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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慧遠的戒律觀及其實踐(屈大成)

廬山慧遠的戒律觀及其實踐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講師   屈大成

廬山慧遠(334-416)是初期中國佛教史上最著名的學僧,有《大乘大義章》、《沙門不敬王者論》等名篇流傳,並於江西廬山凝聚以百計的追隨者,建立起首個有規模的僧團。在慧遠時代,律典未完備,中國佛教徒未有機會充份掌握印度律制。不過,慧皎(497-554)《高僧傳》記載慧遠幾件牽涉戒律之事,從中除可見其戒律觀及相關的律制實踐外,還有助瞭解印度律制於中國施行的具體情況,十分值得探討。

一、律典東傳和慧遠的律學著作

佛教自兩漢之際傳入至慧遠時代,已歷近四百年,大小乘經典陸續譯出,唯律典寥寥可數:而僧眾也以西域僧為主,漢人出家則受限制。如後趙王度曾向石虎(295-349)上奏說漢代只准西域人建寺侍奉,漢人不得出家,曹魏亦承襲這做法;王琰(梁天監[502-519]中卒)《冥祥記》記“太康(280-289)中,禁晉人作沙門”;桓玄(369-404)曾說“晉人略無奉佛,沙門徒眾皆是諸胡”。踏入東晉,漢人佛教徒日多,對戒律甚為渴求,是時流傳的比丘戒有曇柯迦羅的撮譯本、竺僧舒傳本、法潛傳本,尼戒有竺法護(晉建興[313-316]末卒,年78)譯本、覓歷傳本、慧常傳涼州本,以及竺法汰(320-387)令外國人譯出的片段,遠未臻完備。慧遠的老師道安(約312-385)便致力搜尋律典,至其晚年,<<十誦比丘戒本》、《比丘尼大戒》、《比丘尼受戒法》、《鼻奈耶》等譯山,道安及其同道竺法汰、竺曇無蘭等參與譯事,寫下(比丘大戒序)、(鼻奈耶序)、(比丘尼戒本序)、(關中近出尼二種壇文夏坐雜十二事並雜事共卷前中後三記)、(大比氏二百六十戒三部合異序)等序文,顯示對律制的細緻探究。道安更編著“僧尼軌範”和“佛法憲章”,包含“行香、定座、上經、上講”等規定,慧遠追隨道安多年,想必承習了這些律制安排。姚秦弘始六年(404)始,弗若多羅誦出《十誦律》,鳩摩羅什(344-413或350-409)譯文未竟,弗若多羅去世,慧遠深以為憾。翌年,慧遠聽聞曇摩流支到中土,亦精通這律典,即派弟子曇邕傳書請曇摩流支於關中續譯,未及校訂,羅什去世,卑摩羅叉(約336-約413)再加修訂,成為定本。《四分幸》也由佛陀耶舍、竺佛念等於姚秦弘始十二至十五年(410-412)在長安譯出。東晉義熙十年(414),法顯(334-420)西行求法回來,兩年後上廬山,跟慧遠談到在西域的見聞,也有可能涉及法顯其後譯出的《僧祗律》。2總的而言,慧遠於離世前幾年,才有機會讀到《十誦律》和《四分幸》,《僧祗律》(418)和《五分律》(423)均未嘗得見。他對於戒律的認識,主要來自道安,以及是時流傳不完整的律典。

據僧佑(445-518)《出三藏記集》所載,宋明帝(465-472在位)敕中書侍郎陸澄編輯《法論》,蒐羅佛教文獻,現存其序文記《法論》第七帙為《戒藏集》八卷,收入《法社節度序》、《外寺僧節度序》、《節度序》、《比丘尼節度序》,《桓敬道與釋慧遠書》往反三首、《釋慧遠答桓敬道書論料簡沙門事》、《沙門不敬王者論》、《沙門袒服論》等,皆為慧遠之作。由此可見,在南北朝佛教徒心目中,慧遠有律學著作。當中慧遠為之作序之《法社節度》、《外寺僧節度》、《節度》、《比丘尼節度》四書,不見載經錄,當早失佚,序文亦不存。據名字推想,“法社”是出家在家教徒混合組成的團體是,“法社節度”乃法社的宗旨以及活動守則的規定。“外寺僧節度”乃針對外來僧眾的處理。“節度”或是僧團法規的概述。“比丘尼節度”乃有關比丘尼的法規。要注意的,是《法論》序文並無說這四書為慧遠所作,他願寫序文,即表示對這些法規的肯認,或為廬山僧團所採用。其餘《釋慧遠答桓敬道書論料簡沙門事》、《沙門不敬王者論》、《沙門袒服論》等,雖牽涉到僧人的類型、為反抄衣者說法戒、僧服的規定等,但均乃對應世俗人的質疑而作,少從律制角度出發分析,不算嚴格意義下的律著,亦己廣為學者所論究,故本文不涉及。

