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論華嚴真空觀思想之正義(黃連忠)
從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論華嚴真空觀思想之正義
黃連忠
一、前言
“一心法界”是華嚴經的中心思想,同時也是華嚴宗哲學的原理所在,同時因此建立華嚴學的龐大體系,當然也是杜順華嚴思想的根本立場。杜順的法界觀是頗負盛名的,其《法界觀門》,典籍雖簡,但其思想體系的獨創及其精華,終於使此一小冊成為華嚴宗最根本的聖典,智儼、法藏、澄觀、宗密等華嚴諸祖的華嚴思想,均由此書而啟發。因此,華嚴宗的哲學體系,是以《法界觀門》為中心,建立法性緣起的思想內涵。
從華嚴宗的成立到五祖宗密的弘揚,其中有關《法界觀門》的註釋,除了清涼澄觀的《法界玄鏡》之外,就屬宗密的《注華嚴法界觀門》總結前說最為有名。當然,宗密思想的發展和依據,是以禪宗頓教為開始,再入《法界觀門》,從《華嚴經》疏、鈔,達到“和會”,而以《起信論》完成其體系。因此,從杜順《法界觀門》思想的成立緣起及影響中,本文選擇宗密的註釋來論究華嚴法界真空觀思想的主要依據有二:一是宗密為華嚴教學的集大成者,考慮其歷史地位及思想成熟:二是考察宗密主張“教禪一致”與“和會三教”的學術融通角色,對華嚴教學與外界其他宗派思想,有一溝通橋樑的關鍵性質。關於此點,下文將做進一步深入的分析。
本文研究的進路,即是從華嚴法界觀思想成立的緣起及影響的背景裡,說明從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論華嚴真空觀思想的理論根據,以及真空觀思想獨立論究的意義。至於研究動機及目的,就是希望透過以上的研究進路及內涵的分析,進一步的闡明華嚴真空觀思想之正義。
二、華嚴法界觀思想成立的緣起及影響概述
我國最初講華嚴經的人,是東晉的“法業”,他參列覺賢的譯場,然後著《華嚴指歸》二卷,這是中國最初的《華嚴》註釋。從法業到華嚴宗初祖之間,相關於華嚴經疏的研究甚多,雖未能保留下來,卻能見其研究的盛況。之後,關於華嚴宗成立的祖承,基本上有三說:一是五祖說,二是七祖說,三是十祖說。若是以開宗立教為主而選定的,則為公認的五祖說。如前文述及,杜順的《法界觀門)一卷,是建立華嚴哲學系統的基礎,也正是因為《法界觀門》的名著,使得杜順被稱為華嚴宗的初祖。當然,其中問題甚多,以下先考察《法界觀門》的成立緣起及內涵:
杜順(法順)大師,俗姓杜氏,陳永定元年(西元五五七年)生於雍州萬年(現今陝西省),十八歲出家後專宗華嚴經,並實踐禪觀及普賢行,晚年棲隱於(河南)驪山。唐貞觀十四年(西元六四O年二不寂於南郊義善寺,壽八十四。杜順大師的著作,現存的有《法界觀門》與《五教止觀》兩部,其他小冊如《會諸宗別見頌》一卷,《五悔門》及《十門實相觀》一卷。其中,華嚴宗的根本聖典——《法界觀門》的成立緣起,據高峰了州研究認為是:
法界觀門的思想,乃法順大師,親自從禪觀中的體會,把握《華嚴經》實踐體驗的流露!然《華嚴經》的觀行實踐,乃傳自真諦三藏的教判思想,及隋開皇十年(五九O),來自長安的南印度僧——達摩笈多三藏的教判論,即四諦(小乘經)、無相(般若經)、法相(楞伽經)、觀行(華嚴經)等四教,值得留意(參照卍續、精三四——二九八)!
