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臨濟法門(三)——楊歧宗的建立 三、宗杲及「看話禪」
三、宗杲及「看話禪」
(一)大慧宗杲愛國興教的一生 大慧宗杲(1089-11643),俗姓奚,宣州寧國(今安徽寧國)人,依張濬所撰《大慧普覺禪師塔銘》的記載,十七歲出家受具足戒,離鄉出游:先後曹洞宗尊宿洞山微禪師學禪,因緣不契。依寶峰山湛堂文準禪師。湛堂文準(1061-1115),是黃龍派真淨克文的弟子,大慧前後依止六年,思想上深受乃師影響,特別是文准將禪學與儒家倫理學說的結合,重視禪的現世性品格的理路,對大慧後來提出「忠義之說」有直接影響,宗杲在寶峰錘鍊六載,禪路上大有進境,但文準以為他「欠這一解在」。因為欠此一著。「我在方丈里與你說時便有禪,總出方丈便無了;惺惺思量時便有禪,總睡著時便無了。」故對宗杲放心不下,臨終囑其參訪圓悟克勤。十年之後,圓悟克勤受詔主持京都天寧寺,宗杲覺緣分已到,遂急切往依。據《年譜》記載,他當時下了必悟的決心:「乃自惟曰:「當以九夏為期,其禪若不異諸方,妄以余為是,我則造《無禪論》去也。謾自枉費精神,蹉跎歲月,不若弘一經一論,把本修行,庶他生後也不失為佛法中人也。」《塔銘》謂之個性鮮明、意氣極盛,「怒罵嬉笑,得之天真」,于此亦可見一斑。 在天寧寺,宗杲亦隨眾上堂,聽圓悟說法。一日圓悟升座,舉僧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答曰:「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宗杲有省,而圓悟則曰:「也不易,你得到這個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語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后再蘇,期君不得』。須信有這個道理。」圓悟一則批評宗杲還存在對語言文字的執著,一則鼓勵他參活句,莫參死句,應于無所攀附、無所支撐(即「懸崖撒手」)處去參悟,體認。半年後,圓悟為宗杲舉白云守端「有句無句」公案:「僧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時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又問:『忽遇樹倒藤枯時如何?』祖曰:『相隨來也。』」此公案是五祖法演開示學人不可依藤附木,應于自己本分事上剋實參究。宗杲憑籍多年參學功底,當下徹悟,從前疑結,豁然冰釋,文準座下未了之事,也一時洞明,圓悟認為終于覓到可以振興臨濟正宗的人,遂將自己所著《臨濟正宗說》付囑宗杲,令掌記室,並讓宗杲分座訓徒。二年後,宗杲離開天寧寺,受請歷主虎丘等道場,在叢林中漸漸有了聲望。 如果宗杲生逢太平盛世,他也許會說法度眾,終老山林,平靜地度過自己的一生,但個人不能選擇自己生活的時代,宗杲生活的年代正是金兵南侵,趙宋朝廷風雨飄搖的多事之秋。朝廷內部主戰派與主和派門爭甚為激烈。宗杲雖身在佛門,但不曾忘卻世事,從建炎元年(1126)至紹興十年(1140),前後十三年間,宗杲先是在京城險為金人所攄,後隨宋室南下,于江蘇、浙江、江西、福建、廣東等地顛沛流離,找不到一處清淨修法之地。正是在這民族危亡關頭,宗杲表現出崇高的民族氣節和愛國熱忱。其《示成機宜》云:「予雖學佛者,但愛君報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但力所不能,而年運往矣,喜正惡邪之志,與生俱生。」他與當時朝中的主戰派來往密切,如當朝右相張浚、刑部侍郎張九成等。宗杲並且因為與張九成的交往而招致流放之災。 根據《大慧年譜》,禪師罹禍發生于紹興十一年(1141)。源于著名的「神臂弓」事件。 是年四月,侍郎張公九成以父卒哭泣,登山修崇,師升座,因說:圓悟謂張徽猷昭遠為鐵劃禪,山僧卻以無垢禪如神臂弓。遂說偈曰:神臂弓一發,透過千重甲;仔細拈來看,當甚臭皮襪!次日,侍郎請說法,如州了因禪客致問,有「神臂弓一發,千重關鎖一時開,吹毛劍一揮,萬劫疑情悉皆破」之語。未幾遭論列,以張坐議朝延除三大帥事,因及徑山主僧應而和之。五月二十五日準敕,九成居家持服,服滿別聽指揮。徑山主僧宗杲,追牒責衡州。 所謂「神臂弓」是當時宋軍一種頗具威力的弓箭,曾在抗金戰場上發揮很大作用,宗杲以神臂弓作喻說偈說頌,反映出其強烈的抗金衛國意識,如果引申開來,它也確實傳達出一股剛毅豪邁之氣,一種對金兵的蔑視和對投降派的憎惡之情。但這首偈子再招猜疑,也不過是一首論佛談禪的偈子而已,遠夠不上以此定罪。