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莊嚴論解說 第一百零九課
第一百零九課
在遣除勝義中一切萬法不成立則具有過失方面,共有三個辯論,下面遣除第三個疑問,也即對方認為:如果中觀宗承認一切萬法無有自性,上述所說三相推理中的宗法、能立、所立等會有不成立的過失。
壬三(辯論無自性不成宗法等故所立與因之名言不容有)分二:一、真實答辯;二、否則不合理。
癸一、真實答辯:
拋論所安立,分別有法已,
智女愚者間,共稱之諸法,
所能立此法,無餘真實成。
在前文當中,中觀宗通過自續因推理:自他所承認的一切萬法無有自性,離一與多故,猶如影像。這時,對方給我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你們中觀派既然承認一切萬法不成立,能立也就不成立;如果能立不成立,所立也不可能成立。這樣一來,整個三相推理就不合理了。
對此,中觀宗回答說:我宗並非先承認一切萬法無有,隨後再運用理證。在最初對一切萬法根本不作分析,完全拋開論典所安立的有法,而是將智者、女人、愚者等所有人共稱之法作為有法,因此,上述推理中所說的能立所立,根本不存在不成立的過失。
其實對方認為:中觀派一口咬定一切萬法無有自性,這就是你們的究竟觀點。既然如此,前面所說“一切萬法(有法)無有自性(所立),離一與多故(因),猶如影像(比喻)”這一推理中,所謂的運用離一多因來證成萬法無自性就成多此一舉了,因為有法已經不成立的緣故。但如果對能立的離一多因不提及,所謂的一切萬法無有自性只是一個立宗而已,真正來講根本不能成立,所以也不合理。如果說離一多因存在,所立也必定不成立,這樣一來,一切萬法應該成立了。
歸納起來,在三相推理中,有時候立宗不成立,有時候因不成立,有時候比喻不成立。在這裡,對方認為:中觀宗說一切萬法無有自性,這時再運用離一多因來證成,則說明一切萬法已經存在;如果不運用,說一切萬法無有自性也就無有任何理由。所以,中觀派的觀點實在不合理。對方給我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下面中觀派站在自宗觀點來說:這種辯論實在很浮淺,其實是你們對基本的推理方式尚未通達,才出現了這種十分荒謬的辯論,實際無有任何意義。
由於各個宗派所承認的一切萬法並不相同,比如外道承認一切法實有,而在佛教中,小乘認為極微存在、唯識宗認為明心之法存在……如果將各宗派所承認之法作為此處所說的有法則非常困難。因此,上述推理中所安立的有法,將各宗派和論典中所說的有法暫時拋開,並不是將這其中的任何一種法定為欲知物。這裡所說的欲知物,所謂的“一切萬法”是指什麼呢?是將智者、平凡的女人以及愚者之間共現共稱的一切萬法作為有法。所以說,“一切萬法無有自性,離一與多故”,所立能立的一切名言絲毫也不保留,在無有任何妨害的情況下完全可以成立。
這一點必須要明白。大家在辯論或者抉擇任何一種法的時候,並不是將佛教論典或外道所承認的一切萬法作為欲知有法來抉擇,而是將世間人們共稱共現的一切萬法作為議題。
比如外道徒與佛教徒二者,對柱子無常這一問題進行辯論,外道徒心中認為是常有的柱子,佛教徒認為是無常的柱子,如果將此作為辯論的焦點,永遠不可能得出一個完整的結論。所以,辯論時僅僅對我眼睛見到的這一柱子進行辯論,在辯論過程中,外道所承認的常有之法不能成立,最後得出無常的結論。因明中經常如此,在互相辯論時,對方認為柱子常有,我認為柱子無常,對這兩種觀點哪一種合理、哪一種不合理暫且不提,只是針對眼前所見的柱子進行辯論,將它作為有法,然後說“柱子是無常的,所作故”,對方如果認為不合理,再運用種種理由來駁斥這一觀點……
在此處,對於一切萬法空性這一觀點,外道根本不承認,所以並不是將中觀宗所承認的一切萬法作為有法,而是將一切萬法存不存在這一問題先擱置一旁,將大家共同承認的一切萬法作為有法,然後再抉擇其為空性,因為離一與多的緣故……如此來進行論證。
如果將各個宗派、論典所說的不同觀點作為有法,並將此作為辯論焦點,則由於共現的有法無法成立,必定導致所有因都無法對這一有法作出完整的結論,如此一來,辯論雙方共同所承認的比喻——無論同品喻還是異品喻,都不可能例舉出來,到最後,所有的推理依據也就不復存在了。
所以在辯論之前,首先需要設定一個欲知物,比如我認為這個瓶子是有為法,剎那無常之故;對方不承認這個瓶子是有為法,由於雙方還沒有一個共同的結論,在這種情況下,將它作為我們共同的辯論焦點,這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果雙方都承認這個瓶子是有為法,那我們還辯論什麼呢?大家的觀點已經一致卻還爭論不休的話,最後必定出現不顧自宗一網打盡的結局,這樣沒有任何意義。
癸二、否則不合理:
通過上述分析,大家應該清楚,一定要將自他論典中尚未分析的欲知物作為有法,否則,必定會出現世間所有推理都不合理這一過失。
非爾事不成,此等如何答?
