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臨濟法門(四)——臨濟宗再次分流 八、雍正與禪宗
八、雍正與禪宗
雍正皇帝胤禎(1678-1735)是清兵入關定鼎中原後的第三代皇帝。後世圍繞其繼位、暴死等事件傳說甚多,多謬不實。其為政方略遭人物議處亦多,但他在位十三年(1722-1735),勤于政務,任用賢才,勵精圖治,在文治武功方面,都不愧一代英主之名。史稱「康乾盛世」,實離不關雍正承前啟後的功用。雍正還是一位很有學問的皇帝,曾從漣于著名學者閻若琚、張英、顧八代、徐元夢等人,不僅通曉《四書》、《五經》等儒家經典,而且詩詞,善書畫,有相當深厚的漢文化素養,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雍正喜讀內典,深通佛理,尤其對中國佛教代表性宗派禪宗,更是深得法要,別有慧解。他曾師從高僧,直探心源,亦曾升堂說法,開導辟迷;並以帝王之尊,親自編選《御選語錄》,刊示天下。其禪論戛戛獨造、在在中的,遠非泛泛涉獵者所能企及。歷代帝王中,信佛崇佛之「佛心天子」不在少數,但像雍正這樣在佛理上卓然成家者實屬罕見。 (一)開悟因緣 清朝皇室與佛教因緣頗深。清世祖順治在他短暫的一生中,與佛教禪宗結下了不解之緣。他曾召禪僧憨璞性聰,玉琳通琇、木陳道(一個文字頭,一個心字)等到內宮探討佛法,談論禪理。他自稱「痴道人」、凡請禪師說戒之類的御劄,都自稱「弟子某某」,與宗門耆舊相見,不令稱臣致拜,從容咨訪,握手溫顏,情逾師友。 清聖祖康熙在位期間,曾多次巡游江南,幾乎每次都參禮佛寺,延見禪僧,賜額題辭。《宗統編年》一書即受康熙之命而撰。康熙皇帝尤其尊奉藏傳佛教,對達賴、班禪、章嘉等活佛多有敕封賞賜。二世章嘉阿旺洛桑卻丹更是以國師之尊,出入皇宮,奔走邊關,極得康熙寵幸。 章嘉活佛轉世系統,是清代四大尖佛轉世系統之一,一世章嘉扎巴俄色,青海紅崖子溝張家村人,所以由他開始的轉世活佛系統稱張家活佛,康熙帝時,以「張家」二字不雅,改為章嘉。二世章嘉曾從五世達賴喇嘛學習。1693年被康熙帝封為呼圖克圖。康熙帝擊敗準噶爾部噶爾丹之後,在多倫召集蒙古各族王公會盟,建匯宗寺,封他為「灌頂普善廣慈大國師」,主持匯宗寺,掌管內蒙古地區佛教事務。 因章嘉國師經常出入內廷,與諸王子關系亦密切,而與其最投緣的是四王子雍親王,即後來的雍正皇帝。 據雍正自述,他少年時即喜讀內典,年輕時曾雇人代替自己出家,同時與僧侶來往密切,在讀書時,將自己喜歡的文章編輯成《悅心集》,里面所面所選多看透世事,任情放達的文章。如《醒世歌》曰:「南來北往走西東,看得浮生總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來來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換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 但早期雍正「惟慕有為佛事,」而對無跡可求的禪宗,因無實際體證,故未能窺其端緒,且每每非之。在結識章嘉活佛後,雍正與其「時接茶話者十余載,得其善巧方便,因知究竟此如。」消除了對禪宗的偏見。因藩邸與柏林寺相距不遠,雍正與柏林寺禪僧亦有接觸。康熙十一年(1712)春,雍正到柏林寺,遇妙智禪師,相談甚洽,遂產生隨僧眾坐禪的想法。 正月二十日,與數十僧一起打七,僅二枝香功夫。次日晚又隨坐,至三枝香時,洞達本來。主持禪七的是當時名望很高的迦陵性音禪師。在打七之前,雍正與其問難甚久,但未能起一疑情,所以甚感失望。