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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勒日巴尊者傳 第七章

第七章

  “我受了這種種的刺激之後,對於人世間起了更大的厭離之心;因為決定了捨棄家宅和田園,心中反而覺得坦然無事。所以我就立刻想到護馬白崖窟去修行。這一個崖洞是我開始修行以至日後獲得成就的地方,所以後來被大家稱做‘發足崖窟’。

  “第二天,我拿著賣田所得的物品和隨身所帶的零碎東西,在人未起身天尚未亮的清晨步行到了護馬白崖窟。白崖窟是一個很適宜居住的崖洞。到達以後就把一張硬氈子鋪起來,上面墊了一個小墊子,作為禪座。佈置定當,我就唱了一首誓願歌:——

   我未證道前, 誓志常住此; 即令凍餓死,    不往覓衣食。 疾病寧至死, 不下山求醫;    忍苦寧捨命, 不下山尋樂。 乃至一剎那,    不以此色身, 尋求世間利; 唯以身口意,    爭取大覺位。 祈請上師尊, 十方一切佛;    賜予大加持, 令此誓不違。 祈請勝空行,    及護法守者; 助我以勝緣, 令此誓成辦。

  “接著我的又發誓道:‘我若是不得成就,不生殊勝的證解,縱使餓死也不為覓食下山,凍死也不為求衣下山,病死也不為找藥下山。決定澈底捨棄今生與俗世有關的一切一切。三業(身業,口業,意業為三業,身口意不為一切誘惑所搖動,故名三業不動。)不動,一心修行成佛,請求上師本尊空行護法加持此願成就。如果違背此誓,與其留著一個不修正法的人身,不如即死。所以如果我一旦違誓就請護法大海眾立刻斷絕我的生命。我死之後,還須請上師本尊加持得投生一個能修正法的人身。’發願畢?著著又唱了一首決心歌:——   聖那諾巴子傳解脫道,   加持窮子得山居;   不為世間散亂擾,   由定修觀得增長。   安住無散三昧地,   開放無生勝觀花;   不為熙攘戲論擾,(離戲——有無、是非、斷常、一多、來去、染淨及生死涅槃一切法一切見皆是戲論,如小兒言無足輕重。離戲者,離卻此一切戲論直趨真如不可說境也。此處所謂綠葉者譬喻也,接前句與後句成為花葉果三種譬喻。)   願離戲綠葉增長。   崖居一心無二意,   願結證解覺受果;   不為魔障所中斷,   我心決定克服之。   於方便道不生疑,   父傳宗風子承繼;   聖不動自性大悲者,   加持窮子得山居。

  “自立誓起,我每天只吃一點點的糌粑,日復一日地苦修下去。

  “我的心分雖然有大手印的把握,但是因為食物太少的緣故,體力不足,氣息不調,毫不生暖樂(‘暖相’及‘樂相’為一切定的共相,‘拙火定’更為顯著。),身上寒冷非常。就一心祈請上師。一夜,在光明的覺受中,好似看見馬爾巴上師,有許多女郎圍繞著行會供。其中有人說:‘那個密勒日巴,如果生不起暖樂,怎樣好?’馬爾巴上師說:‘他應該如此如此的修。’著說就把修的姿勢做給我看。醒後,我就依法結六灶印(‘六灶印’即一種特殊之坐式)。以求生體樂,調勻呼吸,以命根風(‘命根風’即命氣也,八識之所依也。)而束語業,以法爾解脫方便調伏妄想,心趨寬坦。這樣修行以後,果然生起了暖樂。

  “如是過了一年,心裡就想到外面去散散步,到村莊上去走一走。正準備要走的時候,忽然想起我從前所發的誓來,就自己唱了一首警策自勵歌:——

  大金剛持馬爾巴, 加持窮子得山居;   蜜勒日巴爾怪人, 自唱自聽自策勵;   無人伴居無人語, 欲出散心尋攀談。   世間火宅煩惱窟, 豈有遣心解憂訣;   勿動勿動住本然, 心若浮飄招惡緣;   勿散勿散持正念, 心散恐被惡風牽。

