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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賴耶識與真如及唯識古學今學辨析(袁經文)

阿賴耶識與真如及唯識古學今學辨析

袁經文

唯識學在我國的傳承曾有三大系統:地論學派、攝論學派和唯識宗。地、攝兩學派,一般稱之為唯識古學;唯識宗,一般稱之為唯識今學。三大系統各自內部的傳承和系統之間的分歧和揚棄,既有遮蔽唯識學的核心義理,也有由此突顯出的對核心義理的好奇和追問,推動了玄奘西行求法,直至後來唯識宗崛起,並糅譯《成唯識論》而成就此唯識學巔峰之作。此中有些問題值得深究和澄清。

一、地論學派的分歧與存疑

(一)地論學派的分歧

地論學派流行於南北朝時期,是由研習和傳播《十地經論》而形成的學派。

世親為了闡釋《華嚴經·十地品》而著《十地經論》,此論於永平四年(公元511年),由菩提流支主持譯出;據菩提流支的《金剛經》講稿《金剛仙論》記載,他是世親的四傳弟子,應有世親的法脈傳承。此外,參加翻譯的還有勒那摩提、佛陀扇多。

關於《十地經論》的翻譯,流傳有多種說法,大概可以說明菩提流支和勒那摩提的見解分歧,以及地論學派分為南北二道的端倪。

從菩提流支出,以道寵為開祖,稱為北道;從勒那摩提出,以慧光為開祖,稱為南道。

由於從相州[1]至洛陽有南北兩條通道,菩提流支及其徒裔多居北道,所以又稱這一派系為相州北道或相州北派;勒那摩提及其門下多居南道,又稱這一派系為相州南道或相州南派。

但據日人佈施浩嶽考證,南北二道,當指洛陽城內御道之南和御道之北,因勒那摩提和菩提流支分居於御道之南北而得名。[2]

地論南、北二道的分歧,無法從其二道的早期傳承人中直接知曉,因為相關文獻已經無存。我們只能從後世其他派系對二道的描述中,略知一二。據此間接文獻,地論學派南北二道的分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1)阿賴耶識依持說和真如依持說的對立。

《翻譯名義集》卷六指出:“天親(引者按:即世親)菩薩造《十地論》,翻至此土,南北各計,相州南道計梨耶為淨識,相州北道計梨耶為無明,此乃南北之殊也”[3]

湛然也指出:“陳梁已前,弘《地論》師,二處不同。相州北道計阿黎耶以為依持,相州南道計於真如以為依持。此二論師俱稟天親,而所計各異,同於水火。”[4]

《法華文句記》卷七中說:“古弘地論,相州自分南北二道,所計不同;南計法性生一切法,北計黎耶生一切法。宗黨既別,釋義不同。”[5]

按以上記載,南北二道的分歧,主要表現在確認阿賴耶識是染識還是淨識。

北道認為阿賴耶識是無明,即是染識,能夠生起現實一切虛妄境界,並導致眾生的各種煩惱;這是以阿賴耶識為依持,此即阿賴耶識緣起,。

南道認為阿賴耶識是淨識,與真如、佛性、如來藏一樣,是宇宙萬有的總根源;這是以真如為依持,此即是真如緣起(對真如緣起的認識,學界是存有誤區的,下詳)。

(2)佛性始有說和佛性本有說的對立。

據《續高僧傳·道寵傳》:“初勒那三藏教示三人,房、定二士授其心法,慧光一人偏教法律。菩提三藏惟教於寵。寵在道北,教牢、宜四人。光在道南教憑、範十人。故使洛下有南北二途,當現兩說自斯始也。”[6]

“當現兩說”是指在佛性問題上持本有說(“當”說)和始有說(“現”說)的差異。

佛性始有和本有的分歧,實質上直接根源於依持說。

北道主張阿賴耶識是萬法的依持,而阿賴耶識本是無明,所以眾生必須經過後天的熏習修行才能淨除無明而產生佛性;這便是佛性始有說。

南道主張真如為萬法的依持,而阿賴耶識本是淨識,所以眾生佛性本有,只要去除染汙,使本有清淨佛性得以顯現,便可成佛;這便是佛性本有說。

(二)對地論學派分歧的質疑

1、從史料考證來看。

由於地論學派流傳至今的資料有限[7],上述南北二道的分歧,多系根據其他宗派的介紹輾轉獲知;因而,不能確定南北二道的分歧全然如是。以下的考證可以證明,以上轉述的地論南北二道的分歧並不具明晰和確切性。

