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三論宗的諸法實相觀(法清)
略論三論宗的諸法實相觀 法清 閩南佛學
三論宗的基本觀點:就是認識一切法都是相待相成,互相依賴,互相轉化的客觀必然規律,主張一切法緣起無自性。無自性即是性空,而性空緣起是無所得的中道實相。用這種理論總述世出世間的諸法。字宙間的萬事萬物都是仗因託緣而得生起,人體亦是眾因緣和合的產物,所以叫‘緣起”或是“緣生”。由眾多因素組成的物體,是不能永恆生存和獨立不變的。緣起與性空是事物的一體兩面,說緣起的存在就是本自性空,因性空而顯示緣起法,而不是除掉緣起法而說空,或除掉性空而談緣起,緣起無自性就是畢竟空。此空韭不是抹殺一切,也不是世俗所謂虛無的空,而是畢竟離世俗之言說相、心緣相。若從思想與行為的淨化中破斥情執,則一切言說都不能表達,一切思想所不能考慮的。但是眾生迷情不悟,執一切法實有,或是墮於常見與斷見,不能徹知諸法之實相,所以聖者為了破有情之執,顯示正觀而隨順世俗的常識,廣說緣起有諸法。但自性本空的理論,建立在一切因果罪福以及凡聖的流轉和還滅的基礎之上。如《中論》說; “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又《維摩詰經·佛國晶》雲;“無我無造無受者,善惡之業亦不亡。” 三論宗認為宇宙萬法都是空無自性,因為有性空才有諸法的:幻化相,若無性空此幻化(假)相則無所見。這種論調在一般沒有接觸到中觀學的教內和教外人士是不能接受的。在他們認為事物有就是有,無就是無,怎麼能夠從無變有?如牛中無羊,如何能從無羊中生起有羊,他們對三論的理論簡直是無知到了極點。在未明白“因性空而假有相”之前必須對緣起與性空有著明確的認識。緣起與性空的定義前面已說過,至於如何“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我們舉個既簡單而又通俗的例子。如人的一生,分為嬰兒、兒童,青年、壯年,中年、老年等幾個時期,那麼此中沒有性空則不須要經過這些時期,因為無性空則是實有。實有的定義是永恆不變,不可毀壞,那麼我們人體如若是永恆不變,則青年永遠是青年,老年永遠是老年。而其實則不然,人必須經過從兒童到青年,從青年到老年,從老年到死亡這個必然的發展規律。所以佛說;“人有生老病死,物有生住異滅。”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其本自性空,非是永恆。 三論宗一直強調緣起與性空是統一的,不離性空而有緣起的諸法,雖有緣起的諸法也不礙於畢竟空的中道實相。 為了闡述三論宗的諸法實相觀,現將三論的“八不”思想闡述於下:一、諸法無生滅相 生與滅在常人看來,它是事物發展的必然規律,所以有人說:“一切事物都在運動。”有運動必有生滅,為何說諸法離生滅相呢?龍樹在《中觀論頌》中說:“諸法不白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諸法自生本身就是矛盾的,人凡一事物的生起必須要有能生與所生,然既有能所之別,則不為自生。事物自不能生,他亦不能生。因為此法是由彼產生的,彼此就有密切的聯繫,決不能看為截然無關的別體,·別體的他能生是決不可能的。事物白不能生,他不能生,自他和合更是不能生。這好比一個瞎子不能見,眾多的瞎子合起來同樣的還是不能見。龍樹以此自、他、共的不生來說明諸法無生滅相。 《十二門論》以三時破除諸法有生見,頌曰:“生果則不生,不生亦不生。雖是生不生,生時亦不生。”這就是說生廠不再生,如果說果體已經成就還有生,那麼則生又復生,無窮無盡的往下生就犯了無窮過,所以事物已生不生。那麼未生生呢?亦是不可。所謂生,必須要有一個法的形成然後才能生,如大牛生小牛,若大牛的果體都還未生,那它如何去生小牛呢?所以事物未生不能生。由以上的己生不生,未生不生而推到生時更是不可得。