實際上,張九成、宗杲因其鮮明的主戰立場,早已引起以秦檜為代表的主降派的嫉恨,他們被迫害乃是意料之中的事。無論是「神臂弓」事件,還是「妄議朝政」皆是「莫須有」的罪名,宗杲已看得很清楚,故他勸止友人為他疏通說項的好意。 宗杲先被流放衡州(今湖南衡陽),後遷梅州(今廣東梅縣)。梅州在當時是偏遠蠻荒之地,但僧俗追隨如初。「梅州瘴癘寂寞之地,內衲子里糧從之,雖死不悔。」由此可見卷其道望之高。待離開梅州時,當時居民扶老攜幼,夾道禮送,情景十分感人。宗杲在流放地前後十年,及離梅州取道永嘉北上,適逢當初同罹災禍的張九成。張當時為永嘉太守,分別十七載,一見之下,不勝唏噓。分別之際,張九成贈詩曰:「相別十七年,其間無不有。今朝忽相見,對面成老丑。人生大夢耳,是非安足究。欲敘惓惓懷,老大慷開口。公作湖南行,我赴永嘉守。重別是今日,南北又奔走,已歃相過盟,長沙不宜久。」其拳拳深情,感人至深。 宗杲晚年先後請住明州阿育王寺、徑山靈隱寺等,並不顧年高體弱,到江南諸名剎說法。在住持育王寺時,「里糧向道者萬二千指。」可見道望之高。宗杲禪師抗金熱情並未因罹禍受難而稍減。在圓寂的那年三月,聞宋兵得勝還朝,作偈曰:「氛埃一掃蕩然空,百二山河在掌中。世出世間俱了了,當陽不昧主人公。」 (二)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宗杲在臨濟宗思想發展史上的貢獻,在于創立了獨具特色的參悟方式——看話禪。所謂「看話」,指的是參究「話頭」,而所謂「話頭」,指禪宗公案中禪師的答話。在宗杲的看話禪中,此話頭特指「狗子無佛性話」和「竹篦子話」等。其中「狗子無佛性話」在《大慧語錄》中出現得最多,也最能反映其禪法的風格。 「狗子無佛性」出自趙州從諗語錄:「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僧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州云:為伊有業識在。」對這則公案,如果從尋常理路去看,實令人費解。禪宗普遍承認「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狗子是眾生,所以狗子也應該有佛性。趙州卻偏說狗子無佛性。這無疑是與經教的說法相矛盾,即便趙州又給出一個解釋,所謂狗子有業識在,也未能消解這一矛盾。因為按照佛教教義,凡屬世間眾生,無不有業識在,如果狗子因有業識在而無佛性,則一切眾生俱無佛性,同樣與經教相矛盾。 不過趙州禪師與學人的問答,不是在探討教義,而是在展示禪道。問者並不是不知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答者也不是不知道「正確答案」,但雙方並不是在經教的范圍內去疑解惑,而是要在特定的情境下露出禪機、覓得禪機。而禪的第一步是起疑,疑問、疑惑又來自不解,即日常的思維解釋不通或陷入思維矛盾,趙州的回答從經教的意義上看是矛盾的或不對題的,但從禪悟的意義上看,它是充滿禪機的,意在截斷學人思維理路,放棄向外馳求的習慣,反求諸已,著力參究。因此趙州「狗子無佛性話」與「庭前柏樹子」,以及洞山和尚的「麻三斤」,云門文偃的「乾屎橛」等等一樣,皆是信手拈來的道具,只為讓人起疑,讓人老實參究,並沒有特別的意味,即是說,在趙州這里,「狗子無佛性話」僅只有否定的意味,否定人的思維情識,否定人的機言權辨,只此而已。 最早將趙州這一公案拈出並做了發揮的是五祖法演禪師。《法演禪師語錄》載: 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僧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州云;為伊有業識在。師云:大眾,你諸人尋常作麼生會?老僧尋常只舉無字人便休,你若透得這一個字,天下人不奈何你。你諸人作麼生透?還有透得徹底麼?有則出來道看。我也不要你道有,也不要你道無,也不要你道不有不無,你作麼生道? 為什麼只不過透得一個無字,天下就奈何你不得,法演沒有進一步說。但引入注目的是法演不是舉趙州整則公案讓人參,而是單提一個「無」字,認為參透這一「無」字,就一了百了,參學事畢,這與後來「看話禪」就很近似了。另外,法演向學人特別拈出的「無」,也不是我們日常言談中的「有無」之「無」,即不存在、沒有,而是具有形而上意義的普遍性存在,它實際上指稱一種狀態,一種境界,這種境界惟證乃知,不可以理會,也不可以言談。這種對「無」的外化與提煉,是「看話禪」的另一基本特徵。 (三)一刀兩段(斷),直下休歇 要參話頭,必須將心中一切知識成見,通通放下,以至連能思能想之心亦一併休歇,以虛豁空寂之心去參究活頭。 