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中道、中庸與折中思想(涯舟)
辯中道、中庸與折中思想 涯舟 閩南佛學
在學習“中觀”的過程中,發覺“中道、中庸與折中思想極易混淆。有人以為,中道即是折中、中庸即是折中、或者中庸即是中道;有人則完全否定以上的觀點。孰是孰非,令人費解。那麼,三者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它們本身所包涵的意旨又是什麼呢?不揣淺陋,欲談談自己對此三者的看法,以就正於各位法師、同學。 一、儒家的中庸思想 中庸這一概念的提出,首先見之《尚書》:“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其中。”繼而孔子正式提出了“中庸”一詞。不過,《論語》中直接講到中庸的,只有一家,即《論語·雍也》:“中庸之為德也,甚至矣乎!民鮮久矣。”接著,孔子之孫子思作《中庸》,對中庸思想大加發揚,如《中庸》第一章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子思在這裡強調了.中庸之道在社會上的普通性。宋代朱熹則把《中庸》從〈禮記》中抽出,與《大學》、《淪語》、《孟子》合編為四書,並親自為之作注鼓吹,在當時及皮後的幾百年間,成為士子必讀之書。至此,中庸思想才真正地在中國思想史上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儘管中庸思想在中國思想史上的重大作只J為大家所公認,但對於它所包涵的內容,可以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莫衷一是。往往有人把“中”簡單地解釋為新中、調和,這是沒有了解“中”的真義的。“中”,並非簡單的數量上的不多不少或位置上的不偏不倚,與對立雙方保持同等距離。那麼,我們又該怎樣去揭示“中”的究極內涵呢? 《尚書·大禹奠》舜以命禹之十;虧字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其中。”孔安國為之作注云:“故戒以梢一,信執其中。”孔穎達疏雲:“又當信執其中,然後可得明道以安民耳。”孔安國、孔穎達二人雖分別對《尚書》作了註疏,但對“中究竟是什麼意義,都未闡明。《論語·雍也》:“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在這裡,孔子認為“中庸”是道德的最高準則,而大家已長義地缺乏它了;至於“中庸”的意者,他還是沒有加以發揮。《中庸》首章:“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子思於此釋“中”為“ 之未發”和下之大本。”斷完“中”是天下萬物存在的依據;而已發之“中”——“和”是天下萬物規律的體現。又鄭玄在葉:三經注中,對“中庸”也予以闡發。如:《禮記·中庸》:”君子中庸。”鄭玄注云:“庸,常也,剛巾力常道如。”解《中庸》題說:“名曰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為用如。”朱熹在解《中庸》題時,更引程頤之論給予詳說:“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高攀龍進一步闡述道:“中,即吾之身心是也。庸,即吾之日用是也。身心何以為中?只潔潔淨淨,廓然大公便是。……日用何以謂之庸?只千平常常,物來順應便是。” 縱觀以上種種繁簡不一的闡述,我們對此細細地加以思考,便可以知道“中庸”具有兩重意義。一者,關於存在,為形而上。是體。《中庸》之“未發”與“大本”與《禮記》之“中”同為一類,儒家又稱之為“在中”。二者,關於行為與價值,為形而下。是用。如《春秋》“ 變所適,惟義所在”即屬於此類。儒家又稱之為“時中”。茲就“葉:“中庸”的體用二義分別明之。 “中”為心、性。《中庸》第一章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朱熹注云:“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也。達道者,循性之謂,天下古今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說明“中”乃天下的根本,是上天賦予的本性.是天下人所共同遵循的理則。《中庸》首章又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朱熹注說:“蓋人之所以為人,道之所以為道,聖人之所以為教,原其所自,無不本於天而備於我。”