而此時迦陵性音踴躍贊歎,謂雍正已徹元微,籠統首肯。雍正自己當時自以為了歇,而數日後又覺不甚灑脫,又去叩問章嘉國師。章嘉回答:「若王所見,如針破紙窗,從隙窺天,雖云見天,然天體廣大,針隙中之見,可謂偏見乎?佛法無邊,當勉進步。」「針隙窺天」是形象說法,實指初步破參,即參禪者初登解脫之門,悟此七盡之軀,四大和合而成,無有實我。 聽了章嘉的開示,雍正復于是年二月十一日隨眾結七于集云堂。至十四日,正經行時,忽出一身透汗,命根立斷,桶底脫落,自覺與佛祖眾生同一鼻孔出氣。乃復問證章嘉。章嘉云:「王今見處,雖進一步,譬猶出庭院中觀天矣。然天體無盡,究未悉見,法體無量,當更加勇猛精進。」「庭院觀天」指涉過重關。重關又稱前後際斷,指悟得山河大地,十方虛空,無非空華幻影。 雍正亦曾垂詢迦陵性音,並將章嘉的開示告之性音,豈料大禪師竟然不解其意,訕訕地說:「此不過喇嘛教回途工夫之論,更有何事?」雍正認為章嘉所說真實可信,而對性音之語不以為然。 雍正諦信章嘉之垂示,為直達究竟而精進提撕,至次年(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復堂中靜坐,無意中踏末後一關,「達三身四智合一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道」。境智融通,色空無礙,獲大自在。雍正再去叩問章嘉,國師望見即曰:「王得大自在矣。」雍正心生大歡喜,慶快平生。在《歷代禪師後集後序》中,雍正追述了自己的參究因緣,對已故世的章嘉深懷感念,「章嘉呼圖克圖國師喇嘛,實為朕證明恩師也。」 (二)圓明語錄 雍正自稱破塵居士、圓明居士,以示寄情塵外,不受俗累之志。《悅心集》有一篇《布袋和尚哈哈笑》,將世上的英雄聖人,甚至皇帝都諷刺一番。「我笑那天上的玉皇,地下的閻王,與那古往今來的萬萬歲,你戴著平天冠,衣著袞龍袍,這俗套兒生出什麼好意思,你自去想一想,苦也麼苦,癡也麼痴,著什麼來由,乾碌碌大家喧喧嚷嚷的無休息。」文中還有「千載勳名身外影,百歲榮辱鏡中花」、「悚問沉浮事,問娛花柳朝」、「漆園非所慕,適志即消遙」等詩句,透露出雍親王學佛後虛豁曠達的胸襟和氣度。 康熙五十一年夏,雍親王到熱河避暑,白天閒來無事,乃將古德公案,一一研究。這時的雍親王已是「透過重關」,習禪深有所得的居士了,在看過前人分案後,陡然自信起來。因為「今見昔人之語,與朕之所言,多不約而暗符,無心而自合。圓音如是,不禁啞然。」在窺知古人意旨之淺深、機用之妙密後,雍正隨有拈提唱頌若干首。另有與諸禪侶及護衛待從之問答機緣,皆在茶飯後閒暇之時隨感而發。這些禪話皆被侍從記錄下來,編輯成帙,此即《圓明居士語錄》。 雍正的禪學見地,皆從實際修證中來,所以雍正最鄙薄「口頭禪」、「文字禪」,而重視真實見地,在《語錄》中言及見道行道難易時,雍正云:「從來言,見道易,修道難;修道易,守道難;守道易,行道難。圓明不然此論。若見假道場,修假道難;修假道易,守假道難;守假道易,行假道難。若真實言,則行真道易,守真道難;守真道易,修真道難;修真道易,見真道難。但得真見,修守行皆易于為力。若見處不真,修守修,不但難之一字,亦斷不能成也。所以云,參須真參,悟須實悟,但得本、何愁末?」 雍正所理解的真見是什麼?實即空義。空包括境空、心空。雍正云:「學人初聞道,空境易,空心難。究竟則空心易,空境難。空境而不空心,到處為礙。空心而不空境,觸途成滯。不見道心空及第?應知心外復有何物而可空?物外復有何心而可空?所以云,我自無心于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雍正又云:「天無心覆而普蓋,地無心載而普擎,三光無心明而普照,聖人無心用而普應。