決欲究竟此事,應是從前作聰明、誦道理,文字語言上記持于心意識內,計較搏量得底,颺在他方世界,都不得有絲毫頭許頓在胸中,掃除得淨盡也。然後向心思意想不及處,試進一步看。…… 宗杲曾以此物呂居仁居士,呂卻怕參無所得,落空亡外道。宗杲認為他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態本身就是見道的障礙: 此蓋以求悟證之心在前頓放,自作障礙,非干別事。……若欲將心待悟,將心待休歇,從腳下參到彌勒下生,亦不能得悟,亦不能得休歇,轉加迷悶耳。 之所以要截斷心的思維卜度,知解成見,是因為用日常的對象性思維,即以主體(能知)客體(所知)相分離為前提,由主體認識把握客體的思維方式,雖然可能接近,卻永遠不能達到真理性認識,相反,只會陷入思維矛盾。《大慧語錄》卷十六載: 妙喜室中常問禪和子,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話,不得思量,不得卜度,不得拂袖便行,一切總不得。你便奪卻竹篦,我且許你會卻,我喚作拳頭作觸,不喚作拳頭則背,你卻如何奪?更繞你道個「請和尚放下著」,我且放不著。我喚作露柱則觸,不喚作露柱則背,你又如何奪?我喚作山河大地則觸,不喚作山河大地則背,你又如何奪? 宗杲舉手頭竹篦為例,說明學人若以對象性思維去認識把握某個客體所遇到的困惑;若你肯定判斷,就是「世諦流布」,即與佛教聖義諦相抵觸的世俗化認識;若作否定判斷,即作「佛法理論」又與人們的生活經驗相違背。對人類思維中出現的二律背反現象,佛教常以真俗二諦來解釋,即把世俗諦解釋不了的歸于聖義諦,把聖諦不能涵蓋的歸于世俗諦。宗杲則認為,這樣看只是對矛盾的退讓和逃避,即沒有從根本上解決矛盾,宗杲從手中的竹篦說到拳頭、露柱,又推及整個山河大地,指出這種矛盾是無處不在的,如果不改變思維理路,即便暫時能迴避,最終還是陷于困惑和矛盾。 為警策學人不可依持自己的理性思維,宗杲甚至提出,那些在世俗世界里聰明靈利的人,在參禪方面,往往反不如那些愚鈍的人更容易找到入手處。因為這些人往往才聞師家舉出公案,就將心意識來領會,並依尋常理路去尋思猜度,更兼伶牙俐齒,將思量得到的,認作實法,形之詞色,以逞口利。豈不知這是錯用心識,枉費心機,于生死大事,無半分交涉,宗杲說: 永嘉有言:損法財,減功德,莫不由茲心意識。以是觀之,心意識之障道,甚于毒蛇猛虎,何以故?毒蛇猛虎尚可迴避,聰明利智之士以心意識為窟宅,行住坐臥,未嘗頃刻不與之相酬酢,日久月深,不知不覺與之打作一塊。亦不是要作一塊,為無始時來,行得這一路子熟,雖乍識得破,欲相遠離,亦不可得,故曰毒蛇猛虎尚可迴避,而心意識真是無你回避處。 關于人類理性思維對參禪悟道的負面影響問題,前代禪師亦各有論及,如南泉普願即稱「近日禪師太多,覓個癡鈍人不可得」。德山見面施棒,臨濟動輒大喝,皆有否定人的思維知解的意味,但對人的心意識深惡痛絕,以至喻之為毒蛇猛虎,則僅見于宗杲禪師。禪師這樣做自然有不得已的苦衷,面對公案禪、文字禪流弊日識,臨濟正宗宗風不絕如縷的局面,宗杲不能不以激烈的言詞來針砭時風,以期矯枉過正,挽回叢林頹靡之勢。 (四)看個「無」字 那麼,如何擺脫日常理性思維的束縛和控制呢?宗杲認為,「方寸若鬧,但只舉狗子無佛性話……若透得個「無」字,一時透得。」所謂方寸之鬧,包括消極的和積極的兩方面的意念活動。消極的方面即人的妄想顛倒,諸種煩惱。也包括人的思維意識;而積極的方面,指人汲汲求悟而又不摸門徑、尋不到入處的心理狀態。依宗杲的看法,看「無」字話頭,不特止妄想顛倒,亦且破疑情,明根本,洞見自家本地風光。 疑情未破,但只看個古人入道底話頭,移諸日許多作妄想底心來話頭上,則一切不行矣。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只這一字,便是斷生死路頭底刀子也。妄念起時,但舉個『無』字,舉來舉去,驀地絕消息,便是歸家穩坐處也。此外別無奇特。 宗杲還認為,「千疑萬疑,只是一疑。話頭上疑破,則千疑萬疑一時破。話頭不破,則且就上面與之廝崖。」參「無」字話頭,為什麼會有如此效力呢?宗杲認為,關鍵在于參透『無』字即意味著破生死心,斷生死命根,即了辨生死大事。 人們在生活中之所以百般算計,千般計較,皆源于執妄為實,認假為真。而這種顛倒妄想又源于將心識與萬法截然分離,執持萬法為實有。從而未得患得,已得患失,終日在名利場上、是非窩中備受煎熬。看「無」字話頭,就可以斬斷分別性思維、對象性思維的自然趨向,在迷悶痛絕處,豁然悟到萬法惟識,一切皆空,空亦不立的空明境界,斷分別心,滅生死心,從有分別、有對待的差別境界,進入無生玩滅、無分別無對待的涅槃境界。其《示妙淨居士》云: 苟能直下信得及,不向外馳求,亦不于心內取證,則二六時中,隨處解脫。何以故?