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論學派與唯識學的傳播 第二節 《十地經論》的思想
第二節 《十地經論》的思想
《十地經論》是印度大乘佛教學者世親所著的對於《十地經》的解釋性著作,本論作者世親本來是小乘學者,後在阿瑜陀國聽人讀誦《十地經》而信仰大乘,成為瑜伽行派的祖師。《十地經》早期可能是單獨流通的,相當於現今通行的《華嚴經》的《十地品》。《十地經》主要解釋“菩薩乘十地”,此“十地”是菩薩五十二位修行中的第五個十位。在此十地,菩薩漸開佛眼,成就一切種智,形同諸佛。關於“地”的涵義,如《菩薩瓔珞本業經》的解釋:“云何名‘地’?佛子!‘地’名‘持’,持一切百萬阿僧祇功德。亦名‘生’,成一切因果,故名‘地’。”[①]“地”取的是大地的能“持”以及能“生”萬物的功能作譬喻,譬喻此法是生“佛”的根基。而“十”這一數字,也具有象徵涵義,即“一週圓數,十十無盡”,“十地”是成就佛果之因,“果”則指十地能夠“生成”佛果即佛智。
漢譯《十地經論》十二卷的基本內容如下:卷一至卷三,釋十地中的“初歡喜地”,卷四釋第二“離垢地”,卷五釋第三“法光地”,卷六釋第四“焰慧地”,卷七釋第五“難勝地”,卷八釋第六“現前地”,卷九釋第七“遠行地”,卷十釋第八“不動地”,卷十一釋第九“善慧地”,卷十二釋第十“法雲地”。
下文將依照十地本身的順序,簡要地說明“十地修行諸相”,然後將世親在解釋十地修行諸相中所涉及到的重要思想,特別是引起地論師熱烈討論的幾方面單列加以說明。
一、十地修行諸相
第一“歡喜地”,即菩薩初地,又作“極喜地”。菩薩歷“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等修行階位,經一大阿僧祇劫之修行,初證“真如平等聖性”,全部證得“人空”、“法空”之理,能成就自利、利他之行,心多生歡喜,因而稱為“歡喜地”。《十地經論》中的“經曰”講九種“歡喜”,世親解釋說:“歡喜者,名為心喜、體喜、根喜。是歡喜有九種:一者敬歡喜,於三寶中恭敬故。如經‘多信敬’故。二者,愛歡喜,樂觀真如法,如經‘多愛念’故。三者,慶歡喜,自覺所證挍量勝,如經‘多慶悅’故。四者,調柔歡喜,自身心遍益成就,如經‘多調柔’故。五者,踴躍歡喜,自身心遍益增上滿足,如經‘多踴躍’故。六者,堪受歡喜,自見至菩提近,如經‘多堪受’故。七者,不壞歡喜,自心調伏,論義解說時心不擾動,如經‘多不壞他意’故。八者,不惱歡喜,教化他攝取眾生時慈悲調柔,如經‘多不惱眾生’故。九者,不瞋歡喜,見諸眾生不如說修行、威儀不正時,忍不瞋故,如經‘多不瞋恨’故。”[②]
菩薩進入初地修行的目的是獲得“聖性”,而初地就是斷除障礙而證得真理的過程的第一臺階梯。初地所證的“徧行真如”是斷除“異生性障”之後由“我空”、“法空”所顯的“真如”,因為其遍於一切事物,所以稱之為“徧行”。
第二“離垢地”,又作“離垢”、“無垢地”、“淨地”、“具戒地”。進入此地之菩薩,獲得守清淨戒行,遠離煩惱垢染,因此稱為“無垢”;又以此地具足“三聚淨戒”的緣故,也稱之為“具戒地”。