聖凡之殊、絲毫之隔,只在有心、無心之別耳。」有真實見地者,應則天象地法三光,勿起分別心。如此則終日吃飯,不曾嚼著一粒米,終日著衣,不曾掛著一條絲。 雍正在《語錄》中還就參禪的方式方法,根據自己的參悟經驗,予以解說。如關于重關功夫,雍正指出,在初步破參後,雖說大事已明,但腳跟未穩,切忌得少為足,不肯精進。此時需要的是生疑。起疑情,總生大奮志,總有向上一路,而涉重關後,則要不疑而入真實。因此時已悟到萬法本空,妄想執著全消,已露智慧德相,所以只管赤條條去即可。佛常將眾生的無明妄想喻為迷頭認影,而此時既已消除錯認顛倒,識得本真,則頭影之說可以不論矣。又如關于回途工夫,本來透重關後,已證得智慧德相,不必管回途不回途,但隨遇而安,于一切處出入自在即得。如獅子之搏鹿,自在戲樂,透重關者亦得此三昧,迴轉往復,獨步無畏。如果一年半載後仍覺不灑脫、不妥貼,就說明重關功夫未曾通徹。此時不妨重起妄情,再下一番功夫。古人云功不浪施,即便錯用心,也只當寫作幾篇文字,辨理幾件事件,無有大礙。關鍵是不可執著某一境界,因為著一境界,便是魔境,參禪最緊要的是目下功夫,至于更進一步處,待到功夫到時,自然了徹。這些言論,皆非親歷者不能言。 在《語錄》付梓刊刻之際,他再次表白,非慕作家居士之虛名,亦不敢與古來大善知識比肩,惟念佛祖開此無上法門教化眾生之恩,欲使人信知妙性不遠,明覺非遙,祖印遙傳實有據,而言思絕處非虛說也。 (三)宮廷法會 據說,雍正曾從章嘉活佛受「深廣教法」作為祈願即位執政的因緣,並曾賜給章嘉一副珍奇座具,後來果然如願以嘗,登上王位,從此對章嘉活佛更加崇拜信服,無論這是否屬實,雍正結交僧侶,忘情禪悅,而不像其它王子那樣攀緣結黨。投機鑽營,確是他在康熙朝紛亂的皇儲之爭中脫穎而出的重要原因。雍正即位後,雖政務繁忙,仍留意佛法。大臣沈近思少年孤貧,曾在靈隱寺出家。雍正以佛理問之。沈對曰:「臣少年潦倒時,嘗逃于此。幸得通籍,方留心經世事以報國家。亦如皇上聖明天縱,早悟大乘,然萬幾為重,臣願皇上為堯舜,不願皇上為釋迦。即有所說,安敢妄言,以分聖慮!」雍正本欲覓一知音道友,不意碰了軟釘子。雍正還曾問大學士張廷玉:「廷臣中有通禪悅者否?」張廷玉以張照對。雍正即召來問:「視朕何人?」對曰:「是佛」,「汝自視何人?」對曰:「乾屎橛」。言下大契,張照比之沈近思,「道行」的確高多了。 據《詔錄序稿》稱:「逮次年(康熙五十二年)登清涼山回,宗門載籍,絕不流覽。」又云,「登極以來,復十年于茲,除御園焚修文行禪師外,未見一僧,亦未曾齒及佛法一字。」雍正登極後,的確比較勤政,力圖匡正康熙朝末年的頹靡之風,為此創設了軍機處和密摺制度。常常一天到晚接見軍機大臣,批復密折,真可以說「朝乾夕惕」了,但如果說十年未曾言及佛法一字,則未免絕對了。雍正十一年春至夏,雍正在處理政務之暇,與內廷王公大臣多次探討禪機、禪理。雍正共下一百則轉語,讓眾人參對,此即《圓明百問》。交上「答卷 」的共六人,即張廷玉、鄂爾泰、福彭、允祿、圓壽、允禮。 從《御選語錄》所選張廷玉等所作詩文看,他們皆對禪對教有一定造詣,這也表現在他們各自的禪機奏對中,如雍正問:「歷代佛祖中有一人超佛越祖,且道是那一人?」張廷玉答:「是佛」;鄂爾泰答:「無名氏,」福彭答:「土塊」,允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不遠人。」雍正所問的那一人並非實指哪一位佛無情共有的佛性或法性。稱其為法身佛,是為了與報身佛、化身佛相對應的形象化說法。法身雖超色體而又不離色體,所謂「恆沙諸佛同一性,物我原來無異同。」能于諸色體識得法身,方顯出禪者的機鋒。