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神會在禪宗史上的歷史功過(胡京國)
論神會在禪宗史上的歷史功過
胡京國
[濟南]文史哲,1998年第5期
【作者簡介】胡京國,深圳大學師範學院副教授。郵碼:518025。 【外字】字庫未存字註釋: @⑴原字為猖的左半部右加葛
【內容提要】神會是佛教禪宗發展史上的關鍵人物。他擔當了恢復禪宗法嗣的歷史重任,把握了南宗鬥爭勝利的歷史機緣,堅持了頓悟法門,促進了佛教禪宗的繁榮和昌盛。所以神會是禪宗發展史上的大功臣。
Section titled “【內容提要】神會是佛教禪宗發展史上的關鍵人物。他擔當了恢復禪宗法嗣的歷史重任,把握了南宗鬥爭勝利的歷史機緣,堅持了頓悟法門,促進了佛教禪宗的繁榮和昌盛。所以神會是禪宗發展史上的大功臣。”近年,有些學者認為禪宗史上出現南北之爭是神會“有意製造”、“故意興起”的。言下之意,是神會挑撥離間,製造南北兩宗的分裂,進而打倒北宗,興起南宗,製造了禪宗史上一大公案。對於這種意見,筆者不敢苟同,認為是言之偏頗、有失公允,現以此文作粗淺的分析,望方家指正。 一、神會擔當了恢復法嗣的歷史重任 筆者認為,南北之爭,是禪宗內部矛盾發展的必然現象,並非是神會挑起的。如果沒有神會,這場鬥爭也不可避免。《壇經》記述了矛盾的根源。五祖弘忍對慧能說:“汝是嶺南人,又是@⑴獠,若為堪作佛!”說明北方人對南方人的輕蔑,南方人與北方人,在心理上出現了社會地位方面的極大反差,種下了南方人與北方人矛盾的根子。當然,這並非是五祖的心意,只是借世俗的眼光來說話的。然而,北方人世俗勢利,是不能容忍南方人得逞的。如果事情的發展,果真與世俗的眼光相違背,矛盾就會激化起來。 矛盾發展的關鍵是五祖傳法。當五祖見到慧能書於牆上的偈後,“即善知識大意,恐眾人知,五祖乃謂眾人曰:‘此亦未得了’”。五祖讚歎好偈之心,為什麼怕人知呢?這是因為爭奪法嗣的矛盾,已達到生死攸關的地步。如果是神秀得嗣,他勢力大,控制了整個東山寺,自然矛盾就會以強者得勝而結束。但偏偏是慧能比神秀高明,在這形勢下,公開傳法給慧能,那慧能只有死路一條。於是,五祖半夜三更傳法給慧能,並說:“自古傳法,命如懸絲!若住此間,有人害汝。”誰會害慧能呢?不用說,自然是神秀一系的人。嗣法之事,在隋唐之前,並不重要,但隋唐以後,就注重起來。“在中國佛教宗派史中,傳法為一關鍵性概念,於隋唐後方盛為流行”⑴。在佛教宗派林立的中唐社會,嗣法一事,成了宗派生死存亡的大事。在宗法社會,有嗣則有法,無嗣則無法。爭奪法嗣的成敗,就決定了派別存亡的命運。因此南北宗的決鬥是在所難免的。所以湯用彤先生說:“(教派之爭)其主要標誌實為道統之爭……天下講席林立,各種觀行禪法並起,引起種種對抗,甚至殺害”,可見,法嗣是多麼重要⑵。我們不能以現代社會的眼光,忽視宗法社會法嗣的重要性,從而避開當時是生死存亡的關鍵問題,去談論誰是誰非。 神會召開無遮大會,是南北兩宗矛盾的總爆發。自慧能南下到神會北上,歷時60年之久,在一般的和尚中,只知有神秀,不知有慧能。雖然早年神秀也曾對武則天說過,法衣在南方的慧能那裡,神秀的高徒普寂也曾派人到南方寶林寺去偷法衣,但也只是幾個人知道的事。在此60年間,南方慧能一系,可謂沉寂無聞,而北方神秀,卻興旺發達。神秀被召入京,拜為國師,死後賜諡“大通禪師”。神秀及其二位高徒,被稱為“兩京法主,三帝國師”,神秀被封為六祖,普寂自稱為七祖。整個北方,幾乎是神秀一系北宗的天下。對於慧能一系來說,這種形勢,造成了一個強烈的反差。慧能的徒弟們心裡是極不好受的,他們怎能容忍喧賓奪主的局面繼續下去呢?因此,一場禪宗史上的大搏鬥是避免不了的,這並非是某一個人的主觀意志所能決定的。恰恰是神會,擔當了這個正本清源的歷史重任。 神會在滑臺開無遮大會,大呼《南宗定是非論》,後來神會到了洛陽荷澤寺,繼續召開定是非大會。據宗密的傳說,當時北宗的普寂還在世,已在嵩山豎碑銘,立七祖堂,修《法寶記》。神會知道後,也修六祖堂,請王維作文立碑,大樹特樹慧能六祖的法統地位。但在北宗勢力的反擊下,神會屢遭“敕徒”,歷時13年之久。可見當時的鬥爭是多麼的激烈。僅僅是“安史之亂”給神會帶來了機遇,在這場鬥爭中,神會勝利了,北宗失敗了。“神會為曹溪頓教而獻身,不避任何艱險,坦然直進,終於達成了韶關慧能為禪宗六祖,永為後代的定論”⑶。