此外,《高僧傳·僧傳》提到疑似慧遠的律作:後秦姚興(393-416在位)主政時,崇敬三寶,設會供佛,出家者眾。後羅什入關,大量僧眾慕名而來,致良莠不齊。後秦姚興(393-416在位)下旨說:“大法東遷,於今為盛,僧尼已多,應須綱領。宜授遠規,以濟頹緒”。有些學者以“遠規”為指慧遠的法規,其實這詞也可理解為從印度遠方傳來的規制,即是印度律制。無論如何,“遠規”的具體內容已不可考。

二、僧傳載慧遠涉及戒律的事例

1.吟嘯違法

慧遠弟子僧徹(383-452)擅長作賦吟詩,曾到廬山南邊攀松嘯叫,音聲悠揚,引得眾鳥和嗚,超塵脫俗,其後他跟慧遠有以—卜對話:

退還諮遠:“律制管絃,戒絕歌舞。一吟一嘯,可得為乎?”

遠曰:“以散亂言之,皆為違法。”由是乃止。

沙彌十戒之一便是“盡壽離作伎歌舞,不往觀聽種種樂器”,因此僧徹很清楚不得從事管絃歌舞,但對於嘯和吟,則不知如何處理。嘯,乃利用口腔發聲,有聲無字,吹氣無辭,聲音可大可小、可長可短,近乎高歌,為漢魏六朝文人名士以至術士喜好的活動之一。例如周頡(269-322)飲醉酒,在王導(276-339)座前“傲然嘯詠”,阮籍(210-263)“嘯聞數百步”,並曾在晉文王司馬昭(211-265)座前“箕踞嘯歌,酣放自若”。吟,即吟詠詩歌。嘯和吟可抒發歡樂悲怨等種種情緒。律制並無專門禁止吟和嘯的戒條,僅僧殘“汙家惡行擯謗違諫戒”中所說的惡行,包含嘯一項。例如《十誦律》說:“捻唇作音樂聲,齒作伎樂……或嘯謬語,諸異國語”,《四分律》也說:“作孔雀音,或作眾鳥鳴……或嘯”,但慧遠沒引用這條戒,而是指出吟和嘯會擾亂心神,影響修行,判定違反律法。2.佛馱跋陀羅不應被擯。

秦主姚興專志弘揚佛法,供養三千餘僧,他們在宮廷中往來行走,崇尚交際,唯來自天竺迦毗羅衛的佛馱跋陀羅(359-429)喜好寂靜,並不合群。佛馱跋陀羅曾對弟子說見到故鄉有五艘船一同山發。弟子把這話傳開後,關中僧人以為他炫耀神異,迷惑徒眾。又他其中一名弟子,自少修習神觀,聲稱得阿那含果,佛馱跋陀羅未及查問,導致流言四起,門下大半散去。僧[契-大+石]、道恆等遂裁定說:

佛尚不聽說己所得法,先言五舶將至,虛而無實。又門徒誑惑,互起同異。既於律有違,理不同止,宜可時去,勿得停留。

據引文,佛陀尚且不會隨意說出所證知之事,佛馱跋陀羅先前說有五艘船到來,虛妄不實。門徒又欺詐惑人,彼此意見相左。佛馱跋陀羅既然違犯了戒律,不能跟其它僧人共住,須驅逐出僧團。僧[契-大+石]等行驅擯的理由有二:一、四波羅夷中有“大妄語戒”,即如比丘實無證悟,卻詐言具“上人法”,己入“聖智勝法”,犯者須驅逐出僧團,今生不能再跟其它僧人共住。所謂“上人法”或“聖智勝法”,即從修行而獲得、勝過常人的能力、智慧或境界。例如修證念、慧、正勤,證入四聖諦智,得天眼通,證阿羅漢果等。7他們認為佛馱跋陀羅未得“過人法”,預言“虛而無實”,犯了大妄語戒。二、律制“和尚法”指出,如僧眾欲對某和尚的弟子“作羯磨、呵責、擯、依止、遮不至白衣家、舉”等,和尚當如法辦理;如弟子生起惡見,和尚當教令捨去等。佛馱跋陀羅的弟子自言得阿那含果,也犯了重戒,而且眾弟子意見不合;故在僧等人的心目中,佛馱跋陀羅未盡師責。