既不向外馳求,則內心寂靜;既不于心內取證,則外境幽閒,故祖師云:境緣無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知內心外境,只是一事,切忌作兩般看。 宗杲還舉溈山問仰山:「妙淨明心,子作麼生會?」仰山云:「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妙淨明心即是山河大地,山河大地亦即是妙淨明心。修行功夫,即在于時時保任此妙淨明心,不受染污。「若妄念起時,不必用力排遣,只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舉來舉去,和這舉話底亦不見有,不覺失聲大笑一巡時,便是歸家穩坐處也。」顯然,看「無」字話頭,同時具有「止」和「作」兩方面的功用。「止」即止息妄念思慮,達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確良境界;「作」即明心見性,達到不生不滅、湛然常寂的空明境界,而且「止」和「作」的過程是一體的,止息妄念的過程同時也就是證悟清淨心地的過程。 (五)不得作有無會 在《大慧語錄》中,宗杲除舉趙州狗子無佛性的話頭外,常舉的話頭還有云門的「乾屎橛」和「露」字話頭,在古德千百則公案中,宗杲為什麼單提這幾則話頭讓學人去參呢?這與宗杲「看話禪」對「悟」的理解直接相關。具體言之,在看話頭過程中,「疑」、「斷」和「悟」是密不可分,或者說是一體的。古德有言,「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疑是悟的前提,也是走向悟的門徑。那麼如何生疑呢?宗杲看來就是把自己的日常思維推向絕處,如老鼠鑽入牛角尖相似。直到思無可思,想無可想之時,漆桶打破,命根立斷,世諦流布,佛法理論,一齊拋卻,才悟見光明澄徹的新天地。在這一過程中,話頭如一把利刃,參話頭即以此利刃將種種虛妄,種種思量一齊斬斷,如斬一團亂絲相似,一斬一齊斬,一斷一齊斷。那麼什以樣的話頭才有這樣的效用呢》必然是易使人起疑情者。「無」、「乾屎橛」、「露」等在禪機問答中,沒由頭地被禪師指出,學人必有被兜頭潑下一身冷水相似。因為這些詞語或物事,與學人所問或南轅北轍,或毫不相干,乍聽之下,必生錯諤和驚訝,與遭師家棒喝相似。尋常習慣的思維路數至此不再起作用,問來問去,未得明白,反倒更加「迷惑」。而這種迷惑正是參禪所需要的,應該注意的是,對趙州「無」字話頭,不得從「有無」的角度去尋思索解,即不能去「思想」,而必須進入特定的禪的氛圍中去「體證」。他說: 但將妄想顛倒底心,思量分別底心,好生惡死底心,知見解會底心。欣靜厭鬧底心,一時按下,只就按下處,看個話頭,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此一字子,乃是摧許多惡知惡覺底器杖也。不得作有無會,不得作道理會,不得向意根下思量卜度,不得向揚眉瞬目處朵根,不得向語路上作活計,不得颺在無事甲里,不得向舉起處承當,不得向文字中引證。但向十二時中、四威儀內,時時提斷,時時舉覺『狗子還有佛性也無』之『無』。不離日用,試如此做工夫,看月十日,便自見得也。 這里提出參「無」字話頭所應注意的兩個方面:其一是正確理解「無」 的意義和功用。「無」在參話頭的過程中,不能做實詞解,即不能認為它有世俗所謂實在的意義,也不能認為它有聖義諦所謂實在的意義。簡單地說,當趙州回答學人「無」時,他既不是在「有無」的意義上講狗子無佛性,也不是指引學人去認取「無心」、「無事」或「無念、無相、無住」等等佛教第一義諦的道理。它只具有否定的意義,警示參禪者「不得作有無會,不得……」。如果它有什麼實在的意義,其意義就在于這八個「不得」。參禪者以「無」字,將一切世間法、出世間法掃蕩盡淨,為下一步的開悟留下一空曠虛豁的心靈空間。其二是在日常生活中參話頭,這是針對當時的文字禪、默照禪而發的。參話頭不必拼絕一切世緣,專在語言文字上下功夫,談玄談妙或做出一篇詞句美妙的偈頌,也不得專在靜默處去苦思冥想。只須在行住坐臥中時時照顧「無」字話頭即可。「古人云:『我這里是活的祖師意,有什麼物能拘執他,』若離日用,別有趣向,則是離波求水,離器求金。求之愈遠矣。」在參禪者現實的生命活動中,開悟有重要意義,因為禪是活生生、活潑潑的,是打通了個別和一般、短暫與永恆、個體與宇宙的分別和對待之後獲致的境界,而一般只能在個別中體現、永恆寓于每一個瞬間,宇宙全體也只能在有情識的生命個體中得到全息表達。所以禪的境界只能在個體現實的生命實踐中得以實現。 (六)隨緣放曠,任性消遙 參「無」字公案得悟,還可以從惟識學的角度得到說明。