關於菩薩來第二地修行的目的,世親解釋說:“菩薩如是已證正位,依出世間道,因清淨戒,說第二菩薩離垢地。此清淨戒有二種淨,一發起淨,二自體淨。”[③]第二地是依持於初地而修習的,初地為“出世間道”,為佛教修學的“正位”。而將第二地的內容安排為“戒”,有三層涵義:一是“三學”之中,“戒”為第一,所以先言“戒”。二是初地雖然證得了真理,但在“戒”方面還不能完全無誤,所以需要再行修戒。三是從“十度”來說,“佈施”之後就是“戒度”。“發起淨”是講“十種直心”,即經中所說:“若菩薩已具足初地,欲得第二地者,當生十種直心。何等為十?一直心,二柔軟心,三調柔心,四善心,五寂滅心,六真心,七不雜心,八不悕望心,九勝心,十大心。”[④]而“自體淨”則是指“三聚淨戒”——“攝律儀淨”、“攝善法戒”、“攝眾生戒”。
第二地的“所證”為“最勝真如”,是菩薩在第二地斷除“邪行障”之後所證,由於嚴謹持戒而證無量功德,於諸法中最為殊勝,因此稱之為“最勝真如”。
第三“發光地”,又作“明地”、“有光地”、“興光地”,進入第三地修行的菩薩成就殊勝之“定”,因修持佛道而開發出極明淨的智慧之光,因此,此地稱之為“發光地”。如世親的解釋,此地菩薩“住無障礙解脫智”之中,“以如來所說一切法隨順如實覺起”,此智慧名“光明”,“依是光明故名明地”。第二地為“戒”,此地為“定”,顯現智慧。
第三地的“所證”為“勝流真如”,“勝流真如”主要是顯示“定”的殊勝。從“定”中所證的“真如”之中流出“正體智”等,從“正體智”之中流出“後得智”,從“後得智”之中流出大悲等等。這些都顯示出此地所證之真如的殊相。
第四“焰慧地”,又作“焰地”、“增曜地”、“暉曜地”,進入第四地修行的菩薩,安住於最勝的“三十七菩提分法”,以智慧之火焰,焚燒煩惱之薪,因此名為“焰慧地”。世親解釋說:“第四焰地,依彼淨三昧聞持如實智,淨顯示故。”[⑤]
第三地雖然獲得了世間的禪定功夫,但卻未得“菩提分法”,因此須來修第四地之“行”。四是前三地依然處於世間,為世間的修行,而從此地開始進入出世間的修行。世親的解釋是說,憑藉第三地所修之“定”,自然產生出修證此地之智的要求。
第四地的“所證”為“無攝受真如”,是由於斷除了微細的“煩惱現行”而獲得的,所以,也就沒有了我執,心靈自由而無所繫屬。
第五“難勝地”,又作“極難勝地”。關於此地名為“難勝”的意義,世親解釋說:“得出世間智方便善巧,能度難度,故名‘難勝地’。”[⑥]總之,修行進入此地的菩薩能夠使“行相”互違之真、俗二智互合相應,因為其難為而菩薩能為,因而稱之為“難勝地”。第四地說明聲聞初果修行之法,而此地則是修習聲聞第四果羅漢修行之法,說明的是與“四諦”相應的智慧。
第五地的“所證”為“類無別真如”,即生死與涅槃之間並無根本的差別,二者是圓融無礙的。
第六“現前地”,又作“現在地”、“目見地”、“目前地”,菩薩至此位,能夠通觀緣起之義理,住於緣起智,進而引發染、淨無分別的最勝智顯現於前,因此名之為“現前地”。如世親的解釋:“此地中出世間智增上,光明轉勝示現,如經‘諸佛子!譬如本真金以琉璃磨瑩光色轉勝明淨’,乃至‘以方便智觀轉勝明淨故’,以‘無障礙智’現前,般若波羅蜜行光明現前故,名為‘現前地’。”[⑦]這是從總體上對於第六“現前地”的描述說明。此地講的是“緣覺”之法,第五地能夠隨世生存,但不能破除世間染、出世淨的固定見解,並且由於這一原因,仍然對於世間產生厭惡,未能以“無相作意”的方法來入世,第六地則能夠破除這些蔽障。
第六地的“所證”為“無染淨真如”,“無染淨真如”,即此真如之本性既無雜染又無清淨,本性無染,不可說是修證之後才清淨。
