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智度論·六度相攝品》論龍樹的六度相攝觀(黃連忠)
從《大智度論·六度相攝品》論龍樹的六度相攝觀——以佈施波羅蜜為中心的探討 黃連忠 一、前言 在中國,龍樹乏(Na^ga^rjuna;A.D.150-250)被尊為佛教的“八宗共祖”,也就是說,中國佛教所開展出來的八個大乘宗派——三論、唯識、天台、華嚴、禪、淨、密、律等八宗,都共尊龍樹為該宗的一代祖師。而龍樹的著作,特別是《中論》、《十二門論》和《大智度論》(Maha^prajn~a^pa^ramita^pades/a)皆受到中國各宗歷代祖師的重視,形成這些宗派的思想泉源。其中,《大智度論》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的釋論,目前無梵本、藏本,僅有漢文譯本,為鳩摩羅什所譯。在《大智度論》的《六度相攝品竺異,龍樹明白的詮釋其六度的相攝觀,因此本文的研究動機與目的,即是探討龍樹六度相攝觀的內涵與意義。此外,研究龍樹中觀學及其相關學問的成果甚多,但是對於龍樹在《大智度論》與阿毗曇(abhidharma)之間的關聯的探討較少,其中的“相攝一為重要的論究主題之一。 因此,本文研究的進路是從《大智度論》的基本立場,觀察龍樹六度相攝觀的形成結構與背景因素。至於研究的方法及內容,則是分為四個子題。首先是說明六度相攝的哲學主體是“諸法畢竟空一,之後為濟度眾生所開展的善巧方便力,在此確立主體與動力根源:第二個子題是從有為法因緣果報到相續善法的迴向菩提,做為趨入的方法:第三個子題是從先行佈施波羅蜜到因緣續行的次第相生,以為實踐的進路:最後,從一念行六波羅蜜到了無自性的一心相攝,是為總歸萬法。以上的三種相攝系統,其內涵皆有龍樹般若思想的理論背景與底蘊深義,也正是本文研究的內容重點。 至於,本文僅選擇以佈施波羅蜜為研究中心,其理由有三:其一,是因為六度相攝理論的形成,對於以任何一度為中心而言都是一致的,故擇一代表說明,免其繁複:其二,是因為龍樹的六度相攝理論的開展,是以佈施波羅蜜為主例詮釋,從善巧方便、迴向菩提到次第相生的系統是一貫的:其三,是為了避免獨尊般若波羅蜜的殊勝,而忽略六度各自平等互攝相生的理論特質,所以,本文僅從《大智度論·六度相攝品》為研究範圍與素材,以佈施波羅蜜為中心來探討龍樹的六度相攝觀。 二、從《大智度論》的基本立場看龍樹六度相攝 觀的形成結構及背景因素 所謂二八度”,是指六波羅蜜而言。“波羅蜜”的梵語是Paramita,又作波羅蜜多、播羅彌多,義譯作“到彼岸一、“度無極”、“事究竟”,或單作“度”,是菩薩為成佛所修的大行。在《大智度論》卷十二中說: 若能直進不退,成辦佛道,名到彼岸。複次,於事成辦,亦名到彼岸。天竺俗法,凡造事成辦,皆言到彼岸。 至於龍樹的《大智度論》,一般簡稱為“智論”,是龍樹對《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的釋論,雖然近代學者如比利時的Lamotte、日本的幹瀉龍祥、平川彰和加藤純章,對於《大智度論》的作者是龍樹的傳統說法,對此定論予以否定,或以修正。其中,否定此項說法的如Lamotte,認為此論並非龍樹所作,而系某一在西北印度說一切有部而轉學大乘之學者所造。修正的意見如干瀉龍祥,他認為此論仍為龍樹所作,但是認為鳩摩羅什在漢譯的過程中已有增修。至於加藤純章甚至以為:此論作者非但不是龍樹,很可能作者來過西域,在中國完成,羅什也參與這項著作。對於以上論點的辨析討論,印順導師在其大作:《大智度論之作者及其翻譯》書中,已有詳實的推證,本文限於篇幅與重點,筆者暫且延用古說,對於《大智度論》的作者及翻譯,在此存而不論。