作傾向于對它們緊抓不放,它們會在內眼中留下難以消彌的印象。上述對治與消除禪相的方法如果無效,那麼就設法不讓心進入禪那。換句話說,不促心入禪、不令心寂止、不對禪相有好感。盡意多睡多食、做重體力活直到色身倦極、觀想易生雜染之事,比如引起欲望的美景或者音樂——一旦心從那股執取中退出, 禪相會自動消失。

如果學禪弟子以這些方法不能夠解決問題,那麼師長應以同類方法相助。最快最有效的辦法是,找件事刺激那位受迷惑者,令他大怒,禪相會立刻消失。

升起法住智的基礎,乃是近行定,它有兩類:

(一) 、 隨著禪定者專注于某個特定的對象,心會逐漸從雜念中退離,收斂于一處,正對自心,不過又未完全與一切客體切斷。它仍在感知、思考、評估,試圖從那個極其精細的對象上撤離,但還不能夠完全放下。這就是達到安止定(appana samadhi)之前的近行定。

(二) 、心越來越精細,直到能夠放下正在思考的對象,從中退離,因此該對象就消失了。這就稱為安止定。念住與警覺充分意識到一種空性,對一切不抓取、不黏著,惟獨以心本身作為對象。當心從這個狀態退出、再次觀法時——即觀察對象、觀察因果——它是處在從安止定出來後的近行定。

這兩類近行定,都可構成對特別的真相與種種事件獲得洞見的良好基礎,這種洞見與來自前述禪相的智識是不同的,因為禪相來自于世間禪那,而我們在此討論的智識,即便它從世間定力中升起,結果卻更加可靠(科學家們利用這個層次鑽研課題)。並且,假若你的定力達到超世,它可以一步一步拔除一切心漏(asava)。

 簡言之,來自禪相的智識與來自近行定的智識,從來源與本質上講都是不同的。

此處值得多說一句的是安止定。安止定是人生極高的禪定成就。達到安止定者,多以出入息(安那般那)為專注對象(業處)。隨著他們專注于呼吸的升起落下、或者只專注其落下,心逐漸地越來越精細,直到一步步放下一切攀緣、收斂起來,成為上述的安止狀態。出入息的停止,表示達到了安止定。在某些情形下,又名安止禪那,因為它由呼吸入禪而來。之所以稱為安止,是因為當心達到那個狀態時,出入息停止,但念住仍然具足。

處在這個狀態時,你不能作觀,因為心根本不介入任何事物。只有當心退出那個狀態,進入近行定時,你才能再開始觀察事物。那時你會明察世尊說必須了解的真相,還可了解其它事物。這時沒有禪相,然而所得之智以因果為基礎,還帶著類比,它將會消除一切疑惑。

在某些情形下,禪修者以出入息之外的對象作為禪定業處,仍可與修呼吸者一樣達到安止定。當心收斂起來,達到不再有出入呼吸時,即為安止定。

不管怎樣,這是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禪修者不可把我的觀點作為自己的標準,因為思想與觀念乃世間之事——即便我們在同時同地看見同一件事——仍不免對那同樣之事,構想不同的名稱、達成不同的理解、因此升起無窮無盡的諍論。讓我們都只專意于各自的業處,達到前述的安止定——到那時,有了無偏見的公正之心——再來拿我們的體驗與經文中的敘述作比較。我們的智識那時才是paccattam: 親證自知。這是我樂見的。


結束語

一切超世現象,以世間現象為根基。三十七菩提分雖完全被歸類于超世素質,必須發端于心理與物質現象——即世間的身與心。

來自禪那的禪相智識,對獨目者——也就是那些只修禪那的人——來說是障礙,但對雙目者——那些既修定力,又修明辨的人——能夠促生洞見。

每一把劍與斧,都有利鈍兩面,各有其用。不過混淆兩者的人,不僅不得劍斧之力,還可能傷害自己,或者傷害正在做的工作。洞見與污染洞見的雜染,來自同一個基礎。當缺乏明辨的人思考有誤時,會升起洞見之染,不過當他們思考正確、方法適宜時,同樣的事會轉成真正的洞見。