  勿行勿行洞中坐, 外出當被業石絆;   莫望東西莫抬頭, 抬頭張望心散亂;   勿睡勿眠勤精進, 貪睡則煩惱算。

  “歌唱畢,自己勉勵自己,便愈加書夜不息地勇猛精進,道行更漸增長。這樣又過了三年。

  “我雖然一年只吃一開糌粑,但是過了這幾年以後糧食也就要吃完,最後終於一點沒得吃的了。眼看著這樣下去只有餓死一途。我想世人以寶貴的人身孜孜於求財,得了一點就歡喜,失去就苦惱,真是可憐。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黃金,比之於成佛的事業,實在藐不足道。若是不成佛而白白捨棄了這個身體,真太可惜。那麼,我是不是要去找一點食物來維持這個生命呢?同時我又想起了從前的誓言,究竟應不應該下山去呢?思之再三,覺得現在出去,並不是因為貪玩,而是為了要得到修法所需的資量,所以此行非但不算違背誓言,而且是應該做的。為了求得一點苦行的資量,我於是就走到了護馬白崖窟的前面。

  “那個地方,一望寬闊,日光溫暖,溪水澄清,遍地長著茸茸青草和綠色的野蕁麻。我一見之下,大為歡喜,心裡想:‘這樣就不用下山去了。就可專食蕁麻好了。’從此以後我就以蕁麻度日,繼續修行下去。

  “再過了很久,外面穿的衣服破爛得連一片布都不剩了。因為專吃蕁麻沒有一點其他的食物,身上也弄得只剩下了一付骨架,頭髮和毛孔因為吃蕁麻的緣故也都變成了綠色。

  “我想起上師給我的錦囊信符,我把信符頂載在頭頂上,心裡說不出的高興,雖然一點吃的也沒有,但是就好像吃了甘美的食物一樣,我感覺到非常舒適滿足。我想打開信符看一看,可是有一個兆頭表示,拆開信符的時候尚未到。所以就沒有打開。這樣又過了一年。

  “一天,一群獵人帶著獵狗,在行獵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打到,無意中走到我的洞前,一見我,嚇得大叫:‘你是人是鬼啊?’

  “我說:‘我是人,是一個修行的人!’

  “他們說:‘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啊?怎麼混身是綠的呢?’   “‘因為吃蕁麻吃久了,才這個樣子的。’

  “‘你修行的糧食在那裡呢?把你的糧食借給我們吃,我們以後還你錢。你要是不拿出來,我們就把你殺掉!’他們就在洞裡到處看了一遍,狠狠的威協我。

  “‘我除了蕁麻以外,什麼都沒有。如果有,也用不著隱藏,因為我相信對於修行人,只有供養糧食的,而決沒有搶修行人的糧食的!’

  其中有一個獵人說:‘供養修行人有什麼好處啊?’

  “我說:‘供養修行人會有福氣來的。’

  “他就笑著說:‘好!好!我就來供養你一次吧!’說完,就把我從座上抱起來向地上一摜,又提起來向上拋,跌下來,又一摜。這樣的拋和摜,我瘦弱的身體自然不能禁受,痛苦萬分。但他們雖然這樣侮辱我,我心中卻對於他們生出了慈悲,十分可憐他們,不住的流下淚來。

  “另外一個坐在一旁沒有折辱我的一位獵人就說:‘喂!你不要這樣做。他倒真是一位修苦行的行者啊!就算他不是一個修行的人,把這樣一個骨瘦如柴的人拿來欺侮,也不算是英雄好嘆哪!何況我們的肚子也不是因為他而餓的。這種不講道理的事,快不要做了!又對我說:‘瑜珈行者啊!我實在佩服你。我沒有擾亂你,請你迴向保護我。’那個欺侮我的獵人說:‘我已經好好獻上獻下的供養過你了。你也應該回向保護我呀!’說著哈哈大笑的走了。

  “我倒沒有放咒術,也許是三寶處罰,也許是他自己作惡的報應,以後聽說過了不久,為了一件事,法官將那獵人判了死刑,除了說不要欺侮我的那個獵人沒有受罰之外,其餘的人都受到了很重的處罰。

