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分心的處理(下)
第十二章分心的處理(下)
(禪修時分心?別緊張!)
就這樣,你坐在那里禪修得很好,你的身體完全不動,你的心也十分平靜,你正暢順地隨著呼吸的氣流在進、出、進、出…… 平靜,安祥,而又集中,一切都很完美。然後,突然間,一個完全無關的念頭在心中跳了出來:「我真的想吃蛋筒雪糕!」顯然,那是一個分心,那不是你該做的事,你注意到分心了,于是把自己拉回到呼吸上,回到暢順的流動,進、出、進、出……。然後另一念頭又出現:「我付煤氣費了嗎?」那是另一個分心,你留意到它,又把自己拉回到呼吸之上,進、出、進、出……。「那新的科幻影片上映了,也許星期二晚我可以去看,不!星期二不行,星期三要做的事太多了,還是星期四去較好……。」又是另一個分心,你又再把自己拉回到呼吸之上,可是,你未能做到,因為有一微小的聲音在腦中說話:「噢!我的背正痛得要命。」這樣的念頭不斷出現,一個分心接著一個分心,好像沒完沒了的。
多麼困擾啊!然而,事實的確如是,這些分心實是要關注的重點,關鍵是要學習處理這些分心,學習覺察它們而又不會受其所困,這就是我們坐在這里的主要目的。當然,心意漂蕩是令人不快的,然而,這是心的運作常態,不可把它當作敵人,它不過是樸素的事實而已。如果你想改變什麼,首先要做的,就是看清楚它本身的實際活動情況。
當你第一次坐下來把心意集中于氣息時,你會因心意那麼難以置信的忙亂而大吃一驚。它時而跳躍、時而躊躇、時而轉向、又時而反抗,它不斷循環地追逐自己,它喋喋不休,它思索,它亦會幻想和發白日夢。不要為這些現象而心煩意亂,那都是自然的事。當你的心離開禪修目標時,只須留意地觀察著這個分心即可。
(將注意力暫時移到分心上面)
當我們提到內觀禪里的分心時,我們是指任何令你的注意力離開氣息(禪修的主要目標)之出神事件。這里要為你提出禪修的一條重要而新的準則:當任何強大的心態生起,令你偏離禪修目標時,可暫時把注意力轉到分心上去,讓分心成為你的暫時禪修目標。請留意「暫時」這個字眼,它很重要。我們不是要你在中途改弦易轍,也不是要你在每三秒鍾左右就轉換新的禪修目標,呼吸永遠是你的主要禪修目標。你把注意力轉到分心上所逗留的時間,只須足夠令你注意到它的某些特點即可,那些特點包括:它是什麼?它有多強?它持續了多久?當你已默然回答了這些問題時,實已檢視分心完畢,然後讓注意力回到氣息上來。這里請再一次留意「默然(Wordless)」這個有用的運作字眼。這些問題不是為了引發更多的內心喋喋不休(Mental Chatter),那會把你導致錯誤方向,引來更多的思想;我們只想你離開思想,回到直接、默然、與非概念性的呼吸體驗上去。這些問題設計是要讓你解除分心的束縛,洞察它的本性,而不是要你更深地受其所困。它們讓你察覺到什麼事情令你分心了,以及幫你脫離它,全部皆在一個步驟中完成。
(對治分心的三個善巧問答)
問題來了:當分心或任何心態在心中生起時,它是在「無意識」中開始的,片刻之後,它才會浮現在意識心中。此瞬間的時差是很重要的,因為它讓執取有充足的時間發生。執取可在瞬間生起,而它是在「無意識」中開始的,因此,待執取浮升至能認知它的意識心時,
我們已被鎖在它的上面了,既然受其所困,也就自然隨著那過程單純地繼續下去,而繼續觀看分心時,我們亦會對分心的執取越來越加深。到了這個時候,我們肯定是在思考著那個分心的念頭,而非單純地在觀看著它了。整件事在一瞬間發生!這提醒了我們一個問題:在我們開始覺察到一個分心時,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已經被它纏住了。
要善巧地對治這一特殊病症,可試用我們的三個問題:「它是什麼?」「它有多強?」以及「它持續了多久?」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弄清楚那個分心的性質,要這麼做,我們就要與它分離,意識上後退一步,脫離它,然後客觀地觀察著它。為了使它成為一個觀察對象,我們必須停止想那個念頭、停止感受那個感覺,這個過程本身也是一種保持中立、客觀、無執的留意覺察練習。對分心的執取就這樣被打斷,而我們又可專注了。這時,專注可平滑地回到原來的目標上來,而我們又可回到呼吸上了。
(不要為分心自責,誰不會分心?)