所謂“生時”是賴於生而言,雖已生未生不生何有生時可說。從時間來說是依事物而假施設的,事物的本身都是空無所得,本無所生何來個對幻像起分別的時間生呢?若硬要說生時生,那我們可以看看時間的本身是何物。時間是遷流不息,此時非彼時,前念非後念,都是在一瞬間的變化,如何生呢?若是說早晨八點十五分八秒生,那時間已經過去。時間猶如瀑布,前水非後水,一剎那就過去,所以生時是無法確立的。生的時間都不能確立,何以談生時生呢? 諸法之不生滅不只是三論宗的論典在闡述,許多佛經亦有提及。《思維略要法》雲:“一切諸法畢竟清淨,非諸佛聖賢所能令爾。但以凡夫未得意觀,見諸虛妄之法有種種相,得實相者觀之如鏡中像,但聖人眼,其不生亦無有滅,如是觀法甚深微妙。行者若能精心思維,深靜實相不生者,即便可得無生法忍。”(見《新修大藏經》經集部二300P) 又《佛藏經卷上·諸佛實相品》世尊告訴舍利弗說:“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說一切法無生無滅無相無為。令人信解甚為希有,所以者何,無名相法,無念無得,亦無有修,不可思議,非心所依無有戲論,非是戲論所可依止,無覺無觀無有所攝,不在於心非得所得,無此無彼無有分別,無動無靜本來自空,不可念不可出,一切世間所不能信,如是無名相法以名相說,如是舍利弗,一切諸法無生無滅無相無為。”諸法本自空寂無有生滅,更無聖凡分別,但痴迷眾生妄心而起分別諸相,視事物有生亦有滅,佛陀為了度化有情以“無名相法以名相說”,旨在令眾生悟入無生之理。二,諸法離常斷相 “八不”主要是說明“不生”的道理,不生之理若能明確地掌握住,其餘幾種都比較易懂。 “常”與“斷”是凡夫眾生的兩大偏見。常的定義是恆常不變,不可毀壞,斷即是“斷絕永無”。 《中論頌‘觀行品》雲;“諸法有異敵,知皆是無性,無性法亦無,一切法空故。”一切渚法剎那生滅變異,任舉一法都是緣起,本自空寂沒有永恆不變的物體,如入有生老病死,物有生住異滅,此是事物之發展規律。事物都是在剎那的變動,無有常住之自性,故世尊雲, “諸法無常。”常人聞及諸法無永恆不變,則生起斷滅的念頭,這都是不明中觀宗所說的諸法皆空,而不礙幻有,以空義故一切法得成的奧理所造成的。《維摩詰經}雲:“說法不有亦不無,以因緣故諸法生,無我無造無受者,善惡業果亦不亡。”雖說空亦沒有抹殺因緣果報。青目大師以問答方式問曰:“若不常則應斷。答曰:“不斷,何以故?世間現見故,世間眼見萬物不斷,如從谷有芽,是故不斷,若斷不應相續。”從穀子生長出芽,從芽的生長而結成穀子,這穀子能變成芽,故說它無常。若說無常即是斷,那麼芽與谷沒有任何聯繫,不需要穀子而能有芽,所犯的錯誤同於主張沒有雞而有蛋。雞與蛋雖然是兩種東西,但二者是不能區分誰後誰先,沒有雞則沒有蛋,沒有蛋同樣的是沒有雞,雞與蛋雖然是各別,但二者是互相關係的,所以諸法不能說有常有斷。 又如人體,從嬰兒到老人這一期生命是一個變遷的過程。因無常故,由小變大。若說這無常的變異則為斷,那從嬰兒到老人則無一絲毫生命的關係?實則不然。 最早產生“斷常”思想的可追溯到釋迦牟尼生活時代的六師外道。吉藏大師在《三論玄義》一文中,把印度所有的外道歸納為四種:一、計邪因邪果,二、執無因無果,三、立有因無果,四、辯無因無果。六師外道中有一位叫未伽黎拘舍羅,他就是主張“無因無果”。 《三論玄義}雲: “問雲,何名為無因無果?答曰,復有外道,窮推萬物,無所有籍,故謂無因。而現睹諸,當知有果,例如莊周魍魎問影,影由形有,形因造化。造化則無所由,本既自有,即末不因他,是故無因而有果也。”吉藏在此所指之外道即是未伽黎拘舍羅,此人認為宇宙和一切有生命的物類都是由靈魂,地,水,火、風、虛空,得、失,苦,樂、生,死十二個元素所構成的。地水火風是純粹的物質,虛空是其它元素賴以成立的場所,苦樂、生死等等是獨立的精神元素靈魂存在於地水火風中,也存在於動物等等有機物中。各種元素的結合是一種自然的,機械的、無關係的(無因無果)結合。 吉藏針對他這種思想而發難說:“夫因果相生,猶長短相形。