“天”指的就是本源、本體。朱熹這樣說,意在令人更深刻更清楚地理解“天”為道和教的本源。 朱熹論《大禹奠》十六字訣雲:“心者,人之知覺,主於身而應事物者也。”蔡沈在《書集傳》中改為“心者,人之知覺主於中而應於外者也。”錢穆《皇極經世書·觀物外篇》則認為蔡氏對於朱子辯人心、道心之義刁;深曉,輕以已意易朱子原文。其實,蔡沈改“身”為“中”,未嘗無理。因為,“中”乃應“允執其中”之“中”。而“中”即為“心”。解“中”為心,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如流揚雄《法言·修身》:“其為中也弘深。”注云:中者,心志也。”程子道:“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個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依此,程頤也顯然以“中”為體,性的。《中庸》首章:“致中和,天地位焉,禹物育焉。”朱熹注云:“蓋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近代朱世龍先生贊同朱熹這種物我一體的觀點,說:“吾心正,天地心正,此通於天人廣大一體的正心,即中道的道心。” . “中”為用、為無過不及。欲把握“中”的精義,有必要先揭示孔子所說的“過”與“不及”所包涵的意旨。《論語·先道》篇記載著孔子和子貢的一段問答:“子貢曰:《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孔子子認為在為人處世中,“過”與“不及”都是不好的,因為它們都背離了“中”,不能使之恰到好處而合乎度。具體地說,子張性格偏急,容易逾過“中”,而子夏性格則偏於內向,缺乏剛毅而容易不及“中”。又,《論語》:“中庸之為德,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必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與前都是同一樸意思。由於孔子解“中”的影響,後人對“中”每作無過不及解。如徐翰《中論》雲:“苟得其中,則我心悅焉。”五通《中說》雲:“唯精惟一。允執厥中,其道之謂乎!。都是循孔子解“國”的表現。到了末代,理學學者們對於這種認識愈加強烈。程頤伊川說:“聖人與理為一,無過不及,中而已矣。”至此,對於“中”的闡釋,可謂是空論。朱熹從業於二程,繼承了這種思想。他在注《論語》“允執其中”句說:“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朱子文集》卷六十四雲:“以其無過不及,不偏不倚,故謂之中。”《答林擇之》書亦曰:“喜怒哀樂,渾然在中。未感於物,未有倚著一偏之意,亦未有過不及之患,故特以中名之。”從上看來,朱熹不但繼承了二程的觀點,而且還強化、鞏固了這種觀點。 以上分別論述了“中庸”的體用含義。其實,體用是不相離的,所謂“體用一源也”。朱子《中庸章句》題下注雲:“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復作《中庸或問》,更為詳盡地解釋說:“中一名而二義,程子固言之矣。今以其說推之,不偏刁;倚雲者,程子所謂‘在中’之義,未發之前,無所偏倚之名也。無過不及者,程子所謂“中之道”也,見諸行事,各得其中之名也。蓋不偏不倚。猶立而不近四旁,心之體,地之中也;無過不及,猶行而不先不後,理之當,事之中也。故於未發之大本,則取不偏不倚這名。於已發而時中,則取無過不及之義。”朱熹於此論說了“中”具有體用二義的道理。及二者的關係。朱熹之學生呂大臨也說:”當其未發,此心至靈,無所偏倚,故謂之中。以此心而應萬物之變,無往而非中矣。……故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及所謂‘允執其中’也。”依上看來,他們對於“中”的看法,雖然各有所偏重,而實際上是互為體用的。 二、龍樹的中道觀 中道是龍村中觀學的核心問題,學者一旦把握了中道問題,即能把握住龍樹中觀學的大意。龍樹中觀學的中道不是儒家所謂的“中庸(這在下面會詳細讀到),更不是新中、調和主義。那麼,中道的內容是什麼呢?它的意旨又是如何展開的呢?對於這些問題,我想分二點進行說明。 1、緣起的中道(宇宙人生的法則) 《雜阿含經》卷十二雲:“如來離於二邊說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生緣老死,如是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此,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更則行滅。