第七“遠行地”,又作“深行地”、“深入地”、“深遠地”、“玄妙地”,此地之菩薩住於純“無相觀”,遠出世間與二乘之有相行,因此名之為“遠行地”。世親《十地經論》卷九解釋說,此地則寄菩薩之法,宣說“有加行、有功用無相住”。菩薩在第六地雖然住於“無相作意”但未能使“無相作意”無有間斷、無有缺欠,菩薩來此地即是使其所欠所缺得以圓滿。
第七地的“所證”為“法無別真如”,其涵義是了達種種法,歸同於“真如無相”,憑藉“空”理而起殊勝修行,成就“方便波羅蜜多”。
第八“不動地”,菩薩至此“不動位”,“無分別智”相續任運,不被“相”、“用”、“煩惱”等所擾動,因此名為“不動”。菩薩在第七地雖然於“無相作意”方面獲得無間斷無欠缺,但卻沉溺於修習住而未能捨離功用,也未能在“相”方面獲得自在。菩薩來此地會在第七地“近一乘”的基礎上,進入“一乘”。
第八地的“所證”為“不增減真如”,其涵義是由於菩薩住於“無相”而不隨染、淨而有增、減。澄觀說,結合《十地品》則知,此地所證真如也稱之為“相、土自在所依真如”,因為其能在菩薩“身相”、“國土”方面都自在的緣故。
第九“善慧地”,又作“善意地”、“善根地”,菩薩修證至此地,已經獲得“法無礙解”、“義無礙解”、“辭無礙解”、“樂說無礙解”等“四無礙解”,能遍於十方,以一音演說一切善法,使聞者生歡喜心。又在“力波羅蜜多行”中,斷除利他門中的不欲行之障,證得智自在所依真如,因此稱之為“善慧”。菩薩雖然在“無相住”中舍離功用,也能在“相”方面獲得自在,但未能在說法方面獲得大自在。為獲得說法自在的緣故,菩薩來此地修習。第九地所證得的“智自在所依真如”是指菩薩在說法度生方面所依持的真如。
第十“法雲地”,又作“法雨地”,菩薩至此位,“大法智雲”含眾德水,如虛空覆隱無邊二障,使無量功德充滿法身,因此名為“法雲地”。菩薩來第十地修行的目的,世親《十地經論》卷十二中說:“於九地中,已作淨佛國土及化眾生,第十地中修行,令智覺滿。——此是勝故。”菩薩雖然在第九地已經獲得說法的大自在,但卻未能“現前”證受法身,所以來此地使其圓滿。與第八、第九地相比,第十地更為殊勝,菩薩在此地將使“智”圓滿。
第十地所證得的“業自在所依真如”是指菩薩在“神通”、“經咒”、“禪定”等方面獲得自在的真如。
二、“六相”
“六相”名目來源於《十地品》的初地“歡喜地”的“校量勝分”中,菩薩的十大“願勝”之中的第四大願——“修行二利願”。“六相”的名目最先出現於東晉佛陀跋陀羅譯的《華嚴經》卷二十三,即《十地品》的“初地”經文之中。菩提流支所譯《十地經論》卷三所載的相應經文為: 又發大願:“所謂一切菩薩所行,廣大無量,不雜諸波羅蜜所攝,諸地所淨生諸助道,總相、別相、同相、異相、成相、壞相。說一切菩薩所行如實地道,及諸波羅蜜方便業,教化一切,令其受行,心得增長故。廣大如法界,究竟如虛空,盡未來際,盡一切劫數,行數增長,無有休息。”
此段經文有三種譯本[⑧],但差別並不算大,重要的卻在於“六相”的漢語名目有了不同的兩種。後來的華嚴經師習慣採用菩提流支的譯語。
從《十地品》的上述引文中可以看出,《十地品》中所用的“六相”是對於“一切菩薩所行”、“一切菩薩行”所作的說明。而世親則將其作為可以普徧使用的詮釋“十句”的範疇與方法。世親《十地經論》卷一說:“一切所說十句中,有六種差別相門。此言說解釋,應知除事。事者,謂陰、界、入等。六種相者,謂總相、別相、同相、異相、成相、壞相。”應該特別指出的是,世親的這一解釋並非是針對《十地經》初地的第四大願而作,而直接針對的是如下經文:
又一切菩薩,不可思議諸佛法,明說令入智慧地故。攝一切善根故,善分別選擇一切佛法故,廣知諸法故,善決定說諸法故,無分別智清淨不雜故,一切魔法不能染故,出世間法善根清淨故,得不可思議智境界故,乃至得一切智人智境界故。[⑨]
關於此十句經文,世親先將其分為一句“總句”和九句分句,世親說:
此是“根本入”,如經“又一切菩薩不可思議諸佛法,明說令入智慧地故”。此修多羅中說,依“根本入”有九種“入”:一者,“攝入”,“聞慧”中攝一切善根故。如經“攝一切善根故”。二者,“思議入”,“思慧”於一切道品中智方便故。如經“善分別選擇一切佛法故”。三者,“法相入”,彼彼義中無量種種知故。如經“廣知諸法故”。四者,“教化入”,隨所思義名字具足,善說法故。如經“善決定說諸法故”。五者,“證入”,於“一切法平等智”,“見道”時中,善清淨故。如經“無分別智清淨不雜故”。菩薩教化眾生,即是自成佛法,是故“利他”亦名“自利”。六者,“不放逸入”,於“修道”時中,遠離一切煩惱障故。如經“一切魔法不能染故”。七者,“地地轉入”,出世間道品無貪等善根淨故。如經“出世間法善根清淨故”。復有善根能為出世間道品因故。八者,“菩薩盡入”,於第十地中,入一切如來秘密智故。如經“得不可思議智境界故”。九者,“佛盡入”,於“一切智”入智故。如經“乃至得一切智人智境界故”。是諸“入”,為校量智義,差別次第轉勝,非“根本入”。
對照世親的解釋與《十地經》原文,便可發現,“根本入”與其餘九種“入”是世親對於經文的逐句解釋。《十地經》的原文是解釋菩薩十地修行所證入的境界的,所以,世親說“諸‘入’,為校量智義,差別次第轉勝”,也就是說,九種“入”是對於“佛智”(“一切智人智”)的分別說明,從修證而言,是逐“地”逐步逐漸殊勝。但這卻並非“根本入”。如果參照世親在別處的說法,所謂“根本入”是從“總體”而言的“入”,帶有某種中土所習用的“頓入”的意味。從這個角度理解,“諸入”,便是分解“入”,或者更準確地講,是分別“言說”的意思。世親說,“六相”為“言說解釋,應知除事”。“解釋”的對象就是菩薩十地修行的境界,因此,世親明確地說,此“六相”應該知曉是不能應用於諸如“五蘊”、“十八界”、“十二處(入)”等“事法”中的。
世親以“六相”說對於《十地經》的前引十句作了解釋說明:
“總”者是“根本入”,“別相”者,餘九“入”。“別”依止“本”,滿彼“本”故。“同相”者,“入”故。“異相”者,增相故。“成相”者,略說故。“壞相”者,廣說故。如世界成、壞。餘一切十句中隨義類知。
“根本入”為十地修行的“總相”,“是中‘一切菩薩’者,謂住‘信’、‘行’地。‘不可思議諸佛法’者,是‘出世間道品’;‘明’者,見智得證;‘說’者,於中分別;‘入’者,信樂得證;‘智慧地’者,謂十地智。”[⑩]這就是說,已經證得“信”、“十行”等境界的菩薩,依照出世間之法的要求,見智得證,於中分別,信仰並樂於證入菩薩十地智慧。這就是“根本入”,即“總相”,其餘九句所言的九個方面,相對於“總相”而言就是“別相”,即“個別”之相。“別相”依止於“根本入”,使那“根本”得到圓滿具足。十種“入”之間的目標、內容從根本上言之,是相同的,因此,“諸入”之間是“同相”關係。九種“入”之間逐次構成層層遞進、層層深入的關係,因此,九種“入”之間也是“增相”,即“異相”關係。應該特別注意的是,世親對於“成相”與“壞相”的解釋。佛教中有用來描述“有為法”之存在狀況的“成”、“住”、“壞”、“空”等“四相”,後來的地論師和華嚴經師實際上是將“有為法”之“成相”、“壞相”與“六相”中的“成相”、“壞相”混淆起來理解、詮釋的[11]。