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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內在的交響樂

第二章 內在的交響樂

  許多“組件”的聚集,產生了車乘的概念。 ——《相應部》(Samyuttanikaya)

身為佛教徒,我最先學到的道理之一是,有情眾生(Sentientbeing)(具有思考或感受能力的任何生物。)——即使是隻具有基本覺性的生物,都具有三種基本的面向或特徵:身(body)(所謂“存在”的生理現象。)、語(speech)(一種存在的面向,涉及以言語或以非言語的溝通。)、心(mind,編按:傳統中文佛教習慣用語為“身、語、意”,本書因應作者用法,將“意”全部改為“心”,意義相同)(“存在”的一種跟心識有關面向。)。所謂的“身”,指的當然是我們存在的形體部分;身不斷地變化——出生、成長、罹病、老化,最後死亡;“語”指的不僅是說話能力,還包括我們用來交流的各種信號,例如聲音、語言文字、姿勢、表情,甚至信息素(pheromones),或稱為“外激素”,或音譯為“費洛蒙”,是哺乳類動物所分泌的一些化學複合物,能夠對其他哺乳類動物的行為和發育產生微妙的影響。“語”和“身”一樣,都是一種無常的經驗,我們透過言語和其他信號所傳達的信息不斷來來去去,而當身體死亡時,“語”的能力也隨之消失。“心”則比較難以形容,它不像“身”或“語”那樣,是某種容易辨認的“東西”。無論我們如何深入研究生物的此一面向,都無法真正找到任何可以稱為“心”的明確物體。成百上千的書籍和文章都試圖描述這難以捉摸的東西,然而,無論我們浪費多少時間、精力,企圖確認“心”是什麼、“心”到底在哪裡,卻沒有任何一位佛教徒,也沒有任何一位西方科學家能夠下定論說:“啊!我找到‘心’了!它就在身體的這個部位,看起來像是這樣,是這樣運作的。”   經過幾世紀的研究,我們頂多只能確定“心”沒有特定的位置、形狀、外觀、顏色,沒有位置(如心臟或肺臟的位置),沒有系統(如循環系統),更沒有功能範圍(如新陳代謝的調節範圍)等具體特質,可以讓我們將它歸入特定的基本生理層面。像“心”這樣難以定義的東西,要是能說它根本不存在,那事情就簡單多了!要是能把“心”納入鬼魅、精靈或仙女那類虛幻事物的世界,那事情也簡單多了!   但是,又有誰能夠真正否認“心”的存在呢?我們能思考、有感覺,能辨認是自己的背在痛或腿麻了,我們知道自己是疲倦或清醒的,是快樂或悲傷的。無法精確指出某個現象的位置或定義某個現象,並不表示這個現象不存在。這隻表示,我們累積的資訊還不夠,因此無法提出某種可行的模式。打個簡單的比方,科學對“心”的瞭解,和我們對電力這類東西的接受性,兩者有什麼不同?使用電燈開關或電視,並不需要對電路或電磁有深入的瞭解。電燈不亮了,你就換燈泡;電視不能看了,就檢查一下電纜或衛星連線是否接觸不良。你也許得將燒壞的燈泡換掉,也許得把電視與機頂盒或衛星接收器之間的接頭擰緊,或把燒壞的保險絲換掉。再不行,就打電話叫技術人員。但是這些行動都依據一項根本的瞭解或信心:電力是有作用的。   “心”的運作也類似這樣。現代科學已經能夠辨識出許多形成智能、情緒和感官知覺等心智作用的細胞結構及其形成過程,但是,這些實在都還不足以確認“心”到底由什麼所構成的。事實上,科學家們對“心”的活動的研究愈精細,就愈接近佛法對“心”的理解——“心”是一種不斷的活動(event),而不是一個明確的實體(entity)。   早期佛教經典的英文翻譯,試圖將“心”認定為超越當代科學理解範圍的一種獨特“事物”或“東西”。這些翻譯上的不當,源於西方早期的假設,認為所有經驗最後應該都和某方面的物理性功能有關。近年來,對經典的詮譯則比較接近現代科學對“心”的概念,也就是說,“心”的活動,通過當下經驗中不可預測因素與神經元慣性之間的互動而不斷進行。   佛教徒和現代科學家都認為,有情或有意識的生物因為具有“心”,所以不同於草或樹之類的其他有機體,當然更不同於那些我們不認為有生命的東西,例如石頭、糖果紙或水泥塊。基本上,“心”是一切有情生物最重要的面向。連蚯蚓也具有心,雖然蚯蚓的心不像人類的心那樣微妙和複雜。不過,簡單可能也有優點,我可從沒聽過有哪條蚯蚓因為擔心股市而整夜失眠的。   佛教徒與大多數現代科學家認同的另一個論點是,“心”是有情眾生本質中最重要的層面。“心”有點像是操作木偶的師傅,而身體和構成“語”的各種溝通形式,則像是木偶師傅手中的木偶。   你可以自己測試一下“心”所扮演的角色:搔一搔自己的鼻子,到底是什麼認出了癢的感覺?身體本身能夠認出癢的感受嗎?是身體指揮自己舉起手來搔自己的鼻子嗎?身體真的有能力區別癢的感受、手和鼻子嗎?再以口渴為例,口渴時,是“心”首先認出口渴的感受,催促你去要杯水,指揮手接過杯子,遞到嘴邊,並告訴自己喝下去,最後,感受到生理需求獲得滿足的、愉悅的也是“心”。   雖然我們看不到“心”,但是“心”一直都存在,且不斷在活動。“心”是我們辨認不同事物的能力來源,由於“心”,我們才能夠辨別建築物與樹木的不同、雨和雪的不同、無雲晴空和烏雲滿天的不同。由於擁有“心”是經驗的基本條件,所以大部分人都把它視為理所當然。我們不會特意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想著:“我想吃,我想走,我想坐下。”我們也不會問自己:“心到底是在身體內,還是超越身體?心是否從某處生起,存在某處,然後止於某處?心有形狀或顏色嗎?心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只是腦細胞基於長期累積的習性而產生的隨機活動?”不過,如果我們真的想斷除日常生活中經歷的各種痛苦、煩惱和不安,並且徹底領會具有心的意義,那麼,我們就必須嘗試去觀看自己的心,辨認它的主要特徵。   這個過程其實非常簡單。只是一開始時好像很困難,那是因為我們非常習慣於觀看充滿了有趣事物和經驗的“外在”世界。觀看自心有點像是在不用鏡子的情況下,試圖看到自己的後腦勺。

  現在,我要出個簡單的小測驗,示範用一般的理解方式去看待“心”時所產生的問題。別擔心,你不會被淘汰,也不需要準備2B鉛筆作答。   測驗是這樣的:下次當你坐下來吃午餐或晚餐時,問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在思考這食物好吃或不好吃?是什麼在識別吃的動作?”當下立即的答案很明顯應該是:我的頭腦。但是,實際以現代科學的角度去看腦時,我們會發現答案並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