至於《法界觀門》的內涵,根據縑田茂雄先生的看法:《法界觀門》特異的表現型式,完全不同(異質)於以往的華嚴研究,並且開闢了一個新的華嚴研究之潮流,同時更為華嚴宗的開宗成立,提供了足夠的原動力。那麼究竟華嚴法界觀的特質為何呢?誠如宗密的《注華嚴法界觀門主剛裴休的序文中所說:然此經(華嚴經)雖行於世,而罕能通知。有杜順和尚嘆曰:“大哉法界之經也,自非登地,何能披其文,見其法哉?吾設其門以示之,於是著法界觀,而門有三重:一曰真空門,簡情妄以顯理:二日理事無礙門,融理事以顯用:三曰周遍含容門,攝事事以顯玄,使其融萬象之色相,全一真之明性,然後可以入華嚴之法界矣。
裴休引出杜順自謂三重觀門,首先是真空觀的簡別情妄之執而顯示理體,理事無礙觀的理、事互融而顯其用,周逼含容觀的融攝事、事而顯一真明性之玄,藉以此三重觀門,可以進入華嚴之法界。所謂“法界”是所觀的“境”、“相”,“觀”是能觀的“觀”與“智”。所以“法界觀”是指悟入法界真理的觀法。所謂“觀法”,誠如方立天先生所說:所謂“觀法”,就是在宗教修持實踐中樹立的一種意境、想像、理想,並運用直觀智慧專心觀想所樹立的特定對象,如此不斷思索、追求,以求一旦達到大徹大悟的目
因此,華嚴法界觀是實踐的觀行,佛教所說的實踐,並不是相對於“理論”的東西,而是含有造出理論的智(Prajna)在內的。“實踐”並不與“智”對立,而是“智”本身即成為實踐。同時,華嚴法界觀是以“絕對一心”為立場的真心觀而悟人“無盡緣起”的觀門,鐮田茂雄將其分判為“悟入觀”及“性起觀”,誠如其說:
首先來考察表現實踐的華嚴觀法之意思及其分類,華嚴是
基於“絕對的一心”之哲學,所以採取“真心觀一,但天
臺是採取“妄心觀”。在天台,是把實踐以“止觀一或
“觀心”之言詞而表,而不雲“觀法”。……華嚴法界觀
是悟入這個“無盡緣起”之觀?…:法界觀有二重意思:
一是悟入法界之觀,二是住法界,光照現實之觀。表示華
嚴實踐的觀法,我想可分如此二種觀。我暫時將前者假名
為“悟入觀”,將後者叫做“性起觀”,由此二種觀法,
想來把握有體系的種種觀法。華嚴法界觀從“悟入”到“住法界,回照現實”,有三重觀,而非三階段。同時,每一重觀又各含十門,共三十門。此外,從真空觀中的“會色歸空觀”、“明空即色觀”、“空色無礙觀”及“泯絕無寄觀”,顯然又受龍樹對“空”的註釋所啟發。此外與天台三觀的關係,到了宗密時亦產生微妙的和會之處。
華嚴法界觀到了澄觀所明確提出的四法界——理法界、事法界、理事無礙法界及事事無礙法界時,除了不論在現象界千差萬別又非獨立存在的事法界之外,真空觀配理法界,理事無礙觀配理事無礙法界,周逼含容觀配事事無礙法界,亦是華嚴法界觀的引伸解釋。
至於《法界觀門》的作者,歷來也有所爭議,因為本文夾雜在法藏所著的《華嚴發菩提心章》中,是由澄觀將其提出單行,並將作者提為“終南山釋法順俗姓杜氏”,澄觀並撰《華嚴法界玄鏡》,後宗密更進一步以《注華嚴法界觀門》來詮釋。因此,有人懷疑不是杜順的著作,便傾向於是法藏《華嚴發菩提心章》中的一部分,並將法藏提升為華嚴宗的創始初祖,而不承認杜順為初祖。這個問題牽涉到華嚴五祖的成立,關係甚大,但近代學者多傾向於杜順為初祖,其主要的論據,就是宗密的《注華嚴法界觀門》中說:
(《法界觀門》二尿終南山釋杜順集。姓杜,名法順。唐初時行化,神異極多,傳中有證,驗知是文殊菩薩應現身也。是華嚴新舊二疏初之祖師。儼尊者為二祖。康藏(法藏)國師為三祖。此是創制,理應雲作。今雲集者,以祖師約自智,見華嚴中一切諸佛、一切眾生,若身心、若國土,二是此法界體用,如是義境,無量無邊。遂於此無量境界,集其義類,束為三重,直書於紙,生人觀智,不同制述文字,故但云集,此則集義,非集文也。