  “又過了一年,所有穿的衣服實在破爛不了堪了,姑母因賣田而送給我的那件皮襖也和死屍皮一樣了。我想把這幾件東西縫起來做一個座墊。但是又一想,人命無常,也許我今天晚上就會死,還是多修一點定吧。就把那件爛皮衣墊在我身底下,下身隨便用一些什麼東西遮住;那個破巴口袋的一塊皮就披在上面,一塊爛布就補在身上必要的地方。可是那塊布實在太破太舊了,沒有法子用。我想把它縫一縫,但是又沒有針線。最後我只得用毛草作了一根繩子,把這三樣東西紮起來,捆在上身和腰間,下身也稍微遮蓋著一點。就這樣將就的過下去。晚上把皮衣和爛墊子又用來應付過夜,依然每日靜坐思維。這樣又過了一年。

  “一天,忽然聽見人聲嘈雜,有許多人跑到洞前來了。他們向洞內一望,看見一堆綠茸茸的人形,嚇得大叫道:‘有鬼!有鬼!’說完飛也似的掉頭就跑。後來的人不信說:‘青天白日之下怎會有鬼?你們看清楚了沒有啊?讓我們再來看看。’他們走近一看,也怕起來了。我就對他們說:‘我不是鬼,我是在這個洞裡修定的行者啊!’就詳詳細細的把自己的來由告訴給他們聽。

  “起初他們不相信,等到在洞內仔細看過一遍,發覺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蕁麻,他們才相信。於是就給了我很多巴和肉,並且對我說:‘像你這樣的修行人,我們實在敬佩,請你超度我們所殺的動物,淨除我們的罪業啊!’隨即虔誠禮拜而去。

  “我這麼多年以來,這是第一次得著人做的食物,心裡極為高興,就把肉煮來吃了。立刻身體覺得非常安適,健康也改進了,智慧也敏銳了,道行上生起了又深又廣的證解,與以前不同的空樂也產生了。我心中想:供養大量財寶與世間上養尊處優的法師,遠不如供養真正修行人一碗飯的功德來得大啊!世人錦上添花的多,雪裡送炭的少,真是可嘆!

  “我很節省的吃糌粑和肉,過了一些時,未吃完的肉上生滿了蟲;我想把蟲弄掉再吃。但仔細一想,這又是違背菩薩行的,把蟲在吃的東西搶來吃是不應該的,所以仍舊只好吃蕁麻了。

  “有一夜,一個小偷想得著我的糧食和財物,偷偷地跑進洞來到處摸索。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我說:‘喂!朋友!我連白天都找不到,你晚上還想找得著什麼東西嗎?’他想了一想也跟著大笑起來。過了一會,很不好意思地悄然溜走了。

  “又過了一年,我的家鄉嘉俄澤的獵人們,什麼野物都沒有打著,跑到我的洞前來了。見我綠茸茸地縮成一堆,披著三塊布,形如骷髏地坐在那裡,便嚇得戰戰兢兢的拉開弓向著我,顫聲問道:‘你是人嗎?還是鬼?是獸嗎?還是影子?從任何方面看來都像是一個鬼啊!’

  “我咳嗽了一聲說:‘我是個人!不是鬼!’

  這些人裡面因為聽見我的聲音,有個認識我的就說:‘你不是聞喜嗎?’   “‘是的,我就是聞喜!’

  “‘啊!那麼今天請你給我們點東西吃,我們打了一天獵,什麼都沒有打著。請你借點東西我們吃,以後我們多多的還你。’

  “我說:‘可惜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你們吃的。’   “‘哦!不要緊,就把你吃的東西給我們吃好了!’   “我這裡只有野蕁麻!你們燒火去煮蕁麻吃罷!’

  “聽了我的話,他們就生起火來煮蕁麻。他們說:‘我們需要一點酥油放在裡面一齊煮。’

  “‘有酥油就好啦!我不用酥油已有好幾年了,蕁麻裡面有酥油的!’   “‘那麼請你給我們一點調味的東西好嗎?’   “‘我沒有調味的東西也已經好幾年了,這蕁麻裡面有調味的香料。   “那些獵人說:‘那麼,無論如何鹽總要給我們一點吧!’   “我說:‘有了鹽還說什麼,我沒有鹽也已經過了好幾年了,蕁麻裡面有鹽!’