既其有果,何得無因?如其無因,何獨有果?若必無因而有果者,則善招地獄,惡感天堂。”這段大義是:因與果的相生好比長短相比一樣,有長必有短,因短而顯長,因長而區別出短。事物既然有果,怎麼能說是無因呢?如果沒有因怎麼能有果的獨立存在呢?假設一定要說沒有因而有果的存在,那麼做善事的下地獄,做惡事的就會上天堂,如此一來則因果不明,黑白顛倒。 這種外道否定了前因就犯斷過:去之見,此外還有斷未來見之外道,就是提倡有因有果,這是六師外道之一的阿耆多翅舍欽婆羅所提倡的“順世論”。《三論玄義》雲;“問雲,何名為有因無果?”答:“斷見之流,唯有現在,更無後世。類如草木,盡左一期。”他們認為一切有情均由四大和合而生,命終以後還是歸還於四大,人的靈魂與肉體是不可分開,靈魂只是肉休的屬性。“身壞命終,斷滅消失,一無所存。”他們認為沒有天堂與地獄,也沒有前後世的輪迴。 吉藏針對這種外道引用《七女經》雲: “如雀在瓶中,羅毅覆其口,敖穿雀飛去,形壞而神走。”吉藏大師為了進一步說明道理,又引用慧遠大師對這段話的解釋雲:“火之傳於薪,猶神之傳於形。火之傳異薪,猶神之傳異形。前薪非後薪,則知指窮之術妙,前形非後形,則悟情數之感深。不得見形朽於一生,便謂識神俱喪,火窮於一木,乃曰終期都盡矣,”吉藏引用這段火傳薪(柴)的事情來說明因果輪迴的道理,一期的生命就象一薪,前薪燒盡,後薪繼續,薪(軀體)雖斷,火(生命)猶傳。不能認為火把一根木頭燒完了,火就沒有了。人的生命亦是如此,不能說這期的生命一結束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種“斷常”的思想繼六師外道後的佛教內部亦有,如薩婆多(說一切有)部認為一切諸法宇宙森羅萬象的本質,恆於過去在未來三世都是依然存在,這就是執常,大眾部執於斷,認為“三世無”。 諸去依因緣而起只是假名,不可說定有因緣和合先後,亦不可說定無因緣和合先後。雖世諦假名說有常斷,而假常不可名常,假斷不可名斷,不常不斷為諸法實相之中道。三、諸法離一異相 《大智度論》雲:“諸法從因緣生,無有實法,但有相(幻化相)而諸眾生取是相,著我,我所。我今當觀是相有實可得不?審諦觀之,都不可得。何以故?諸法無我,我所故空。空故無男女一異等法。我所中名字是一是異,以是故男女一異法實不可得。”諸法緣生本自空性,但有幻化的假相,眾生不明諸幻化中,無有實體。而執著有實法可得,所以於虛妄分別諸相。在於其中執著有我和我所,分別男女一異之相,不得悟諸法之實相。 男與女從實相的角度看是不一亦不異,何以故,男女皆是緣起幻化的產物,此中無男性與女性可得,若有男女性可得,則不是自性空,凡物自性不空則無物可言。男與女是相互相成的假合概念。以有男故而顯其為女,反之,以有女故知其為男。 《十二門論·觀一異門》雲:“相及與可相,一異不可得。”相與可相,就是能相與所相,既有能所的差別故非一。如大牛是能生,小牛是所生,但大牛與小牛是兩個對立的概念不能說為一體。如果說相與可相是異,同樣是錯誤。如大牛生個牛它們之間必須有著密切的因果關係,若不然,大牛生小牛,而小牛則不象牛。所以《三論玄義》雲:“夫人類生人,物類生物,人類生人則人還似人,物類生物,物還似物,蓋是相生之道也。”因果的相生還不能有各別不同的事物。在古印度有些外道認為宇宙萬法都是大自在天所生。萬物如果毀滅歸還於大自在天身上,所以宇宙的一切事物部由大自在天來運轉,來支配。如果大自在天發起了瞪恨心,那麼一切眾生都要受苦,如果大自在天高興,則六道的眾生道能夠歡樂。他們這種論調就是違犯到因果相生不異的道理。我們前面有舉《三論玄義》例說:“人類生人則人還似人。”如果說大自在天能生萬物,那麼萬物則無別相,都是一個樣子。因為由大自在天生出來的東西不可能有多樣。如羊生出來的不能是馬或狗,人生出來的不能是雞和鴨。因為因果的相生不能沒有關係的因果法,所以由大自在天所生之物應該是一樣。因為大自在天是一因,一因是不能生二果。如種瓜只能生瓜,不能在生瓜的同時又生豆和麻。 