但是,由於對《大智度論》作者的爭議,正好觸及《大智度論》對佛法的根本立場,及其與阿毗曇之間關聯的問題。至於龍樹的生平,與譯者鳩摩羅什二二四四——四一三年),筆者在此就避而不談,僅就《大智度論》的根本立場,開始推論其與六度相攝的形成結構與背景因素。 首先我們看印順導師對《大智度論》根本立場的分析,他說:諸佛以無量方便力,為種種眾生,說種種法門。只要能離戲論,則一切法門,莫不能“知諸法實相”。這是《大智度論》看待一切佛法的根本立場。 接著,印順導師引用了《大智度論》卷十八的原文,進一步詮釋了論典的根本立場,原文是: 若人人此三門(焜勒門,阿吡曇門,空門),則知佛法義不相違背。能知是事,即是般若波羅蜜力,於一切法無所裡礙。若不得般若波羅蜜,入阿昆曇門,則墮有中:若入空門,則墮無中:若入焜勒門則墮有無中。 因此,部派佛教的三門,都是依於佛說而開展的,只是思想方法不同,“不得般若波羅蜜法”,於是陷於相對立場而互不相容的狀態。反之,若“得般若波羅蜜法”,亦即通達緣起即空即假名的中道,則部派異義,都有其相對真實性,於一切法門,自能通達無礙。本著這樣的立場,《大智度論》出入諸家而抉擇深義,其中所涉及的,不只是說一切有部的阿吡曇,還包括當時全印度各學派的一切法門。 其中,《大智度論》的基本立場裡,牽涉到阿吡曇(abhidharma)的思想背景關聯,因為阿吡曇論究的主題,包括自性、共相、相攝、相應、因緣(說一切有部後來又增加“果”與“成就一等),通稱“論藏”,而實為論的一類。因此,《大智度論》的“相攝”法義,是出自於阿吡曇門的思相啟發,也是重要的背景因素。不僅如此, 《大智度論》的六波羅蜜說法,龍樹又採取了分別說部中的“法藏部”(Dharmagupta^h!)的分類法,龍樹在《大毗婆沙論》卷一七八中說: 外國師說:有六波羅蜜多,謂於前四加忍、靜慮。迦溼彌羅國諸論師言:後二波羅蜜多即前四所攝:謂忍攝在戒 中,靜慮攝在般若。 所以,《大智度論》很明顯的是採取了外國師的看法,其實這也是一般大乘經所通用的。其中,“外國師”在名稱上看來,是迦溼彌羅以外的外國師,事實上外國師是泛稱古代廚賓區的佛教,在部派佛教中,即是流行於廚賓的法藏部。 此外,部派佛教的“論師”將佛陀應機設敦的經法,予以分別、抉擇及整理,由此推論求其“自相”、“共相”、“相應一、“相攝”、“因緣”等,意即將佛法安頓於具有普遍性、條理的及系統的客觀基礎上,而發展成思辯繁密的學問。從此項線索,再看六度的相攝,龍樹在《大智度論》中所採取的進路,則是以發揚原始般若聖典的空義,將其具體生活化,誠如遊祥洲先生所說: 在空義的宏傳史上,我們決不能忽略龍樹菩薩的卓越貢 獻。空義經過原始般若聖典的廣泛發揮之後,顯示了豐富的實踐性內涵。菩薩以六波羅蜜為首的利他廣大行,因空義而提升;空義亦因六波羅蜜而具體生活化。龍樹菩薩一方面積極發揚原始般若聖典所開發的空義,因此而有《大智度論》的著作。 從空義的提升到六波羅蜜的生活實踐,確實是《大智度論》裡(六度相攝品)的重要內涵,也就是從諸法畢竟空的立場,轉生成濟度眾生的善巧方便。其中,又牽涉到《大智度論》對於“空”的論證之背景因素。因為,《大智度論》提出了三種空:一、分破空,二、觀空,三、十八空。“分破空”,即天台宗所說的析法空:“觀空”,說外境是可以隨觀心而轉的:“十八空:athadas籲sun—yatah)是說一切法本來自性空,也就是出離二邊戲論的中道,是大乘空的精義。《大智度論》含容的統攝這三種空,偶爾也以前二空為方便,但究極的離戲論的中道,是十八空——本無自性空。 此外,所謂的“相攝”,是否包括“相生”呢?在《大智度論》中的六度相生,包括同度相生與異度相生。所謂的“同度相生”,是指同一種波羅蜜從下等的淺境,提升或深化為上等的深境,此由淺而深的相輔相生,謂之“同度相生÷,至於“異度相生”,則是指由一波羅蜜生出另一波羅蜜,如佈施生持戒,佈施生忍辱等。