  “獵人們說:‘你的衣食真不成話,那裡像是人的生活啊!你就是替人家當傭人作工,也至少能吃得飽穿得暖。唉!唉!世界上再憶找不出一個比你更悲慘更可憐的人了。’

  “我說:‘請你們不要這樣說吧!我是人群中最殊勝難得的人。我遇見大譯師馬爾巴,得了即身成佛的口訣,住在寂靜無人的山中,放棄今生的想念,修行禪定,成就三昧,名、聞、恭敬、衣、食、財、利,無一樣能動我的心。因此我已經降伏了一切世間的煩惱。世上再沒有比我更稱得上男子漢大丈夫的人了。各位雖然生長在佛法鼎盛的國土中,但不用說修行了,就連聞法的心思都沒有;你們這一輩子,忙於犯罪作惡,入地獄惟恐不深,時間惟恐不長。像你們這樣才真是世界上最悲慘,最可憐的人哩!我心裡是經常安穩快樂的。現在讓我來唱一個修行快樂歌給你們聽。’

  “他們都好奇的,很有興味的靜靜聽我唱:   敬禮大恩馬爾巴師, 願棄此生求加持;   護馬白崖窟頂裡,  有我密勒瑜珈士。   為求無上菩提道,  不顧衣食舍此生;   下有薄小坐墊樂,  上有八波棉衣樂;(八波是地名,在今尼泊爾地區。)   修帶系身安穩樂,  飢寒平等幻身樂;   妄念寂滅心性樂,  無不安適即快樂;   此亦樂時彼亦樂,  我覺一切皆快樂;   為告劣根無緣輩,  我為自他究竟利。  畢竟安樂而修行,  汝等悲我實可笑;   夕陽今已下西山,  諸君速返自家園。   我命不知何時死,  無暇空作塵俗談;   為證圓滿佛陀位,  幸勿擾我修禪觀;

  “他們聽了我的歌就說道:‘你的歌喉真不錯啊!你所說的這些快樂,也許是真的。但是我們卻都辦不到。再會吧!’便都下山去了。

  “我的家鄉喜俄澤的村人每年要舉行一個塑佛像的大集會。在這一年的集會中,那些獵人們都異口同聲的唱我那支修行快樂的歌。大家都稱讚這首歌真是不錯。那時琵達妹妹也跑到集會上來行乞。她聽見了這歌詞就說:‘這隻歌的作者,恐怕是位佛爺吧!’

  “一個獵人大笑著說:‘哈!哈!是佛爺還是眾生我倒不知道,可是這隻歌啊!就是你那個餓得只剩一身骨頭的聞喜哥哥在餓得要死的時候唱的!’

  “琵達說:‘我的父親母親死得很早,親戚朋友都變成了仇敵,哥哥也不知道跑到那裡去了,剩下我這個苦命要飯的女孩子,你們還要拿我來開玩笑,未免心太狠了!’說著就唏噓的哭將起來。那時結賽也在會中,看見琵達哭,就勸她道:‘不要哭!不要哭!作這首歌詞的人,倒很像是你的哥哥。前幾年我也曾看見他的。你何不到護馬白崖窟去看看,究竟是不是他呢?我也同你一起去好了!’   “琵達覺得很有理,就把喇嘛施捨的一瓶酒和一些巴米飯,帶著到護馬白崖窟來了。

  “琵達走到護白馬崖窟,到了洞門口,向裡面張望,看見我坐著,眼睛下凹,陷成兩個大洞;身上的骨頭,一根根向外凸出來,像山峰一樣。渾身一點肉也沒有,皮膚和骨頭像要脫離似的,周身的毛孔都現著綠茸茸的顏色;頭髮又長又松,亂蓬蓬的一堆披著,手腳都乾癟,顯得要破裂也似的。琵達一瞧,起初以為是鬼,害怕得要逃走,忽然想起了‘你的哥哥快餓死了’的那句話,就懷疑的問道:‘你是人還是鬼呀?’   “‘我是密勒聞喜啊!’”