張廷玉答以「佛」,表明他識得佛與佛性一如,鄂爾泰如允祿、答以「無名氏」、「人」,表明他不僅識得佛與佛性一如,而且識得一切凡夫眾生具足同一佛性。以上三人的回答都顯示出各自的佛學及禪學修養,但三人所指示法身之所在,都不出有情有識的范圍,總有執虛為實的傾向,未到懸崖撒手的境界。福彭答以「土塊」則不同凡響,不僅佛視眾生與法身不一不二,而且一切山河大地也無一不是法身!所謂盈天地間,惟一真佛,百千萬億泥佛、木佛總是一佛是也。福彭所作《真如銘》曰:「即心即物,即物即佛,心佛物合,何異何同?」表達了同樣的旨趣。 經常與雍正帝探討禪理者,除以上六大臣外,還有寶親王長春居士(即後來的乾隆皇帝弘歷),和親王旭日居士弘畫,以及左御史得無居士張照。在《御選語錄》中,雍正對他們稱許有加,謂古今禪侶,一生一世了無所得者大有人在,所謂談空說妙者似粟如麻,而了悟自心者鳳毛麟角,而今「王大臣于半載之間,略經朕之提示,遂得如許人一時大徹,豈非法會盛事?」雍正將這些內廷王大臣的禪詩、禪論合為一集,名《當今法會》,附于《御選語錄》中。 (四)御選語錄 禪宗本來標榜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但到後世,禪宗的著蜍並不比其它宗派為少。除一些專題著述如四祖《信心銘》、永明智覺《宗鏡錄》、永嘉玄覺《證道歌》等等之外,就是林林總總的燈錄和語錄。燈錄主要記述嗣法傳燈的禪師門的行履和事蹟,如《景德傳燈錄》;語錄則是禪師法語偈頌的匯集,語錄既包括單個禪師的語錄,如《壇經》、《臨濟義玄語錄》、《趙州禪師語錄》等。也包括眾多禪師語錄彙編,如《古尊宿語錄》、《指月錄》、《正法眼藏》、《禪宗正脈》、《教外別傳》、《五燈會元》等。要編輯大型的禪宗語錄,不僅需要有相當的禪學造詣,而且需要編家的識見和慧眼。惟有別具只眼,總能從萬千公案中辨分珠璣,披沙淘金,將真正有價值的公案存留下來。故此,禪宗史上那些著名編家如妙喜(《正法眼藏》編者)、幻寄(《指月錄》編者)待,同樣受到後的的敬重。時代推移到清代,從宮廷中走出一大編家,欲以自己所編語錄傳之久遠, 以振禪宗于頹廢,挽慧命于懸絲,這就是雍正皇帝和他的《御選語錄》。 雍正皇帝對自己的禪學見地有著驚人的自信,從《御選語錄》及其它文字資料看,除了他的證明師章嘉國師之外,和他同時代的禪師以及許多前代大禪師,似乎全不放在眼里。大有笑傲天下叢林,掃盡古今英雄的氣概。雍正所居至高無上的地位,再加之他確曾于參學下過一番切實的工夫,使得他黜陡古今,無所忌諱。 當時,天下叢林最流行的語錄就是《正法眼藏》和《指月錄》。由于這兩部語錄的廣泛流行,使最偏僻的山間小寺,也能見到釋子研習拈唱古德公案。雍正在肯定這兩部語錄的優點的同時,又指出其所選非當,有嚴重紕瑕,這主要是因為編者見地未到,于古德語錄,如對粉中之雪、煤中之墨,揀擇不清。決定取舍,往往以語句是否尖斷,機鋒是否敏捷為標準,全不論其是否發明本心,有否真實見地。故而其所選就難免「擲黃金而取瓦礫,寶魚目而棄摩尼。」雍正還分析了這些劣品公案得以流傳的原因,在雍正看來,對這些不了言句,那些禪師並非不知其非常一義諦,只是為俗情所累,忘卻續佛慧命的神聖職責。或以祖師所遺,視為家珍;或囿于門戶之見,恐起爭端,故明知其非,百般迴避,其或附會拈提,曲作聖解,遮天下人眼目,如果不是生具慧命,見識獨到,豈不為其所誤。雍正自認非秉拂說法之人,自能超脫門戶不見,以客觀公允的立場,對古德公案或語錄,加以抉擇。 雍正編輯《御選語錄》的時間,在雍正十一年(1733)春至夏。在編輯過程中,雍正見到了當時迦陵性音禪師所編《宗統一絲》,翻閱之下,龍顏大怒。在雍正看來,此書所選「紛紛雜出,撩亂錯出,」全不見編家的識見與禪德的慧眼。