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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藏傳佛教與藏族文化的形成、發展與現代轉換

論藏傳佛教與藏族文化的形成、發展與現代轉換

班班多傑

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宗教學系教授

一、藏族文化體系中所包含的十明文化

藏族十明文化包括內明即佛學、因明即佛家邏輯、聲明即藏族語言學、醫方明即藏醫藏藥學、工巧明即藏族工藝技術,詩詞學、韻律學、辭藻學、歷算學、戲劇學。

二、藏族十明文化的形成和發展

大小五明學是隨著佛學傳入藏族地區而傳播和發展起來的。五明學原本是印度文化,她流佈到藏區後,和藏族的土著文化,以及與傳入藏區的漢族文化及其他民族的文化交流融合後,逐漸形成了具有藏族特色、風格、品味、氣派的大小五明文化,從而擴充、豐富、完善、深化了藏族心物文化的內涵和外延,使藏族具有了全面而深入、完整而系統的文化價值體系。可以想見,如果在藏族傳統文化中不輸入大小五明文化的新鮮血液,則今天的藏族文化不會有如此源遠流長、博大精深、色彩斑斕、蔚為壯觀的面貌。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講,佛教及其大小五明文化的傳入,給藏民族帶來了文明的曙光。

三、藏族十明文化的現代轉換

綜上所講,大小十明是藏傳佛教及藏族文化的基本要素和主體內容。1949年全國解放、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以前,這十明文化主要包含在佛教思想的架構體系內,基本上成了承載佛教全部內容的載體,體現佛教基本思想的主要形式。其修學也基本上限制在寺廟的少量僧人中,世俗的人們基本上是無緣接觸的。所謂“學在寺廟”便反映了這一真實情況。隨著新中國的成立、西藏的和平解放,藏傳佛教與藏族文化也獲得了新生。在黨和政府、寺院僧人和世俗賢達的共同努力下,藏族十明文化的一部分內容逐漸從寺院走向了世俗社會、走向人民群眾,成為為他們服務的工具理性,從而為社會和勞動大眾所受用。最先從寺院走向社會、為廣大群眾所接受的是藏語文,其次是藏醫藏藥,還有藏族戲劇、藏族天文曆法、藏族工藝技術等。

(一)藏語文

眾所周知,藏語言文字是中華文化庫藏中的優秀文字。它於西元7世紀松贊干布(617-650)時期在藏族原始文字和藏語的基礎上依據印度梵文字母創制的。當時藏文的主要任務是要準確而完整地翻譯理論體系龐大、哲學思想精深、名詞概念繁複的印度佛教經論。熱巴巾王(806-841)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便總結了長期以來佛經翻譯的經驗和教訓,在此基礎上對現有的藏文作了釐定、規範和優化工作,從而使藏文從語法結構、語音系統、辭彙類型等方面日臻完善,具有了系統的理論體系和完備的實用程式。這些都說明,藏文基本上承載著藏傳佛教的基本內容,當然,世俗的社會和人們也在運用藏文,藏文也傳導、記錄、運載、負荷著整個藏人的價值取向、思維方式和心理結構,但運用的範圍沒有藏傳佛教廣泛。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來,首先,藏族聚居的西藏自治區、青海省、四川省、甘肅省、雲南省等五大省區建立了大學、中專、小學等學校,在這些學校開設了藏語文課程或藏語文專業,用不同於寺院教育的現代教育方法來講授藏語文。這不但使藏語文從寺廟的經院教育轉化為社會的大眾教育,而且也使藏語文在現代教育的語境下獲得了很大的發展,也培養了一批使藏語文走向大眾化教育的師資力量。這為藏語文的傳承和發展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其次,五大省區建立了從省到鄉一級的藏語文工作的專門機構,為廣大的藏族農牧民服務。如,省級有藏文出版社、藏文翻譯局(室)、藏文報社、藏語廣播電臺、藏語電視臺、藏戲團;州、地級有翻譯局(室)、藏文報社、藏語廣播電臺、藏語電視臺、藏戲團;縣級有藏文翻譯局(室)、藏語電臺、藏語電視臺、藏戲演出隊;鄉級有藏語翻譯員。這樣,藏語的使用範圍更加擴大了,受眾更多了,藏文獲得了空前的發展。

半個多世紀以來,藏文從寺院走向了社會,走向了民眾,走向了現代。在此過程中,藏文的內容也有了很大的發展,例如吸收、創造了很多藏文的新辭彙,自然科學方面的辭彙創造得更多。在藏文文法方面,因受50年代以來漢字改革的影響,文革時也嘗試進行了改造或曰改革,並且推廣和實行了一段時間,後來被停止使用,這一工作雖然沒有獲得成功,但它仍應視為藏文改革中的一次有益嘗試。

綜上所講,藏語文從基本承載佛教的內容、主要反映佛教思想的語言形態轉換、擴展、延伸為承載現實體裁的內容、反映世俗大眾的心聲、併為廣大世俗民眾服務,這便是古老的藏文向現代轉換的具體表現。

