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臨濟法門(四)——臨濟宗再次分流 六、圓悟復興宗風
六、圓悟復興宗風
明朝末年,隨著國家對宗教管制的削弱,佛教打破以往的沉寂,重新活躍起來,在中國佛教發展史上形成一個高潮,這一時期佛教的興盛,在思想的表現,主要在于繼承發揚宋以來教禪並重、禪淨合一的思潮,同時還有一些高僧不滿佛教內部諸多流弊,而走上復古,即直追古來大德,竭力維護傳統佛教的路子。在禪宗臨濟宗中,明末最活躍的是笑巖德寶的弟子幻有正傳一系,正傳的著名弟子有密云圓悟、天隱圓修和雪嶠圓信,都在江南一帶傳禪,其中密云圓悟影響最大。 (一)密云圓悟 圓悟(1566-1642),號密云,俗姓蔣,宜興人。少家貧,從事各種勞動。待其成為大禪師後,曾回憶說:「悟上座出身本非他鄉異士之人,即本邑南岳山中一個樵夫耳。」又曾答其弟子漢月法藏云:「老僧漁也漁過,樵也樵過,耕也耕過,牧也牧過。只為不知本命元辰立地處,故入佛門來。」初受流行的淨土信仰影響而「一意念佛,」二十六歲時,閱六祖《壇經》,始知宗門向上事,二十九歲,自覺時節成熟,拋妻離子,出外游歷,立志出家,翌年,即萬歷二十三年(1595)正月,圓悟到常州龍池山參見幻有正傳。正傳以師學道勇銳,志期徹悟,故授法號「圓悟」。 本來幻有欲正式為圓悟薙染授戒,但圓悟自覺大事未明,立腳不穩而婉拒,情願終身修苦行,服雜役。「身任眾務,以至鬻薪陶器,負米百里之外」,不憚辛勞,刻苦任事,大有古德之風。乃至圓悟成一方化主,亦以此警策徒眾,曾語眾云:「老僧三十一上侍先師參禪學道,都在務作里辦,汝輩要安坐修行耶?老僧不願叢林遣此法式。」圓悟晚年先後住持常州龍池山禹門禪院、天台山通玄禪寺、福州黃蘗山萬福禪寺等六處寺院。每到一處,在領眾修法之余,力倡百丈農禪之風,實行「作則均其勞,飯則同其食」,決不允許不勞而食有現象存在。在住持天童寺時,一次有十數僧不參加「普請」,他知道後立即將他們遷單,趕出山門。 圓悟在正傳門下服雜役三年媽落髮受戒,三年間圓悟勤勉任事,刻苦參究,侍奉正傳更是殷勤周到。「傳上下舟車,師隨行有類廝養。」正傳也讚許圓悟具大根器,可擔大綱。在受戒次年,遵從正傳的教導。「掩關本山,以千日為期。」 當時禪林存在「閉關」修行的風氣。「閉關」又稱「掩關」,指在一段時期內,足不出戶,專事坐禪習定。其用意在拋卻一切俗務,遠離一切俗情,在一念不生處體認昭昭靈靈的心之本體,當然「閉關」也不是絕對不與外界通什麼消息,只是不有攀援而已。一次正傳到關房,與圓悟話及「有心無心之旨」。正傳云:「你既有心,把將心來」。圓悟呈偈云:「自心本自心,自心非心,有無既非,無自非耶?」圓悟即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無皆自心,有無皆自心,無心無自心。」正傳云:「今日張渚買兩把青菜來,無個大羅卜頭。」圓悟云:「某在關房不知。謝和尚三拜。」正傳云:「終未大悟在。」 正傳與圓悟徒間的往得問答有如打啞謎,門外人聽來只會一頭霧水,不明就里。其實師徒二人是圍繞「心」的不同含義及其相互關系而相互辨難。「心」在禪宗的義理層面上,有三種內涵:肉團心、靈知心、本體心。所謂本體心,即絕對待,無生滅,至精微而又至廣大的宇宙之心,亦即眾生參禪明心見性之「心」。此心相對于前兩種「心」,即識見紛紜煩惱熾盛之靈知心、思維意識之心,則是「無心」。因為本體之心亙古亙今,不生不滅,相對于人生而始具之心,則是「自心」。明白了以上概念的含義,則正傳、圓悟的對答就容易理解了。圓悟最後所說「有無皆自心,無心無自心。」是說修行達到明心見性的境界,則起心動念皆本心之妙用,但此心念皆清淨無染,與未悟前的心念又不同,是自然任運、無造作、無染著的,故說:「無心無自心」,圓悟自以為已洞見本來,無執無礙,但正傳認為說食不飽,見地是否純正,還必須在應世接物的生活實踐中印證,所以對圓悟並不首肯。 