他甚至罵性音「昏憒卑鄙」,絲毫不留情面。他舉例說,湧泉欣、天衣懷和韶國師等所出言句,皆從本分心地流出,如摩尼寶珠,如赤刀大貝,但此書棄之不顧,相反對德山宣鑑的訶佛罵祖之句,和南泉普願水牯牛公案,卻一概采用,簡直如「鴟鼠嗜糞」般丑惡不堪。更難讓人容忍的是,性音將當時開堂說法的禪師的法語,不管是否有見地,人人各編一則。雍正認為,如此取媚同參、自抬身價之舉,與世間澆薄士子,彼此標榜選刻文字,無異同一伎倆。 雍正以九五之尊,君臨天下,以堯舜禹湯文武之道治天下,原本與方外之事無甚干系。但在雍正看來,自己既以特殊的因緣深入藏海,與本分處「少得相應」,則有責任為宗門整頓一番,以不負佛祖之深恩。 《御選語錄》包括《正集》、《前集》和《後集》,最後還有《御選當今法會》,帶有附錄性質。 雍正在序言中提出了自己對禪師的確良選錄原則,那就是不重虛名浪譽,惟看其是否達真實理地。如果其人有參實悟,則收錄無遺;如其不然,則其人雖千百年來人人所共推崇,也置之不論,從《御選語錄》的內容上,可明顯看出與其它語錄的不同,《正集》部分共收十五人,即僧肇、永嘉玄覺、寒山、拾得、溈山靈祐、仰山慧寂、趙州從諗、云門文偃、永明延壽、紫陽真人、雪竇重顯、圓悟克勤,玉琳通琇、筇溪行森及雍正自己。 《正集》收錄的第一人不是歷代推崇的大禪師,而是僧肇,確實出人意表。僧肇(394-414),東晉僧人,鳩摩羅什弟子,曾參加鳩摩羅什譯場,評定經論。並著《般若無知論》等,在鳩摩羅什門下,被稱為「解空第一」。但一般認為中土禪行始于達摩,達摩之前,中土未聞教外別傳之旨,故僧肇雖道行超絕,見地逸偷,亦難列祖席。而雍正閱《肇論》諸篇,讚嘆不已,認為非深明宗旨,了徹本源者,不能到此境界,遂追封僧肇「大智圓正聖僧」之號,並將《肇論》、《寶藏論》選入《御選語錄》。僧肇所著《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等,句句深達佛心,言言備通眾教,雖無宗乘之名,而有直控心源之寶,達摩未來之時,中土無禪宗之名,但卻不能說無禪,僧肇諸論即是明證。後世禪師常舉「達摩見梁武帝時無所從來,遇宋云時亦無所去,」以明禪之無時不在。雍正則直接把僧肇編入大禪師之列,這確實是超人的識見和膽略。 更引人注目的是,禪宗史上許多著名禪師未被選入《正集》,而道教史上的重要人物紫陽真人卻赫然在列。紫陽真人(987-1082)即張伯端,又名用成,字平叔,號紫陽,北宋天台人。曾長期研習丹書,其所著《悟真篇》,與《道德經》、《陰符經》齊名。紫陽真人還同時結交禪僧,涉獵內典。其《讀雪竇禪師〈祖英集〉》稱當時禪宗云門宗巨擘雪竇重顯(980-1052)為老師,讚曰:「吾師道高言順暢。」似曾親炙雪竇者。《悟真篇》外集為紫陽真人專論禪宗的詩文,稱《禪宗詩偈》,被雍正選入《正集》。在雍正看來,紫陽真人是不世出的大禪師,雖以仙俊名世,但其言句真證了徹,直指妙圓,雖古今禪門大德,能如此深探究竟者亦不多見,從《禪宗詩偈》看,紫陽真人確有很高的禪學造詣,其高妙處在以道通禪。如以「道」釋真如佛性,所謂「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以道家的自在消遙釋禪悟解脫,所謂明心體道之士「物不能累其性,境不能亂其真」「隨機應物,和而不唱」;以體道證真釋明心見性,所謂「欲體夫至道,莫若明乎本心。故心者道之體,道者心之用也。人能察心觀性,則圓明之體自現,無為之用自成,不假施功,頓超彼岸。」所有這些,非真通道通禪者不能道出。紫陽真人也頗自信,《〈悟真篇〉後序》謂若「見聞此篇,則知伯端得達摩、六祖最上一乘之妙旨,可因一言而悟萬法也。」 