再者,若大自在天能生萬物,那麼萬物則同大自在天相似,萬物與大自在天應該是如子像父一樣。而實不然,萬物各有不同的假相。四,諸法無來去相 ‘來去”是事物的運動相,在一般人都是這樣認為。如唯物辯證法就是認為事物都在於運動,這與佛法中的世俗諦具有相似處。但在《中觀》的八不中道中是不允許這種觀點存在,因它偏於動相。中觀者認為諸法是不來不去,不能說是動態,又不能說是靜止。印順法師在《中觀論頌講記》有一段話:“從無性的緣起上說動靜相待而不相離。僧肇的《物不遷論》就是開顯緣起的即動即靜的問題。一切法從未來到現在,現在到過去,這是動。但是過去不到現在來,現在在現在,並不到未來去,這是靜。三世變異性可說是動,三世住自性可說是靜。所以即靜即動,即動即靜的,動靜是相待的。” ‘去”和“來’在《中觀》中偏於破去不破來,所以現在先明去之不可得。《頌文》雲:“已去無有去,未去亦無去,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已經去則無去,這好比我從廈門回東山小廟,在廈門同學問“你要回去啦?”我說“是的。”那等我從小廟返回廈門時,小廟的人亦問“你要回去啦?”我同樣的回答“是的。”那麼請問我究竟是去那裡?是以那個去為去呢?無法說清。但若要說有去,那麼則有兩個去,所以說已去不去。若說未去那去是不可能。所謂去必須要有此法發動到彼。如我要去小廟,但人一直住在廈門,那能說我去了小廟嗎?離開以上的已去,未去、無有去,從而就能推究到我去小廟的去時更是無從談起。因為去時是根據已去未去而立的,通過這三時說明了不去。事物不去則不來,所以去之法不成,來之物亦不存。 不去不來和前面的不生不滅的道理是相似的。生就是來,滅即是去。生與死(滅)在常人看來是了了分明,生即生,,死即死。但從諸法的實相透視,一切法宛然寂靜,無所謂生亦無所謂滅。人的生是死的開端,死亡是生的標誌。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來來去去,去去來來,從世俗的眼裡確有此事,但勝義諦則無生無死,無來無去。遠離一切分別執著,若有分別則非實相;目。故《佛說入無分別法門經》雲:“善男子,若諸菩薩得聞增上無分別法,住無分別心,即一切分別相,離此言無分別者。應先了知從初自性有分別相,分別相者謂取捨十二法,即此取捨是自性分別,由此即起有漏事相,以有漏相故即有五取蘊……。”中觀的破生滅等八種,其所破者即是有分別的自性見,有自性則一切法不能成。 八不即是中道實櫃,亦即是大乘佛法的根本理論。所以吉藏在《中觀論疏》中說:“八不者蓋是正觀之旨歸,方等之心髓,定佛法之偏正,亦得失之根源,迷之即八萬法藏冥苦夜遊,悟之即十二部經如對白日。”由此可見“八不”在佛法中的地位。要通達大乘的真實教義,就必須深入“八不”的妙理。八不是總破一切迷情,別破眾生心之所行事。一切大小內外都是有所得,生心動;念都是墮於此八事中。中觀者從諸法實相以正觀智觀此八事迷情不能成立,偏邪既破,中道實相之理則得顯不。 所以龍樹菩薩的代表作《中觀論頌》就是以“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去”的八不思想為其標宗明義,又用此八不中道來區別小乘的有生滅論,顯示大乘的無生滅論。 八不中道可說是佛陀的甚深法藏,是最殊勝、最了義的無上法門。故龍樹大師於《中論》讚歎說; “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綜觀三論宗的思想體系無非都是在於闡述八不奧理,然而闡述此理的旨意是在於欲令眾生得入佛境。大凡一位修習佛法者,若不踏入此八不大門將會遺憾終身,無緣進入聖地。無論是修淨、習禪、持律,都是要以“緣起法無生無滅”的中道觀為指導思想,否則,就不能得到佛法的最高境界—一佛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