(二)藏醫藏藥

在藏族傳統社會,藏醫藏藥均在寺廟,一般規模較大的寺院都設有五大學院,藏醫學院是其中的一大學院,它是融修學藏醫、採製藏藥、行醫治病為一體的醫學機構。可見,藏醫藏藥在藏傳佛教的體系架構中佔有重要的位置。新中國成立以來,在黨和政府的正確領導下,通過寺院藏醫藥人員及世俗社會諸多賢達的努力,藏醫藏藥也逐漸從寺院走向社會、走向民間、走向大眾,成為廣大農牧民群眾所受用的現代大眾醫學。在我國的五大藏區,從50年代開始,寺院藏醫學院的一部分僧醫即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走出寺院,在省區、地州、縣乃至於區建立的藏醫院、藏醫診所、藏醫衛生院行醫治病,為廣大的農牧民群眾服務。通過幾十年的理論學習和臨床實踐,他們不僅具有紮實的藏醫藏藥的理論功底和實踐經驗,而且還掌握了現代中、西醫的醫療工具、理論知識和操作規範。自60年代以來,省區、地州、縣的藏醫院基本享受與人民醫院同等的待遇。例如,青海省湟中縣藏醫院與湟中縣人民醫院都是科級建制的醫院,藏醫院的醫務人員也都按護士、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的職銜晉級。自改革開放、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以來,藏醫藏藥獲得了更大的發展空間。80年代西藏自治區成立了藏醫學院,青海省成立了青海醫學院藏醫系,90年代中央民族大學在藏學研究院和生物系試辦了第一屆藏醫專業本科生,從而建立了以藏醫藏藥為主體、以現代醫學為背景和基礎、以中醫藥學為借鑑的藏醫學本科教學體系、課程體系、臨床實踐體系。90年代建立了北京藏醫院,西藏、青海、甘肅、四川等地相繼建立了大型的現代藏藥製作集團。通過半個多世紀的實踐,藏醫藥學不但在治療手段上獲得了從傳統到現代的極大轉換,例如藉助了大量現代醫學器械,而且從其本體上也有了更大程度的轉換,例如藏藥的採集和泡製,更加地定量定性,向科學化發展。這樣,藏醫藏藥從理論到實踐、從本體到方法都獲得了全新的發展,已經從藏區走向全國,從全國走到了世界。

綜觀60年來藏醫藏藥的發展,其過程就是一個藏醫藏藥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一個從寺院的神秘理論和實踐向科學、規範的現代醫學的理論和實踐發展的路徑。在藏族十明文化的傳承和發展中,藏醫藥的現代轉換是最突出、最有成效,也是大眾最受用的一門學科。

(三)藏族天文曆法

藏族天文曆法是以藏族傳統的天文曆法為基礎吸收印度佛教的時輪歷、漢地的天文曆法學後形成的獨具特色的天文曆法學。自古以來,藏族以這一天文曆法為指導來掌握一年四季的更替變化,觀察天象地理與人們生產生活的關係。其中,既有神秘主義的色彩,也有科學真實的反映世間變化的規律性和內在本質。新中國成立後,藏族天文曆法也獲得了新生。西藏自治區藏醫院就設有藏族天文曆法研究所,它將藏族傳統的天文曆法和現代天文曆法結合起來,從而使藏族傳統的天文曆法更趨向科學化、規範化,以此來指導廣大農牧民的天象地理觀。廣大農牧民一直使用藏曆來計算四季更替、日月變化的。西藏自治區天文歷算研究所每年都按藏族傳統的天文歷算來印製年曆,並將它發放到廣大的農牧區,藏族群眾也以此年曆來指導一年的生產生活。這些年曆不僅為廣大的農牧民所受用,而且還推廣到與我國西藏臨近的國家和地區,為他們所受用。

(四)藏族戲劇

藏族戲劇和藏傳佛教音樂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藏傳佛教寺院的戲劇號稱有八大藏戲,其體裁則基本上是體現和反映佛教基本理論的。用戲劇的形式展現和反映深奧和富於思辨的佛教思想,是廣大的藏族老百姓最喜聞樂見的。這樣一種敘事方式或表達路徑,為藏傳佛教所特有。解放以後,西藏自治區成立了藏劇團,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成立了藏戲團,青海省黃南藏族自治州成立了藏劇團,後來這個藏劇團就改為青海省藏劇團。這些劇團按照“放棄舊內容,表現新內容,改造舊形式”的推陳出新原則,利用改造了的新藏戲的形式創編了具有很強時代感和歷史感的新藏戲。這些新的藏戲演出後在國內藏族觀眾和其他民族的觀眾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並且在港臺和國際舞臺上演出,也深受他們的歡迎。最近,中國京劇院和西藏自治區藏戲團連袂同臺演出了京劇和藏戲融為一體的劇碼《文成公主》,這是中國戲劇史上的一大創舉,也是前無古人的一種探索。它為中國傳統戲曲的現代轉換邁出了可喜的一步,可賀可慶。

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轉換問題是自改革開放以來學界討論的熱門話題,其熱烈程度至今仍有增無減,但討論者大多停留在一些理論問題上,或者是抽象的泛泛而談,沒有落實到具體的操作層面。我覺得,這個問題既是一個理論問題,也是一個現實問題;既是一個抽象問題,也是一個具體問題,更是一個需要在操作層面上落實的問題。根據這樣一個原則來衡量藏族傳統文化的現代轉換,我認為,回顧新中國成立以來藏傳佛教與藏族文化的發展歷程,即可清晰地看到,藏族傳統文化的現代轉換自解放以來就逐漸開始了,一直到今天尚未停止。看不到這點,我們就不是一個歷史唯物主義者。在轉換的過程中儘管遭遇了很多的坎坷和曲折,但這個轉換的過程始終沒有中斷,一直在往前推進,並且收到了很大的成效。前面提到的藏醫藏藥、藏語文,還有藏戲等,都是轉換的典型例證。假如這些都不算轉換的話,還有什麼能算是轉換呢?有些人也許以為,藏族的傳統文化一直停留在舊有的框架體系內,沒有任何變動,現在是從零起點上進行轉換。殊不知,轉換在半個多世紀以前就已經開始了,並且還在繼續進行。這不是我的臆造,而是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