依惟識學的觀點,心識分為八識,其中前五識眼耳鼻舌身相當于感性認識,第六識意識相當于理性認識,第七識末那識相當于悟性認識,第八識種子識屬于本性或自性認識。八識之中,第七末那識常執第八識的相分為自內我,這就是俱生我執,由此我執,眾生的意念行為,都是有分別、有對待,從而招致種種無明煩惱。所謂開悟,就是在第七識上完成徹底的轉向,破除我執,這樣第八識中的一切種子就變得清淨無染。按惟識學的說法,即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第七識既轉,第八識亦轉為大圓鏡智,第六識轉為無分別智。第六識既轉,即破除分別性、對象性思維障礙,以清明澄徹、整體圓融的意識去支配前五識,就能五圓六通,所作著辦,此即成所作習,宗杲說: 只覺得肚里悶,心頭煩惱時,正是好底時節,第八識相次不行矣。覺得如此時,莫要放卻,只就這無字上提撕。 第八識既除,則生死魔無處棲柏,生死魔無棲泊處,則思量分別底,渾是般若妙智,更無毫髮許為我作障。 「第八識相次不行,」即通常所說的「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意味著平素人們習以為常的分別性思維暫時休歇。宗杲認為此時正是著力處,須著實參究。所謂除卻第八識,是指將業識染污種子拔除。需要指出的是,這里所謂煩惱種子只是比喻性說法,並不是實體性、物質性存在,它只是一種習氣,一種原始的帶傾向性力量。所謂拔除,是指上述所說的由識到智轉變,完成這一轉識成智的過程,般若之體當下即顯發無上妙用。此時已消除了我障和法障,無分別心和生死心,從而進入一種自由的天地。 宗杲還對這種境界描述說: 若得地一下了,儒即釋,釋即儒,僧即俗,俗即僧,凡即聖,聖即凡,我即你,你即我,天即地,地即天,波即水,水即波,酥酪醍醐攪成一味,瓶盤釵釧熔成一金,在我不在人,得到這一田地,由我指揮,所謂我為法王,于法自在,得失是非,焉有罣礙? 這也就是禪師常講的自己做得主宰,心能轉物而不為物所轉的境界。有了這樣的境界,「種種勝妙境界現前,心不驚異;種種惡業境界現前,心不怕怖」。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不為情困,「隨緣放曠,任性消遙。」這實在是人類共有的對人生自由的向往和追求。 (七)看話禪與默照禪 宗杲在創立看話禪的同時,對當時僧界和士大夫階層流行的默照禪,進行了激烈的抨擊。默照禪的代表人物,是活躍在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的曹洞宗禪師宏智正覺。宏智正覺是汝州(河南臨汝)香山寺枯木法成的弟子,受丹霞子淳影響很大。法成與子淳都提倡坐禪,子淳常教導僧眾「把今時事放盡去,向枯木堂中冷坐去」。正覺承續了二人重視坐禪的傳統,同時充實獨具特色的觀法,形成與宗杲看話禪相對峙的默照禪,宗杲在其與當時的士大夫的通信中,多次批駁默照禪,透過這種批駁,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出看話禪的特質。 默照禪有兩方面基本內涵,一方面是通過坐禪,休歇眾緣,體得清淨本性,亦即「明空劫前事」;另一方面是觀照法界虛空,即體證萬法之空性。此「默」與「照」的關系是一體無二的,前者是心之體,後者是其神照功能,以正覺的話說,則是「一切法到底其性如虛空,正恁麼時卻空它不得。雖空而妙,雖虛而靈,雖靜而神,雖默而照。」正覺認為,靜坐守寂是獲得開悟的惟一方式。 宗杲的批評也集中于這兩個方面,首先是坐禪求靜問題,宗杲並不一概反對參禪打坐。有位叫劉彥修的居士來信云:「夜夢畫思,十年之間,未能全克,或端坐靜默,一空其心,使慮無所緣,事無所托,頗覺輕安。」宗杲在回信中指出這位居士的修法屬于初祖達摩的「壁觀法門」。所謂「慮無所緣」即達摩所說的「內心無喘」;所謂「事無所托」也即摩所說的「外息諸緣」。確實,正覺的默照禪與達麼的壁觀法門,都要求外不被因緣流轉,內無攀緣之思,而且都必須在靜坐默究中完成,它們之間有著淵源關系。但宗杲卻認為,達摩禪只是開悟的方便法門,而不是究極真實。「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可以入道,是方便門;借方便門入道則可,守方便而不舍則為病。」默照禪恰恰是認方便為究竟,將手段當成了目的。 坐禪默究是為了求靜,但單純默坐真能達到心靜、心寂嗎?宗杲認為若要心地清淨,必先究明生死大事,生死心不滅,只是枯坐求靜,反倒會愈求愈迷。他說: 今時有一種剃頭外道,自眼不明,只管教人死獦狙地休去歇去。若如此休歇,到千佛出世也休歇不得,轉使心頭迷悶耳,又教人隨緣管帶,忘情默照,照來照去,帶來帶去,轉加迷悶,無有了期。 宗杲還認為,于靜處做工夫,只是祖師應病與藥的方便,是針對那些心性浮躁、無明煩惱熾盛者所開出的對治法門,而且只是入道初門。