紫陽真人談禪雖然借用道家的一些思想概念,但他並不是銷道入禪,或以禪凌駕于道之上,春拳拳服膺的仍然是道家的思想體系和修行實踐,故將《禪宗詩偈》列為《悟真篇》外集,以示大道一貫。以使觀者睹此而明彼。但雍正則不這樣看,他認為紫陽真人非以道教為內,禪宗為外,則是以此標明禪悟境界為超乎三界、真亦不立的無上境界。言外之意,紫陽真人是將禪作為自己精神歸宿的。此雖不失為一種精緻的解說,但卻未必符合紫陽真人的原意。因為紫陽真人雖出入儒釋,但畢竟以道為根本,其修學業要旨是性命雙修,即從修命(精氣)入手,先煉精化無,進而鍊無化神、煉神還虛,雖然在紫陽真人看不起來,在最高境界上,禪道是相通的,明心見性即體道歸真。但他以為在具體修持路徑上,禪道各有長短。在養神修性方面,道教自遜禪教一籌,而在煉精修命方面,禪又不及道。《悟真篇》七絕第一首評禪家:「饒君了悟真如性,未免抽身卻入身。何以更兼修大藥(內丹命術》,頓超無漏作真人。」在紫陽真人看來,只有「性命雙修」總是道。 在《正集》所選十五位禪師之外,雍正又依《正法眼藏》和《指月錄》二書,選錄一百五十六位禪僧。除六祖外,還包括志公、馬祖一、南岳思、石頭遷、忠國師、長沙岑、觀國師、臨濟玄、投子同、曹山寂、玄沙備、韶國師、以及藥山儼、黃蘗運、洞山價、羅漢琛、法眼益、天衣懷等等。在雍正看來,這些禪師與《正集》所選諸大善知識相比,在見證方面無甚差別,但細細評量,其言句猶有珠璣之分,所可采者無多,難以單獨成卷,故合為一集。 在上述一百五十六位禪師中,沒有傳大士、大珠海、丹霞天然、靈云勤、德山鑑、興化獎、長慶稜、風穴沼、汾陽昭、端師子、大慧杲、弘覺范、高峰妙等。而這些禪師在宗門中歷來被視為提攜後學的宗匠。其機緣示語亦屢被後世禪師拈提唱頌,但在雍正看來,這些禪師都未達究竟理地,其垂示機緣,或大悖常理,支離謬誤,或偶露見地而未到圓通處。與《正集》所選諸大善知識相較,不啻有天壤之別。雍正還特別拈提這些禪師的代表性公案,以認其非。如德山宣鑑以「德山棒」馳譽禪林,但雍正對其呵佛罵祖語極為反感,不僅一句不錄,而且在《御選語錄》的序言中大加訶斥。佛祖,以出世間法論則無生身之所,佛身遍滿法界,一切有情無情及山河大地無不是佛,如此則能訶者誰?所訶者誰?眾生不明此理,判生佛為兩途,析聖凡為兩端,對佛祖只知頂禮讚嘆,忘卻自家生命安頓,如此聖見不除,則觸途成礙,古德老婆心切,以呵佛罵祖,除眾生之見病,有意以這種激烈的方式,求得發人深省的效果。但必須明白,禪師的這種施為,只是接引初機的善巧方便,是師道而非禪道,即必得了辨自家本分事,方得依究竟而為方便,如若不然,望文生解,以為呵佛罵祖師為聖凡情盡,人物兩忘,甚或學人饒舌,專以呵罵佛祖為能事,則不特有墮凡見,亦且造大誕語,生大口業,閻羅殿前刀山劍樹,專為此輩而設,從世間法論,佛祖,先聖先師也,釋子即以佛祖為祖父,豈能信口譏呵?基于同樣理由,雍正對凡霞天然燒佛取火公這雜也嗤之以鼻,譏之為「狂參妄作」。雍正認為這些人猶如家之逆之,國之逆臣,適足墮畜生道。有人謂古德曾言:「六道輪迴,一道齊平,方是透天透地,有何因果?」豈不知必先有通天透地的境界,總可言六道輪回任人出入。若未透三關,證得空有一如,即妄污因果,則因果之報不旋踵而至矣。基于此雍正把南泉普願水牯牛公案(向異類中行)評為最下品,只因南泉頗有本分之語,總未加深斥。其它「三喚侍者」、「婆子燒庵」、「野狐聽禪」、「南泉斬貓」、「台山婆子」等著名公案,雍正均有苛評,悉不選錄。 在評定前代禪師及其公案過程中,雍正特別強調,五家宗旨,同是曹溪一味,只不過接人的面目不同而已,若逐漸分宗,以情見分別之,甚或妄生爭執,則大悖古聖「剿情絕見」之旨。