佛馱跋陀羅接受懲處,率領弟子慧觀(宋元嘉[424-4531中卒,年71)等40餘人離開,向廬山方向出發,慧遠久聞大名,知道他將到來,十分欣喜;而慧遠對佛馱跋陀羅之被擯出,有如下看法:

遠以賢之被擯,過由門人;若懸記五舶,止說在同意,亦於律無犯。乃遣弟子曇邕致書姚主及關中眾僧,解其擯事。

慧遠認為他被擯出僧團,錯在門人;預言五艘船到來,只要是向同意者說的,沒有違犯戒律。因此派遣弟子曇邕傳書信給姚興和關中眾僧,試圖解釋。單墮有“實得道向未具人說戒”,即如比丘確得“過人法”,但向未受大戒者說,波夜提;向已受大戒但不同意者說,突吉羅;向已受大戒亦同意者說,無犯。慧遠相信佛馱跋陀羅具備過人法,而他所告知的弟子,又己受大戒和同意師說,便沒犯戒。佛馱跋陀羅其後在江陵(今湖北荊州市)果然遇上天竺來的五艘船,顯示他具備過人法。就算其弟子未受具戒,或不同意師說,而佛馱跋陀羅對他們說過人法,仟悔便得滅罪,不用驅逐。不過,佛馱跋陀羅的弟子或犯大妄語戒,又意見不合四散,佛馱跋陀羅確要負上責任,但也非他所能完全控制,因此慧遠認為“過由門人”。而據《高僧傳·寶雲傳》的記載,由於慧遠“解其擯事”,寶~(376-449)跟佛馱跋陀羅“共歸京師,安止道場寺”,可見慧遠的解釋令人信服,發揮了作用。

3.維護僧團和諧

慧遠有弟子曇邕,曾於姚秦任職衛將軍,勇武過人,慧遠見弟子中性情高傲者不少,擔心大家互不謙讓,因此假託“小緣”,把曇邕“擯出”。曇邕奉命出山,絲毫沒有不滿的表現,並在廬山的西南修建茅屋,與弟子曇果一起靜修禪業。慧遠臨終時,趕回老師身邊送別,後到荊州竹林寺住錫。

律制擯出有兩種:犯四波羅夷重罪者,會被擯出僧團,終生不得與眾僧共住,為永久性擯出。犯僧殘等罪,被擯出者不得授人大戒、不應受人依止、不應畜沙彌、不應受僧差遣教授比丘尼等,懺悔後行解擯羯磨,可重入僧團,為暫時性擯山。3故擯出是極嚴重的懲處,目的在隔離犯重罪者,以維護僧團全體的清淨和威德。曇邕既因“小緣”被擯,仍可與弟子共修,可見他絕非犯重罪。因此,曇邕不應被擯,但慧遠為顧全大局,勸請曇邕離開。又曇邕本性剛強,可能會覺得被擯不太公道,但都沒違抗,亦反映出慧遠一向紀律嚴明,弟子攝服。

還值得一提的,是慧遠同門法遇(晉太元[376-396]中卒,年61),因襄陽(今湖北襄樊市)受侵擾,避難東下,住在江陵長沙寺,其弟子因飲酒,沒有在傍晚上香,法遇僅懲處而沒有驅遣。道安聽聞,寄送一條荊杖。法遇收到,明白老師不滿自己未能約束僧眾,遂命維那杖罰自己三下:又去信慧遠,表示深感懊悔。4按飲酒是單墮罪之一,就算一小滴入口,也犯戒,但犯者不用驅遣。慧遠或承師訓,就算犯輕罪者,也一樣須擯出。

4.堅持守戒

慧遠臨離世時病發,堅持守戒,連番拒絕藥石,終告不治。《高僧傳》本傳記道:

以晉義熙十二年八月初動散。至六日困篤,大德耆年皆稽顙請飲豉酒,不許。又請飲米汁,不許。又請以蜜和水為漿,乃命律師令披卷尋文,得飲與不,卷未半而終。

這段記載可分四節詳細討論。首先,慧遠於晉義熙十二年(416)“動散”。動散乃服用五石散的副作用。五石散由張仲景(約150-約219)發明,本用來醫治傷寒病,自何晏C-249)改造服食後,成為魏晉南北朝名士的風尚。服五石散除治病外,還有令精神愉悅、延年益壽、補身壯陽、美容等功效。6孫思邀(約581—682)《千金翼方》載有據說是何晏研製的“五石更生散”,藥方包含紫石英、白石英等十五味藥,搗篩為散,用酒送服。7服散後,藥氣運行而發熱,須飲溫酒,並做運動出汗把內熱散發,體內疾患會隨毒熱散發出去,如散發不得當,會產生“舌縮入喉、癰瘡陷背、脊肉爛潰、頭痛欲裂、腰痛欲折”等嚴重副作用,嚴重會致死。8慧遠出現動散,顯示他曾服五石散。學者對慧遠此舉,有不同意見。餘嘉錫(1884-1955)頗有微言:“遠以出世高僧,豈尚不了生死,外形骸,乃竟服此至毒之藥以喪其身……雖古德高賢有所不悟者矣”。寧稼雨指出在慧遠時代,王戎(234-305)、殷頭等,以五石散症發作,逃避政治漩渦,慧遠效法他們,稱疾不出山,藉故不跟桓玄和晉安帝(397-418在位)會面。如接受寧氏的推測,慧遠服散有兩種可能情況:其一是慧遠一直服散,健康受損,稱疾乃真有其事,至晚年病發。其二是慧遠為逃避權貴詐稱,至年邁真的患病,才嘗試服散。又僧人服散並非罕見,例如法度(437-500)曾因“動散”睡倒地上,吃了一些“味甘而冷”之物,紓緩痛苦:智滿(551-628)離世前,“初因動散,微覺不態”;法護(576-643)“好道術,服石散”。因此,慧遠服五石散,不足為奇。接著的疑問是這樣做有否違律。

佛教認為飢渴是人的苦病,所謂藥石,並非單指治病的藥物,還包括充飢的食物。據進食時限,藥石分“時、非時、七日、盡壽”四種。從每天黎明時分到日影正中,允許比丘進食,稱“時”,即食時;時藥乃飯、耖、乾飯、魚、肉、根莖葉果等食物。從日影過中至第二天黎明時分前,不許比丘進食,稱“非時”,即非食時;非時藥乃不混雜時藥,經過濾的漿汁。至於七日藥,如酥、油、糖、蜜、石蜜、脂等,作法接受,可於七日內服用。盡壽藥,乃長期病患可終生服用者,種類繁多。例如《十誦律》列出“根藥、果藥、鹽、樹膠藥、湯”各有五種,《四分律》舉出果、根莖、細末、鹽、油脂等類,以及酢麥汁、粥、人骨、人血等:又同律記優波離問甚麼是盡形壽薊,佛陀說那些難以入口、不能忍受的食物,如比丘患病,可長期服食:

優波離偏露右肩,右膝著地,合掌白佛言:“何等是盡形壽藥應服?”佛語優波離:“不任為食者,比丘有病因緣,盡形壽應服”。

《薩婆多昆尼昆婆沙》解釋《十誦律》“蓄七日藥過限戒”時,更有言“如五石散,隨石作名,作終身藥服”。又五石散乃用酒送服,但飲酒非絕不允許。《四分律》說如所患病只有用酒才能醫治者,容許飲用:

若有如是如是病,餘藥治不差,以酒為藥;若以酒塗瘡,一切無犯。

《薩婆多部昆尼摩得勒伽》和《善見律毗婆沙》皆表示可用酒煮藥服用,但不可以有酒香味而已:

若以酒煮時藥、非時藥、七日藥,得服不?若無酒性,得服。

若酒煮食煮藥故,有酒香味,犯突吉羅;無酒香味,得食。

《目連問戒律中五百輕重事》說可用酒混和藥物一起服用治病,但不可千飲酒:

問:病人須酒一二升下藥,可與不?答:若師言必差,聽和藥服,不得空服。

由此可見,盡形壽藥包羅廣泛,慧遠如因長期病患服食五石散,以至飲酒送服,律制也容許。既然五石散可長期服用,則慧遠臨離世時嘗試一服來治病,亦應無犯。

其次,慧遠動散了六日病危,大德和耆老們建議飲豉酒被拒。南宋志盤《佛祖統紀》引(東林十八賢傳)記慧遠拒絕的理由是“律無通文”,意即律典沒有準許的文字。如上所說,慧遠因病飲酒,並無犯戒。又日人丹波康賴(912-995)編《醫心方》引述秦承祖(約5世紀)“療散豉酒方”,乃用“美豉二升,勿令有鹽”,“以三升清酒,投之一沸,濾取,溫服一升,小自溫暖,令有汗意……”,凡“散發不解,或噤寒,或心痛心噤,皆宜服之”。故豉酒確可用來調理動散,耆老們的提議有其根據,也反映出僧眾對服散有所認識。

第三、耆老們再懇請慧遠飲米汁,亦遭拒絕。米汁,即用大米和水一起煮成的漿汁,中國自古已用來治病。《僧只律》之“製藥法”包括“時漿非時漿”一項,時漿包括“一切米汁、韻汁、奶酪漿”,即米汁在食時可飲,在非食時則不可。(東林十八賢傳)記載道:“請飲米汁。師曰:日過中矣”。據此,慧遠鑑於已過食時拒飲。按《薩婆多部昆尼摩得勒伽》有言:

云何酢漿淨?諸比丘病,問諸醫師。醫師言:“飲漿可得差。”乃至佛言:“應作酢漿。”作法者,取米汁溫水和之,放一處酢已,須者受用。若漿清澄無濁,以囊漉清淨如水。從地了受已,至日沒得飲,非初夜。初夜受,初夜飲。乃至後夜受,後夜飲。

酢漿乃是用米汁混和溫水,放在一處,發酵而成,經過濾後,清淨如水,病者可飲用。如在明相出時接受,至日沒落前可飲,初夜接受,初夜可飲,後夜接受,後夜可飲。米汁如是酢漿,慧遠可以飲用。

最後,耆老們懇請慧遠飲用以蜜和水摻成的蜜漿。慧遠命律師翻查律書,未查閱到一半,慧遠去世。《五分律》舉出八種非時漿之一是蜜漿。《僧只律》記蜜是非時漿的一種,如比丘患病,醫師表示非食不可的話,准許服用:

一切豆、一切谷、一切麥漬頭不坼、蘇油、蜜、石蜜,是名非時漿。若比丘病,醫言“與食便活,不與便死”者..….然後與飲。

《根本薩婆多部律攝》指出除八種特定的非時漿外,橘、柚、櫻、梅、甘蔗、糖、蜜等,也聽許製作漿水飲用。可是,《四分律》、《十誦律》舉出幾個不同組合的八種非時漿,都沒包含蜜漿,可見律典對蜜漿的說法不一。慧遠想檢查律典,確定能否飲用,是有其原因的。

5.死後林葬

《高僧傳》本傳記慧遠離世後,屍首作如下處理:

遠以凡夫之情難割,乃制七日展哀,遺命使露骸松下。既而弟子收葬,潯陽太守阮侃于山西嶺鑿壙開冢。

慧遠明白人世俗情一時難以割捨,遺命囑弟子把屍體露天置於松樹下,供大家哀悼七天,之後弟子將他安葬在廬山西峰開鑿的墓穴。《出三藏記集·慧遠傳》記道:“遺命露骸松下,同之草木,既而弟子收葬”,沒提及七日的時限。