圓悟三十八歲那年,一日自城歸銅官山,到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眾生苦苦尋覓一生都難得證得的境界,在偶然一念間出現了。「爾時恍恍惚惚、昭昭靈靈底,要起起不來,欲覓覓不得,不知什麼處去了。」圓悟意識到這就是古人所謂「大地平沉」境界。直到此時他總醒悟到正傳當時在關房外不予首肯的良苦用心。他還說:「貧道若不得我幻有老人道『未曾大悟在,』又爭得到銅官山頂忽自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又爭忘得人我相、得失是非,又爭敢道『大地分明一個爐,看來渾是火柴頭,老僧信手輕挑撥,便解翻身動地流』耶」。 萬歷三十年,正傳去燕京,圓悟受命監理龍池山的院務,萬歷三十九年(1611),正傳欲傳「衣拂」給圓悟,圓悟固辭不受。正傳圓寂(1614),圓悟堅持「心喪伴柩」三年,其間作頌古二百首「以明佛祖大意」。其一曰:「月到中秋滴露濃,崖前石菊花正紅。山僧盡日茆堂睡,長蘿毘那多口翁。」其二曰:「相逢不必論高深,覿面何須更用尋。君有勝情並玄度,我無名理況支林。一盂香積維摩供,萬法惟吾獨露襟。自覺個中無一定,客來談笑懶言心。」圓悟少貧,未曾廣讀外典,出家後又服雜役,亦未泛覽內典,但上述詩句皆清新典雅,落落有高人韻緻,這只能說其宿慧深厚,天性穎悟,再加閉關苦修,由定生慧,實相般若當下現為文字般若。 圓悟一生歷主名剎,在江蘇、浙江、福建一帶有很大影響,其弟子遍天下,剃度弟子二百余,嗣法弟子十二人,即五峰如學、漢月法藏、破山海明、費隱通容、石通秉公、朝宗通忍、萬如通微、木陳道(一個文字頭,一個心字)、海明,在明清之交,影響尤大。此外他與社會上傾慕佛教的名公巨儒,王臣國士亦多有交往。這些人或晨夕隨侍,或尺素相通,或邂逅咨請,「得師激發,無不虛往而實歸。」關于他的言行,有道(一個文字頭,一個心字)編的《密云禪師語錄》十二卷,有批語弟子法藏的《辟妄救略說》十卷,另有弟子通容所編《天童密云禪師年譜》,輯錄其生平事蹟。 (二)參禪要訣 圓悟禪風類德山,常舉德山語云:「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不讓學人落入言語文字葛藤。不得已而為言,亦簡明扼要,無論上堂法語抑或書信開示,常寥寥數言,點到為止,為學人自己留下自性自度的空間,「他人難用力,自度自家身」,圓悟常以此警策學人。 圓悟對參禪開悟的看法,集中體現在《參禪偈九首》中,這九首偈為: 參禪莫妄想,亦莫著除妄。一念未生前,試看底模樣。 參禪一著子,不假異方便。須著自回光,悟取本來面。 參禪參直指,毋遭歧路使。豎起鐵脊梁,直下超生死。 參禪直參直,莫著心意識。千差萬別來,直下當頭截。 參禪參自由,撒手復何求。赤身如白刃,誰取犯當頭。 參禪欲吐氣,須參轉身趣。轉身吐氣時,語語無剩句。 參禪節要處,切莫顧危凶,當機擒虎兕,信手捉獰龍。 參禪參真實,莫參口頭弄。終不哄他人,到頭終自哄。 參禪貴正因,弗用記時辰,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 這九首偈將學人參禪所應堅持與所應對治的方面都談到了。第一首與第四首互映證,是講參禪要停息一切思維情識,包括日常的起心動念千思萬慮,也包括欲停息這些紛紜之念的想法本身。因為如果念念不忘自念停心,這本身又成執著、又成魔障。禪悟思維是心對心的觀照,而日常思維都是心對外物的觀照,即便是觀心,也是把心視為客體,而禪悟則是心自體的內省、反照。