  “她一聽知道是我的聲音,跑進洞,抓住我就喊:‘哥哥啊!哥哥啊!’馬上就昏倒在地上。

  “我一見是琵達妹妹,悲喜交集。想盡了辦法才將她喚醒。她用手蒙著臉,哭著說:‘母親想你想死了。村上沒有人肯幫助我,受不住苦,我只得四處去流浪乞食。心裡總是惦念著:哥哥是死了呢?還是活著?要是還活著的話,日子該過得很快活吧!誰料你又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們兄妹更悲慘的人嗎?’說著就大叫父親母親的名字,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

  “我竭力的勸慰她,但是毫無效果,便很悲哀地對著琵達妹妹唱了一首勸慰歌:——

  敬禮一切大恩師,  加持窮子得山居;   忘懷悲世琵達妹,  寬心且聽阿兄歌:   一切苦樂本無常,  我故如是苦修行;   終當獲得究竟樂。  一切眾生如父母,   於我恩德無有量;  為報一切眾生恩,   如是苦行又何妨。  崖棲穴居如野獸,   見者孰不生憐憫;  我所食者如狗食,   人見嘔吐且難忍。  我身有如骨骷髏,   仇敵見之亦淚泣;  觀我行跡似瘋狂,   知者知我與佛同;  怛沙諸佛孰不喜?   下有冰冷石床坐,  刺我肌膚令精進;   外內身澈蕁麻香,  綠色一味無轉變。

  無人山中崖洞居,  斷除憂惱如佛陀;   上師三世一切佛,  心中禮拜常不疏。   如是猛修得精進,  必生覺證無疑問;   覺受正解若得生,  此生快樂任運成。   未來決定能作佛,  琵達我妹妹悲應釋;   寬舒汝懷勿啼哭,  同享正法修行樂。

  “琵達就說:‘果真如此的話,倒真是希有難得,但實際上恐怕靠不住吧!’若真是這樣的話,為甚麼其他學佛的人不像你這樣呢?即使不完全像你這樣,也總應該有一部份相像呀!你這種修行的人,我從來連聽都沒有聽人說起過。一面說著,一面就把帶來的酒和食物給我吃。我吃完了食物,立刻覺得智慧明朗。當天晚上,道行就有了極大的增長。

  “第二天早上,琵達走了以後,我的身心同時感受到從來未有的安樂和疾錐的刺痛,心境中出現了善與不善的各種變化和徵兆。雖然努力修觀,也無濟於事。過了幾天,結賽帶了許多陳年的酥油和老肉,又有一罈好酒,和琵達一起來看我。恰巧碰見我出去打水去了。打水回來,因為身上幾乎一點衣服都沒有了,綠茸茸的光身子一個,所以她們倆都不好意思看我,把頭掉了過去,站在一旁哭泣起來。

  “我進洞裡坐下,她倆就把糌粑、酥油和酒、肉拿給我吃。

  “琵達對我說:‘哥哥啊!無論從那方面看起來,你都不像個人!出去化一點人吃的食物來修行不好嗎?我也去想法子替你弄一件衣服來穿’

  “結賽也說:‘無論怎樣,化點糧食總是應該的,我也要想方法替你弄一件衣裳來。’

  “我說:‘我甚麼時候死都不知道,去化緣只有浪費時間,有甚麼意思呢?就是凍死餓死,也是為了法而死的,我將毫無後悔。放棄修行,為衣食而奔走,努力聚集財寶,吃好的,穿好的,與親戚朋友們大吃大喝,亂唱瞎聊,嬉笑度日,過這種生活是虛度寶貴的人生,我是絕對反對的。所以你們也不必替我找衣服;我也更不會去化緣。大家各行其是好!’

  “琵達說:‘你簡直是自己找苦吃,我不知道你怎樣才能滿意,看樣子你也再沒有別的方法磨折自己,使自己更加痛苦了吧!’