因此,若從(六度相攝品)的內容看來,“相生一是“相攝”法的一種,亦可視為前方便的一種,屬於“因緣續行的次第相生”,或是屬於“因緣果報的相續善法”,下文皆有分析。 再者,“相攝”的哲學意義,是相對於“限礙一義的。因此,筆者依《大智度論·六度相攝晶》中龍樹的六度相攝觀之形成結構,整理出四個要點如下: 一、確立諸法實相畢竟空為相攝哲學的主體,亦為共通的本 質。然後為濟度眾生而開展出無量的善巧方便。此項為 六度相攝的理論基礎與動力根源。 二、從有為法因緣果報的相續善法,由於善法同源,然後再 迴向歸於菩提,此為六度相攝的基本型式與趨入方法。 三、從先行佈施波羅蜜到因緣續行的次第相生,是屬於異度 相生而相攝的情況,此屬於六度相攝的實踐進路。 四、從一念行六波羅蜜到了無自性的一心相攝,此為龍樹共 相論所發展出來的思想,於此總歸萬法,成為六度相攝 返本還原與迴歸心性的究竟。 以上四項論證觀點,下文將引原文並作深入分析。 三、論龍樹六度相攝觀的內涵與意義 原來六度相攝有三十種基本型式,但是前文已述及本文采取以佈施波羅蜜為中心,以《大智度論·六度相攝晶》為研究範圍,故探求其思想內涵與哲學意義,茲列出簡表如後,輔助下列四節說明: 因此,龍樹的六度相攝觀有哲學主體、動力根源,以及三種相攝的基本架構:一是同質相攝:二是異質相攝:三是一念具攝。本章即以此四個子題,分別論證之。 (一)、從諸法實相畢竟空到濟度眾生的善巧方便 從《大智度論》的基本立場來看六度相攝的哲學主體,是極為重要的論證根據。在《大智度論》卷八十中的經文是:“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摩訶薩住檀波羅蜜取L羅波羅蜜?……’在此經文中,並無任何詮釋其所以然,但是在龍樹的釋論裡,卻明白的闡釋其六度相攝觀的論證依據是菩薩的善巧方便力,以及“有為法因緣果報相續故”,其論點如下: 須菩提問:云何菩薩行一波羅蜜攝五波羅蜜?問曰:二八 波羅蜜各各異相,云何行一波羅蜜攝五波羅蜜?”答曰: “菩薩以方便力故,行一波羅蜜能攝五波羅蜜:複次有為 法因緣果報相續故相成善法,善法因緣故。……” 有關於“有為法因緣果報相續”的部份,留待下節討論。在此針對“方便力一來探討其理論根源,何以菩薩的善巧方便力,能夠“行一波羅蜜而攝五波羅蜜”?主要就是因為“諸法實相畢竟空”的緣故,龍樹以檀波羅蜜攝五波羅蜜為例,說明了六度相攝哲學的理論主體: (佈施)財物入諸法實相畢竟空中,不分別有利無利, 是故菩薩於受者不求恩分,於佈施不望果報,設求報, 若彼不報則生怨恨。菩薩作是念:諸法畢竟空故,我無 所與。若求果報,當求畢竟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 佈施相,是故不見有益,以畢竟空故,亦本不見無益。 如是於檀波羅蜜迅取五波羅蜜。 龍樹在這段釋論中,明白的揭示出“諸法畢竟空”是究竟實相,所以菩薩在佈施時要不分別、不求恩、不望果報,因為“諸法實相畢竟空”。若要求果報,也是當求畢竟空的無上正覺。正是因為如此,佈施(檀)波羅蜜的哲學主體是“諸法實相畢竟空一,持戒(屍羅)、忍辱、精進、禪定及般若波羅蜜等諸波羅蜜的哲學主體,皆是“諸法實相畢竟空”。換句話說,“諸法實相畢竟空”是六度相攝的超越根據,使六度相攝的理論可以成立,也指導六度相攝在生活實踐上成為可能。 因此,在確立六度相攝的哲學主體是“諸法實相畢竟空一之後,立刻產生另外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從“畢竟空”的根本立場,如何生出動力根源?