真正有一定進境後,還必須于鬧處保任靜境,雖在繁雜世緣中,而心不忘卻竹椅蒲團上事,若一處鬧處就把持不住,正說明在靜中做工夫不到家。他說: 若以靜處為足,鬧處為非,則是壞世間相而求實相,離生滅而求寂滅,好靜惡鬧時,正好著力,驀然鬧里撞翻靜時消息,其力能勝竹椅蒲團上千萬億倍。 宗杲還常舉南岳懷讓磨磚作鏡的公案來開示學人,單純地坐禪求悟,而不在明心地上下功夫,則如同磨磚而欲成鏡一樣荒唐可笑。顯然,宗杲對坐禪的看法,是直接承續六祖慧能的觀點的,他也屢屢引用永嘉玄覺的名言「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力圖將學人引導到現實生活中去修行,將禪行與平凡的生活打成一片。 關于默照禪的第二個方面,宗杲也認為對自我心性的體證不同于對象性認識,因為此心性無方所、無名相,不能做為通常的認識對像去把握。而這一點也正是寵智正覺的「默照禪」所反復強調的,正覺認為「默照」工夫是「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不是在靜寂狀態中起心動念,去觀照某一特定對像,而是即默而照,即照而默。實際宗杲和正覺所說的這種特殊形式的體證和觀照,是在人的第八識發生的心體的自認識,認識者和認識對象是一體的,而不是像前五識和第六識那樣,有能知所知、能證所證的區分。而且這種本心的自認識,只有在第七識都暫時停歇的情境下總能實現。這也就是正覺所說的:「照與照者二相寂滅,于寂滅中能證寂滅者是你自己。」 對摒息人們慣常的情識見解,宗杲與正覺相同。不同之處在于,宗杲認為,只是情念不生、冥然無知,並不必然就會明心見性,徹悟本來面目或本地風光。在一念不生之後,還必須把住一個話頭,或「乾屎橛」,或「露」,或「東山水上行」,當然最便捷的是把住一個「無」字去參究。由參話頭功夫不僅可以徹底止息妄念情識,而且也是通向開悟的必由門徑。默照禪所追求的一念不生而又靈光歷歷的境界是開悟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欲得心地洞明,必有「枯歇身心」的功夫,但身心枯歇,並不一定意味著大事了畢。宗杲常以「百盡竿頭,更進一步」來說明,「頓舍外塵,時時向自己腳跟下推究,推來推去,內不見有能推之心,外不見有所推之境。淨裸裸、赤灑灑,沒可把……當人知是般事,便好猛著精彩,向百尺竿頭,快進一步,」如果于空無所有之境止步不前,則是坐于魔窟鬼穴中,永無悟期。 另外,對心體之妙用,宗杲與正覺也有不同的說法。證得心體亦即證得般若之體,般若之體發為妙用,應該是遇緣接物、自然合道。所謂「如實而見,如實而行,如實而用」,即是這種意思。正覺雖然也講「般若故興大用,涅槃故寂滅無余,無余故煩惱永盡,大用故聖化無窮,」但他的「默照禪」因為是在靜坐守寂中完成的,所以有排斥實際的生活和日常的認識的傾向。「隱几虛心還自照,炷香孤坐絕它思」,顯示出其禪行強烈的內斂性格,而「形儀談如,陶腹空虛;懶不學佛,純不知書」,「夢蝶境中閒有趣,露蟬胸次淨無塵,」則反映出迴避現實、于物我相忘中求得逍遙和解脫的修行取向。 宗杲則將空觀貫徹到世間事物,認為若證得般若,世間一切無不是方便,無不是妙用,就人的認識活動而言,在未證未悟時,眾生隨識而行,在煩惱生死海中頭出頭沒。若證得般若心體,則轉識成智,隨智而行,隨智而行並不是斷滅一切心行,而是即心行而顯智慧。「教中所謂隨識而行不隨智,以故昧卻本地風光、本來面目。若或一時放得下,百不思量計較,忽然失腳蹋著鼻孔,即此識情。便是真空妙智,更無別智可得。若別有所得、別有所證,則又卻不是也。」而且更重要的是「空」不虛懸,必藉「有」而顯,第八識轉為大圓鏡寂,還必須通過前六識轉為無分別智和成所作智來得到表達。「從上大智慧之士,莫不皆以知解為儔侶,以知解為方便。于智解上行平等慈,于知解上作諸佛事。如龍得水,似虎靠山,終不以此為惱,只為他識得知解起處。既識得起處,即此知解便是解脫之場,便是出生死處。」 再就遇緣應物而言,默照禪主張于靜處求靜,正覺本人「畫夜不眠,與眾危坐,三輪俱寂,六用不痕」,他教導學人也是「結屋安禪,兀如枯株」「惟廊照本真,遺外境界」。對蕪雜喧鬧的現實,采取「坐忘」「無心」的態度。宗杲批評道: 今時人不悟箇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塵,處處染著,頭頭鑿絆。縱悟則塵境紛紜、名相不實,便擬凝心歛念、攝事歸空、閉目藏睛。隨有念起,旋旋破除,細想才生,即便遏捺。如此見解,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溟溟漠漠,無覺無知,塞耳偷鈴,徒自欺誑。 