可見宗密的註釋,至少肯定了三祖,再加上最後據常盤大定的考訂,仍以杜順為華嚴宗初祖,並還以《法界觀門》為杜順的真正手筆。然後我們再看四、五祖的成立,在吉津宜英先生的研究認為:宗密沒有將師澄觀當做第四祖,到了以後趙宋的長水子璇(九六五——一O三八)及其弟子晉水淨源(一O一一——一O八八)等,除去被澄觀嚴厲批判的慧苑,以及法說,進而重新立澄觀為第四祖,以宗密為第五祖,於是五祖說至此確立。
至於《法界觀門》成立後的影響,除了法藏、澄觀及宗密外,幾乎亦成為華嚴宗成立發展的思想核心,除了衍生智儼的《一乘十玄門》,也影響宋代永明延壽的:不鏡錄》,甚至影響到宋明理學家,如程顥的《遺書》卷二上說:問:“某嘗讀《華嚴經》,第一真空絕相觀,第二事理無礙觀,第三事事無礙觀,譬如鏡燈之類,包含萬象,無有窮盡,此理如何?”曰:“……”
此外,研究《法界觀門》的影響,從註疏等相關資料的書目,亦可知研究盛況的梗概,在木村清孝先生的大作:《初期中國華嚴思想 研究》中,即引出相關書目二十一種之多,可知其影響的顯著。
三、從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論華嚴真空觀思想
的理論根據及真空觀思想獨立論究的意義
前文述及,華嚴五祖說的確立,使得《法界觀門》思想推演到五祖宗密已臻成熟,也突顯了宗密的歷史地位。圭峰宗密大師(西元七八O至八四一)教承華嚴,禪接荷澤法系,其一生思想活躍,著述勤奮,牽涉範圍甚廣,引起的迴響和餘波也相當巨大。從學術史的角度觀察,宗密的註疏生涯,禪宗歷史著作、哲學思想和宗教實踐方法,特別是和會思想,都對後世中華許多佛學家有著深遠的影響。②從宗密的生平及著作中,不僅有對儒道哲學的批判和肯定,以及對當時佛教各宗派佛學的承受及批評,其“禪教一致”的思想,以禪三門配教三種可謂中國佛教思想史上獨特的創見,非常值得吾人深入研究其思想傳承的脈絡及底蘊。
至於從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來論證華嚴真空觀思想的理論根據,筆者以為有下列三點:
第一,宗密的歷史地位及其橋樑角年—
由於宗密所身處的中晚唐時代,儒釋道三教思想接觸十分密切且頻繁,成各出精銳,彼此的論爭已趨於深刻化。宗密本身思想已經廣博而複雜,復稟受時代潮流之衝擊,遂成立了教禪一致的思想,然後立於此一基礎之上,進一步會通儒釋道三教,開拓了內外三教思想融和之嚆矢,擔任思想橋樑的重要角色。因此,宗密在中國學術思想上,有肯定的歷史地位及十分重大的意義。
第二,宗密是華嚴思想成熟的集大成者——
所謂“後出轉精”,華嚴五祖說的確立及思想遞變過程,到了宗密時已然成熟,誠如李世傑先生所言:
杜順的存在,可比為華嚴宗的一株大樹的“根幹”,智儼
是這一株樹的“枝葉”,而法藏是這株樹的燦爛滿開的
、“花朵”,澄觀和宗密是這株樹的“結實”。華嚴宗雖由
法藏而告大成,但在中國佛教史上,對於後唐、宋、元、
明直接給予華嚴思想的影響力的人,還是澄觀及宗密,所
以說:澄觀和宗密是華嚴宗的“結實”(尤其是在實踐方
面),宗密乃由華嚴而欲統一整個佛教並欲包攝儒、道二
教在內,這是中國佛教史上的一種大成就。
第三,宗密的《注華嚴法界觀門》系承受澄觀的精華,註釋內容簡備而切當——