根據以上資料,北道系以阿賴耶識為無明,但北道菩提流支在《金剛仙論》卷五有“第八佛性識”[8]一語。這約略可以透出信息,在北道觀點中,第八阿賴耶識是既有無明,亦有佛性的。

而南道則被描述為只承認阿賴耶識是淨識,但是,以南道地論師慧遠《大乘義章》的思想作比對,也發現其中不少內容與以上所陳有諸多出入,《大乘義章》卷三稱:“佛性真心與無明地,合為本識,名阿梨耶”[9];“真心與妄和合名阿梨耶,亦名本識,亦名藏識” [10]。又,慧遠解釋阿賴耶識共有八義,即(1)藏識、(2)聖識、(3)第一義識、(4)淨識、(5)真識、(6)真如識、(7)家識、(8)本識;其中家識和本識是這樣解釋:“七、名家識,亦名宅識,是虛妄法所依處故;八、名本識,與虛妄心為根本故”[11]。由此諸句可知,南道觀點也存有阿賴耶識的虛妄染汙說,即不純然是淨識說。在慧遠的闡釋中,南道立場應是阿賴耶識真妄、染淨二者兼容的和合;並且第(6)義表明,阿賴耶識又名真如識。

這顯然與上述描繪的所謂南北二道的分歧不符。鑑於南道,有觀點認為慧遠思想是受了《攝大乘論》影響,即謂慧遠思想已與地論學派有了差別。本文下述的分析表明,這種說法是輕率和簡單化的。

對南北二道的分歧不予認可的史料還有:

荊溪在談到南北二道的差異時便說:“宗黨既別,釋義不同。豈地論令爾耶?”[12]

知禮談到南道時,也曾就“法性”與“性惡”一體指出:“雖相州南道弘地論者,以法性為依持,然不明性具諸惡法門。”[13]

永明延壽在《宗鏡錄》中談到:“豈同爾相州北道,明緣修作佛;南土大小乘師亦多用緣修。亦不同相州南道,用真修作佛”,那麼,該如何修呢?延壽指出:“觀真如實相,不見緣修作佛,亦不見真修作佛,亦不見真緣二修合故作佛,亦不離真緣二修而作佛。”[14]

可見,對地論南北二道的剖分存有異議的,並不自今日始有。下文也將提到,玄奘西行求法,便是出於對南北二道剖分的不滿。

我們先看南北二道均予認可和宗依的《十地經論》有何相關思想,《十地經論》卷十中稱:“覆住報行成者,善住阿梨耶識真如法中故”[15],這裡卻是直將阿賴耶識和真如並舉。而慧遠的上述思想,顯然是更為符合《十地經論》的這一句義的。

那麼,《十地經論》是否具有將阿賴耶識與真如合一的思想,並在傳承中,由於理解上的困難(即難於理解一染一淨這二者何以能夠合成一整體),而導致誤讀並影響和分裂了其二派傳人呢?

2.從佛教體系的義理來看。

在傳承上,這種誤讀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佛在《勝鬘經》中指出,“自性清淨心而有染汙,難可了知”, 《勝鬘經》雲:“勝鬘夫人說是難解之法問於佛時,佛即隨喜:“如是!如是!自性清淨心而有染汙,難可了知。有二法難可了知:謂自性清淨心難可了知,彼心為煩惱所染亦難了知,如此二法,汝及成就大法菩薩摩訶薩乃能聽受,諸餘聲聞唯信佛語。”[16]