如果不是這樣,一切的一切都將不能成立,所謂的推理、比喻、能立、所立等,對這些問題又該如何作答呢?肯定無法回答。
對於萬法存在、不存在的不同觀點未作鑑別,只是將顯現許的欲知法認定為有法,這是很合理的。也就是說,柱子存在、不存在這一點暫時不提,單單將眼前見到的柱子作為有法進行辯論,這一點非常重要。
如果不是這樣, 我承認的因和比喻對方不承認,比如中觀宗說“一切萬法是無常的,剎那性的緣故”,外道根本不承認剎那性,因此說不成立。由於未安立一個共同所現的欲知物,對方對於我們所說的因和比喻都不承認,這樣一來,對這一切問題也就無法作出回答了。
比如,佛教徒在外道徒面前,運用“聲音(有法),是無常(所立),萬法存在之故(因)”這一推理。《釋量論》中說:只要是存在之法,必定無常。這一推理在佛教徒面前可以成立,聲音是無常的,為什麼呢?存在之故。一切法只要存在,就會有一種毀滅的過程,這是一種自性因。或者運用一種果因,“喇榮的山上(有法),有火(所立),有煙之故(因)”。
在進行這些推理的時候,如果將外道論典所提及的分別有法認定為有法,他們必定會說:所謂的“山上”是指有支的山。因為外道對於平時共稱的山並不承認,而是說有支的山,這是他們自宗所安立的一種觀點。由於他們認為色聲香味觸是五大的功德,於是對所說的“聲音”也會承許為虛空之功德的聲音。這樣一來,外道完全按照自己所承許的觀點進行理解,佛教徒也是以自宗論典進行理解,最終雙方都不可能得出一個正確的結論。
因為外道所承許的“有支的山”與“虛空之功德的聲音”並不存在,因而有法不能成立。既然有法不成立,依賴它的因也就不可能立足,如同兔角不存在則兔角上的花紋也不可能存在一樣。結果,與有法同品的比喻也不可能存在。到最後,所推斷的有法與作為推理依據或能立的所有因都將不成立。
所以,大家切記不要以各自論典所承認的法作為有法,而是對於共現的事物與對它的執著方式進行細緻分析,並以此建立名言,就像對上述定解與增益的對境從本體、時間等方面進行分析那樣,大家自然會通達理證的核心。
比如聲音,外道認為聲音是虛空的功德,佛教認為“聲音是無常法,存在之故”。那麼,二者所執著聲音的對境是不是一體呢?從耽著境來講,外道與佛教所緣的都是這一聲音,可以說為一體。但從執著方式上,外道認為聲音常有,佛教承許為無常,在這一點上出現了非理與合理的差別,因此不能說為一體。或者,從同時產生還是非同時產生的角度進行分析,也很容易明白其中所說的真正意義。實際上,只要掌握上述所說的三相推理,一切理證也就比較簡單,否則可能會稍微難懂一點。
庚二(遣除於世俗之爭論)分三:一、總說能立所立之安立合理;二、別說前後世因果緣起之安立合理;三、以讚歎遠離常斷而結尾。
辛一、總說能立所立之安立合理:
我於顯現性,實法未遮破,
如此能所立,安立無錯亂。
靜命論師說:我對於現在名言中顯現的有實法並未遮破,所以此處所安立的能立、所立不會有任何錯亂,是非常合理的。
前文也講過:中觀派在抉擇的過程中,對於顯現法不會遮破,如果遮破顯現許,一切因果等所有法都已經毀壞了。寂天菩薩《入行論·智慧品》和《中論》當中都是這樣講的,中觀派是在勝義中遮破一切萬法,對於世俗中從智者到愚者之間一切眾生共同耳聞目睹等緣起顯現的有實法,並未加以遮破。
對此,依靠凡夫妙慧和聖者的智慧進行分析,萬事萬物的所有法,從勝義角度全部如同芭蕉樹一樣無有絲毫實質,所以在勝義中,無論中觀自續派還是中觀應成派都承認為無有。
由於中觀派並未遮破名言中顯現的事物,對於將不淨執為淨、痛苦執為快樂等很多顛倒增益全部可以推翻,並且,這一切能立、所立根本不存在錯亂的過失,全部如同蓮花花瓣一樣了了分明。因此,中觀自續派、應成派所承許的“一切法在勝義中無有自性”,這一點完全可以成立。
在頌詞中雖然並未直接宣說對方的觀點,但間接已經體現出來了。其實,對方是這樣認為的,他們對於所謂的“無自性”,理解成在名言中也否定一切法顯現,認為眼耳鼻舌身的對境——色聲香味觸全部不存在,從而對能立、所立全部已經推翻了。
我們以前也說過:現在有一部分人,《金剛經》《心經》中說眼耳鼻舌身不存在,如果眼睛不存在、鼻子不存在,那我怎麼辦哪?《心經》說的不合理啊……。這種人認為,一切萬法空,顯現許的法已經不存在了,這樣一來,因果也不存在、前世後世也不存在……這種具有邪見的人就是此處頌詞中所說的對方。