……生滅則老死滅,如果純大苦聚滅。”在這段原始經文裡,佛陀向我們展示了緣起的二大定律,即所謂有緣起的流轉律與還滅律。級起是佛法最主要的術語,起是生起,施設的意思,緣是果法生起所因待的。如後緣所生起的果法上看,即為緣生;如從果起所因待的因緣上看,即為緣起。此有故彼有二句,是緣起的主要定義;無明緣行等,是緣起的必然序列,也是對“此故彼”二句內容的說明。 宇宙的一切現象並不是無因而發生和存在的,對於這點,就是一般的人,也還是比較容易理解的。因為我們的生活,始終都處於因果的事實中,如田裡的水稻,是由谷培植起來的;職員之所以能拿到工資,是由於日常的勞動等。這谷種與日常工作即是困,稻與工資則是果。“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肢無,此滅故彼滅。”這二句中的“比”與“彼”,指的即是因與果的關係。一切事物的存在、消亡,都有它相關的固待性。不能獨立地存在或者消亡。因此說,因生所以果生,困滅所以果滅。細察一物之所以這樣存在著,決非自己決定自己要這樣地存在,而是由彼此之間繁複的因果網決定著。佛法以有牆的生死相續及還滅為中心,所以經中說到緣起,每從有牆上來作為說明。印順法師說:“佛法的緣起,不但說明‘此故彼”的因果關係,而且在因果中.抉出因果生滅的序列必然性。如悟入十二有支,這決不止於別別的因果事實,而是從一切眾生,無限複雜的因果事相中,發現此因果的必然程序。”又說:“緣起的序列必然性,決非離 事說理,在緣起果的作用中,現出此必然的法則。”現在,我們就來看一看緣起的必然序究竟如何? 相緣相生的流轉門,指的是“無明緣行……生緣老死,如是純大苦聚集。”相緣相滅的還滅門。指的是“無明滅則行滅……生滅則老死滅,如是純大苦聚滅。”現根據此緣起二大律的序列內容,予簡單地解說如下: 有情是有老死的,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但如果推求一下有情為什麼會出現老死的現象。就會發現問題並不簡單。依佛法說,有此法的存在.才有彼法的存在;有此法的生起,才有彼法的生起。老死的現象也是這樣的,有情有老死是由於有生。但生也並非憑空而生出來的,必然有能生生命的東西使之生,這就是緣起的有。這樣一層一層地推求觀察,達到無始以來的無明。明是智慧.無明即是從無始以來不瞭解絛起性空的真理。執一切法實有自性,因而生起種種的錯誤認識(自性見)。這雖是一切生死的根本,但並不能就此而止。有生死身。便有無明的活動,因此無始以來的無明招感生死,依生死身而又起無明,就象沒有個開始的環一樣。這是望果而推因,從老死到無明的十二過程,稱之為流轉門。 佛、菩薩、二乘聖者解脫了生死,得證空性.就在於他們已徹了緣起的法則,把握緣起流轉的原因.從而控制它、改變它。這即是緣起的還滅門。 《雜阿含經》雲:“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無明滅則行滅……生滅則老死滅。”《般若心經》亦曰:“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講的都是無明滅至老死滅的緣起還滅門。即所謂有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識滅則名色滅,名色滅則六人滅,六人滅則觸滅,觸滅則受滅,受滅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死滅。印順法師指出:“事物的生起由於因緣,事物的消滅也是由於因緣,生起與消滅都是因果現象的,所以還滅門中的清淨法也是緣起的。” 《雜阿含經》雲:“觀彼悉皆靈偽,都不見真實……但以假號因緣和合有種種名,觀斯空寂,不見有法(有見)及與非法(無見)。”一切法都是因緣和合的假名法——世俗的,聖弟刁:就在這因緣的名相世俗法中,體現空寂,離“有法”、 “非法”二邊,即為緣起的中道。故經雲:“如來離於二邊說中道……。”什麼是二邊呢?如有無、苦樂、生死、聚散等等。緣起中道, “阿含經”中,佛陀廣為宣說,如:“若見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無有;若復見言命異身異,梵行者所無有。刁:此二邊,心所不隨,正向中道(不一不異(《新儲大正藏·雜阿含二九七經》。”“自作自覺(受),則墮常見;他作他覺,則墮斷見。我說,法說,離此二邊,處於中道而說法,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不常刁;斷),,(‘世人顛倒,依於二邊,若有、若無。……迦旃延!如實正觀世間集者,則不生世間無尺;如實正觀世間滅,則不生世間有見。迦旃延!