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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真空論》試析

《不真空論》試析 普照 閩南佛學

  我們要了解僧肇的《不真空論》,首先應當知道他所處的時代背景。他的時代正是兩晉佛敦六家七宗盛行時期,他從學童抄書時就醉心於老莊學說,從而得到了博覽群籍的機會。到了姚秦時代,僧肇以他深厚的中國文學修養,從鳩摩羅什法師把佛家般若的重要經典翻譯成漢語之後,馬上就可以融匯貫通,吸收消化,寫成中國大乘思想前期高深的四篇論文。即《物不遷論》、《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這四篇論文的主要思想來源,是根據《般若經》和龍樹菩薩所造的《大智度論》、《中觀論》、《十二門論》等重要著作。在中國哲學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

  僧肇著作,為中國的空宗哲學奠定了基礎,其特點是“意淵詞麗,文短意周”。不偏重於“文”, 也不偏重於“質”,“文質”兼備,各呈其彰。在解空哲學上,中國譽為第一。吉藏大師的《百論疏》說:“羅什至涼州,因從請業,著《不真空》等四論,什嘆曰:‘秦人解空第一者,僧肇其人也’若肇公名肇,可謂玄宗之始……嘗讀肇師序,正為其人,言巧義玄,妙符論旨,親睹時事,所以稟承。”由此可知僧肇是空宗的創始人之一,又是羅什門下的四聖十哲巨擘人物,在三論宗傳承史上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以上是把僧肇的著作以及他在三論宗的地位簡略地敘述,作為我們瞭解《不真空論》產生的背景。所謂的不真空,顧名思義,即“有”不是真有,而是假有,或有條件的有。有的問題解決了,然後再拿有與無對比,便可以解決有與無的關係問題。一般人觀察宇宙世界萬有,都認為它是真實不虛,實實在在的。而另一種人則認為宇宙世界的萬有可以提升到超本體論上一一本無。這兩種人,一迷執於有,另一是墮落於空。而僧肇在《不真空論》裡,把有和超本體論的無統一起來,這種理論性的統一叫作中道。本篇從有無之辨,假定之名,二方面試加論述,以顯示中道要義。

  (1)有無之辨

  僧肇的《不真空論》,主要是把宇宙萬有之虛說明有是假有。何謂假有?就是從緣生法裡面,根據各種條件的聚合成一肯定幻有的現象,這些幻有的現象都是沒有自性的。比如一輛汽車,是由許許多多的零件組合構造而成。所以有,是由可能的條件聚合而有,化除這些可能的條件,有本身就不是有了。由此可知,有不是實有,而是假有,是有條件的有。這個有條件的有,就如《中論》所說:“因緣所生法”,說明了宇宙萬有存在的理由,也證明了一切萬有的現象都是由眾緣假合而成,而一切假合的現象只是因緣條件的聚散離合而已,沒有它的實在性和真實性。比如在一個標準的大氣壓下,水溫下降到0。C時,水就變成冰,水溫上升到100。C時,水就變成了蒸汽。從水的內部條件來說,液體的水在溫度下降到0。C時,水在這種條件下就成為固體。水溫再上升到100。C時,固體的冰在這種條件下就變成了汽體上升。由此可知,事物是隨著條件的變化而變化,沒有真實不變的事物,事物的有無是依據它的條件聚散而聚散。故肇論中說:“言有,是為假有,以明非無,借無,以辨非有”。

  僧肇所說的“借無,以辨非有”。這個非有就是無。而無是什麼呢?無不是斷無,換句話說,無不是斷空,也不是頑空。而應當是把無當作和有相對的概念,是由另一種和有的不同條件彰顯出來的。簡單地說,有是條件的聚合,無是條件的離散,有無是一個事物存亡的兩個概念。所以我們談有,不是事物真實不變的存在,而是事物條件的暫存;談無不是事物的絕對消失,而是事物的相對轉化。其實說有說無只是在方便的語言文字上面形成的兩套思想概念,根據這兩種思想概念,把不是有的說成假設有,把不是無的說成假設無,這些言說都是方便般若的應用。因此,有是空之有,故有非有,空是有之空,故空非空。非有故即有而談空,非空故即空而談有。在講有的時候,要為無留一個餘地;講無的時候,要為有留一個餘地。用般若經說:“談有而不執於有,談無而不墮於空。”僧肇批判本無論和本無宗這樣說:“情尚於無,多觸言以擯無。故非有,有即無,非無,無亦無。”所以真正思想超脫的人,不會沾滯在一套萬有論上,也不會執迷在超萬有論方面。這樣講有,就非真有,而是假有;假有即空,空非斷空,空可以回到假有。以空觀有,以有觀空。用這兩種有與無的相對性結合起來再形成一個更高的思想體系,即中道思想。在這種中道思想體系裡,有與無兩方面可以調和,這就是《不真空論》的根本立場。