這種批評是相當激烈的。宗杲認為佛法不離日常生活,如果能于平常生活中「覺得省力時,便是得力處」。所謂「省力」不過是隨緣酬酢,自然合適,不須著意而已。古德云:「但于事上通無事,見色聞聲不用聾」,又云:「愚人除境不忘心,智者亡心不除境。」能夠于一切處皆無心,則一切差別境界自然化為平等境界。 禪是講人生解脫的理論和實踐的,這種解脫不是對現世矛盾的迴避,無論是思想上的「枯歇身心」,還是行動上的「枯坐守寂」都是如此,因為這種迴避並不能最終解決矛盾,而最多是暫時忘卻這些矛盾。待回到現實生活,人還是不能擺脫這些矛盾的困擾和壓迫,不能獲得人生真正的自由和逍遙。無論是「看話禪」還是「默照禪」,都是心地法門,皆屬于出世間解脫法的范疇。但出世間解脫並不能摒棄世間法而實現,只有正確處理和解決了出世間與世間的矛盾,才能于世間、出世間出入自在,此即在世間而出世間,出世間而不離世間。在這方面,宗杲確實比正覺高出一籌。這並不是說宗杲解決了禪師們都要遇到的這一基本矛盾,而是說,他更自覺地意識到這一矛盾對人生解脫的重要意義,他的禪法因而也更具有圓融世間和出世間的品格。在宗杲看來,所謂出世間解脫法,不過是在世間「識得破,作得主,不被他牽引」。于逆順境界方寸不亂、腳跟立定。宗杲云:「逆境界易打,順境界難打。逆我意者,只消一個忍字定省,少時便過了。順境界直是無你回避處,如磁石與鐵相偶,彼此不覺合作一處。」所以于現實生活中把得住並不容易,許多人于做工夫時能守得靜寂,一涉世緣即方寸大亂,這就不能說功夫到家。 宗杲與正覺禪師觀點上的差異,與他們的宗派傳承和個人的開悟經驗有關。宗杲雖曾從曹洞宗僧人學禪,但因緣不契,後蒙湛堂文準、佛果克勤接引而開悟,故其後來的禪風,既見出楊歧派機辨無方、靈活多變的風格,也能見出黃龍派大開大合、圓融自在的宗風。尤其是湛堂文準強調在生活中了生死、在了生死中生活,成為宗杲終生奉持的禪行準則。另外,宗杲雖身處方外,而不能忘情世事,「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故廣泛結交當朝官僚士大夫,力主抗金收復失地,這都使其禪法具有強烈的入世品格。宏智正覺師從枯木法成,而枯木法成之師則是北宋末年高僧芙蓉道楷。芙蓉道楷戒行謹嚴,不染世俗,宋徽宗曾賜紫衣和師號,道楷拒不接受。和同時期臨濟宗禪師不同,道楷與官僚和士大夫的關系相當疏遠。對正覺禪學思想影響最大的丹霞子淳繼承道楷的傳統,極重坐禪,常讓學人「把今時事放盡去,向枯木堂中冷坐去」。正覺的開悟,據說也是在「宴坐入道」後,聽子淳講到「空劫前自已」一語而豁然有省,正覺個人的禪悟體驗對其謹嚴冷峭禪風的形成,有著直接影響。 有意思的是,雖然宗杲力辟默照禪,但他與寵智正覺的個人關系卻很好,正覺臨終曾致書宗杲,請他主持自己的後事。宗杲在正覺圓寂後,為其遺像作贊云:「烹佛烹祖大爐韝,鍛凡鍛聖惡鉗鎚。起曹洞于已墜之際,針膏肓于必死之時。善說法要,罔涉離微。……個是天童老古錐,妙喜知音更有誰。」不僅對正覺一生作了很高評價,而且把正覺引為知音。這說明宗杲和正覺所爭者是禪法正道,不關個人恩怨。 (八)看話禪與公案禪 看話禪是從公案禪中脫胎出來的,看話的「話頭」、諸如「無」字、「庭前柏樹子」、「東山水上行」、「乾屎橛」、「露」、「麻三斤」等等,都是宗杲從古德公案中拈提出來以供學人參究的。在宗杲應請所作的大量「普說」和「法語」中,宗杲多就前代祖師大德的悟道因緣開示學人。雖然宗杲對待這些公案的著眼點不同,但他的看話禪與公案禪千絲萬縷的聯鑿是顯而易見的。他說:「凡看經教及古德入道因緣,心未明了,覺得迷悶、沒滋味,如咬鐵橛相似時,正好著力。第一不得放舍,乃是意識不行、思想不到,絕分別,滅理路處,尋常可以說得道理、分別得行處,盡是情識邊事,往往多認賊為子,不可不知也。」可見宗杲並不一般反對靜坐,也並不一概反對參究公案,參公案作為接引初機的方便,自有其價值和意義。 但宗杲所創立的看話禪又與傳統的公案禪不同,單從形式上看,看話的「話頭」,指的是公案的答話,並非公案全部。如趙州「狗子無佛性」公案,宗杲讓學人拈提參究的僅只是其間趙州的回答「無」字,並不讓學人就整個公案去參究,而且宗杲還屢屢提到思量卜度整則公案,在公案的文句意旨上下功夫的徒勞無益,「千疑萬疑,只是一疑。話頭上疑破,則千疑萬疑一時破;話頭不破,則且就上面與之廝崖。若棄了話頭,卻去別文字上起疑,經教上起疑,古人公案上起疑,日用塵勞中起疑,皆是邪魔眷屬。」 從內容上看,參話頭與參公案也有明顯的區別。學人參究話頭與參究公案的出發點、目的和「方法」各不相同(如果說真有方法的話)。 1、有心參與無心參 這里的有心、無心,非世俗意義上的有意無意,而是指對心識知見在參禪悟道中的作用的不同看法。宗杲特別強調在參話頭之前休歇一切心識活動。