如果我們設想一下,當時沒有神會,恐怕亦會有另一個人出來表演,這是不可避免的,是歷史的必然。從唐末到宋代,禪宗極盛,一統天下,就說明了南宗的勝利和北宗的滅亡,是合乎歷史潮流的。 二、神會把握了歷史發展的機緣 筆者認為,北宗的失敗,其主觀原因是傳教之道背離黎民百姓,其客觀原因是會昌滅佛,而直接原因是神會的打擊。 五祖死後,神秀被召入長安,他的二個徒弟分別做長安兩大寺院住持,由此而遠離民間,失去了社會基礎。而五代禪師艱苦奮鬥的禪風已不復存在。一種宗教,如果脫離了它的百姓基礎,萬一遇著政治風雲,它的遭遇是可想而知的。據《燈錄》的描述:神秀被召入宮後,“王公士庶望塵拜伏。暨中宗即位,尤加禮重。……神龍二年於東都天宮寺入滅,諡大通禪師。羽儀法物,送殯於龍門,帝送至橋,王公士庶皆至葬所。……門人普寂、義福等,併為朝野所重”⑷。由此可見,北宗的興盛,是與帝王的扶持相關聯的。反之,北宗的衰落,也是與朝廷的冷落相關聯的。天寶十四年,爆發“安史之亂”,朝廷忙於內戰,兩京大亂。靠朝廷扶持的北宗,已失去靠山,喪失了生存根基。他們表面興盛,實際十分脆弱,這就是北宗滅亡的主觀原因。 再看看客觀原因,“安史之亂”後,唐朝統治者發現自己原來也是這麼脆弱,幾乎江山易手。脆弱的原因不是歸咎於統治集團內部的奢華、腐敗和荒唐,而是歸咎於城鄉寺院僧尼太多,於是,醞釀滅佛。會昌二年(公元842年), 大規模的滅佛運動開始。幾年間,北方大小城鎮的寺院被毀滅,僧尼被迫還俗,宮內宮外的佛經、佛像、菩薩被焚燬。僅保留京都四間寺院,每寺僅留僧尼30人。在滅佛運動的衝擊下,一向以朝廷貴族為靠山,寄生於城都士庶的北宗,從此覆滅。 與北宗相反,南宗建基於山野與黎民百姓之間,遠離城鎮,更遠離京都王室,靠自力更生而生存,靠黎民百姓的支持而生存,靠自身的改革而生存,所以根基厚實。慧能出身貧賤,以砍柴打獵為生,到東山寺後,又以碓米為業。得道之後,回到韶關南郊15公里遠的象山寶林寺,在當地老百姓的支持下,開山闢地,建立傳法基地,達35年之久。其間唐政府曾兩次下詔入京,慧能都拒絕了。他一直艱苦樸素地傳教,保持了先祖開創的宗風。慧能死後,南宗發展成五宗七派,都較好地發揚樸實的禪風。在禪宗史上較有地位的行思建基於青原山,由此一系發展起來的曹洞宗建基於曹山和洞山,雲門宗建基於雲門山,法眼宗建基於清涼山。另一個較有地位的懷讓建基於南嶽衡山,由此一系發展起來的溈仰宗建基於溈山和仰山,臨濟宗初建於北方後發展到南方,分為黃龍、楊岐兩派,建基於雲蓋山、金山、溪山、黃龍山、廬山等地。由於遠離北方發展南方,遠離京洛深入民間,又由於自身的改革(比如教理改革、教法改革、嗣法改革等),使印度佛教變為中國化佛教,獲得貧苦百姓廣泛地參與和支持,得到極大的發展,從而避過了“會昌滅佛”之災劫,成為一統天下的宗派。 導致北宗走向衰亡的直接原因是神會對北宗的攻擊。開元八年,神會北上南陽興隆寺。在那裡大行禪法,大興慧能宗風。14年後,神會於滑臺大雲寺設無遮大會,公開打著明辨是非的大旗,發表《南宗定是非論》,攻擊北宗“師承是傍,法門是漸”。神會攻擊的目標有兩個,其一,師承是傍。這是北宗的致命傷,一經攻擊就無法招架,由此可知,法嗣關係是多麼重要。如果北宗(當時普寂還在世)基礎堅實,也不是沒有反擊之力的。其二,法門是漸。這個目標,只能論教法優劣,不能論定是非。神秀稱漸,慧能稱頓,教法不同,本來是無可厚非的。如果以這理由攻擊北宗,無論如何也不能削弱北宗的,相反,會使北宗更為自信,理直氣壯地宣傳漸法,並可以以傳統教法為由,大振宗風。奇怪的是,北宗連這點也支撐不住,敗於神會手下。說明北宗當時已脆弱到何等地步。也說明神會把握了北宗必然失敗,南宗必然勝利的歷史機緣。 三、神會判定南宗正統的歷史功過 禪宗史上南宗北宗之爭已成定局:北宗失敗了,南宗勝利了。而神會在這場歷史的鬥爭中起了直接的、關鍵的作用,判定了南宗正統的地位。歷史的結論就是如此。現在,我們該如何評價神會的歷史功過呢? 歷來有三種意見,其一,是吹捧論。胡適把神會說成是“北宗禪的毀滅者”,吹捧成創造禪宗歷史的英雄。胡適的評價是言之過甚的。其實,北宗的失敗只是“門庭寂寞”而已,並沒有“毀滅”。北宗的真正毀滅是在“會昌滅佛”之後。