看僧傳記跟慧遠時代前後漢僧的葬法,很可能都是全屍而葬。例如:支遁(314-366)“終於所住……即窆於(餘姚)塢中”,窆,意為將棺木葬入墓穴:竺法義(307-380)死後,孝武帝(372-396在位)“以錢十萬買新事崗為墓,起塔三級”;道安“無疾而卒,葬城內五級寺中”;竺僧輔“無疾而化,因葬寺中,僧為起塔”;曇戒(晉隆安[397-401]中卒,年70)“葬安公墓右”:竺道壹(晉隆安[397-401]中卒,年71)“遇疾而卒,即葬於(吳虎丘)山南”:曇鑑死後,“身體柔軟,香潔倍常,;因申而殮焉”:法緒“盛夏於室中捨命,七日不臭。……村人即於屍上為起冢塔焉”。西域僧則閻昆,即火葬,例如:羅什“依外國法,以火焚屍,薪滅形碎,唯舌不灰”;求那跋摩(367-43”“依外國法閣昆之”。漢僧西行,死於他國,也用火葬,例如:朱士行(203-282)于于闐離世,“依西方法閻維”;智嚴(350-427)死於歲賓,“彼國法,凡聖燒身之處,各有其所……”。

律典沒有具體指明僧人採取那種葬法。玄奘(約602-664)《大唐西域記》記印度送終殯葬儀法有三種:“一日火葬,積薪焚燎;二日水葬,沈流漂散;三曰野葬,棄林飼獸”。2道宣《四分律行事鈔》詳檢經律,歸納印度葬法如下:

中國四葬:3水葬投之江流,火葬焚之以火,土葬埋之岸旁,林葬棄之中野,為鵑虎所食。律中多明火、林二葬,亦有薶者。《五分》雲:“屍應薶之,若火燒,在石上,不得草上安”。《僧只》“陳如右脅著地涅槃”;又云:“若死者僱人閣維之”。《十誦》“有比丘死林中,鳥啄腹破出錢”等。《四分》雲:“如來輪王火葬”。然則火葬則殘屍,僱人展轉準得。

道宣印度葬法有水、火、土、林四種,律典多說火、林兩種,但也採用埋葬的方法。然後引用諸律為證:《五分律》記有一肥大比丘離世,比丘們把屍體放在青草上,油脂流出,傷害了青草,眾外道譏諷比匠殘殺生命。佛陀遂制定不應把屍體放在生物上,應埋葬,火燒,或放在石上。《僧只律》記懦陳如“右脅著地,心不亂,即入無餘涅槃”,一牧民婦“取斧摺好薪,置一處,即便閣維舍利”;又說如比丘圓寂,“彼有衣缽,應僱人閻維”。《十誦律》記一烏懷甚多錢財的比丘患病,他怕死後錢財被眾僧分攤,便請看病人拿來摩沙豆羹,然後連羹帶錢吞下肚子裡,怎知不能消化致死。看病人把他的屍體棄置在“死人處”,群鳥啄食,破腹出腸,錢財墮地。死人處即為棄置屍體的荒山野嶺,放在死人處即是野葬或林葬。《四分律》說如來和轉輪聖王都用火葬。道宣最後總結火葬殘害屍體,當僱他人進行。如是,慧遠林葬,支遁等全屍土葬,以及羅什等火葬,皆律制容許:而觀是時漢僧都採土葬,慧遠大膽首用林葬,把屍首暴置野外,佈施予鳥獸蟲蟻,跟“身體髮膚,受諸父母,不敢毀傷”、“全屍”等中國傳統觀念,大相徑庭,可見慧遠到死後也堅持把佛教的慈悲精神實踐出來,也令林葬日後成為漢僧流行的葬法之一。不過,慧遠屍體置樹下七天後便下葬,沒長期棄置,未作完全的佈施,慧遠其實作了妥協。

三、總結

歸結而言,慧遠判定吟嘯違反戒律,顯示他把握戒律的神粹,不僅在於規限言行,更有助修踐,故以理推論,回應弟子提問。關於佛馱跋陀羅被擯一事,作辯解,其時廣律雖未傳至,慧遠對律制己十分嫻熟,能為他找到申辯的理由。又曇邕雖是得力助手,但慧遠以求僧眾和諧,藉故驅逐,這種把僧團全體利益置於個人榮辱之上的做法,是否合乎律制公義,見仁見智,但其大局為重的識見和手段的犀利,可見一斑。及至瀕死病危時,慧遠接連拒絕飲用豉酒、米汁、蜜漿,其對戒律的堅持,至死不渝,後世著名律師元照(1048—1116)稱許道:“嗚呼往哲,真大法師,由余昏庸,何足算也”。最後,慧遠主張死後林葬,佈施精神,貫徹始終,前無古人,足見打破常規的勇氣。總之,今天雖無法知道慧遠治下廬山僧團的莊嚴面貌,但從以上事例,思過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