阿賴耶識與真如的關係,實質就是含藏染汙種子的阿賴耶識與本來自性清淨涅槃的關係;二者實質是不一不異的。但是,對此的領會,卻是尤為艱難。

關於地論派的討論,以上有非此即彼說,也有二者一體說。非此即彼說,被傳統觀點認為是地論學派分歧的焦點所在。我們不妨對“非此即彼”說,從義理角度分析其是否合理。

(1)“佛性始有說”和“佛性本有說”能夠同時並立。

北道主張的“佛性始有說”認為,阿賴耶識本是無明染識,眾生必須經過後天的熏習修行才能淨除無明而產生佛性。

南道主張的“佛性本有說”認為,阿賴耶識本是淨識,所以眾生佛性本有。

本文認為,南北二道在此同用“佛性”一語,但二處內涵,其實並不同一。

北道的所謂“佛性”,是指成佛的“無漏有為種子”; 南道的所謂“佛性”,是指般若(即無分別智)賴以產生之所緣境——真如,此即“無漏無為法”。

就此而言,北道主張的“佛性始有說”和南道主張的“佛性本有說”是能夠同時成立,相互間並不矛盾。

因為“無漏無為法”,是眾生人人本來具有的,由此可以成立“佛性本有”;而成佛所賴以依託的“無漏有為種子”,是因修而得,由此可以成立“佛性始有”。

(2)阿賴耶識,既是染識,也是淨識。

南北二道的紛爭,也可以彙集到一點,便是阿賴耶識是染識、還是淨識的問題。

阿賴耶識染識和淨識的問題,在凡夫位和聖賢位各有不同內涵。

在凡夫位,阿賴耶識既有染汙種子,也有阿賴耶識實性;前者即是無明,後者便是真如。這也是上述《勝鬘經》提到的,“自性清淨心而有染汙”的另一種表述。

在聖賢位,八地以前的菩薩,其第八識尚稱為阿賴耶識,其阿賴耶識實性,即清淨的真如性,與凡夫無異;因為真如佛性,是佛與菩薩、眾生平等同有。而阿賴耶識所含藏的,既有染汙的種子,也有出世間清淨的種子。

因而,如果是以阿賴耶識實性、真如和自性清淨心等意義來界定淨識的話,阿賴耶識既是染識,也是淨識。

(3)阿賴耶識能夠同時含藏染淨種子。

至於阿賴耶識是染汙識,但其中卻藏有純淨的“無漏有為種子”——如果認為這是一對矛盾,其實這是由觀念上的粗疏把握而導致的認識侷限。

實質上,阿賴耶識的含義是藏識,是染淨種子同藏。

在《攝大乘論》中,染汙種子所藏的阿賴耶識,稱之為“阿賴耶識自性”或“阿賴耶識”;純淨種子所藏的阿賴耶識,稱之為“非阿賴耶識自性” 或“非阿賴耶識”。[17]

在進入見道位後的聖者中,二者在第八識中是此消彼長的關係,即“非阿賴耶識”日增,“阿賴耶識”日減,《攝大乘論》指出:“非阿賴耶識與阿賴耶識同處俱轉,而阿賴耶識一切種盡,非阿賴耶識一切種增。”[18]

又說:“非阿賴耶識,是法身解脫身攝,如如熏習,下中上品,次第漸增;如是如是,異熟果識,次第漸減,即轉所依”,[19]而終至成佛,“既一切種,所依轉已,即異熟果識及一切種子,無種子而轉,一切種永斷。”[20]

(4)染淨的阿賴耶識能夠成為萬法產生的根源。

阿賴耶識既是染識,也是淨識;它們各自又是如何成為萬法產生的根源的呢?

《攝大乘論》所引《阿毗達磨大乘經》的一首偈頌,實質上就能涵括地論兩派的紛爭,並且能夠說明各自的依持。這首偈頌是:

“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21]。

此中,對“界”的認識,成為關鍵。在這裡,“界”既是六道諸趣的依持,也是涅槃的依持。就六道諸趣的產生而言,“界”就是賴耶緣起的依持;就涅槃的證得並最終成佛而言,“界”也是真如緣起的依持。

地論南北二道,或以阿賴耶識為依持,或以真如為依持,導致了所謂賴耶緣起和真如緣起的對立。

顯然,這種對立,能夠在此偈頌中,一併消解於“界”;能夠同時成為賴耶緣起和真如緣起依持的“界”,必然具有豐富的內涵。

根據《攝論》的解釋,“界”便是眾生人人本有的阿賴耶識,是唯證乃知,是對“凡愚不開演”的[22]。由此導致長期紛爭,便屬情理之中了。

我們不妨對這一偈頌進行疏析。

首先,“界”,便是法界、真如、實際,是人人身中的如來藏,是阿賴耶識,是因義,是種子(有漏種子、無漏種子)……;“界”也是蘊含金和土的大地寶藏,《攝論》中也有比喻,“譬如世間金土藏中三法可得:一地界,二土,三金。於地界中,土非實有,而現可得;金是實有,而不可得……。”[23]