當你開始練習這技巧時,難免要依靠文字,你要用文字發問、用文字作答,雖然字句不長,你仍需依靠它一段時間。一旦內心習慣之後,你只須察覺到那個分心,察覺到它的性質,然後回到呼吸上來,那完全是一個非概念性的過程,且異常快速。分心本身可以是任何事情:一個聲音、感覺、情緒、幻想等,幾乎什麼都可以。無論它是什麼,都不要去壓抑它,也不要去趕走它,無需這樣做,只須以單純的注意力專心地觀察著它即可,無言地仔細觀察著那個分心,它自會完全消失,而你的注意力又可輕松地回到呼吸上來。也不要為了分心而自責,分心乃自然之事,它們總會自來自去。
雖然這是聖者之言,你還是會自責的,那亦是自然之事,就把自責的過程作為一個分心來觀察,然後回到呼吸上去吧!
要知事件的次序為:呼吸,呼吸,分心之念生起了,因分心而受挫之念出現了,你因分心而開始自責,你察覺到自責之念,你回到呼吸上來,呼吸,呼吸。如果你做得正確,那真的是一個很自然暢順的循環。當然,其中的要訣是忍耐。如果你能學會觀察這些分心,而又不會被它們纏住,那就輕易不過了。你只悄然滑過分心,你的注意力很輕易地又回到呼吸上來。當然,同樣的分心可能會在片刻之後又冒出來,若是的話,只須再度專心地觀察著它即可。如果你在處理一個頑固的慣性思想模式,這種情況可能會持續多時,甚至經年累月。不要氣餒心煩,這亦是自然之事,只須察覺那個分心,然後回到呼吸上去即可。不要與這些分心之念搏斗,不要緊張或掙扎,那是徒勞無功的,你用在抗拒的每一分精力(能量),只會進到思想情結之中,令它們更加強大。因此,不可試圖強迫思想離開你的心意,你是無法獲勝的。只須專心地觀察著那個分心,它最後自會離開。很奇怪,你越能單純地注意那些分心,它們就會變得越來越弱。如果能夠經常長時間地、單純地注意著它們,久而久之,它們自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若與之搏斗,只會增強它們的力量,能超然、客觀地觀看著它們,它們自會凋謝。
(讓覺知助你一臂之力)
覺知具有破解分心的功能,就好像軍火專家有拆掉炸彈*的能力一樣。輕微的分心只須一瞥即可化解,以覺知默照,它們很快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至于根深柢固的慣性思想模式,則須不計時間多少,堅持重複不斷的恆常專注始能破解。實際上,分心是紙老虎而已,它們本身是沒有什麼力量的,它們必須經常被餵養,否則就會死去。如果你拒絕以自己的恐懼、貪、瞋等餵養它們,它們就會奄奄一息。
覺知是禪修的一個重要部分,它是你要奮力培育發展的一個基本東西。因此,實際上是不必去與分心對抗的,關鍵是要覺知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不是去控制它們。記住,定力只是一件工具,其重要性僅次于單純的注意。從覺知的角度來看,根本就沒有所謂分心,心里生起的任何現象都只是另一個培育覺知的機會而已。記住!呼吸只是一個任意選擇出來的禪修對象(焦點),被用作為注意的主要或基本對象,而分心則是注意的次要對象,它們與呼吸一樣,都是現實的一個部分。作為注意的對象,是什麼東西實在分別很微,你可以注意呼吸,也可以注意分心;你可以注意到自心靜止的事實,亦可以注意到定力強的事實;你可以注意到定力散失,也可以注意到自心一團糟的事實。所有這些都是覺知活動,只要維持此覺知活動,定力自會隨之而來。
(禪修究竟是為了什麼?)