如未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不有不無)諸皆!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如是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雜阿含三三五經》不來不去。龍樹菩薩歸納此釋迦聖教為“八不”中道。《中論·觀因緣品》雲:“不生亦不滅,不常功;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嘉祥大師吉藏認為“八不”是“眾教之宗歸,生之原本”(《中現淪疏·因緣品第一》)。又說:“觀此正因緣,不生不滅,乃至不來不去,故此因緣,即是中道。”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八不對於闡明中道的重要性。那麼八不所包涵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要想明瞭八不,首先要知道所不(否定)的八事。這八者,是兩兩相對的.即分做四對:生滅、常斷、一異、來出。現分別作為解說: 生滅,是佛法中重要的概念,三法印的諸行無常.即依此而說明的。凡生滅的法,都是有為法。它的特性是剎那生滅遷流不居的。此可由生滅二相推為四種有為法相:”生、住、異、滅。本無今有為生。 有而相續為住.變化不居為異,有而還無為滅。這是對於有情而言,對於無情的事物,則可說為成、住、壞、空四相。生起的必然歸於滅無.這是佛法的基本原理;因此.生滅常用來闡釋無常。此無常生滅又可分為二種:一、一期生減,這我們比較容易體會得到的,如人從出生到老死的過程。二、一念生滅,亦稱為剎那生減,是極其深細的。我們知道,生起的事物是一定歸於滅無的。但這滅無並不是突然的消失,而是剎那剎那地生滅變化,事物始終是處於潛移默化之中。西方有位哲人說.人的一生,不可能第二次趟過同一段河流。講的也就是事物時刻處於變化之中的道理。大期生滅,此大期生滅是極其漫長的。眾生一期一期的生死死生。構成一生生不已的生命之源,這總名之為生;直到觀破無明。悟入涅槃無生,則總名之為滅。 常斷。常,是從時間變異中的永恆性說的;斷,是時間的中斷,即不再延續下去。眾生不能避免斷常二過,追究他的原因,即是執取一切法為實有臼性。因此《中論·觀成壞品》雲:“若生有所受法,即墮於斷常。”《六十如理論》也說:“若有許諸法,緣起而實有,彼云何能,不生常等過?”於此可見只有依緣起生滅觀,才能免墮此斷常二見。根本佛法以緣起生滅為出發.以無常、寂滅等否定斷常的錯誤.從而顯示出不常不斷的緣起生滅相。 一異。一即同一,異即別異;二異亦好是“即”與“離”。一異有兩種意思:一、整體與局部,如房子是一,構成房子的磚、瓦、門、窗是異。二、同一與別異,如說人類即是同一,但是人類有白、黑、棕、黃等種族,又可說是別異的。現代唯物辯證法所謂的矛盾、統一等,如屬於一異的範籌。 , 來出,即是運動,一切事物都在剎那剎那地生滅著,所以是無常的;因為無常,故事物總是不停地變動著,這即是運動。運動的即是存在著的事物,存在著的事物就是運動,決不能拋棄事物而談論什麼運動。 “八不”是龍樹菩薩對各種自性見命題,所下雙邊否定。實在的生、實在的滅。都隱含著自性見者對緣起事物的執著,是錯謬的,是不符合事物本來相狀的;所以,龍樹菩薩用“不來”一一地加以否定。八不所否定的八事,即是否定了一切自性法。 因為八事是一切事物的基本通性。八事既然都是空無自性.那麼一切事物當然也都是畢竟空寂的.由此便可遠離二邊而通於緣起的中道。 2.八正道的中道(趨向真理的實踐方法)印順法師說:“八正道,也是緣起法。它不在乎說明生死雜染可以解脫的,所以不說』七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定律。它告訴實修解脫行者所應採取的不苦不樂的中道行。”此清楚地告訴我們,八正道為緣起法,但它是實踐方面的。《轉*輪經》雲:“在此諸欲中耽於欲樂者,乃下劣凡支.為非聖無意義之事。雖然,以自身所求之苦為苦,亦為非聖無意民義之事也。離此二邊之中道,方依於如來而能證悟.此即 眼 知,至於寂靜、悟證、正覺、涅槃之道。此丘!於何名為依於如來所悟之道?即此八支之聖道也。”從這佛教的原始經典看,我們可以知道佛的最初說法即是:八支聖道,此亦即中道的根本意旨所在。世間的人,無論是縱我的樂行,還是克已的苦行,都是根源於情識的妄執。也正因為這種情本的人生觀,不但他們的苦行是痛苦不堪的;即使是縱慾的樂行,歸根結底也還是痛苦的。想解除痛苦是遙遙無期的。佛陀勘破此情本的苦樂行.提出一種究竟徹底的中道行——以智為本的人生觀一一八正道。八正道的主導者,是正見。一切身心的行為.都是以正見為眼目的。 