所以欲明心見性,獲得對宇宙、人生之根本——心的證悟,則必須消除日常思維的干擾,將向外馳求的心止息下來,在「一念未生」的狀態,去認取自家本來面目。 第二首、第三首是說惟有參禪開悟,總是超脫生死最殊勝的法門,而其它種種修行的方便法門,都不如禪這麼直截了當。參禪是大丈夫事,須「豎起鐵脊梁」,樹立信心,勇于擔當。只要豎定信念,迴光返視,不假方便,不入歧路,就一定能夠一超直入,頓超生死流,直入涅槃彼岸,第九首也包含類似的內涵,參禪修行,不性根機淺,而怕不摸進路,不明禪修的原則和方式方法,此即因地不明。因地不明,就可能種下邪因,而因地既邪,雖累劫苦修,亦難成正果。 第六首是講參禪的節要處在「參轉身趣」,其實這里的「轉身」實指「轉心」,把「我執」之心,轉為無我之心,即打破物我的質礙,在消除一切執著、一切染污習氣之後,證得清淨無染之本心。只有完成這一根本轉變,總能轉識成智,以無分別之心去成辨一切,無所掛礙自由自在,第五首所謂「自由」、「撒手」、「赤身」,都是對悟後灑脫自在境界的描述。 第七首是策勵學人心存無異,發大勇猛,誓破修行中一切魔障。無始以來習氣薰染,眾生于八識因中形成種種結使煩惱,這些煩惱對凡夫眾生來說是流轉生死的直接原因,而對參禪修行者來說,則成為修行的魔障。而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修行越是有進境,魔障也越猖狂,用虎兕、獰龍形容決不過分。圓悟作為閉關修行三年、親歷險境的大禪師,對魔障的生起與對治之法,深有心得,所以此偈當是經驗之談。 第八首是警策學人真實用功,不可賣弄口頭禪,自誤誤人。圓悟常開示眾人,禪悟決定不在文字中,亦不在唇舌拔動處,惟有親證親到,總轉得身、吐得氣。若舍本求末,在枝節上生枝節,葛藤中纏葛藤,則橫生顛倒,喪身失命。有居士求脫離塵綱、免于沉淪之文字,圓悟復書道:「某秉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之旨,豈有塵綱沉淪、脫離開示之文字耶?惟請老居士不立文字時著眼,則無事不畢矣。」又有居士求開示法語,圓悟亦道:「來諭欲貧道法語于一言之下少有開發,不知貧道若有一方加于居士分上,即障居士,非開發也。居士但向不立一言時看覷,忽然覷透,本無一物一言遮障底,即自開發矣。」既然禪宗講不立一言,則一切皆是剩語,雖有言語文字,皆無實義。但第六首為什麼又說「轉身吐氣時,語語無剩句」呢?實際上不可泥著語言文字只是對初學者或未悟者而言的,對他們來說,一旦橫生執著則永無出離之期,但對那些已證已悟者,則實相般若與文字般若不一不異,言言流露真性,句句通達佛心,一切語言文字皆成說法道具。圓悟曾云:「佛法二字雖不濁偶然,亦非特意。但有個悟入處,不妨信手拈來,自然貼體,隨分道出,自然恰好。」 (三)一條白棒 圓悟曾花費許多時間致力于公案的研究。在他的《語錄》中,有「舉古」、「拈古」、「徵古」「別古」、「代古」和「頌古」達三卷之多。但圓悟並沒有走上參究公案的路子,他曾總結自己數十年修行的經驗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山僧出家將四十載,別也無成得什麼事,只明得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一著子。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南宗禪的宗旨,圓悟重提這一宗旨,實際上是對後世林林總總的諸多方便法門的拒斥和否定。他自己開啟學人「見性成佛」的手段很簡單,只一味從頭棒去: 老僧生平不解打之繞,惟以條棒一味從頭棒將去,直要人向棒頭拂著處豁開正眼,徹見自家境界,不從他得。 時人評圓悟禪風曰:「大師為人,不惜身命,寧使喪身失命,終不為開第二門。