禪修目的,不是為了要把心意永無間斷地集中于呼吸之上,這目標本身是無法達致解脫的。禪修目的,不是為了要達到一完美無缺的靜止、安祥心態,雖然那境界甚為可愛,它本身是無法令人解脫的。禪修目的,是為了達致無間斷的留意覺察力(念力、靜觀力),(完美的)留意覺察力,亦只有(完美的)留意覺察力才可以令人開悟、解脫。
(五種蓋障)
分心會以各種大小、形狀和風格等不同形態出現,佛教論師把它們分門別類,其中一種被稱為「蓋障(Hindrances)」[1]。它們被稱為「蓋障」,是因為它們障礙你在禪修中要培育發展的「止」與「觀」。請留意一下這個用語,「蓋障」這個詞包含一種貶意,事實上,那些心態也是我們想根除的。不過,那並非意味我們要去壓抑、迴避或譴責它們。
讓我們以「貪」為例,我們不欲延長在心內生起的任何貪念,因為延續貪念會導致束縛與悲痛。這不是說在覺察到它出現時,就要把它拋出心外,我們只是不鼓勵它逗留,以不迎不拒的態度,讓它自來自去。當貪念剛剛被覺察到時,心是不會對它起價值判斷的,心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它的生起。由頭到尾,整個貪念的動態,都應只是用此方式來觀看即可。我們一點兒也不去幫助它、阻礙它、或是干擾它,讓它逗留多久就多久,我們只是在它的逗留時間內去盡量認識它:默察貪念在做些什麼,默察它怎樣打擾我們和怎樣困擾他人,我們默察它是怎樣令我們一直無法稱心如意。從這些第一手經驗,我們深心確知依從貪欲生活是不善巧的,而這種領悟(認知)是絕非理論性的。
對于所有「蓋障」的處理方式都是一樣的,在這里讓我們仔細地逐一檢視。
貪蓋障
假設在禪修中,你因美好的感受而分心,那可能是一念令人愉快的幻想、自豪或自尊自大的感受,可能是一念慈愛的感受,亦可能是禪修時生起的身體輕安感受。無論它是什麼,緊接而來的將是貪念,也就是欲得到任何你正想著的東西之貪念,或是欲延長正感受著的美好體驗之想法。無論其性質為何,你都應用下述方式來處理貪念:在貪念或感受生起的當下就要覺察到它,將伴隨而來的貪念區分開來覺察,留意一下它的確實范圍和程度,留意它會持續多久,以及留意它最後會在何時消失,如是地完成之後,將你的注意力帶回到呼吸上來。
瞋蓋障
假設在禪修中,你因負面的感受而分心,那可能是令人恐懼或困擾的東西,也可能內疚不安、情緒低落、或是身體痛苦,無論那心念或感覺的實質為何,你發覺自己已在抗拒或壓抑它,也即是想避開它、抵抗它、或是否定它。這里的處理方式基本上是一樣的:在心念或感覺生起的當下就要覺察到它,留意伴隨而來的抗拒心念,估量一下它的范圍與程度,看看它會持續多久,以及何時消失,然後將注意力帶回到呼吸上來。
昏沉蓋障
昏沉以不同的等級與強度出現,由輕微的昏昏欲睡至完全呆滯、遲鈍皆有。我們在這里說的是心理狀態,而非生理狀態。心理上的困倦與身體上的疲勞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而在佛教論典的分類中,它屬于生理上的感受。心理上的昏沉較接近厭惡(瞋),因為那正是心意為了逃避不適意感受所耍的一種聰明小手段。昏沉有點像心理功能的關閉、或是感官與認知功能的遲鈍化,它假裝昏昏欲睡來迫使自己愚笨。
處理昏沉是棘手的,因為它的存在會直接違反覺知的運作。昏沉幾乎是覺知的相反現象,然而,覺知亦是對治此障礙的良策,而處理方法也是相同的。當昏沉現象出現時就要立即覺察到它,覺察到它的范圍和程度,覺察到它的出現、持續多久與消失。這里要特別留神的地方是,你要在它剛萌芽時就要立即猛然地覺察到它,這是至關重要的。如果錯失第一個時機,它的高速發展很快就會壓倒覺知的力量。當昏沉勝過覺知力時,心就會沉下來,甚至熟睡起來。
掉舉(散亂)蓋障
