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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感受:從信仰到親身體驗

葛印卡老師講

每種宗教都教導人們過道德的生活、培養掌握自心的能力、讓心不著染污的重要性。從經典上讀到這些教義,出于強烈的信仰或理智上的信念,教徒也許會接受。然而,光是相信這些教義是無濟于事的;因為真正的利益僅能自實踐中獲得。正如口渴難耐時,光是閱讀有關水分子結構的說明,並不能解渴;飢腸轆轆時,拼命研讀餐廳菜單,也無法充飢;生病時,光是閱讀醫師處方,並不能解除疾苦。而藉著將注意力轉移,也無法真正解除口渴、飢餓或疾病。同樣道理,不去面對生命中的難題,或僅談論解決之道,並不會使困難從此消失。

除非采取實際行動去解決問題─也就是說,除非藉由修習正法─我們勢必沈淪苦海。然而,修行並不容易;我們必須努力消除內心的不淨煩惱。壓抑負面想法、分散注意力,或沈溺逸樂雖較為容易,但壓抑、轉移,或沈醉難以持久;一旦這些方法效力消褪,問題依然存在。只要內心深處的不淨煩惱仍然存在,心就無法從痛苦中解脫。每當遇到不愉快的情境,我們總想逃避,藉由分心忙于他事,來逃避不受歡迎的現實。而生活里又提供著如此多讓我們分心的娛樂:電視、電影、展覽與馬戲表演,甚或像酒精或藥物等更糟糕的麻醉劑。即使不尋找此等世俗的轉移伎倆,也另有以靈性追求作為麻醉的手段:到廟堂里盲目覆誦祈禱,或進行宗教儀式。儘管其危害不若分心至世俗逸樂,但逃避終究是逃避。心會一時專注于這些轉移伎倆上,但埋藏于心底的問題,遲早還是會浮現到心的表層;如果用力去阻擋壓制問題浮現,只會引來相等的反彈力量。因此分心與壓抑非但不能解除痛苦,還令痛苦加劇。事實上,痛苦並非源自外在而是從我們內在生起的。

痛苦的根源也同樣潛伏于內,存在心的不凈煩惱與負面想法中。企圖以令人愉悅的事物,來取代令人不快的外在事物,是自我欺騙的作為;治標卻不治本,無法真正治愈疾病。處理痛苦的良方,是如實地去了解它。一個想了解痛苦的人,首先會自問不快樂的根源,而答案將很明顯:因為碰上了不喜歡的人、事物,或情境,因而心生嗔恨。這種嗔恨其實是一種貪愛:想要排除不愉悅經驗的欲望。心的習性是渴望愉悅事物的,一旦事與願違,遇上不想要的、不愉悅的事物,就會生起嗔恨。而一旦心受到貪愛習性所羈絆,它也將為嗔恨習性所束縛,兩者都必然使我們焦慮及痛苦。

從理智上對這個道理多加琢磨,固然是件好事,然而,要真正從痛苦中解脫,必須將理解導向行動。我們必須采取行動,根除貪愛與嗔恨的習性。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脫離痛苦。有些人也許會身體力行,開始修習正法,但很快地便對所面臨的困難卻步。出于自卑與無助的心理,他認為自己太弱無能自痛苦中解脫,必須求助于一股更強大的無形力量。于是,他想象出一個全能的實體,並乞求它解除自己所有的痛苦。他盲目地相信,只要持誦名號或觀想其相貌,這位想象中的全能者就會移除他的痛苦。事實上,他是被自己的恐懼與懦弱感受所誤導。這個人並不了解,假如真有這樣一位至高無上的神明,他如此的行為已侮辱並貶損了祂。總而言之,如果有人是無所不能的話,他一定知道宇宙眾生都在受苦,倘若他真的是萬能,他一定會令所有生命體從痛苦中解脫。果真如此,假若這位全知、全能的神祗對持誦祂名號、不斷讚美,或觀想其形體的人伸出援手,其實就是在假設,這位幻想中至高無上的神,是一個自我中心、沒有絲毫慈悲心的人。