《阿含經》即以正見為諸行的先導,《般若經》則以般若為萬行的先導。正見為導的中道,即是從正見人生的實踐中,增進、改造、淨化此人生.以完成圓滿的人生理想。 一切法都是緣起的存在著,八正道的行為.當然也是空無自性的。《法喻經》雲:“法尚應舍,何況非法。”法,是合理的行為;非法。是不道德的行為。在中道行中的過程中,最初應該用道德的行為(法)去改善糾正不道德的行為(非法)。但這道德的善法,也還是因緣所生法,也還是自性空寂的;假使如一般人的妄執,取相執為實有。那麼是始終不能悟證性空而獲得解脫的。《雜阿含經》卷七雲:“我不見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者:我若取色等,即有罪過。……作是知已.於諸世間則無所取。”因此,八正道的中道行,本性還是空寂的,它與中道的理性,是相應的。理性與實踐,在空寂中融然無二了。 印順法師對中道有著深刻的理解,他說:”緣起空的中道,遣離了一切錯謬的思想;八正道的中道引,離苦樂二邊而不取相執著。這兩大中道法.是相輔相成而圓滿無缺的。……這智信合一的中道,即是釋尊本教的特質所在。” 三、中庸、中道與新中的比較 以上分別地儒家的中庸和龍樹中觀學的中道的意旨做了探討。知悉中庸不是中道,不是一般所謂的折中;也知悉中道並非儒家的中庸與一般所謂的折中。在此.我想進一步對此三者加以比較,以求更全面、更深刻地把握三者之間究竟有那些異同。 1.中庸、中道根本法則之比較 中庸與中道二者在根本法則上的差異是顯而易見的,按照中觀者的術語來說,一有自性(中庸),一無自性(中道);一是本源(中庸),一非本源(中道)。《中庸》首章:“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朱子語類》雲:“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也。”高攀龍說:“中,即吾之身心是也。……身心何以為中?只潔潔淨淨,廓然大公便是。……”上面所摘錄的三則言論,明白無誤天才告訴我們,中是天下的大本,是性、是體,是心,是自性見命題。所謂的大本,即是根本,以為宇宙萬物都是從某一根本的實體——本源中生髮出來的。高攀龍更進而描摹此形而上的身心,是潔潔淨淨、廓然大公的。此一觀點,雖然不同於中觀者的觀點,但頗有意思,它與佛教中的真常唯心之“妙明真心”極為接近。中觀者當然不承認一切事物有自性,或者是出於某一本源、本體,並指出宇宙萬有都是由因緣而施設安立的。究其本來之相狀,沒有實體可得;探其始終,沒有本源可溯。《雜阿含經》卷十一雲:“諸行空。常恆不變易法空,無我我所。”中觀者之所以不承認有一實在的實體……常恆不變易法,是因為一切事物本性空寂,尋求一物了不可得的緣故。《心經》曰:“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色、受、想、行、識是五蘊法,由五蘊法的和合,即構成吾人身心。菩薩以般若智洞達我法同為空寂無有自性,則宇宙萬法也莫不如此。《金剛經》第三十分對於這個問題,講的更為照白透徹。“如來所說三幹大幹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則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世界並非有真實的世界,而是由各種因緣和合的“一合相。”不但世界沒有實在自體,即使是構成“一合相”的微塵,也還是空無自性的。 從上面的論述,我知道儒家的中庸與龍樹中觀學的中道,在根本法則上,是相互對立的。沒有同處可言。然運用二者之法則於實踐之中,究竟有無同處呢? 2. 中庸、中道思想在實踐中的異同 《中庸章句》:“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朱子語類》卷六十二:“在中者,未動時恰好處;對中者。已動時恰好處。才發時,不偏於喜,則偏於怒,不得謂之在中矣。然只要就所偏倚一事,處之所恰好.則無過不及矣。、中庸之“中”,自從孔子與子貢在問答中,闡釋為”過”與“不及”後,經二程與朱熹等人的弘揚鼓吹.已成空論。“中”是人們在處世接物上,最恰當的行為表現,亦即所謂有的“恰好處”。時中,就是隨時隨地處中,根據條件的不同變化,因時帛宜因地而,選取最適當的標準,避免陷於某一種片面的極端。從倫理道德上說,“中庸”更是可以判斷出君子與小人之區別。如《中庸》雲:”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所忌憚也。’君子之所以是君子,是因為他有時時處於中的美德。而小人恰恰相反,而他們不能夠做到時中,是因為他們對此無所畏忌的緣故。 中觀者認為世人之所以偏於某一種片面行為,不能做到符合中逆行,是由於人們對於情識的妄執。