其次,“一切法等依”,即是“所知依”,“所知依”即是“無始時來” 之“界”。“一切法”便包括染法(“阿賴耶識自性”)和淨法(“非阿賴耶識自性” ),在《成唯識論》中,這二者分別被表詮為“有為有漏法”和“有為無漏法”。此外,還有“無為無漏法”(真如、實際、如來藏、阿賴耶識實性……),這三者共同包含在“一切法”中。

再次,“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六道諸趣輪迴,以阿賴耶識為“因”;出世間“涅槃”(無住涅槃),或者轉依、瑜伽行,也以現觀真如、實際……,而生起無分別智為起點(此即是“見道”,是大乘佛法修行的起點),以此智慧(般若)除盡一切有漏雜染諸法——“阿賴耶識自性”,最終成為佛地無垢識,這便是上文所引《攝論》此語:“如是如是,異熟果識次第漸減,即轉所依。既一切種所轉依已,即異熟果識及一切種子無種子而轉,一切種永斷”的真實涵意;由此,“涅槃證得”。

依前者(“由此有諸趣”),為世間賴耶緣起;依後者(“及涅槃證得”),為出世間真如緣起。

賴耶緣起的緣起,是指“因緣”,即直接生因。

真如緣起的緣起,是指“所緣緣”和“增上緣”。因為真如本身是無為法,真如自身不能類似有為法那般直接生起出世間的智慧,真如是如如不動,是自性清淨涅槃。第六意識現量真如,即以真如為所緣便生起根本無分別智,以真如為增上緣便生起後得智;由此,“阿賴耶識性”漸減,“非阿賴耶識性”漸增,增減至極,即轉所依。

第八識淨化後,便具有真如的清淨特性,由此第八識亦稱為真如(佛地無垢識,即名為離垢真如、出纏真如),這便是“諸佛證得五性喜,皆由等證自界故”[24],也是真諦之謂“出世轉依亦爾,由本識功能漸減,聞熏習等次第漸增,舍凡夫依,作聖人依。聖人依者,聞熏習與解性和合。以此為依,一切聖道,皆依此生。”[25]的真正意義。

但是佛地第八識真如(佛地真如,唯佛具有)與自性清淨涅槃意義上的真如(此真如為佛與眾生平等具有[26]),略有不同,眾生均等具有的真如唯是無漏無為法,而佛地第八識真如則是無漏無為法和無漏有為法的統一。

如果就佛地第八識真如的最終證得(通過“非阿賴耶識性”的增長累積),去理解真如緣起,這種緣起,也可稱為“因緣”。那麼,結合上述真如緣起的“所緣緣”和“增上緣”;則真如緣起便具有兩層涵義,一為“因緣”,二為“所緣緣”(“增上緣”)。在這種含義上理解真如緣起是正確合理的,但是,學界未給予足夠重視。

——以上史料考證和義理分析表明,地論派的分歧,極有可能是對阿賴耶識和真如的一體二分,即割裂兩者導致的。

就上面對南北二道概述的引文,即《翻譯名義集》、湛然所述和《法華文句記》等,綜合來看,相州南道以阿賴耶識為“淨識”,同時也以之指稱“真如”或“法性”;相州北道則以阿賴耶識為“無明”。由此,也可以看到對阿賴耶識和真如一體融合的跡象。

由於地論派的資料有限,已很難就此進行深究;以上的分析,旨在扭轉已有研究的某些思維定勢。

由下面玄奘闡述的引證,本文在此的質疑,將能取得進一步的證據。

二、地論學派與攝論學派的融合和對立

我們先看地論南北二道與攝論學派的關係。

攝論學派傳到北方時,一般認為,由於地論北道的主張與攝論學派相同,二者逐漸合流,湛然提到:“攝大乘興,亦計黎耶以助北道。”[27]因而地攝兩派的對立,主要在地論南道與攝論學派中展開。

吉藏著《中觀論疏》卷七認為:“舊地論師以七識為虛妄,八識為真實;攝大乘師以八識為妄,九識為真實。”[28]