一個渴望聽到愈來愈多的人不斷持誦自己的名號,不斷觀想自己的形貌,獲得最夸張的阿諛奉承的人,必然非常自我。而一個只會幫助那些奉承者,以前述方法來自我膨脹的人,必然缺乏真正的慈悲。至高無上的神明真會是如此嗎?如果真有至高無上的神明,這樣的盲目信仰,對他來說只會是貶損和羞辱。還有,未經透徹的邏輯思考,有人認為只要持誦神的名號,或觀想神的形體,神就會洗清他的罪惡和悲哀,這種想法令他極為心安。因此,有人致力觀想神的形體,在心里召喚出曾經看過的畫像或雕塑,或讀過的相關描述。然而,這些由圖畫、雕塑或文字所形成的影像,事實上是不曾親眼目睹神祇樣貌藝術家的想象作品,他們從未親眼看過作品中的神。對觀想者而言,這些神像非常具吸引力,因為他相信這個想象中的神祇無論如何會拯救他。

因此,要將心的注意力集中在神像變得輕而易舉,並由此產生專注。可是,對這種想象出來的對象進行冥想,是不可能導向實相的。同樣的,有人將所有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並因不斷持誦這尊神明的名號,感到十分受用。這種對一個單字,或任何只字片語的覆誦,會產生一種特定的振動,使人深陷其中。冥想者期望神明能滿足他的欲望,而這種期望變成了盲目信仰,激發信徒不斷持誦自己創造的神的名號。帶著高昂的熱誠,不停念著神的名號,直至心生狂喜、全神貫注,並沈浸于自己引發的振動中。然而,無論因而產生的狂喜有多愉悅,覆誦一個單字是不可能讓冥想者證得實相的。儘管如此,這樣的修行方法還是有其益處的。因為即使這些覺受是刻意經營、想象而來的,心還是會忘卻任何不愉悅的情境,沈浸在愉悅的振動中。如此,修行人會以為痛苦已然去除,但事實上痛苦依然存在,因為苦的根源仍存在心中。只要痛苦的根源一天不除,就不會有真正的解脫。要把痛苦的根源鏟除,我們必須穿透至心的深處,達到不凈煩惱生起的地方。只管持誦名號、沈思與想象,是無法達成這項目的的。我們必須探究實相,存于我們內在的實相。

當禪修者開始探究內在的實相,很快的就會領悟到,只有當我們的心或身上的五種感覺官能,與外在世界的事物接觸時,這些身外之物對我們才產生意義,這一切都蘊含于我們的身體結構之內。要親身體驗實相,必須探究身體結構的內在世界,不去理會身外之物。與此同時,要小心謹慎,避免使用任何想象的及人為創造的物件,不論它們多麼的吸引人,或多麼的與傳統信仰契合。不僅如此,禪修者還必須不偏不倚,有如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員一般,接受並客觀地觀察,當下片刻身體內所經驗到的任何實相。如果照這種方法用功,自然界的一切謎團都可揭開,宇宙中的一切法則都變得清晰。禪修者會明白痛苦如何生起和倍增,也能洞悉如何去除痛苦。有了這樣的智慧,禪修者自然能夠拔除痛苦的根源,也就是根除心的不淨煩惱。

整個過程在于親身體驗內在實相,藉由觀察身體覺受去體驗實相。在求證實相的過程中,禪修者對不愉悅的感受(苦受)進行客觀觀察。當他這樣做時,心會自發地對不愉悅的感受進行分割、剖析、分解與分析,直至切身體驗到這些感受的無常,其生起又滅去之本質。如此,他便會從心里將嗔恨的舊習性拔除。透過類似的深入觀察過程,他也明白愉悅感受(樂受)稍縱即逝的本質,並因此根除貪愛的舊習性。同時,透過體驗中性感受(不苦不樂受)轉瞬即逝的本質,根除愚痴的舊習性。其他一切不凈雜染都是以這三者為基礎:貪愛、嗔恨與愚痴。當這三者熄滅、完全根除,因這些不淨雜染而生起的痛苦即告終結。此之所以發生乃因禪修者探究身心的實相,從顯而易見的層次穿透到細微層次,直至體悟到無常的實相所致。

這樣的體悟使他的心得以淨化,並能夠體驗精神與物質以外的終極實相,超越生滅的世界。當一個人體驗過相對世界以外的終極實相之後,就能發展出真正的智慧,沒有執著的智慧。沒有處境能將禪修者擊垮。無論生活里碰到甚麼樣的狀況,想要的或不想要的,愉悅的或不愉悅的,他的心都能保持平衡。因此,藉由修行內觀法門,我們便可走在出離痛苦的道路上。一個人的心能去除多少量的不凈雜染,他就能從痛苦中得到等量的解脫,享受等量的真正的快樂。來吧,禪修者們!讓我們拋開一切想象與人為造作。藉由我們內心自然生起的感受,去探究及體驗內在的實相,根除心的所有不淨雜染,達到真正快樂、真正安詳的目標。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