宗密的註釋與澄觀的《華嚴法界玄鏡》,兩者之間的比較,在縑田茂雄的《中國華嚴思想史O研究》及木村清孝的《初期中國華嚴思想O研究》中都有深入的比較,再從註釋本身來看,宗密自注“法界”條時,明確的引證澄觀的四法界說:
(法界)清涼新經疏雲:“統唯一真法界,謂總該萬有,
即是一心。然心融萬有,便成四法界:一、事法界,界是
分義,一一差別,有分齊故;二,理法界,界是性義,無
盡事法,同一性故:三、理事無礙法界,具性分義,性分
無礙故:四、事事無礙法界,一切分齊事法,二如性融
通,重重無盡故。”
至於宗密註釋的內容,較諸於澄觀,顯然是簡備而切當,誠如裴休的《注華嚴法界觀門》序中說:
間曰:“觀文有數家之疏,尚未能顯其法,今略注於文
下,使學者何以開心目哉?”答曰:“吾聞諸圭山雲:觀
者見法之智眼,門者通智眼,令見法之門。初心者悟性之
智雖明,不得其門則不能見法,此文即入法界矣。……故
直於本文關要之下,隨本義注之,至其門已,則使其自入
之世。故其注簡而備,不備則不能引學者至其門,不簡則
不能使學者專妙觀。”
縱使如此,雖然方東美先生說澄觀與宗密的註解,注得“很迂一,不能夠讓人一目瞭然。但是,若我們深入分析宗密的註釋,就會發現其註解簡備而精確,關於此點,下文將以真空觀思想為主分析之。
此外,為什麼本文要取出《法界觀門》中的“真空觀”來獨立論究呢?其主要的意義有下列三點:
第一,真空觀是理法界,是般若的世界觀,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到泯絕無寄,內容完整故可以獨立論究——
關於此點,在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中“真空”條的註解是:
(真空)理法界也。原其實體,但是本心,今以簡非虛妄
念慮,故云真;簡非形礙色相,故云空也。
宗密自注說三重觀法,唯是一道。同時,從會色歸空到泯絕無寄,首尾相承,內容一貫。
第二,華嚴法界真空觀解決了哲學史上存而未決的思想體系,故可獨立論究——
方東美先生認為:真空觀裡的“會色歸空”及“明空即色”兩觀,解決了哲學史上“色空對立”的問題。因此,可以從《法界觀門》中單獨提出來討論。
第三,華嚴真空觀可以調和理想與現實的對立——
方東美先生認為:真空觀思想可以利用上下回向,來調和理想與物質世界的對立。針對此特殊的意義,實在有必要獨立探究其思想的精義。四、論華嚴真空觀思想之正義
真空觀門是依理法界而立,觀宇宙一切事物的本性即空,所謂真空即是理。具體說:“真空”既不斷滅空(虛無的空),也不是離色空,而是空與有的統一,是無空相。所謂“真空觀”,就是要觀宇宙一切事物的本性都是真空的,把色歸於空,達到色空無礙的境界,以減除一切煩惱的束縛。真空觀立有四句十門,表列如下:
其次,所謂“正義”,是指註釋經文時,論歸一定,無復歧義的,稱正義,也有正確無訛的意義,如《後漢書·桓譚傳》中“屏群小之曲說,述五經之正義。”下文就從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來論華嚴真空觀思想之正義,以“論證結構”與“義理分析”進路分析之。㈠會色歸空觀
1、首先就論證結構而言——
在論證結構方面,宗密使用了“標”、“徵”、“釋”、“結”等四個基本推理型式,以“前三簡情,後一顯理”總括大綱。其中,“簡”為分別之意,目的在分判義理之不同。在前面三門的簡情分別中,其論證的型式結構如下:
(1)簡別“斷空”——結釋是“是真非斷故”。
(2)簡別“實色”——結釋是“無體之空非青黃故”。
(3)“雙簡”——說明“會色歸空,空中必無色的道理”。