憂慮與不安心態是內心的掉舉表現,你的心一直在四周飛奔不停,不願在任何一件事上安頓下來,你可能在一些事上重複不已。就算此時此地的你,不安的感覺仍占內心的主要地位。心不願在任何地方安頓下來,它不停在四周跳動。這情況的對治還是同樣的基本程序。不安給意識一種特定的感覺,你可稱之為味道或質地(Flavor or Texture),無論你叫它做什麼,那不安之感在當時是會呈現出一些可被定義的特質的。尋找它,一旦你發現它後,就要注意它的剩余程度,注意它的生起,注意它的持續時間,以及注意它何時消逝,然後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呼吸上來。
疑蓋障
在意識上,疑有其本身的獨特感覺,巴利藏經把它描述得很好: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人,從沙漠中瞎闖而出,來到一處沒有任何標示的十字路口,他應走哪一條路?由于無法解答,他只有站在那里躊躇、搖擺不定。在禪修之中,類似以下方式的內心對話會出現:「我為了什麼要這樣地坐著?我這樣做究竟真的得到什麼沒有?噢!當然有,這對我是好的,書是這麼說的。不!那是瘋狂做法,簡直浪費時間。不!我不會放棄,我說過要做就一定要去做。又或者我只是頑固、執著?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要跌落這個陷阱之中,它只是另一個障礙,一個內心的小煙幕彈,要障礙你做世間最艱巨的留意覺知當下實相的壯舉。處理疑並不難,只須覺知到這動搖不定的心態,把它作為一個禪修對象來審視即可。不要被它困住,要退一步來看它,看看它有多強,看看它何時來、逗留多久,再看著它消逝,然後重新返回呼吸。
(美好高尚的心態,畢竟如過眼云煙)
這是處理任何分心的一般模式。記住,所謂「分心」,是指障礙禪修的任何心理狀態。其中有一些是很微細的,這里列出的一些可能性,或許對禪修會有幫助,負面的心態較易辨識,其中包括:不安全感、恐懼、憤怒、情緒低落、激怒與失意等。
貪愛與欲望則比較難察覺,因為它們會被用在我們常認為是高尚和有品德的事物上。你可能有令自己止于至善至美的欲望,亦可能有較高品德的渴求,你甚至可能貪戀著禪修本身的喜樂經驗。要使自己脫離這些高尚的感受是比較困難的,到最後,它只會令你越來越多貪欲。它(求取高尚的事物)是一種滿足欲望的活動,一種忽視現實的聰明做法而已。
然而,最難處理的是,那些靜悄悄滲入禪修之中的正面心態,例如:快樂、平靜、滿足、對各地方所有眾生的同情與慈悲。這些心態如此甜美、仁愛,乃至令你不忍舍棄它們,因為,這麼做會令你覺得有點像一個背叛人類的人,其實這想法是不必要的,這樣說不是勸你去排斥這些心態,或是要變成一冷酷無情的機械人,我們只想你如實地去看待它們。它們不過是一些心態,會自來自去,會自生自滅。如你繼續禪修,這些心態是會更常出現的。要訣就是不去依戀或執著它們,只須在旁觀看著每一個生起的心態,看看它是什麼、它有多強、它會持續多久,然後看著它的消失。每一心態的出現,只不過是你內心世界的一片過眼云煙而已。就像呼吸分階段進行,心態也是一樣,每一個呼吸都有開始、中間和結束,同樣,每一個心態也有生起、成長和壞滅三個階段,你要努力看清楚這些階段,然而,這並非易事。之前我們已經提過,每一個念頭和感覺都是首先從「無意識」中生起,然後才浮升至意識層面;而我們通常在它們進入了意識層里及逗留一段時間後才覺察到它們。事實上,我們在覺察到分心時,它已開始壞滅離開,不再糾纏我們了。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才突然驚覺,自己正在作白日夢、幻想或是胡思亂想。很明顯,這是事件的尾聲,要補救已太遲了,就好像賊過興兵一樣,于事無補。我們應正面迎戰逼近的心態,若能安忍不動,自然曉得不斷深入意識心中,在它們從「無意識」中冒出時就把它們認出來。
(定力帶你往何處去?)