地論南北二道的分歧,似乎在地、攝兩派中延續。但是,綜合以上地論南北二道思想觀之,地、攝學派對立的思想脈絡,也不能說是十分明確,此中似乎是互有兼攝。所謂二派的對立,更多地是見諸局外之人片言隻語的轉述;是否可取,理應存疑。

三、玄奘西行的初衷和收穫真旨

玄奘何以西行求法?何以將菩提流支、勒拿摩提、佛陀扇多和真諦等天竺僧人所譯的唯識學典籍——史稱“舊譯”,幾乎重新翻譯了一遍——史稱“新譯”?

玄奘在《啟謝高昌王表》中有一番表述:“但遠人來譯,音訓不同,去聖時遙,義類差舛,遂使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兩道。紛紛諍論,凡數百年;率土懷疑,莫有匠決。”[29]

玄奘是對以上天竺僧人的翻譯不滿意,並由南北二道分歧莫決,才決定歷盡艱險西行印度取經的,他還說到:“信夫漢夢西感,正教東傳,道阻且長,未能委悉。故有專門競執,多滯二常之宗;黨同嫉異,致乖一味之旨。遂令後學相顧,靡識所歸。是以面鷲山以增哀,慕常啼而假寐;潛祈靈佑,顯恃國威。決志出一生之域,投身入萬死之地。”[30]

顯然,玄奘言外之意是,他西行取經後,找到了解決以上問題的佛義真旨。本文認為,此中關鍵點是,“義類差舛,遂使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二道”。

根據以上南北二道的觀點和存疑以及綜合玄奘唯識宗的思想,可以認為,玄奘此語所指,正是在說,阿賴耶識和真如本屬不一不異,本屬不二法門;但在南北二道,或者是在局外人轉述的南北二道中,乃至在地攝二宗的爭訟裡,被割裂支離了。

四、唯識新譯和舊譯的差異

關於唯識新舊二譯的差異,據日本僧人最澄(公元767年—822年,日本天台宗創始人)著《法華秀句》記載,唐代的靈潤曾總結唯識新舊二譯存在十四點不同:

(1)(新譯)部分眾生沒有佛性,永不成佛;(舊譯)一切眾生均有佛性,都可成佛。

(2)(新譯)聲聞、緣覺無餘涅槃後,永不入大乘;(舊譯)聲聞、緣覺證阿羅漢果、辟支佛後,可回入大乘。

(3)(新譯)不定種姓中的聲聞乘,得阿羅漢果後,延長分段生死,進而行菩薩道;(舊譯)聲聞乘人得阿羅漢果後,毀滅其身,然後入菩薩行。

(4)(新譯)聲聞、緣覺和菩薩種姓為本有,不從緣生;(舊譯)三乘種姓系依因緣而有。

(5)(新譯)諸佛修成功德實有生滅;(舊譯)諸佛修成功德永恆不變。

(6)(新譯)須陀洹但斷分段身見,不斷俱生身見;(舊譯)須陀洹可以斷除兩種身見。

(7)(新譯)依他起性攝五法之相、名、分別和正智,圓成實性攝真如,遍計所執不攝五法;(舊譯)依他起性攝五法之相和分別,遍計所執唯攝五法之名,圓成實性攝正智和真如。

(8)(新譯)十二入和十八界攝盡一切法,包括真如在內;(舊譯)十二入和十八界不能攝入真如。

(9)(新譯)十二因緣系二世一重因果;(舊譯)十二因緣系三世兩重因果。

(10)(新譯)提倡知苦、斷集、證滅和修道等“有作四諦”;認為“有作四諦”是小乘法;(舊譯)“無作四諦”是大乘法,即由於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因而不需要知苦、斷集、證滅、修道。

(11)(新譯)大乘佛教在心法之外,另立心所法;小乘並非如此;(舊譯)大小乘均同立心法和心所法。

(12)(新譯)心法、心所法“所緣”相同,“行相”不同;(舊譯)心法、心所法既同一“所緣”,又同一“行相”。

(13)(新譯)遍計所執自性是“空”,依他起自性和圓成實自性是“有”;(舊譯)遍計所執自性和依他起自性都是“空”,唯圓成實自性是“有”。

(14)(新譯)八識及其相應心所都有四分(見分、相分、自證分、證自證分);八識及其心所都能顯現相分,所以八識都是緣起之本;(舊譯)八識及其相應心所有三分(見分、相分,自證分);緣起之本只有第八阿賴耶識。[31]