雍正還對達摩傳衣偈「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作了新的解釋。他認為:「五葉」非喻「五宗」,而是指達摩之禪法「五傳」而至慧能。五宗之說,不過是後世宗徒妄加附會而已! 雍正時代,臨濟宗、曹洞宗最盛,二宗各有一些宗徒著書立說,爭長論短,喋喋不休。雍正深感宗派之見繁盛,則正知正見不存,故對宗派之爭惡痛絕。他不僅在編選語錄時完全打破宗派界限,為天下宗徒作出典范,而且要求天下叢林古剎,無論何宗何派,在供養本支祖師外,應將從上古德一一設位于堂,以供朝夕禮拜供養,欲以此舉,匡正禪林各守門庭的習氣。 (五)揀魔辨異 雍正不僅自己參禪、談禪,而且不惜帝王身份、直接出面干預當時禪宗內部的派系之爭,親自撰制《御制揀魔辨異錄》,並下論,動用政治力量,打一派,扶一派,以期消除外魔知見,弘揚正法。 禪宗內部的派系之爭,系指明清之際,臨濟宗密云圓悟與漢月法藏一系的爭論,漢月法藏(1573-1635)于海虞之三峰聞折竹聲而開悟。後于天啟四年(1624)至金粟寺,為密云圓悟之首座,然不滿圓悟所提倡之「自懷自悟」說,于天啟五年著《五宗原》,以糾正曹洞宗之誤為由,強調禪宗五家其來有據,法藏將曹洞宗抹殺五家旨,僅單傳釋迦拈花一事,評之為 室中密授之死法,強調自威音王以來,無一言一法非五家宗旨之符印。法藏並依一大圓相探究佛祖之本源,密云圓悟不然法藏之論,于崇禎七年(1634),著《辟妄七書》,九年著《辟妄三錄》,以駁法藏之說,並斥法藏為名利之徒,圓悟之弟子木陳道(一個文字頭,一個心字)著《五家辟》,呵罵法藏。法藏之弟子潭吉弘忍則撰《五宗救》,非難道(一信文字頭,一個心字),極力為師辨護,圓悟又于弘忍寂年(1638)撰《辟妄救略說》,駁斥法藏與弘忍。但法藏門人具德弘禮、繼起弘儲等,皆一時後秀,故法藏一系(因其開法于常州三峰,故稱「三峰派」),在順治、康熙朝,在江南地區很有影響。 雍正對五家宗旨之說,歷來嗤之以鼻,故他明確地站在圓悟一派立場上,對法藏一派嚴加韃伐,反復辟駁,他認為,圓悟的《語岩》,「其言句機用,單提向上,直接人心,乃契西來的意,得曹溪正派。」而法藏之言,則「全迷本性,無知妄說。不但不知佛法宗旨,即其本師悟處,亦全未窺見。肆其臆誕,誑世惑人,此真外魔知見。」在《御制揀魔辨異錄》中,雍正從《五宗原》、《五宗救》中,擇出八十余條,逐條加以辨駁,痛斥其非。 如在《五宗救》中,弘忍談到禪宗的發展時云:「及其弊也,知解橫生,故不得不變而為機鋒、為棒喝;又其弊也,不得不變而定宗旨;宗旨定,若三代之禮樂備焉,雖千聖繼出,不能易矣。」又分析五宗綱要云:「夫言論之弊也,弊于心性;而棒喝之弊也,弊于亂統。故從棒喝悟者,知亂統之病,而建同喝四喝、料簡元要、函蓋截流等綱宗、臨濟、云門是也;從機語悟者,知心性之病,而建四禁五位六相,種種三昧門等綱宗,曹洞、溈仰、法眼是也。」 雍正認為,「若論五宗,俱是門庭邊事。」各宗門庭施設雖不同,但若從施設處去求入處,無異夸父逐日、韓獹逐塊。因為「禪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一切方便施設,俱非實法,不可妄加執著,更不可認指為月,以這些「綱宗」為究竟。「從上古德種種施設,有時行棒行喝,有時瞬目揚眉,或時架箭張弓,或時吹毛豎指,雖時節因緣不同,偏圓頓漸各異,折合歸來,究是學人自了自心。何嘗舉起一絲毫與人,何嘗于自性自度外,有甚奇特秘密?」在雍正看來,學人真實悟,大死大活,也不過與佛祖同一鼻孔,只為自己本分元辰,本來來是。或佛祖如是,我亦如是,豈得別有一法可宣可秘,可受可傳。