本論此處所說的與其他中觀論典的觀點完全一致。大家一定要理解,在說“不破顯現”之時,並不是指瓶子的自相或者柱子的自相永遠不空,對除此之外存在的一個實有進行遮破。譬如,水月當下顯現的本體即是空性,拋開顯現之後絕對不可能另外存在一個空性。同樣,也不要將空性理解成毫無顯現之義,如果連顯現也不存在,那它的空性也就杳無蹤影了。
因此,空性與顯現之間的關係應該是,一者無有則另一者不可能存在,一者存在另一者也必定存在。比如說,瓶子是空性就必定有顯現,有顯現的話,其本體也必定是空性的。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也在於此。而二者存在的方式,既不是像黑白線搓在一起那樣各自分開——空的時候不是現、現的時候不是空;也不是排除一者後另一者才出現——瓶子首先顯現,被打爛後就變成空性了,或者對心的本性最初沒有認識時不是空性,一旦認識之後已經成為空性。
當然,在凡夫人相續中,暫時可以通過分別念輪番產生的方式進行修持,但實際上,凡是空性決定為顯現,凡是顯現決定為空性。《定解寶燈論》中也說:顯現周遍空性,空性周遍顯現[1]。如果對顯現即是空性、空性即是顯現這一道理,並非人云亦云,而是通過中觀正理的分析,自己真正抉擇併產生了千佛來到面前也不退轉的信心,說明對中觀的聞思已經到達究竟了。
大家現在已經學習過《中論》、《中觀四百論》和《入中論》,在中觀方面的知識還是比較豐富的,相關的一些法語也比較熟悉。一般來講,像俱舍、因明當中,有很多名詞都比較陌生,大家也不容易抓到重點,這也情有可原,但對中觀方面,很多人應該大概瞭解一些了。所謂的瞭解也並不是每天聽一堂課來完成一個任務,不是這個意思,每一個人在學習中觀的過程中,自己應該生起一種信解,什麼信解呢?通過詳細觀察以後,中觀所抉擇的完全是正確的,柱子不空的話不可能顯現,因為空性才可以顯現、顯現才是空性。對於這種道理,從自己的心坎深處生起一種不可動搖的正見,這一點相當重要。
以前宗喀巴大師的上師——仁達瓦在《入中論釋》的後面也說:即使千百萬佛來到我的前面說此非正道,我的心也不可能動搖。正如他說的那樣,哪怕有一千個佛來到自己面前,說空性的法不存在、顯現的法不空,自己都不會動搖,生起這樣一種非常殊勝的定解,根本不會隨著其他人轉,不要說凡夫、菩薩,即使千佛來到面前,自己的心都不會動搖。
不過,現在的有些人,不用說千佛,一個假活佛來到他面前說:不用學中觀、不用學空性,我給你灌個頂,馬上解開你的脈結。這些人馬上就跟著跑了……
所以,自相續中產生一個穩固的見解相當重要。比如學習大圓滿之後,大圓滿的竅訣全部融入自己的心,這時會有一種不同的境界,這種境界永遠都是不可動搖的。學習中觀的話,中觀現空無二的道理,不管語言如何宣說、文字如何表示,實際萬法的本性就是如此。
這種定解,首先依靠龍猛菩薩、麥彭仁波切的教言進行修持,到一定程度時,在我們的相續中可以生起來。這種境界,不一定要獲得阿羅漢等聖者果位才可以,按照麥彭仁波切的觀點,即使在凡夫位也可以生起。以前有很多上師也是這樣講的,學習中觀一段時間以後,不論你觀察還是沒有觀察,中觀的理念和正見始終都可以安住,並且在分析的過程中,並不僅僅在文字上,而是從內心真正認識到萬事萬物根本無有任何實質。到最後,對於裡裡外外的任何法都不會有太大的實執;對未通曉這一真理的眾生,自然而然會生起強烈的大悲心,這就是聞思中觀最好的一種結論。
我想很多道友也應該是這樣的,因為你們在寂靜的山上,依靠上師和諸佛菩薩的加持,長期修學如此殊勝的空性法門,對財產、名利、感情、地位等,不會像社會上那些人一樣特別執著。你們通過學習諸佛菩薩的空性法門,經過長時間的聞思,對這些事情雖然沒有全部看破,作為欲界眾生相續中仍有習氣存在,但不會很執著,看得很淡,了知實質上無有任何實義。這說明對中觀空性已經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這時,見到世間有些人為了名利、財產等各種如幻如夢的法四處奔波,非常痛苦,對這些人會生起無偽的悲心。一旦生起這種境界,從此以後,你無論修行顯宗密宗任何道,都已經奠定了紮實的基礎。
[1]《定解寶燈論》:任何顯現定空性,所有空性定顯現,若現不空不可能,空亦不成不現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