對於以上內容的不同性,確難作出進一步的系統分析;因為這種表述是粗糙的、甚至是錯誤的,某些內容是與唯識新舊譯不一致的。停留在這些層面不可能獲得對新舊二譯縝密而準確的認知。

其中,信息有限,無法或不易知曉其中隱密細微之處者,如第(2)、(3)、(5)點。

有些內容的差異,其實純系雙方開合不同,或表述視角層面相異,或者雙方使用同一概念,但各自內涵和外延實屬不一,由此導致了所謂差異,例如第(7)、(8)、(9)、(10)、(13)、(14)點。

有些新譯的內容,未必與玄奘糅譯的《成唯識論》思想一致,例如第(11)點。

經過疏析,可以認為,意義較明並有實質性差異的,當是第(1)、(4)、(6)和(12)點。下面對這四點差異進行分析。

第(6)和(12)點的差異,當是舊譯遠遜於新譯,理由如下:

關於第(6)點,“分段身見”是指見(即大小乘見道位)所斷煩惱;但俱生身見,與生俱來,微細難除,則是修(修道位)所斷煩惱,須歷經漫長的斷除過程。舊譯認為須陀洹(大小乘見道之果)即斷除兩種身見,並不嚴謹。

關於第(12)點,實質是相見同種、別種的問題,霍韜晦先生1963年撰《相見同種別種辨》(載於他著的《絕對與圓融》一書),即平息了這場綿延至近代的爭論,也就是說,相見二分既有同種,亦有別種;新譯已認識到相見別種,顯然是較舊譯限於相見同種的認識更勝一籌的。

至於第(1)點和第(4)點,暫可視為是唯識新譯和舊譯這二譯的關鍵差別之所在。這種差異性,在真諦系的攝論學派與玄奘創立的唯識宗中,被突顯出來;但是,這種差異性,是需要具體分析的。

五、攝論學派與唯識宗

呂澂認為,真諦系攝論學派與玄奘系唯識宗的分歧,源於他們分別依宗於安慧系唯識和護法系唯識的分歧[32];本文不苟同此說。而攝論學派與唯識宗在對《攝大乘論》的翻譯和傳習上體現出來的差異,則是唯識新舊二譯的研究不容忽略的重要部分。

(一)關於唯識新舊二譯第(4)點的差異

二譯在第(4)點上的差異似乎表明,唯識宗主張,除不定種姓以外,定性的聲聞、緣覺和菩薩等種姓為法爾本有,不由外緣燻發;也即是說,後天的任何努力都無法改變各自的這三種種姓。而攝論學派則認為,聲聞、緣覺和菩薩等種姓,不是法爾本有,系依因緣而定,依後天努力的不同而改變。

二者思想的差異,在翻譯或詮釋(指真諦本人在解釋時的延申義)《攝大乘論》同一偈頌時,體現出來了。《攝論》“彼果智分”論述了法身十一義,其中第十一義有二頌:

“為引攝一類,及任持所餘,由不定種姓,諸佛說一乘。

法無我解脫,等故姓不同,得二意樂化,究竟說一乘。”[33]

不難看出,此中《攝論》意旨是,針對不定種姓,諸佛說唯有佛乘,旨在令不定性的聲聞、緣覺趨向大乘;在此未有提及定性聲聞和緣覺的問題。

玄奘對此偈頌的翻譯和對世親、無性釋文的翻譯,與隋朝天竺三藏笈多共行矩等譯的《攝論》譯本的偈頌、釋文一致;由奘譯和隋譯此二譯相同,可確定此為世親本意,亦與《攝論》內在原意和邏輯相符。

但真諦之譯,有別於以上二譯,在釋論中,添進一語:“佛化作舍利弗等聲聞,為其授記,欲令已定根性聲聞,更練根為菩薩;未定根性聲聞,令直修佛道,由佛道般涅槃。”[34]此段話,為真諦譯本中獨有;其核心便是,真諦將定性聲聞(“定根性聲聞”)也視為能夠轉化成為菩薩;由此“定性”之謂,演變成為“不定種姓”。