這三段論證,前者說明“色不即是斷空”,中者說明“青黃之色,非是真空之理”,後者說明“會色歸空”以簡別前面兩者“斷空”及“實色”,最後才導出“色即是空”的結論,宗密在註釋中說明其論證型式的原文是:
(就初門中為四二剛三簡情,後一顯理。前三中一簡斷
空,文中結釋雲:是真非斷故:二簡實色,文中結釋雲:
無體之空,非青黃故二目實色者,約妄情計為確然實有自
體,故不以形顯二色,分假實也,約情計於形顯俱為實
故,然此文中以顯色例形色也:三雙簡,文中直雲會色歸
空,空中必無色,故據義則句句皆簡情計斷空實色,據文
則初二句影略互彰。第三方雙簡也,寶性論亦簡空亂意菩
薩計三種空,恐煩觀智,不必和會,和會亦不全同也。
2、次就義理分析而言——
宗密在註釋中對杜順原文:“色不即是斷空,故不是空也一,說明所謂的“斷空”,也有兩種——離色明空及斷滅空:
斷空者,虛豁斷滅,非真實心,無知無用,不能現於萬
法。此有二種:謂離色明空及斷滅空。離色空者,空在色
外,如牆處不空,牆外是空:斷滅空者,滅色明空,如穿
井除土出空,要須減色也,今簡異此,故云不是斷空也。
故《中論》雲:先有而後無,是則為斷滅。然外道小乘皆
有斷滅。外道斷滅歸於太虛,二乘斷滅歸於涅槃。故《肇
論》雲:大患莫若於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動莫若於有
智,故絕智以淪虛。又云:形為桎梏,智為雜毒。《楞
伽》雲:若心體滅,不異外道斷滅戲論。
宗密說明“斷空”是不真實的心,不能起現萬法,斷空又分為兩種,一種是色空對立的“離色明空”,也就是說“空中無色一,“色中無空一的絕對對立:另一種是先有後無的“斷滅空一。宗密進一步推證外道及小乘佛教義理都有斷滅空,說外道的斷滅是歸於虛無的太虛,聲聞緣覺二乘的斷滅是歸於涅槃。前者以“滅身”為手段歸於虛無,後者以“絕智”為途徑而淪於空虛。說明“形”及“智”是桎梏與雜毒,此皆為戲論。
接著,宗密論證“以色舉體是真空也,故云以即空故”的道理:
以色等本是真如一心,與生滅和合,名阿梨耶識等,而為
能變,變起根身器界,即是此中所名色等諸法。故今推
之,都無其體,歸於真心之空,不合歸於斷滅之空,以本
非斷空之所變故。
宗密是在說明色與空並不是對立的,而是色法本是真如一心,所以應該歸於真心之空。然後,“良由即是真空,故非斷空也”的道理自然成立。
在第二門:“色不即空,以即空故。何以故?以青黃之相,非是真空之理,故云不即空”的註釋裡,宗密的解說說:
以聞經說色空,不知色性空,便執色相以為真空。故須簡
也,此簡凡夫及初心菩薩,不簡小乘,小乘不計色為即空
故。
宗密說明“色不即空,以即空故”的“色”,是色性本空,而非色相是真空。此點對凡夫及初心菩薩是適切的,但不適用於小乘。接著,宗密對“然青黃無體,莫不皆空,故云即空”的註解中說:
雖雲青黃,即兼長短等,必依質礙有青黃等故。空有三義
以破於色:一、無邊際義,謂空若有邊,則有色法在空界
外,空既無有際畔,則佔盡十分邊量,無有其外,更於何
處而有色法等耶?二、無壞義,……。三、無雜義,……
以空與色有二相違,不應全體同逼當處。何者二違?一、
空是無物,色是有物:二、空是虛通,色是質礙,不可方
尺分中,言全是無物。復言全是有物,又不可言全是虛
通,復言全是質礙,豈有此理耶?故上雲青黃之相,非是
真空之理,此雲青黃莫不皆空也,是知虛空既無邊、無
壞、無雜,則空中必定無有色,故云即空也。