  這個根本立場,能使我們在思想境界上得到解脫,達到空無的境界。然後再回顧萬有,再兼顧萬有時,對有而觀空的這個空,才是真空。而不是斷滅空、頑空,對於有,才是不執著的有,而是妙有。故執有執無,兩俱不可,就連離執有無的見解也要棄掉。這樣我們由否定再否定的方法破除一切執著,但對於諸法的本身依然存在,絲毫不能損壞。所以中道思想是離有無之見,把思想形態提高到一個更高的意識領域。這就是“非有非無”的中道思想,也是“不動真際,而建立諸法”的實照。故肇論中說:“然則萬法果有其所以不有,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不可得而無。”由此而展開了“不壞假名,而演說實相”的境界。

  (2)實名與假名

  我們前面對有無的概念已有了初步的認識,但究其辨有辨無都為假名。肇論中說:“夫以名求物,物無當名之實;以物求名,名無得物之功。物無當名之實,非物也,名無得物之功,非名也;是以名不當實,實不當名,名實無當,萬物安在?”此從名不當實,實不當名說明名不付實,實不付名。比喻我們口上說火,冰等名稱,並不會有冷熱的感覺。否則我們可以在夏天說冰,就有涼的感覺。在冬天說火,就有暖的感覺。但人們往往懷著一種必然的觀念,就是“以此為此,以彼為彼”,曾不知物沒有彼此的觀念,從物本身而言,哪有什麼分別義。而我們運用假名說一切萬有的時候,只是在言說的過程中才獲得點滴的意義,而這點滴義只能是人的感覺認識,得不到物的功用。故“名無得物之功”,所以一切言說都無實義,彰顯了“象形不即無,非真非實有”的不真空義。

  所謂的“以名定彼”,這是一種樸素的以物定名、形名就是實的簡單概念,這種概念是把一切的名言當作一種圖像。比如我們拿一張照片,看看那照片上的影子象不象某人,這是很簡單的。如苟子所說:“掣名以指實”,掣名而符合具體的事物,就是正確的名稱,否則就是錯誤的語言符號。假如我們用桌子這個名稱去指別的事物,那就是錯誤的。因為實名只能限制在一種對稱的東西上。所以“以名定彼”,第一從它本身來看是一個實,而這個實的桌子把它放在各種不同的角度、位置上各照一張像,那就不是一個單純的桌子,而變成了各種各樣的桌子形象。這樣看來,掣名指實,這個實馬上就變成掣名以指妄。由此可知,語言符號都要把它指定在一個特定的對象上,同它一一相應才能構成事實,不符合的就造成錯誤的概念,這就是我們思想上虛妄分別的迷執。

  僧肇早巳把這套“形名就實),的錯誤思想指出來,他說語言符號只是假名而已。何謂假名?因為“名無得物之功”,比如我們把手指伸出去,說這是數字一,那麼把一個手指當作直接的數字一來看,當然是一事,因為它不是兩個手指。但是假如把手指指在鼻尖上,這個手指馬上就不是一,而變成了指代事物的工具。由此可知,實名不全是指實物,有時可以拿假名來指代許多東西。因為這個假名在數學上可以當作一個變項,而不是常項。所以這個一可以指稱過去,比如孔子是一個人,莊子又是一個人,一直數到千千萬萬的炎黃子孫,甚至可以到現在未來,繼續都用這種辦法。因為它是一個符號、一個變項、一個假名,可以代表無窮事物的可能。所以當假名用到語言概念上時,就打破了狹隘的實名符號,而是能概活地指一切事物的可能性。

  因此,假名的對象不能確定在某種獨特的事事物物,而僅指一切可能亊物。那麼,一切可能的事物有多少?觀在不真實,過去可以是真實的,觀在不真實,將來不可能出觀。甚至可以超越一切時空,變成普遍的可能性。這樣看來,這個虛妄的名言,是根據《中觀》偈的“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仁,亦是中道義”的思想。這是根據因緣活動本身而看出它的空性,然後指證它是假的。這個假,第一是假借的假,第二是虛妄的假。所以我們面臨著對現實世界的種種解釋、種種概念,由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的種種說法,都是從善巧方便的智慧領域中所虛妄假立,這些虛妄假立的語言文字,只能借於假名,而演說實相。

  最後我們可以說,僧肇的成就為中國的三論宗和中國哲學,建立了一座豐碑,從三論宗的發展史上來看,我們追溯到僧肇。因此,僧肇做為三論宗的開拓者。由於鳩摩羅什已翻譯了《放光般若》、《光贊般若》以及《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經論,對今後佛教思想的發展起了巨大的推動和示範作用,為中國佛教徒樹立了一個光輝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