據此,真諦對三乘種姓依因緣而定的思想,於此發揮性闡釋中得以洞見。但這一思想,與《攝論》原意和世親“釋論”思想均不相符契。由此可見,攝論學派的思想與《攝論》思想,其實並不完全一致。

但是,這種不一致性,涉及到各自對無始無終的時間長河的兩分,即時劫短期和時劫長期的立足、界定和認識;實質上二者並不矛盾。在諸多經論中,也有貌似分歧的此二立說,二者實質是具有內在必然的一致性的。

因此,憑此而認為唯識新譯和舊譯存有差異,實質是一種粗淺和表層性的認知。綜合以上種種,學者大可不必將靈潤開列的14點分歧,視為新舊二譯真有的所謂本質性的不同。

(二)關於“九識”說的分歧

攝論學派與《攝論》思想不一致之處,還有“九識”說。“九識”說是攝論學派的突出特點。湛然提到,“攝大乘前後二譯,亦如地論二計不同。舊譯即立庵摩羅識;唐三藏譯,但立第八。”[35]但是,在八識之上,另立第九識阿摩羅識,並非源自《攝論》。真諦譯釋中雖有“如此九識,是應知依止”(卷五),但非《攝論》原義,倒是真諦錯解《決定藏論》之涵義而加上的。圓測在《解深密經疏》卷三指出:

“真諦三藏依《決定藏論》立九識義,如《九識品》說。言九識者,眼等六識,大同識論,第七阿陀那,此雲持執,持執第八為我、我所,惟煩惱障,而無法執,定不成佛。第八阿賴耶識,自有三種:一、解性梨耶,有成佛義,二、果報梨耶,緣十八界。故《中邊分別論》偈:根塵我及識,本識生似彼。如彼論等說,第八識緣十八界;三、染汙阿梨耶,緣真如境,起四種謗,即是法執,而非人執。依安慧宗,作如是說。第九阿摩羅識,此雲無垢識,真如為體,於一真如有二義:一、所緣境,名為真如及實際等;二,能緣義,名無垢識,亦名本覺。具如《九識章》引《決定藏論·九識品》中說。”[36]

真諦攝論學派認為,阿黎耶識是妄識,是一切世間現象的依據,但此妄識中卻有一分純淨之識(按:實質是指阿賴耶識的體性,即本來自性清淨涅槃)。真諦則把這一分純淨之識從阿賴耶識中分離出來,另立第九識。眾生如果培植阿黎耶識中的純淨之識(淨分)(按:實質是指“有為無漏法”),以對治虛妄之識(染分),便可證得阿摩羅識而成佛。

唯識宗對“九識”說進行詰難,窺基批評真諦說:“唯無漏依,體性無垢,先名阿末羅識,或名阿摩羅識。古師立為第九識者,非也。”[37]窺基之意,實質是肯定阿摩羅識,但不贊同立為第九識,此易致九識並存之弊——意謂任何時候,或佛或眾生,均只能同時具有八識;其內涵是,阿賴耶識是處於染汙位的第八識,當由染位轉依淨位時,則名為阿摩羅識即無垢識,無垢識並非在八識之上又多出一個識,而是進入佛地的第八識。

在《決定藏論》中表述的正是這樣的思想:

“斷阿羅耶識,即轉凡夫性;舍凡夫法,阿羅耶識滅。此識滅故,一切煩惱滅;阿羅耶識對治故,證阿摩羅識。阿羅耶識是無常,是有漏法;阿摩羅識是常,是無漏法。得真如境道故,證阿摩羅識。阿羅耶識為粗惡苦果之所追逐,阿摩羅識無有一切粗惡苦果。阿羅耶識而是一切煩惱根本,不為聖道而作根本;阿摩羅識亦復不為煩惱根本,但為聖道得道作根本。”[38]

“九識”說是有諸多疏漏的,從詮釋學意義而言,唯識宗的詰難,更顯精確嚴謹。但是,本文認為,所謂“九識”說的立論,如果不是從本質上開出“九識”俱時之謬的話,“九識”的說法,則只是落在語詞表述上精確度欠缺的問題,依然不存有本質性的不同。