“六相”義的擴大及其最終轉換成為華嚴宗的教義的基本成分——“六相圓融”,與此關節的轉換關係甚大。其實,“六相”中的“成相”、“壞相”準確的涵義是:前者“應作‘略相’或‘合相’”,後者“實為‘廣相’或‘開相’”。[12]正因為此,世親才說“‘成相’者,略說故。‘壞相’者,廣說故”。仔細考究,“成相”大概是指《十地經》中對於諸“地”境界的概略說明,“壞相”則是對於諸“地”境界的廣泛詳細的說明。
以《十地經論》為研習、弘揚對象的地論師在世親這一解釋的基礎上,逐漸增加新義,使“六相”成為具有普遍意義的詮釋“諸法”之間關係的解釋方法和義理體系。
三、“六善決定”
世親、澄觀以“六決定”作為十地最核心的要義。世親在解釋《十地經》中的如下經文時用了“六決定”義。《十地經》的經文是:“諸佛子!是諸菩薩願善決定。無雜;不可見;廣大如法界;究竟如虛空,盡未來際;覆護一切眾生界。佛子!是諸菩薩乃能入過去諸佛智地,乃能入未來諸佛智地,乃能入現在諸佛智地。”[13]世親對此經文作了較為詳細的解釋。
所謂“善決定”是指“真實智攝故”,也就是“已入初地,非‘信地’所攝。”這裡所說的“信地”是指十地之前的“十信”階位。菩薩進入“十地”之“初地”已經確定無疑地與此前的修行完全不同。這就是“善決定”。
世親說可以從六方面來說明“善決定”:“一者,觀相善決定,真如觀一味相故。如經‘無雜’故。二者,真實善決定,非一切世間境界、出世間故,如經‘不可見’故。三者,勝善決定,大法界故,一切佛根本故,如經‘廣大如法界’故。大勝高廣一體,異名法相義故,一切法法爾故。復法界大真如觀,勝諸凡夫、二乘智等淨法法爾故。復法界大方便集地,謂說大乘法法爾故。復法界,大白法界善法法爾故。四者,因善決定,有二種:一、成無常愛果因善決定,是因如虛空,依是生諸色,色不盡故,如經‘究竟如虛空’故。二、常果因善決定,得涅槃道,如經‘盡未來際’故。五者,大善決定,隨順作利益他行,如經‘覆護一切眾生界’故。次前善決定,此願世間、涅槃中非一向住故。六者,不怯弱善決定,入一切諸佛智地不怯弱故,如經‘佛子!是諸菩薩乃’至‘入現在諸佛智地故’。”綜合上述引文,可以確定作為十地之“體性”的“六決定”的涵義。進入初地之後的菩薩,依聖智證真順理有“六種善決定”,具體是:第一,從修行的“體相”言之,菩薩之正智決定觀照真如之理,契同一味無雜之相。這就叫“觀相善決定”。第二,從“所證”而言,菩薩之實智出世間,決定離倒惑之過,證理不虛。這就叫“真實善決定”。第三,從“所斷”之煩惱而言,菩薩之行廣大如法界,為一切佛之根本,決定具足斷除所有煩惱的勝德。這就叫“勝善決定”。第四,從“所信”言之,菩薩之行因決定能有成果之功能。這就叫“因善決定”。第五,從所“化度”的眾生言之,菩薩利他之行決定覆護一切眾生界,而無侷限。這就叫“大善決定”。第六,從“所成佛果”言之,菩薩證果德,入一切諸佛智地,決定而沒有對於“法”的畏懼。這就叫“不怯弱善決定”。
四、一切三界,唯心轉故