由于心態會首先從「無意識」中冒起,若想捕捉到它,你就要把覺知力(Awareness)深入到這「無意識」層里面。那是困難的,因為你看不到那兒正在發生什麼事,至少與你習慣在意識層里看到的念頭不一樣,不過,你可以從學習中得到一個模糊的動態感覺,而運作方式有點似心靈上的觸覺。這要不斷練習始得,同時,這能力又與深度的定力有關。定力可令這些心態的生起減慢,從而令你有時間感受到每一個從「無意識」中浮現的心態,就在它們出現在意識層之前。定力可以幫助你把覺知力延伸至念頭與感覺之源── 動盪難測的黑暗(喻「無意識」)之中。
隨著定力的提高,你開始感受到念頭與感覺的慢慢生起,它們好像一個個水泡,獨立而又分離。它們從「無意識」中慢慢冒上來,在有意識的心中逗留片刻,然後悄然消逝。留意覺知自己的心態是一種精密的行動,對于感受或感覺尤其如是。你很容易走在感覺之前,意思是:在感覺的現實上添加了一些東西;同樣,你亦很容易落後于感覺,只得到其中的一部分而非全部。要奮力達到的理想是:完全如實地體會到每一個心態,不添加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遺漏。讓我們以腳痛為例,事實上它只是一純粹的感覺流動,它不斷改變,時刻不同,它到處移動,時強時弱。疼痛不是一個(實在的)東西,而是一件事(現象、過程)。因此,不宜以任何概念名之,亦不可以任何概念與之相聯系。對此疼痛事件之單純無礙的覺知,將體會到它只是單單的能量流動形態而已。無需思想反應、無需拒絕,僅是能量活動而已。
(擺脫概念所惹的禍)
在禪修初期,我們需要反思一下有關概念化背後的假設。依靠邏輯方式,我們大多數人在學校與生活中,都能運用概念(心法)來取得良好成績。我們的事業、日常生活上的大多數成就、愉快的人際關系…… 等等,我們都視為大部分與成功地、巧妙地處理概念有關。然而,在發展覺知力時,我們要暫時擱置概念化過程,致力于體會心理現象的單純本性。在禪修當中,我們試圖在概念生起之前去直接體驗自心。可是,人的心把這事件概念化為疼痛,你發現自己正把它想為「疼痛」,那是概念、標籤、一種加在感覺本身之上的東西。你發覺自己正構思起一個心理形象、一幅疼痛的畫面,而且開始看到它的樣子了。你可能看到那只腳的圖畫,上面有些象徵著疼痛的色彩,這很有創意和娛樂性,然而,那不是我們想要的,那是扣在生動活潑的現實上之概念。很有可能你會開始想著:「我的腳有點痛。」「我」是一個概念,它是額外加諸純粹經驗上的東西。當你把「我」引進到這過程時,你正在為現實與觀照現實的覺知之間建築起一道概念的鴻溝。諸如「我」或「我的」想法,在直接覺知之中是沒有任何地位的,它們是多余的附加物,不時暗中為害。當你把「我」引入畫面時,實際上在確認疼痛為一體,那只會令它的影響力加倍而已。如果不讓「我」來打擾運作,疼痛就不會那麼令人難受,而僅是純粹的能量波動,且可以是美妙的。如你發現「我」正在迂迴進入你的疼痛或其他感受的體驗之中,那就留心地觀察著這個情況即可。對痛苦作個人認同的現象要保持單純的注意。