  “我說:‘我這算甚麼,三惡道才是真正的痛苦呢!但是眾生易作惡,自己去找這種痛苦受的人正多得不勝枚舉。我對於我的現狀,已經很滿意了。就唱一隻滿意歌給她們倆人聽:

    敬禮三身上師前,  加持窮子得山居;     既無親朋為掛念,  亦無仇怨相牽纏;     如是死於崖洞裡,  無悔無恨心滿意。     親朋不顧我將老,  弟妹莫認我死期;     如是死於崖洞裡,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死悄悄無人知,  我屍鳥鷲亦不見;     如是死於崖洞裡,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屍一任蒼蠅食,  我血一任蟲蛆飲;     如是死於崖洞裡,  無悔無恨心滿意。     洞內死屍無血痕,  洞外杳然絕人跡;     如是死於崖洞裡,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屍周圍無人繞,  我死不聞人嚎哭;     如是死於崖洞裡,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行何方無人問,  我止我住無人知;     如是死於崖洞裡,  無悔無恨心滿意。     無人寂靜崖洞處,  窮人所發此死願;     為利一切有情敵,  諸佛加庇使圓滿。

  “結賽聽了我的歌,大為感嘆,說道;‘你從前所說的,與現在所行的,完全一致,實在令人佩服!’

  “琵達說;‘不管哥哥怎樣說,你一點衣服和食物都沒有,我心實不忍。無論如何我去想法子先弄一件衣服給你。你說為了修行不去找衣食,死也無恨,但是在你沒有死以前,我還得要替你想法子弄衣食來。’說完她倆就一起走了。

  “我因為吃了好的食物以後,身上苦樂刺痛和意念的煩擾等越來越大,後來簡直無法修下去了。於是我就把上師的信符拆開來看。上面寫著有除障增益轉過患為功德的種種口訣,特別叮囑我,現在應該吃好的食物。由於我過去不斷努力修行的力量,使身體的要素(原文為‘界’或‘大’,即指地、水、火、風四大。即是所謂物質之要素。)都集於脈內。這些,都因為食物太壞的原故,所以沒有力量可以化解。

  “我就將琵達帶來的一點點酒和結賽帶來的食物吃了,照著信符上的指示,依心要,氣要和觀要,努力修行。打開了身上小脈的脈結,中脈臍間的脈結也打開了,生出前所未有的樂,明、無念的覺受。其境界非語言所能形容。這種不共的覺受證解功德,堅固,廣大,轉過失而成為功德。我通達了妄念即是法身,了知輪迴涅槃一切法皆是緣起;自心一切種識本離一切方所,行為錯誤則招致輪迴,善行解脫則獲得涅槃。而此生死涅槃二者之體性皆為不二空性(‘不二空性’就是維摩詰經裡所說的不二法門。維摩詰經所示的是遮詮;密乘於不二空性後加‘光明’字樣,是表詮,明說也。)光明。生出此種不共功德的因地,即是苦修淨行的累積;生出此不共功德的緣助,乃食物及甚深口訣,以因緣和合而得成功。因此對真言方便道,會物慾而菩提的殊勝善巧,起了決定信心。深知琵達結賽供食的恩德亦不可思議。為報她們之恩,特為發願,向菩提。向已畢,我就唱了一隻緣起心要歌:——

  敬禮馬爾巴大譯師, 加持窮子得山居;   善良施主來供食,  二利緣起成於斯。   人身難得卻易壞,  養以食物始不衰;   芸芸物種遍大千,  會合天公降時雨;   則能成就利生緣。

  緣起心要為佛法,  父母所生幻化身;   會遇上師妙口訣,  則能成就法緣起。   緣起心要為精進,  無人深山崖洞住;   會和寂靜無言說,  則能達成一切事。   緣起心要為空性,  密勒日巴之恆毅;   會和眾生之信心,  則能成就利生業。

  緣起心要為慈悲,  崖居修行瑜珈士;   會和淨信供養主,  行者施者俱成佛。   緣起心要為迴向,  大恩上師之慈悲;   會和弟子之苦行,  則成住持佛教因。   緣起心要為持戒,  神速加持之灌頂;   會和至心之祈禱,  則成速見本師因。   緣起心要為吉祥,  聖不動自性金剛持;   窮子苦樂尊師知。

  “我繼續努力修行,慢慢地覺得在白晝中身體可以任意變化,騰入空中及示現種種神通。夜晚夢中,可以遊行世界之頂,可以粉碎山川。能化成百千化身,往諸佛剎土聽聞法要,為無量眾生說法。身能出入水火,得不可思議的種種神變。我心裡生大歡喜,一面受用,一面繼續修持。不久,我真正地能飛行自在了。我就飛到惹門去自山頂去修觀,生出前所未有的拙火暖樂。