此是徹骨精髓,獨超千七百則宗門。」此獨超千七百法門之殊勝法門,就是棒打。圓悟之所以獨尊此法門,據他自己解釋:「蓋緣貧道無學識,兼之只訥,不善委曲接人,故以一條白棒當頭直指耳。」然究其實,圓悟行棒行喝,另有深意在,此即匡正當時頹迷的禪風,重新張揚德山,臨濟等先代祖師大德的大機大用。 棒打之風,肇始于馬祖道一,馬祖道一在接引弟子時,竭力否定語言文字的作用,,多采取隱語、動作等特殊的方式誘導其悟入,並且為使「鈍根」之人當下轉為「利根上智」之人,培養學人的大機大用,馬祖還使用極端化的踏、打、喝等段,以令學生醒悟,這種以「粗打」來誘導學人方式經百丈懷海、黃蘗希運、歸宗禪師等傳揚,很快在禪林中盛行,臨濟義玄據「黃蘗宗旨」,廣接徒眾,獨樹一幟,形成臨濟禪宗。但棒打的意義到底何在,後人並非都能理解,故胡棒亂喝者有之,棒下懵懂者有之,「死」于棒下者亦不乏人。圓悟又是如何理解,行施棒打的呢? 有位名叫王選的居士,因不知修行入門及下手處,欲求圓悟婆心開示,以終生奉而行之,圓悟復函曰: 祖師西來,稟教外別傳之旨,直指人自悟,乘悟力而行,是為修行。故臨濟三度問黃蘗的大意,三度被打,而臨濟自悟棒頭指處,便道:『如蒿枝拂著相似』,此從上入門下手之法也。今選侍已奉毗尼,復能以生死因緣為念,但不知何以入門、何以下手,欲冀貧道婆心開示法語,將終身奉之出于火宅者,貧道但請選侍向拂著處自看,是生耶?死耶?苦耶?樂耶?行耶?坐耶?忽然覷破拂著處,則動靜二相,了然不生,覓生死且了不可得,何苦樂之有哉?故大慧云『未悟時心識紛飛,悟了時方怗怗地』。然則怗怗地便是拂著處,拂著處便是不從人得、超佛越祖之向上事也,又豈有旋起旋失之心、舍此取彼之念哉?惟願選待自信自悟,決不相賺。 禪宗修行雖不講求禮誦、打坐、懺悔等傳形式,但並不是一切根機的人皆可輕易有得。必須有宿慧利根,或者說要有悟性,即能夠透過一切事相的質礙,去體悟事相背後的本質、本性。就禪師的棒打而言,禪師禪棒的起處、落處和批昨,非素具信心,稟性穎悟者不能知。 首先,對棒打不能從痛癢處會,如果以為一棒打來頭痛向癢,就以知痛癢者為本心,則大謬不然。因為知痛癢者只是人的靈知之心,即古人所說的「識神」。此識神也是本心的一種作用,全本身並非本心,此識神是一種分別意識、有生有滅,而本心則是無分別,無生滅,故古人云:「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如此則識神不僅非本心,而且是體證本心的障道因緣,也是眾生煩惱熾盛、流轉生死的根源,若于此錯認,則是執妄為實、認賊作父。古人于棒頭指處亦有說法,所謂「棒打石人頭嚗嚗,「即受棒打,應該忘卻痛癢,如同禪棒打在石人頭上一樣,臨濟義玄談及自己于黃蘗處三次被打而且開悟的因緣時說:「我被黃蘗先師打六十棒,如蒿枝拂首相似。」這不是說臨濟禪師喪失知覺,不知痛癢,或者有什麼硬氣功之類,不覺痛癢,而是說對禪師之棒打,不可以心意識會,若一棒將來即識浪翻滾,疑惑紛呈,去追問禪師為何棒打,自己錯在何處,以及執持知痛癢之神識為本命元辰,則不說六十棒,即使一百棒下去,亦會愈打愈迷,甚或喪身失命。 其實不可生分別想。根機不利或因緣未熟的眾生,一旦遭禪師棒打,或暈頭轉向,或識見紛紜,生空見、有見,生苦想,樂想,甚或生嗔念、惱念。其實禪師之棒打,正在于打碎無始以來的煩惱習氣,讓人返本還源,向不睹不聞,未有知覺意識之前,直下覷透。若于此見得分曉。「如黑漆桶處于黑夜,初無二色,即無二見。既無二見,則不見有男,有見有女,不見有纏縛,不解脫,不見有凡聖、有淨穢,亦不見有玄有妙,有覺不覺,亦不見有道不道,不見有空不空,不見有真不真,不見有苦樂昏慧,火宅清涼。」二見既滅,則言思路絕(分別意識和分別思維即停息),言思路絕,自然一心不生。一心不生則妄情不起。