法藏、弘忍輩妄定五家宗旨,不特涂污古德,亦且貽誤後學,因為它誘使學人依文生解,逐語分宗,只求高手阿師之口傳面授,而不去反求已躬,真參實悟。 在《五宗救》中,弘忍又曰:「凡先聖或此〇相,若伏義之卦畫也,雖無文字,而天地萬物之理備焉。而七佛列祖傳法偈,若文王之系辭也。所云雙頭獨結,無文密印等。其爻象乎?蓋以此〇相統言詮,以言詮入此〇相,不相害也。」 在禪宗里,常描畫一圓形圖以象徵真如、法性、實相,或眾生本具之佛性能等。禪僧每以拂子、如意、拄杖或手指等,于大地畫一圓相,有時亦以筆墨書寫此類圓相,表示真理之絕對性,相傳圓相始作于南陽慧忠。忠示耽源,源示仰山,仰山一見即焚卻。溈山舉圓相,內作一字,仰山就地畫一圓相,內作一日字,以腳抹之,溈山大笑。 雍正認為,圓相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圓相前無始,後無終,現在無現在;圓相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以此比擬真如實相,差可近之。但必須明白,此圓相,不過言思絕處,不得已而為之,究非真如實相本身。法藏等以此圓相為千佛萬佛之祖,實為邀奇取勝,大乖教外別傳之旨,若說九十七圓相奇特,任何人都可隨意作八萬四千圓相,此又何奇?雍正奉勸弘忍輩于溈山大笑處、仰山焚卻及腳抹處薦取,莫以凡情測聖智,妄污古德。 在對法藏和弘忍的思想逐條批駁後,雍正頒下諭旨:「著將藏內所有藏、忍語錄,並《五宗原》、《五宗救》等書,盡行毀板,僧徒不許私自收藏,有違旨隱匿者,發覺以不敬律論。……法藏一法所有宗徒,著直省督撫詳細查明,儘削去支派,永不許復入祖庭。」從此以後,三峰派在臨濟宗中衰落下去。 有謂雍正以帝王身而行法王事,不畏眉毛墮地而為眾生解粘去縛,真世間之金輪聖王,出世間之再來人也。然亦有不謂然者。千秋功過,見仁見智,只如留待後人各自評說。從覽雍正一生的禪修行持及見地獨到之禪論,可以看出雍正禪學思想的最大特點,即強調習禪者真參實悟。雍正從自身的禪悟經驗中認識到沒有實際的修持功夫。就永遠不能斷惑證真,即便講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也不能于日常行止中得到真實受用。當年雍正有所悟入時,與之結交的迦陵性音勸他研辨五家宗旨,雍正問五家宗旨如何研辨?性音答:「宗旨須得口傳。」雍正大不以為然。在他看來,釋迦無言拈花,迦葉微笑承旨,何有言為?達摩東來,慧可斷臂求法,亦非口傳耳受。究極而言,禪家的一切言說皆是無義味語,堂堂丈夫,豈能拾人唾涕,于古人言下求活路? 雍正懇切地奉勸天下宗徒以擔荷如來家業、續佛慧命為已任,「參則實參,悟則實悟」,但求覺悟,莫計名利,尤其不可于公案上盲拈瞎頌,強作解事,此不但自絕聖路,而且貽誤後人,徒僧罪業。雍正的警策當是有感而發的,當時禪林中,許多人不于契證處自了自心,但于公案上做功夫,采摭攘竊古人言句,差排牽合,「為可能不可能語,作若通若不通之文」,全無實際的底蘊和真實的見地,以此為拈代偈頌,適足涂污古人,誤累已身,因為如果沒有身心了證,即便所出言句,句句如佛所說,亦是從解路中來,與靈覺全無交涉。雍正勸告學人,與其輕言參透葛藤,轉不如講誦經典,薰習佛種,以待機緣。 禪宗發展到清代,流弊日熾,實際上已很難見到早期禪宗那種大破大立的卓犖氣象,一些無知錢徒,更是只得宗師之唾涕,甚或專以呵佛罵祖為能事,幾與市井無賴無異,更有以教外別傳而胡作非為者,一時狂禪流蕩,野狐遍野,禪宗的真精神幾乎蕩然無存。雍正欲以帝王之尊,藉個人的影響力,振衰起頹,挽回宗風,其用以可謂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