前面說到,“青黃之相”是“色相”,所以不是“真空”,但是“青黃之體”是“即空”的。原因是“空”有三種性質涵義,第一種是“無邊際義”,所以逼一切法存在:第二種是“無壞義”,說明其永恆性:第三種是“無雜義”,說明空有下變不雜的特性。然後,反證青黃的本體,必然符合空義的性質,所以說是“即空”。接著杜順原文說:“良以青黃無體之空,非即青黃,故云不即空也。”是說明青黃的“無體之空”,並不等於一青黃”本身,所以說是“不即空”。
第三門提到杜順的原文是:“以空中無色,故不即空:會色無體故,即是空。良由會色歸空,空中必無色。”是說明虛空中無色相,所以不即是空:但是合色的色性無體,所以即是空。因此,合色歸於空,空中必然無色相。至此引出“是故由色空,故色非空也”的總結。
第四門的原文是:“色即是空,何以故?凡是色法,必不異真空,以諸色法,必無性故!是故色即是空,如色空既爾,一切法亦然,思之!”宗密的註釋為:
色是法相之首,五蘊之初,故諸經凡欲說空義,皆約色
說。
杜順的看法是說明凡是色法,必然無自性,所以不異真空,因此“色即是空”,推之一切法也是如此的。宗密也說色法是法相之首,一般經論欲推論“空”義,都是以色法來說明。㈡明空即色觀
1、首先就論證結構而言——
宗密在此的論證結構,大抵上同於會色歸空觀,他說:
簡情顯解,標、徵、釋、結等,二如前,四門但文勢相
翻,以成後文,空色無礙、泯絕無寄。當《般若心經》:
空即是色等文也,唯第三句,非敵對相翻,義亦不異,一
一反上,以成中道,更無別義也。
其中,要注意第三句,並非是對立的意義,其涵義也不相同,只是二址一破之間,揭顯中道之義而已。
2、次就義理分析而號幹—
第五門至第八門的論證,是相對於會色歸空觀的第一門至第四門。其中,是以“空”為前提來證明其說。
第五門中講到:“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何以故?斷空不即是色,故云非色。真空必不異色,故云空即色。要由真空即色,故令斷空不即是也。”此處是說明三步推理的過程:
第一步,是說明“離色明空”及“斷滅空”並非是色法,因此“故云非色”。
第二步,是說明“真空”必然有容色法,因此說“空即是色”。
第三步,總結前說,既然“真空即色”,所以“斷空”就不是色法。
第六門中提及:“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何以故?以空理非青黃,故云不即色。然不異青黃,故言空即色。要由不異青黃,故不即青黃,故云即色、不即色也。”此處是說明空性之理,並非青黃之相,所以是“不即色”。但是,青黃的體性又不異於空性,所以說是空即是色,就是因為空性之理不異於青黃的體性,又因為空性之理是異於青黃之色,所以才會說“即色、不即色也”。
第七門述及:“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何以故?空是所依,非能依,故不即色。必與能依作所依,故即是色也。良由是所依,故不即色:是所依,故即是色,是故由不即色,故即色也。一此處是說明空性是“能依”的性質,而非“所依”的性質。若將空性說成所依,所以空不即色:若能依作成所依的解釋,那就是色法了,因為“所依”即是色法。在此“必與能依作所依,故即是色也”,宗密特別註釋說明:
無色故能與色為依。如鏡中之明,無影像故,方能與影像
作所依也,故不即是影。此不敵對反上文者,以空中無
色,有理有文,色中無空,文理俱絕,故但約能,所依持
而簡也。
簡單的說,空性是能依,因為有無色的性質,所以可以讓色法依持,因此空性在此變成色法的“所依”。