基於這種認識,中觀者對於智慧(般若)也就特別地重視,如《阿含經》以正見為一切行為的先導,《般若經》則以般若為六度萬行的先導。《金剛經》雲:“……滅度無重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又,“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菩薩所以能夠實行滅度無數無邊眾生的悲濟行,是因為了達眾生空無自性,而了達空性,即是般若(智慧)。菩薩優此為自己行為的準則;因此,能隨時隨地採取合理的行為,不陷於某種極端的片面。亦即能不落二邊,常行於中道。“而生其心”是悲濟行,“應無所住則是般若智。“而生其心”乃以“應無所住、為前提。較之葉,觀者的強調智慧,在實踐中的重要作用,儒家顯然不及,儒家只不過把中庸作為一種行為的準則而已,使自己的行為做到“恰好處”而能合乎規範,合乎倫理道德。我認為,如果不追求中庸、中道二者的根本,單從所要達到的效果上看,二者是頗為一致的。印順法師對於八正道中道曾作過這樣的說明:“人的言語,動作、感情、意志、生活的方式,一切的一切,都納於正軌,使他得當合理化,一切都求其持中不偏,正當合理,所以叫做‘中道”’。印順法師對於八正道中道的理解,是多麼接近於儒家所謂的“恰到好處”,“無過不及”啊1 3、中庸、中道與新中主義的根本區別 新中是無原則地調和各種思想理論,取其中正,既不偏於這邊,也不偏於那邊。這種特點的具體表現者,即為孔子所批駁的“鄉原”。《論語·陽貨》:“鄉原,德之賊也。”所謂鄉原,就是好好先生.既刁;得罪此方,也不得罪彼方,以博大家的喜歡。但是孔子認為他正是道德的敗壞者。孟子對“鄉原”也曾給子辛辣的諷刺:“……言不頤行,行不頤言。……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由此看來,折中主義顯然為儒學者所反對的,也當然也別於儒家的中庸。龍樹中觀學的中道更不是折中主義。從前面的論述,我們知道佛教的中道思想表現在具體行為當中,是以智為本的。也就是說,中觀者對於事物是經過智慧抉擇的,使之處於中道,不落於二邊。這與折中主義有謂經之分。印順法師說得好,“有以為佛法之所謂中。是不流於極端的縱慾,也不流於過甚的苦行,在此苦樂之間求取折小的態度。但這是斷章取義,不能正解八正道的所以為中道……”印順法師之所以下這樣的定論,是因為他深知佛教的中道是以智為本的。“不苦不樂的中道行,不是折中,而是從正見為本的實踐中,不落情本的苦樂二邊。” 《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與!……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論語》:“語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孔子所謂“執其兩端”、”叩其兩端”,在學術界是很有爭議的。此二命題非常容易使人把它理解為折鬥,,實際上並非如此,從孔子思想的統一性上看,他並非一下子大讀中庸,一下子又大讀折中的。從“執其兩端”、“叩其兩端、二命題自身考察,也不能認為它是折中。孔子是提出的二命題是他在實踐中把握“中”的方法論。把握事物相矛盾對立的雙方、兩端。其目的不是為了“兩端”.而是在於更好地把握恰到好處的“中”。可以這麼說;此二命題是把握中庸的前提.把握“中、的條件。這絕對不是折中主義。中觀學之中道不是折澡主義,這已在前面論及。至於中觀者把握“中道”的具體方法,我在此想加以補充說明。《中論·觀因緣品》:“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步,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 中觀者對於把握緣起中道所使用的方法,是獨特善巧的;它完全不同於儒家“叩其兩端”的方法,用“不”直接對矛盾對立的正反雙邊執見予以還定,顯出矛盾當體的空無自性,從而把握了緣起,把握了中道。
參考書目: 《阿含經》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般若波羅蜜易心經》 印度·龍樹:《中論》 隋·吉藏:《中觀論疏·中觀科劃》 《三論玄義校釋》 宋·朱熹;《四書集註》 今·印順 《朱子語類》 《中觀今論》 《中觀論頌講記》 《般若經講記》 張曼悽:《現代佛教學術叢書》(53) 楊伯峻:《論語譯註》 方立天:《中國古代哲學問題發展史》上、下, 《孔子誕辰2540週年紀念與學術討論會論文集》上、下。 《儒家思想與未來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