《十地經》卷八在詮釋“第六地”時講道:“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如來所說十二因緣分,皆依一心。”“十二有支”就是十二因緣,即“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經文將“貪慾”與“心”作了區分,“隨事貪慾共心生,即是識事,即是‘行’。‘行’誑心故名‘無明’。”也就是說,“無明”祇是心行的表現之一,而不是“心”的全體;十二因緣可以從“無明”開端,但“無明”並不是最後的本原,其因果系列追思到底皆為“心”造。世親在《十地經論》中強調“‘但是一心作’者,一切三界,唯心轉故。”[14]不過,世親《十地經論》並未集中論述“一心”之所指,其說散見於全書各處,難見系統,此論譯出之後便滋生分歧。
《十地經論》卷八在講到一種“染依止觀”時說:“因緣有分,依止一心。”又稱此觀為“一心雜染和合因緣集觀。”無明等十二因緣既是染,因此三界十二因緣所依之“心”乃是“染依止”,是雜染心。“心”既然為世間雜染的本源,所以“常應於阿梨耶識及阿陀那識求解脫”[15]。不過,此論對於此“阿梨耶識”之性質並沒有給定統一的說法。卷三講到“因緣”有“三相”,謂其中的“自相”亦有三種:“一者,報相,名色共阿梨耶識生”;“二者,彼因相,是名色不離彼,依彼共生故”;“三者,彼果次第相,入‘六入’乃至於‘有’。”從此段文字看,阿梨耶識似應為雜染的。但同書卷九說:“自性不染相,如經‘心清淨相’故。”卷十有言:“善住阿梨耶識真如法中”。從這二處文字看,“阿梨耶識”又是真如法的負荷者,是本有的“自性清淨心”。《十地經論》在前二種說法之外,尚有第三種。卷九說:“譬如二世界,一染淨世界,二純淨世界。是二中間難可得過,欲過此界,當以大神通力。”卷二說“出世間智”要“轉依止,依止常身故,非如無常意識智依止無常因緣法。”這兩處文字似乎認為“阿黎耶識”屬染淨混雜,而另有一個純淨常存的精神本體——“常身”。後來的地論師各取上述三類中的一類作立論根基,歧義爭鋒便必不可免。
[①] 後秦涼州沙門竺佛念譯《菩薩瓔珞本業經》卷下,《大正藏》第24卷,第1017頁下。
[②] 世親《十地經論》卷二,《大正藏》第26卷,第135頁下—136頁上。
[③] 世親《十地經論》卷四,《大正藏》第26卷,第145頁中。
[④] 世親《十地經論》卷四,《大正藏》第26卷,第145頁中—下。
[⑤] 世親《十地經論》卷六,《大正藏》第26卷,第159頁中。
[⑥] 世親《十地經論》卷一,《大正藏》第26卷,第127頁上。
[⑦] 世親《十地經論》卷八,《大正藏》第26卷,第173頁下。
[⑧] 唐屍羅達摩譯《十地經》,其“六相”譯語與《十地經論》和唐實叉難陀譯八十卷《華嚴經》相同。《十地經》譯於唐貞元年中,貞元十五年入藏。譯時大致在貞元二年(公元七八五)至貞元十四年(公元七九八年)之間。
[⑨] 世親《十地經論》卷一,《大正藏》第26卷,第124頁中。
[⑩] 世親《十地經論》卷一,《大正藏》第26卷,第124頁下。
[11] 如前引文,菩提流支所譯《十地經論》的這一段文字中,在“成相”、“壞相”的解釋之後,有一句“如世界成、壞”。這確實令人費解。這樣看來,古德的有意無意“誤讀”、“誤釋”也是其來有自的,並非完全空穴來風。
[12] 呂澂《中國佛學源流略講》,第197頁,中華書局,1979年。
[13] 後魏菩提流支譯《十地經論》卷一,《大正藏》第26卷,第126頁中—下。
[14] 世親《十地經論》卷八,《大正藏》第26卷,第169頁上。
[15] 世親《十地經論》卷八,《大正藏》第26卷,第170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