龍樹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提出了濟度眾生的“本願悲心÷,所產生的善巧方便力。龍樹在(六度相攝品)中說: 今云何見如法性實際?答曰:“不見有為法:…:是無生 法無定實相可取,但能令人離虛誑有生法,故名無生。若 得如是智慧,以方便力,本願悲心故。不取二乘,直證至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從諸法畢竟空中,經過本願悲心的策發,便轉化成菩薩的善巧方便力。也正是由於方便力的開展,使六度相攝得以成立。因此,六度相攝的理論根據,龍樹說是由於方便力的緣故,事實上完整的說法是從諸法實相畢竟空,到濟度眾生本願悲心的激發出善巧方便力,再由方便力開展六度萬行的相涵相攝。筆者制一簡表,說明於後: 從此表可知:讓六度相攝成為可能,是因為六波羅蜜的根源相同,皆是從畢竟空結合悲願而開展出來的善巧方便力。當然,“含蘊在內”的是“畢竟空”與“本願悲心÷,“展現在外”的是“方便力”與“任一度攝另五度”。至於,六度相攝的基本型式及內涵意義,就分別在下面三節討論之。 (二)、從有為法因緣果報到相續善法的迴向菩提 在確立六度相攝的哲學主體與動力根源之後,筆者在此首先討論六度相攝的三種相攝型式之一——“同質相攝”。所謂的“同質相攝”,是指龍樹將佈施與持戒等波羅蜜,視為有為法因緣果報相續故相成善法,因為善法同質的緣故,因此能行一攝五,在《大智度論·六度相攝品》中說: 複次有為法因緣果報相續故相成善法。善法因緣故,是波 羅蜜皆是善法故,行一則攝五。以一波羅蜜為主,餘波羅 蜜有分。有菩薩摩訶薩深行檀波羅蜜,安住檀波羅蜜中布 施眾生時得慈心。從慈能起慈身口意,是時菩薩即取屍羅 波羅蜜。何以故?慈業是三善道,屍羅波羅蜜根本。所謂 不貪、不瞋、正見,是三慈業能生三種身業四種口業。慈 是善業,為利益眾生故名為慈。取孱提波羅蜜者,……。
龍樹在此立論六度相攝的根據是“波羅蜜皆是善法故”,所以“行一則攝五”。然後,依據“善法同質”的共通條件,找出其相攝的標準,藉以溝通兩波羅蜜之間。關於此點,筆者制一簡表來說明佈施波羅蜜為中心,而攝五波羅蜜的善法依據。 ( 由於善法因緣故,所以能夠“行一則攝五”波羅蜜。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有為法的因緣果報,雖然相續的是善法,可是皆不究竟。換句話說,在“善法相續”的相貌中,應該推求“諸法畢竟空”的體性,也正是前文曾引出的:“(佈施)此財物入諸法實相畢竟空中:…:於佈施不望果報:…:若求果報,當求畢竟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是於檀波羅蜜迎取五波羅蜜。”因此,在“同質相攝”的部份,龍樹是四段推論的步驟: 第一,從“諸法實相畢竟空”的立場出發。 第二,說明波羅蜜皆是善法,行一則能攝五。 第三,尋求佈施與五波羅蜜之間,善法同質相攝的標準,做為“皆是善法”的橋樑,所以說行A即是攝B,乃至CDEF等型式。 第四,將有為法因緣果報,迴歸“諸法實相畢竟空”,亦即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一 透過以上的基本型式,除了佈施以外,舉凡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與般若,皆可為“相續善法”的中心,來攝其他五波羅蜜。 此外,為何要以有為法因緣果報的相續來論證六度的相攝,而不是直接說明“畢竟空”的立場呢?筆者以為,六波羅蜜是生活實踐的事行,是以事顯理的哲學,落在世間有為法中,必然是以善法因緣果報來呈現。若就世俗的善法本質來推究,也能讓佈施與其他五波羅蜜之間,取得密切的聯繫。