總的來說,我想表達的意思十分簡單:你要如實覺察每一個感覺,無論它是疼痛、狂喜、或是厭煩,你要在那東西(現象)處于自然和純潔無染的狀態下,完全地體驗到它。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做得到,那就是:你要精準地抓緊時機。你對每一個感覺的覺知必須與它的生起精確地同步。若稍有遲緩,你會錯失開始,無法掌握到它的全貌;如果某感覺已在心中消逝,而你仍對它依依不舍,停留在任何感覺的過去記憶之中,如是地執著那個記憶,只會令你錯失下一個感覺的生起。這運作十分精巧,你必須漫游于當下(此時此地),提起與放下皆不許稍有差遲(延誤),且十分需要瞬間的輕觸,你與感覺的聯系(接觸)永不可在過去或未來,只可單單在眼前當下。
(感覺會引起一連串的概念性思維)
人類的心習慣把現象概念化,且已發展了很多聰明的做法。如果你放縱心意,每一個簡單的感覺都可以啟動一連串的概念性思維。讓我們以聽為例子:你正坐著禪修,隔壁房間有人掉下一只碟子,那聲音撞擊你的耳朵,你的腦海馬上出現一幅隔壁房間的圖像,你也許還看到掉下碟子的那個人呢!如果那是熟悉的環境,比如說是你的住所,你的內心可能出現一套立體而色彩鮮明的動畫,在里面你看到誰在掉碟子,以及掉的是那只碟子等等。整個次序就在瞬間出現在意識之中,它就是這樣地從「無意識」中跳出來,那麼地鮮明、清楚和引人注目,它擠掉一切事物,令人只知它的存在。原來的感覺── 那純粹的聽覺體驗── 怎麼樣了?它在混亂中走失了,完全被蓋過與遺忘了。我們錯失現實,進入了一個幻想世界。這里有另一個例子:你正坐著禪修,突然有聲音撞擊你的耳朵,那是一個朦朧的雜音,類似一種低沉的壓碎聲,它可以是任何事情。跟著你可能會想:「什麼聲音?是誰做的?從哪里發出來?距離有多遠?有危險嗎?」你會一直如是地繼續想下去,可是,除了你的幻想投射之外,沒有任何答案可得。
(只需單純地聽!)
概念化是一個潛伏的狡猾過程,它暗中潛入你的體驗之中,完全接管一切。當你在禪修中聽到一個聲音時,應單純地注意著那聽的感受本身,僅僅是這麼做即可。實際上,由于發生的事簡單異常,乃致我們經常把它完全遺漏了。聲波以一獨特的模式撞擊耳朵,聲波在腦中被轉成為電波,而那些電波脈沖則以聲音模式呈現給意識。如此而已,沒有畫面、沒有動畫、沒有概念、也沒有與之相關的內心對話,只有聲響。現實就是那麼單純和樸素,當你聽到一個聲音時,就要專注著聽的過程,其他一切只當是附加贅言,可以完全放下不理。同樣原則亦適用于你的每一個感覺、情緒或經驗。仔細觀看一下你自己的感受或體驗,向內心深處挖掘你的久遠收藏,看看有什麼發現。你也許會驚訝地發覺,它竟然如是簡單、如是美妙。
(幾種感覺同時生起時的處理)
有時候,好幾種感覺會突然同時生起,你可能同時有一念恐懼、胃痙攣、背痛,以及左耳垂痕癢。不要坐在那里不知所措,不要一直來回地轉移目標,或是疑惑著選哪一個才好,其中必有一個感覺是最強烈的,只須開放自己,其中最堅持的或最強烈的那個自會闖入,吸引你的注意,到時,要留意觀察著它,直至它消失為止,然後回來注意呼吸。如果有另一個(強烈的感覺)自己闖進來,就讓它進入,當它結束後,再回到呼吸上來。