第八門講到:“空即是色。何以故?凡是真空,必不異色。以是法無我理,非斷滅故,是故空即是色。如空色既爾,一切法皆然。”此處是說明“空即是色”的緣由,因為真空必然會受色法,那是基於空性是無我的性質,也非斷滅的空,所以空即是色。
(三)空色無礙觀
由於此觀是單門成立,所以直接分析其義理性質。宗密在此註釋為:
雖有空色二字,本意唯歸於空,以色是虛名虛相,無纖毫
之體。故修此觀者,意在此故也。文中舉色為首雲空現,
舉空為首不言色現,還雲空不隱也,是故但名真空觀,不
言真空妄色觀。
此處已經“會色於空”,並且達到“明空於色”的目標,因此稱為“真空觀”中空色無礙的境界,而不稱為真空妄色觀。在此已為第九門講到:“謂色舉體不異空,全是盡色之空故,則色盡而空現:空舉體不異色,全是盡空之色故,則空即色而空不隱也。是故菩薩看色無不見空,觀空莫非見色,無障無礙為一昧法,思之可見。”此觀說明空與色之間的無礙關係,認為一切色法的全體並不異於真空,此時色相盡滅而真空展現:反之,真空全體的展現亦不異於色法,所以空性在色法中顯露。如此空即是色,而空性亦不隱藏。因此,菩薩看到色法而知其空性,觀照空性亦看到色法。至此空色之間已無障礙,混融為一味法了。
(四)泯絕無寄觀
由於此觀也是單門成立,所以直接分析其義理性質,此觀為第十門,原文如下:
第四泯絕無寄觀,謂此所觀真空,不可言即色,不即色:
亦不可言即空,不即空,一切法皆不可,不可亦不可!此
語亦不受,回絕無寄,非言所及,非解所到,是謂行境。
何以故?以生心動念即乖法體,失正念故。
宗密在註解“謂此所觀真空,不可言即色”處,認為:“空若即色者,聖應同凡見妄色,凡應同聖見真空,又應無二諦。”意即:從會色歸空、明空即色到空色無礙,最後是泯絕無寄觀,要注意固然“空即是色”,但是此所觀真空,不能直接與色法等同,不僅如此也不能說色空性,一切法皆是不能有所立,凡有所立,都無實義。此中“不可亦不可”是不斷舍執的實踐觀法。不僅如此,更要百尺竿頭,達到“此語亦不受”的境界,宗密注說為“受即是念”,誠然!然後才能“回絕無寄,非言所及,非解所到,是謂行境”的最高境界。宗密在“回絕無寄”下注為“般若現前”,在“非言所及”下注為三目語道斷”,“在非解所到”下注為“心行處滅故,不可智知故”。可見從“回絕無寄”以後是證悟解脫的境界,也是泯絕無寄的觀行其具體的實踐。宗密在注“是謂行境”條有下述的詮解:
有二境:一是行之境,今心與境冥,冥心遺智,方詣茲
境,明唯行能到,非解境故。二者如是冥合,即是真行,
行即是境。
最後,能將行之境與心境冥合,即是法界觀的實踐真行,但若生心動念,剎那即乖離法體,失去正念。
五、結論
華嚴法界觀的三重觀門,是華嚴哲學的根本基礎。其中,又以真空觀的觀行實踐最為緊要,方東美先生更認為:華嚴真空觀解決了哲學史上存而未決的思想體系,賦予其極高的價值判位,主要的依據即是認為:真空觀思想解決了哲學史上色、空對立的困境,調和理想及現實之間的矛盾。誠哉是言也!
在《華嚴法界觀門》的相關注釋中,沒有選擇澄觀的《華嚴法界玄鏡》而選擇了宗密的註釋,是一項違背常情而大膽的舉措。同時,既然探究真空觀思想,為何卻不申論其哲學意義呢?我想筆者學力有限,目前從一家註解著手,從一門觀法深入,從正義辨析始究,希望來日推循舊業,汲益新知,得涵泳深刻時,能夠進一步比較各家的註解,通透三重觀法的真義,探究其哲學思想的底蘊,賦予其現代的詮釋及啟發。
原載《內明》第26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