當然,談到“波羅蜜”的本質時,不僅“皆是善法”是同質,更重要的是“諸法實相畢竟空”的根本立場,所以最後一定要回向菩提,才能本末相符而圓滿。 (三)從先行佈施波羅蜜到因緣續行的次第相生 有關於六度相攝的第二種型式及內涵,則是因緣次第相生的異質相攝,所謂的“異質”,並非是指不同本質,而是龍樹所謂的“雖和合而各各有相”的緣故。因此,在此階段仍以一波羅蜜為主來攝五波羅蜜,為何如此呢?龍樹認為是“行因緣次第應爾一,並分出家與在家之別,他在《大智度論》卷八十一的(六度相攝品)的釋論中說: 問曰:“何以但一波羅蜜為主?”答曰:行因緣次第應爾,菩薩有二種:在家、出家。在家菩薩福德因緣故大富,大富故求佛道因緣,行諸波羅蜜宜先行佈施。何以故?既有財物,又知罪福,兼有慈悲心於眾生故,宜先行佈施,隨次第因緣行諸波羅蜜。出家菩薩以無財故,次第宜持戒、忍辱、禪定。次第所宜,故名為主。除財施餘波羅蜜皆出家人所宜行。菩薩以羼提波羅蜜為主,作是願……我今行菩薩道,應具足諸波羅蜜。諸波羅蜜中檀波羅蜜最在初,於檀中所重惜者無過於身,能以施人不惜不瞋,能具足忍辱波羅蜜攝取檀。菩薩住忍辱中佈施眾生?……若命終時二波羅蜜力故,即生好處,續行佈施。取屍羅波羅蜜者,問曰:住忍辱時不為惡即是戒。何以故?更說住忍取戒波羅蜜,應當住戒攝忍。答曰:以中說相不說次第相生,雖和合而各各有相,若次第法應先戒後忍,戒名不奪徑叩,忍名不自惜命,是故於忍辱中別說戒相。 龍樹在以上的釋論中,提到六度相攝的一個重要觀點:為何在六度相攝裡是以一波羅蜜為主而攝取其他五波羅蜜呢?他的回答是“行因緣次第”,意即六度相攝是靈活應用而應機契理的,並沒有絕對的標準與實踐的必然程序。換句話說:六度相攝是菩薩六度萬行圓融的開展。雖說如此,可是在因緣續行裡,龍樹以為是消極的次第相生,所以提出在家菩薩宜先行佈施波羅蜜,而後行持戒、忍辱、乃至般若波羅蜜等,但是對於出家菩薩,則是以一持戒、忍辱、禪定”等次第相生的因緣續行為主。當然,龍樹所謂的“因緣續行”,包涵兩個概念:一是菩薩實踐的程序,如先行佈施、次行持戒等:二是指菩薩實踐的串習力,所以是一若命終時二波羅蜜力(佈施、忍辱)故,即生好處,續行佈施。” 至於,所謂“次第相生”的概念,龍樹以消極性來規範其涵意,他的目的只是在說明“必然的發生”,而非“必然的程序”。龍樹的闡釋是四段推證: 一、以一波羅蜜為主,是行因緣次第應爾。 二、行菩薩道應具足諸波羅蜜。 三、所以在家先行佈施,出家先行持戒,再攝五波羅蜜。 四、諸波羅蜜雖和合而各各有相,不必然依六波羅蜜的順序次第相生。 因此,龍樹的六度相攝觀的開展,說明六度相攝是重視緣起法的,依據眾生與菩薩本身的因緣條件,來決定實踐的程序及內涵,而且不必然的依照固定的模式及途徑,而能將六度之間圓融的互攝相生,開展菩薩萬行莊嚴的成佛之道。這也是大乘倫理思想的特色之一,重視菩薩行者在行菩薩道的六波羅蜜時,可以依據個人的因緣條件而選擇實踐的法門,只要依照“諸法實相畢竟空”的原則,即能達到不同的行為主體和達到相同的結果。這個結論說明了龍樹的六度相攝觀,可以適應任何行為主體的差異性,而開展菩薩實踐六度萬行的基本法則與圓融事行,正好彌補西方倫理學中只重視道德義務的強制性及普遍性,而忽略行為主體差異性的事實。 (四)從一念行六波羅蜜到了無自性的一心相攝 從因緣相續善法的同質相攝與因緣次第相生的異質相攝的討論裡,發現這是在“相”上的相待義,而非絕待義。所謂的“相待”義,乃是肯定六度之間,各自有其“自性一,便“各有異相”而存在,所以在此的六度相攝,則是有為法因緣果報的相待而生,以及因緣次第的次第相生,除非迴向菩提的“畢竟空一,否則龍樹便自我矛盾了,因為破斥“自性一是龍樹思想的核心論題。因此,龍樹的六度相攝觀在最後必須處理的是“了無自性的一心相攝”的絕待義。