南宗的勝利也只是初步的,並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南宗的真正勝利是在馬祖創立叢林制度、百丈制定清規戒律和五宗齊鳴、七派旺盛之時。其二,是挑撥論。認為禪宗本來是統一的,按當時的實際,神秀繼承了五祖基業,是當然的禪宗正統,慧能只是一方禪師。後來禪宗的分裂,是神會挑撥製造出來的。神會是野心家和挑撥離間的罪魁禍首。這種評價忽視了一個重要的歷史事實,那就是法嗣觀念。在宗法社會,宗派林立的時代,法嗣觀念佔著主導地位,起著關鍵的作用。在這種觀念支配下,鬥爭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沒有神會的“挑撥”,鬥爭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引發起來,這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必然現象。與其說神會進行“挑撥”,倒不如說神會順應了歷史的必然,盡到了歷史的責任,促進了禪宗的發展,是禪宗歷史的推動者。其三,是參半論。認為神會論定是非法統,打倒北宗,確立南宗,確定慧能六祖法統地位,對禪宗的發展是有功的。但神會及其門徒竄改《壇經》⑸,販賣私貨,抬高個人的歷史地位,是宗教的政治野心家。這種評價,同樣忽視了一個重要的歷史事實,那就是“非此不可”。試問,他不改《壇經》如何提高個人的號召力,不在《壇經》中塞進偏頗之詞,如何顯示慧能的正統地位,如何倡導護法力量。從歷史的角度看,竄改《壇經》,是一個嚴重的過錯,應當批評。但從當時的鬥爭需要而論,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其情可原。 筆者認為,評價神會在南北兩宗鬥爭的功過,只有站在歷史發展的角度上,才可求得公允。比如,南北之爭是否有歷史必然性?這場鬥爭是否需要一個強人去適應?這個強人是推動了禪宗的發展壯大還是導致禪宗毀滅?如果這個人以他的實踐對以上三個問題作了肯定的回答,那麼這個人的歷史作用就是應該肯定的。以此作標準,筆者認為,神會是應該肯定的,是有功勞的,是值得讚揚的。我們應該把個人的動機和歷史的效果相結合去論神會的功過,而不應以論者主觀的動機和情緒去論神會的功過。神會有功,但不是禪宗史的創造者;神會有過,但是功大於過,他推動了禪宗歷史的發展。吹捧神會,貶毀神會,或功過參半,都是不全面的。 神會的又一功勞是推動了佛教中國化,開闢了佛教禪宗一千多年發展的局面。佛教中國化,化在什麼地方?首先,化在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教法上。老百姓的心理,是希望較快較易地得到進入天國的門票。不用長久坐禪,不用記背經文,不用苦爬階梯,只要老師啟示得法,就可開悟成佛。頓悟教法,正迎合這種心理,故得到廣泛接受。所謂佛教中國化,實際上,就是佛教民眾化。頓悟教法,就是民眾化的最好方法。其次。化在與民情相結合的佛理上。印度佛經深奧難懂,譯文不暢,無法口語表達,只適合文人儒生玩弄。一般中下階層,文化水平不高,對佛經望而生畏,退避三舍,連閱讀都不通,更談不上接受。禪宗把佛理通俗化,宣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佛在自心,即心即佛;人人皆有佛性,無須外求成佛,等等,通俗易懂,人人都能明白,人人都可以接受。毫無疑問,佛教中國化,應該歸功於頓教法門。沒有佛教中國化,何來中國佛教呢? 如果說神會真有罪過,就是他親手建立的荷澤宗,重蹈了北宗的老路,依靠朝廷勢力,脫離百姓鄉民,同遭“滅佛”的命運,自取滅亡。 正文註釋: ⑴⑵見湯用彤:《隋唐佛教史稿》,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215~216頁,第217頁。 ⑶見印順:《中國禪宗史》299頁,轉引自褚柏思:《中國禪宗史話》, 佛光出版社,1986年版。 ⑷見《五燈會元》上集,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72頁。 ⑸見拙著《慧能與禪宗》,廣東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