不過,此過程可能會做得太過火了,不要坐在那里不停地尋找對象來專注,應該維持對呼吸的專注,直至有干擾闖入來令你分心,當你察覺到這樣的事情出現時,不可與之抗爭,就讓心自然地注意到那個干擾、專注著它、待它消逝後,再回到呼吸上來。不可尋找其他的身心現象,應讓它們來找你,只須讓注意力回到呼吸上來即可。當然,有時候你會昏沉的,就算是禪修多年的人,亦會有時在禪修中突然醒來,發覺自己已經偏離正軌好一段時間了。不要氣餒,知道自己已分心了這麼一段時間後,再回到呼吸上來,完全不必生起任何負面情緒的反應。了解到自己已偏離正軌這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積極、有效的覺知,它本身就是純粹覺知的一次練習。
(像訓練肌肉一樣訓練專注)
專注要不斷運用與練習才能進步,就像訓練肌肉一樣,每一次練習都會令它進步少許,強壯一些。你感到醒覺這事實本身,意味著你的覺知力已剛剛增進了,那表示你勝利了,可以無悔地把注意轉回到呼吸上來。可是,懊悔是一種受條件反射的動作,它像其他心理習氣(Mental habit)[2]一樣,總會在不知不覺間發生的。如果你發覺自己開始有點挫敗感、氣餒或自責,只須以單純的注意觀察著它即可。它只不過是另一個令你分心的事物而已,給它一點注意,監視著它的消逝,然後回到呼吸上來。
上述原則可以、並且應該被認真地運用到你的所有心態之中。你將很快發覺,這是一條毫不容情的指令,也是你從未遇過的挑戰。你也會發覺,自己只願把這技巧實施于某些感受或經驗之中,而非全部。
(內觀禪助你脫離貪瞋等心理困境)
禪修有點像心內的酸性物質,它會慢慢侵蝕你放入心內的任何東西。我們人類是很奇怪的生物,我們喜歡某些有毒物品的味道,而且堅持要繼續吃它們,即使它們正致我們于死地。我們所執著的思想是毒藥。你會發覺,自己很熱心去剷除某些思想,對其他思想則很維護與珍惜,舍不得鏟除。這就是我們人類的境況。
內觀禪修不是一種游戲,清楚覺知決非一般的娛樂消遣那麼簡單,它是一條引領我們脫離貪瞋困境的道路。運用覺知于生活中較令人不快的情況,相信比較容易。一旦你體驗過恐懼與沮喪在覺知的強烈照射下消散殆盡,你就會想重複那個過程。那些是令人不快的心態,它們會造成傷害,你希望擺脫它們,因為它們經常煩擾著你。要運用同樣的過程到你愛惜的心態,如愛國心、愛兒心或摯愛之上,則會困難得多。不過,那一樣是必須的,因為,無論是正面的(善的)或負面的(不善的)依戀執著,它們都會令你陷于泥濘之中。若能勤習內觀禪法,就可輕易地出離困境,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內觀禪是直達涅槃的道路,從那些已攀上頂峰的聖者報導中可以知道,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會是非常值得的。
【注釋】
[1] 蓋障(Hindrances):佛教稱為「蓋」,是煩惱的別稱,能覆蓋自心,障礙善心的生起與發展。主要有五種:貪(Desire)、瞋( Aversion)、疑( Doubt)、昏沉( Lethargy)與
掉舉或散亂(Agitation)等。它們合稱「五蓋」。佛教禪修,初步努力必須克服此「五蓋」,始得成就「定境」。之後,便可進一步修持「靜觀」,獲得解脫智慧。
[2] 習氣(Mental habit):即習慣。佛教認為,由于我們的思想行為(尤指內心的煩惱)經常生起,不斷薰習自心,經久成習,令人受制,難于自拔。所指「習氣」,多指令我們受苦之壞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