在《大智度論》卷卅一中說: 性名自有,不待因緣,若待因綠,則是作法,不名為性。 此處說明:這個“自有”而“不待因緣”的“性”,在龍樹的論典中通譯為“自性”。關於此點,誠如遊祥洲教授在(龍樹的共相論)一文中所說: 此處所言之“性”,攝自有、不待因緣、不可變異三義, 攝此三義所言之“性”,正與西洋哲學上所說的“實體” (Substan3)概念相同。破斥這種“自性”是龍樹哲學 最核心的課題。 因此,龍樹在相攝理論的最後,提出了“一念中能行六波羅蜜一的論題,其立論的根據是“一切法皆屬因緣,從因緣生故無自性”,所以才能“一心中一時能具足六波羅蜜上龍樹從前立論,說明二法相差別,在後面又歸於了無自性的諸法畢竟空,又破自己所立的論題。所以,龍樹在(六度相攝品)中,仍是先說“一念中能行六波羅蜜”的法相: 菩薩於無量劫為佛道故種善根,離欲故於諸禪定得自在, 深入如法性實際,精進方便慈悲力故,出於甚深法還修功 德,是人勝伏其心,一念中能行六波羅蜜。所謂菩薩佈施 時如法舍財,是為檀波羅蜜:安住十善道中,佈施不向二 乘,是為屍羅波羅蜜:若怪貪等諸煩惱及魔人民來不能動 心,是名孱提波羅蜜;佈施時身心精進不休不息,是名精 進波羅蜜:攝心在佈施,不令散亂,無疑無悔,正向阿耨 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名禪波羅蜜:佈施時與者、受者、財 物不可得,不如邪見取相,妄見一定相,如諸佛賢聖觀物 相、受者、與者及迴向處相,法施時亦如是,是名般若波 羅蜜。 這是以佈施波羅蜜為中心,由於“深入法性實際,精進方便慈悲力故”,所以才能在一念中行六波羅蜜。為何一心中能具足六波羅蜜,龍樹最後又歸於了無自性的諸法實相的般若波羅蜜: 一切法皆屬因緣、無自在者。諸善法皆因惡生,若因惡 生,云何可著?惡是善因,云何可憎?如是思惟,直入諸 法實相,觀持戒、破戒皆從因緣生,從因緣生故無自性, 無自性故畢竟空,畢竟空故不著,是名般若波羅蜜。 龍樹在此說明了六度相攝的第三種型式,也就是說從諸因緣生故無自性的立場,回應他所提出“諸法實相畢竟空”的前提,於是本末相符,所以才能一念具攝六度,讓六度相攝在“一念”、“一心”、“一時”之中圓融的互攝了,也是龍樹以般若波羅蜜諸法實相畢竟空的哲學立場下,最圓融的六度相攝的思想理論了。四、結論 透過本文的深討,依據《大智度論》的哲學思想與基本立場,筆者論證龍樹菩薩的六度相攝觀,得到以下四項具體的結論—— 一、有關於龍樹的六度相攝觀的討論,首先應瞭解《大智度論》的基本立場,特別是“諸法實相畢竟空”的哲學主體,這也是六度相攝觀的超越根據,使六度相攝的理論可以成立,也指導六度相攝在生活實踐上成為可能。 二、有關於“相攝”的理論,牽涉到阿昆曇的思想背景關聯。換句話說,《大智度論》的“相攝”法義,是出自於阿毗曇門的思想啟發,也是重要的背景因素。論到相攝,有自性攝與他性攝二派,龍樹顯然採取了自性相攝的立場,藉以成立其六度相攝的理論系統,關於此重點,筆者依於本文探究主題及行文篇幅所限,將來會另撰專文以深入討論之。 三、在確立“諸法實相畢竟空”為龍樹六度相攝哲學的根本依據之後,菩薩從本願悲心開展濟度眾生所生出的善巧方便力,自然成為六度相攝的動力根源,再由此方便力開展的相涵相攝。 四、龍樹的六度相攝觀有三種型式。其一是因緣相續善法的同質相攝;其二是因緣次第相生的異質相攝:其三是了無自性的一念具攝。前面兩者皆為方便說,最後都要回向菩提,迴歸“諸法實相畢竟空”的立場。第三者則以“無自性”而“畢竟空”的說法直接契入諸法實相,也是龍樹六度相攝觀的終極本懷了。 原載《內明》第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