  “在飛返護馬白崖窟途中,經過一個絨俄小村的時候,有父子二人正在耕田,他們原是伯父的一黨。那父親正拿著鋤頭在掘地,兒子正在趕牛耕田。兒子一抬頭看見我在天空中飛行,馬上叫道:‘父親看啊!你看天上有一個人在飛啊!’他忘記了耕田的工作,兩眼不住的望著我在空中飛行的姿態。他的父親說道;‘唉!有甚麼好看的,喜俄澤的仰察葛錦白莊嚴母生了一個惡鬼的兒子,餓也餓不死,人稱做‘惡魔密勒’的,大概就是他吧!莫要讓他的影子遮著你,好好的耕田吧!’那個老頭子怕碰著我的影子,就東躲西躲的閃在一邊。那個兒子說:‘看著活人飛行,實在有趣啊!我要是能飛的話,就是跌斷了腿也是願意的。’於是他田也不耕了,雙眼直瞪著空中的我。

  “那時,我認為我已經有力量可以做利益眾生的事業了,我應該去弘法度生才對。但是本尊示現對我說:‘應該依照上師的囑咐終生修行才對,世上再沒有比修行更能利生弘法的事了。’我心中就想:終生修行的事蹟,可以為以後的行者做榜樣,對未來的眾生和教法將有廣大的利益。所以就決定仍舊終身在山中修行。

  “又想:‘我住在此處已經多年,知道我的人已漸漸多了。今天這個小孩子又看見我飛行,以後恐怕來的人會越發多起來。如果繼續住下去,可能墮入世間八法,由於大魔和名聞恭敬的利誘,究竟悉地(悉地—成就的意思。)可能中斷。還是到上師授記的勝地‘去巴’去修行吧。’我就背起煮蕁麻的土鍋,離開了護馬白崖窟。

  “因為長期苦修的原故,我的體力不繼,襤褸的衣服滿地上拖著,一不小心,失腳滑跌在路旁。繩子一斷,土鍋也打破了。鍋子裡還有一堆鮮綠的麻草,伴著鍋散落在地上。我看見這個景象,想起了‘無常’的道理,生出了更深的出離精進的心,不覺唱道:

  昔日土鍋今已破,  一切無常頓顯示;   此身無常尤應覺,  應無懈惰勤精進。   密勒僅有之財產,  惟此土鍋今已破;   鍋破正堪為我師,  物我無常同一例。

  “我正在唱歌的時候,山坡背後恰巧有一個獵人在吃東西,他聽了我的歌聲,就走過來對我說;‘瑜珈行者啊!你的歌聲真是好聽極了!’又看見我手裡拿著的破鍋片,便問:‘那個土鍋已經打破了,你還拿著它做甚麼呀?你的身體這樣瘦,又是綠顏色的,是甚麼道理呀?

  “我簡單的告訴他我修行的經過。他聽了說;‘這真是希有難得啊!請你到山坡上面和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我就隨他一起上了山坡。那裡還有好幾個獵人坐著,其中一位對我說道;‘喂!朋友,我看你的眼睛長得很不錯,如果以你這樣的苦修來作世間上的事,一定可以騎乘如獅子般的駿馬,家裡會有最好的牲口和奴婢,享受榮華富貴,誰也不敢欺侮你。你可以過很舒服的日子。不然最低限度,你做做生意,也可以養活自己,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就是再倒黴,替別人當傭人的話,也可以吃得飽穿得暖,總比你現在這個樣子要好得多。以前你也許不知道怎樣做,今後你照我的話去做,一定不會錯的。’

  “另外一個老頭子就說:‘算了!算了!你不要亂說了,這位倒像是一個真修行人,他那裡會聽我們世俗人的說喲,快莫要多嘴吧!唉!先生!你的聲音真美,請你再唱個歌給我們聽聽吧’

  “我說:‘你們看我,覺得我悲慘已極。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比我更幸福,生活得更快樂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了。我這樣說,也許你們不大明白,請你們聽我唱一隻“瑜珈走馬歌”吧!’