(三)關於唯識新舊二譯第(1)點的差異

唯識新舊二譯差異的第(1)、(4)點糅合起來,實質就是佛教的種姓理論。唯識宗秉持“五種姓”說,即聲聞、緣覺、菩薩、不定性、一闡提人。

第(1)點的分歧,是圍繞有否一闡提人展開的,其內涵是,有否一類眾生本身缺乏“有為無漏種子”。

但是,新舊二譯的這一分歧,卻時有被錯解為:眾生有否佛性、如來藏、法性、真如、實際等等。

唯識宗的思想實質,是承認眾生均有真如、佛性……,將此定義為“無為無漏法”;但不承認眾生均具備“有為無漏種子”,將此定義為“有為無漏法”。

在唯識宗之前,在佛性、如來藏、真如等這幾個語詞的用意上,其內涵時有被拆分,有時指“有為無漏法”,有時指“無為無漏法”,在討論中常常導致混亂和誤解。

若是“有為無漏種子“的問題,作為“有為無漏種子”的淨識,其種子是本有,還是新燻的,則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涉及到時劫長期和短期,也涉及到是否有外緣熏習的問題,這隻能夠留待另文探討了。

[1] 相州,當時的鄴都,今為河南安陽縣,另說為彰德,或說為河北臨漳。

[2] 參見呂瀓著《中國佛教源流略講》,中華書局,1979年8月1版,2002年3月第7次印刷,第142頁。

[3]《大正藏》第54卷,第1159頁中下。

[4]《大正藏》第33卷,第942頁下。

[5]《大正藏》第34卷,第285頁上。

[6]《大正藏》第50卷,第482頁下。

[7] 地論北道著作全然不存,南道存有慧光的《華嚴經義記》、法上的《十地經義疏》、慧遠的《十地經論義記》(共十四卷,僅存一至八卷)、《地持論義記》(共十卷,現存一卷半)、《大乘義章》(20卷)等。

[8]《大正藏》,第25卷,第828頁中。

[9]《大正藏》第44卷,第534頁下。

[10]《大正藏》第44卷,第527頁下

[11]《大正藏》第44卷,第524頁下—第525頁上。

[12]《大正藏》第34卷,第285頁上。

[13] 《大正藏》第34卷,第905頁下。

[14] 《大正藏》第48卷,第626頁上中。

[15]《大正藏》,第26卷,第180頁上。

[16] 《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藏》第12卷,第222頁下。

[17] 《大正藏》第31卷,第136頁下。

[18] 《大正藏》第31卷,第136頁下。

[19] 《大正藏》第31卷,第136頁下。

[20] 《大正藏》第31卷,第136頁下。

[21] 《大正藏》第31卷,第133頁中。

[22] 《大正藏》第31卷,第133頁中。

[23] 《大正藏》第31卷,第140頁下。

[24] 《大正藏》第31卷,第149頁下。

[25] 真諦譯世親著《攝大乘論釋》,《大正藏》,第31冊,第175頁上。

[26] 在《攝論》原文,見《大正藏》第31卷,第143頁上,有文:“悟入此故,入極喜地,善達法界,生如來家;得一切有情平等心性,得一切菩薩平等心性,得一切佛平等心性……”,按,此處之“得”,是指現觀而證知真如佛性,並不是指在見道位時,眾生才具有或獲得真如、佛性。

[27] 《大正藏》第33卷,第942頁下。

[28]《大正藏》第42卷,第104頁下。

[29]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一,《大正藏》第50卷,第225頁下。

[30]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七,《大正藏》第50卷,第261頁上。

[31] 參考整理自韓廷傑著《唯識學概論》,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中華民國八十二年八月初版一刷,第170頁至第176頁。

[32] 呂澂著《中國佛教源流略講》,中華書局,1979年8月1版,2002年3月第7次印刷,第149頁。

[33] 玄奘譯,無著 造《攝大乘論本》,《大正藏》,第31卷,第151頁中。

[34] 真諦譯,世親著《攝大乘論釋》,《大正藏》,第31卷,第266頁上。

[35]《大正藏》第33卷,第942頁下。

[36]《續藏經》第34卷,第720頁至第721頁。

[37]《成唯識論述記》卷三,《大正藏》第43卷,第344頁下。

[38]《大正藏》第30卷,第1020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