世間法——當我們對之有如實知見、解其緣起、見其過患時,會升起厭離,不受其迷惑而執取——那時它就轉成了超世法。但是,當我們受其欺騙、不願放下時……世間境界,要它恆常永存是不可能的。梵天會退墮至欲界天, 欲界天會退墮至人界,人界又會退墮至低等域界。正如水勢往低處流,眾生之心也易于往低處——即惡境——墜落。

禪修雖是一個自我變革的過程,你仍須甘冒生命危險。至少你應當威脅自己,若無成就,便要自我放逐[6]。不發這等大願的人,等待他們的只有永遠受他人——即雜染——奴役的命運。


詞彙表

Abhiñña: 能識; 神通; 修定而得的直覺能力。

Asava: 心漏; 升起輪迴重生之瀑流的雜染。有四類: 感官之欲、有生、見、無明。

Bhavanga: 有分; 心的固有所緣(underlying preoccupation)或者說休止態(resting state),是它決定心的生存境界,並且也是心在響應各種刺激的空檔里回復的基準狀態(中譯注: 見[4])。

Bodhi-pakkhiya-dhamma: 菩提分法; 趨向覺悟的原則, 共有37部分,構成了佛陀本人對其教導的總結: 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覺支、八聖道。

Brahma: 梵天,色界與無色界天的居者。[參看三十一個生存空間]

Deva: 喜樂欲界天的居者。

Dhamma: 法; 事件; 事物本身; 事物正確的自然秩序。延伸意義上,法也指任何傳授這些原理的教說。

Jhana: 禪那。心智沉浸于單一的感受或心理對象的狀態。

Kamma: 導致緣起與重生的有動機的行為。

Khandha: 蘊; 聚集體; 主體及廣義感官體驗的組成部分——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直譯為物質現象、感受、心理標記、思維構造、意識]。

Nivarana: 入定的障礙; 五蓋——感官之欲、惡意、昏睡、掉舉[直譯為焦躁不安]、疑。。

Sabhava dhamma: 實相法; 自性法; 自然條件; 現象; 如實內在所體驗的事物與性質。

Samadhi: 奢摩他; 定; 把心專注于單一對象或者主題的動作。

Sankhara: 行蘊; 緣起的現象; 造作。這個詞可包括一切由因緣或條件造作而起的物質與心理現象,以及造作之力,與造作的過程。


中譯者注[筆者感謝坦尼沙羅尊者答疑,下文為筆者的總結,如有理解錯誤,責任在筆者]:

[1]本文標題泰語直譯為正道行道,文中要點非指次第連貫的操作步驟,而是修行道上應當注意的問題,故譯為正道修行。

[2]根據中部111,從初禪到四禪,直到非想非非想處,在諸禪境中皆可作觀。觀察時意識需要從專注所緣略略移開,又不至脫離該禪境。以下提到安止定中不能作觀,而需在近行定(直譯為臨界定)中觀察,也是此意。不過安止定與近行定是論藏用詞,經文用的是奢摩他與禪那。對比其特點,第四禪與安止定同義。奢摩他可泛指定境,也可特指安止定/第四禪。

[3]指相對于色身。

[4]此處的所緣是心本身的動態,或者說對覺知的覺知。例如對禪定過程的意識——如何維持禪境等。雖不再與色身有關,內心仍有身見。Bhavanga一詞僅在論藏中出現,該境界也為泰國佛教所承認。這個心理層次決定了所處的輪迴域界,例如梵天的有分不同于人的有分。

[5]此處指四禪中各禪支之累計。

[6]此處為尊者幽默的鼓勵。


最近訂正 6-17-2009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