    敬禮大恩馬爾巴師, 我身譬諸山間寺;     北首有一大佛殿,  三角心臟根脈畔。     心猿意馬如風馳,  欲降此馬如何降?     欲拴此馬用何韁?  此馬飢時飼何食?     此馬渴時飲何漿?  此馬逃時何以圉?     降馬唯用不二繩,  拴馬只有三摩地;     恩師心訣供馬食,  以正念水解馬渴。     真這可圉馬逃亡,  智慧方便為鞍轡;     不二堅固革秋帶系, 命根風速如箭馳。

    明慧童子為御人,  聞思修如護身鎧;     大菩提心為甲冑,  身後負著忍辱盾。     手執鋒利正見矛,  腰佩無儔智慧劍;     調和一切種識箭,  遠離忿怒與憎怨。     四無量心如機銛,  明利智慧同鏃尖;     無生空性弓張滿,  甚深方便箭在弦。     直射廣大雙運境,  飛人無邊佛淨土;     射不失鵠淨信士,  射死我執之魔王。     射毀煩惱之仇敵,  超度六道出罪累;     馳馬大樂平原上,  奔向佛位大覺地。     捨棄輪迴於腦後,  菩提樹下可息蔭;     馳馬如斯證佛果,  此願比汝願何似?     斯樂比汝樂如何?

  “獵人們聽了我的歌,頓時都生出了信心。

  “我離開了獵人們,向曲巴行來;走過了巴庫,至達亭日,便在路旁躺下來休息片刻。有幾個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準備去參加法會,經過這裡,看見了我這枯瘦如柴的身體,一個姑娘說道:‘你們快看啊!這人真可憐啊!我們要發願,來世不要得到這樣的一個人身啊’

  “另一個姑娘說道:真是可憐啊!這個樣子誰看見了都會傷心的。”

  “她們卻未料到我心裡也在想著,這些無知的眾生真是可憐啊!不由得地對她們起了極大的悲憫心,就站起來對她們說道:‘喂!請你們不要這樣說,也用不著這樣難過。老實說,你們就是發願,想要得著我這樣一個人身,還不容易呢!你們悲憫我嗎?可憐我嗎?告訴你們,邪見才是真可憫,愚痴才是真可憐啊!現在聽我唱一個歌吧!

    祈請我之大恩師,  馬爾巴尊前我敬禮;     惡業所損諸眾生,  不見己過見人過。     罪業多集小女子,  一味貪著自家園;     愛美戀身如火熾,  我嘆眾生真可憐。     於此五濁惡世裡,  事欺詐師如事佛;     求學虛言妄語師,  如同求財與求寶。

    於諸真實修行人,  棄置不顧如廢石;     我嘆眾生真可憐,  汝等美麗小女子!     與我貢通窮密勒,  相顧彼此兩可憐;     爾憐我兮我憫汝,  汝我皆執悲憫釒倉。     比科一場看誰勝,  我知汝說等夢囈;     密勒示汝勝口訣,  得我碧玉換頑石;     飲我美酒棄白水。

  “一個女郎聽了我的歌就對身旁另一個女郎說道:‘他就是密勒日巴啊!我們只看見別人,不看見自己,說了這些不合理的話,讓我們向他懺悔發願吧!’

  “她們二人就來到我面前向我頂禮求懺悔,還供養了我七個小蚌殼,其餘的女郎們也一起向我頂禮,又請我說法。

  “於是我又唱道:

    祈請大恩上師前,  我以短歌說正法;     上自兜率天宮中,  不求了義求權義;     下至海底龍宮處,  不求深法求淺術;     中於贍洲人間世,  不學善巧學騙子!     西藏雪國四區中,  不重修行重口說;     末劫法滅未來世,  不求善人求惡人;     愛俏女郎心目中,  不求行者求美男;     女心但悅音聲好,  不愛法語愛歌喉!     汝等懺悔我已知,  答汝供奉七蚌殼;     為此教汝口訣歌,  歡喜為汝傳妙法。

  “我的歌,使得那幾位女郎們都生了信心,歡喜信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