妄情不起則無現業流識。無現業流識,則曠劫習氣頓淨,生死煩惱頓超矣。 最後,一條白棒意味著當頭直指,一超直入,深達源底。在當時的禪宗中,存在著對「悟」的不同理解,有所謂「大悟十八遍,小悟不計其數」之說,把「悟」看成是需要反復多次總能完成的過程。圓悟則不然,他強調「一悟不再悟,深達法源底,墜地便稱尊。」對待學人,一棒打去,力求一切放下,一念不生,全體呈現,頓悟未來,這就簡化了修行的層次,階段,也是對當時禪林繁縟頹迷之風的一種糾正。 圓悟把「棒打」視為自己的「家法」、「家風」,屢屢以「一條白棒」付囑傳法弟子。其《破山明請》云:「不識好惡,不分皂白,人若問著,當頭便楔,無法與人,那來剩跡。」費隱容請》云:「描不成兮畫不就,讚何益兮毀何及。從來千聖不能識,一切時人妄名測。一條白棒惟直指,所以千古為標格。」《牧云門請》云:「這老漢,只可看,不可判,拈條棒子當頭打,一一鼻頭穿一貫,正眼從來廓頂門,歷歷綿綿續不亂。」圓悟的棒打禪風確有德山臨濟之古風,但時移勢異,此時的禪林已不復有盛唐時的氣象,宗門廖落,龍象鮮出,圓悟雖願力宏大,欲揮動禪棒,橫掃宗門塵障,無奈勢單力薄,難成氣候,其後世弟子有不明就里者,專以打人為事,棒喝完全失去原來的嚴肅內容,成為學人逃避艱苦修行的招牌和藉口,則非圓悟所能逆料者也。 (四)禪宗五家與本分一著 圓悟禪風痛快直捷,在其《語錄》中雖不乏巧方善辯的機語酬對,但在總體上他傾向于運用棒打等手段啟悟學人,不太看重語言文字的功用。這突出表現在他對五家宗旨的看法上。在圓悟看來,參禪要有大丈夫氣概,只有不被世出世間一切境界語言所轉,總能就是達到自由自在的境界,具體到五家宗旨,圓悟並不否認它們的存在,他為黎眉居士所刻《五家語錄》所作的序云:「五家語者,自達摩西來,至六傳再四世,法遍中華。禪備眾體,機語不一,無心而分,自成五家,故謂溈仰、臨濟、曹洞、云門、法眼。」但他強調五家宗旨其實只是一旨,即佛祖所付囑之單傳直指、明心見性之旨。如此則五家不同的機用法式,都不過是彰顯佛祖之心,眾生之性的道具,「縱五宗差別之語言,亦無非明人人本分一著。若離人人本分一著,別有差別之智,則隨名相展轉。生差別之情識,依舊無自由分。」故圓悟奉勸學人研習五家語錄,不可泥著語言名相,而應該「盡五家差別之元,以明自己差別之智,總歸當人本地風光,全機大用,出于文字之表。」 涅槃心與差別智的關系問題,一直是禪師門十分關注的問題。應當說二者有質的差別:涅槃心是宇宙人生的本相,無生無滅,亙古亙今,而差別智則是有形質(語言文字),有分別、有起滅的,當眾生未證未悟涅槃心,則分別智與無分別根本智是相隔相礙的,眾生只會隨名相轉換而生諸種差別情識。一旦證得涅槃妙心,則差別智與根本智融通一體,不一不異,差別智當下就是涅槃心,涅槃心當下亦即分別智,如果仍把二者判為兩截,則說明未真正悟入實相。故圓悟云:「當知涅槃妙心是大海,差別智是雨滴。滴雖不同,總歸大海,自無差別,所謂『惟此一事實,余二則非真』是正宗正旨。若有差別之智勝過涅槃者,是為魔說。」 由此可見,圓悟雖承認禪宗五家各有家風,但他實際上更重視「人人本分一著,」它們之間是本興末的關系,即人人本具的妙明圓心是根本。而所謂五家差別之言,皆是妙明圓心的隨緣呈現而已,啟學人用功處,當在佛祖直指處,即真參實悟,證得本命元辰,而不在費盡神識去研辨五家宗旨,有居士吳道婆問五家宗旨之疑,圓悟復書曰:「細觀來書,于本分一著,尚未親證。當據實呈本分,然後所疑五家說話不妨開來,貧道方好點化,否則斷不敢細解注也。」圓悟後來與其傳法弟子漢月法藏及再傳弟子潭吉弘忍之間的論爭。也是圍繞如何看待五家宗旨而展開的。在駁斥藏忍師徒的觀點過程中,圓悟將自己的觀點表述得更加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