他說:「但將妄想顛倒底心,思量分別底心,好生惡死底心,知見解會底心,欣靜解會底心,欣靜壓鬧底心,一時按下,只就按下看個話頭。」宗杲還認為參話頭應于日用應緣處時時用力,待機緣成熟,自然貫通,不可克意用強。求悟之心過重,反倒成悟道的障礙。「趙州狗子無佛性話,喜怒靜鬧處,亦須提撕,第一不得用意等悟,若用意等悟,則自謂我即今迷、執迷待悟,縱經塵劫,亦不能得悟。但舉話頭時,略抖擻精神,看是個什麼道理。」宗杲由此而肯定靜坐習定的價值,認為修道參禪者首先應使心不放逸,十二時中意識保持寂靜,如趙州禪師所云「老僧十二時中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余無雜用心處,」能如此真實行履,久之身心自然常寂。 而參公案者則不然,一些知解之徒,不于本分事上著力,專以拈提古人公案為日課,「將古德入道因緣,各分門類,云這幾則是道眼因緣,這幾則是透聲色因緣,這幾則是亡情因緣,從頭依次第,逐則搏量卜度,下語商量」。知見紛紜,呈偈呈頌,但因緣真實悟處,腳跟未著她,所以「若不以古人公案舉覺擔撕,便如盲人放卻手中杖子,一步也行不得。」宗杲認為這些禪和子病在知見太盛,不明禪不在古人、不在公案,而就在當下自己的本心。所以錯用心識,忘已逐物,轉求轉迷。有人舉祖師語云「正說知見時,知見即是心。當心即知見,知見即如今」來為自己辯解,宗杲則明白指出:祖師所說是開悟後的境界,而非未證未悟之前的事。對初機淺學,還是應該于自己本分事上著力,而不可亂逞知解,宗杲甚至認為,「才涉秋毫知見,即蹉過腳跟下消息。腳跟下消息通了,種種知見,無非盡是腳跟下事故。」明心與知見,是本和末的關系,本立而道生,本心既明,不愁無知見。但如果本末顛倒,先後知見入手,則明心見性,遙遙無期。 2、參活句與參死句 宗杲曾提出參究話頭的一個總的原則,即參活句,莫參死句。他強調:「夫參學者,須參活句,莫參死句。活句不薦得,永劫不忘;死句不薦得,自救不了。」「死句」、「活句」的說法在宋代禪林並不少見。與宗杲同時代且私交甚篤之慧洪,認為「夫語中有語,名為活句;語中無語,名為死句。」是說在禪機對答中,若能不受語言文字的限制,在看似答非所問中體現出玄旨來,則稱活句,否則隨問作答,墮在言句,則稱「死句」。另一宋代禪師祖琇則認為,「活句」不應僅限于玄言妙語,萬千世象中,凡能啟人開悟者,都可稱為「活句」。所謂「棒喝譏訶,戲笑怒罵,以致風聲雨滴,朝明夕昏,無非活句」,祖琇的說法已經超出了參究公案或話頭的范圍,是在更廣泛的意義上說明「死句」、「活句」問題,即凡能使人開悟的因緣,皆可稱「活句」,它們可以是公案,可以是話頭,也可以是形體語言(禪勢)或大自然的「語言」,總之,並不限于語言文字一途。 宗杲所說活句、死句,也具有寬泛的意義。他甚至還在活句、死句外,另增加一「不死不活句」。在他看來,看禪師或學人的問答是死句還是活句,不應只就問答本身看,而主要看問答者是否有真實悟處。若真實證得本分,則出語皆為「活句」,若並無悟處,單以聰明知見示人,則言詞再妙也仍屬「死句」,宗杲據此對當時禪林的公案禪進行了激烈抨擊,如他諷刺當時說法的禪師道: 如今人不曾親證親悟,只管百般計較,明日要升座,一夜睡不著,這個冊子上記得兩句,那個冊子上記得兩句。拼拼湊湊,說得一片如華似綿,被明眼人冷地覷見,只成一場笑具。 如此說法,如此評公案,不知讓多少人死在句下。所以宗杲感嘆道:「法本無曲,只為學者將曲心學,縱學得玄中又玄,妙中又妙,終不能敵它生死,只成學語之流,本是個無事人,卻被這些惡毒在心識中作障作礙,不得自在。」賺煞學人慧命的「死句」,這種妄稱禪師的語句為害最烈,因為學人自己不明,所誤者自己,而師家不明,則一盲引眾盲,從學者皆入荊棘叢中而不得出。 師家如此,學人中不明進路嗜好也比比皆是。如有一些人以「談」禪和「解」禪為能事,走向口頭禪、文字禪的歧路,宗杲舉例抨擊這種傾向說: 僧問云門:「如何是透法身句?」門云:「北斗里藏身」你作麼生會?學者即大瞠卻眼云:「北斗里藏身」。師家或權為沮抑,學者又連叫數聲云:「北斗里藏身,北斗里藏身。」以謂把得定、作得主、不受轉喚。…… 宗杲又舉一例:有一位居士愛說道理,宗杲即舉云門「乾屎橛」話頭讓他參,並言明不得說「道在屎溺,道在稊稗,道在瓦礫,」不得說:「即色明心,附物顯理,」也不得說:「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之類。多日以後,此居士自稱有個悟處,呈數首偈子,其一曰:「太虛寥廊強為名,任是僧繇畫不成。何用尋源問端的,都無一法可當情。」宗杲向這位居士道:「作得頌也好,說得道理也是,只是去道轉遠。」此居士還未覺悟,又作一頌曰:「切忌談玄說妙,那堪隨聲逐色。和這一橛掃除,大家都無見識」。這位居士雖然文字功夫了得,數首偈子也表現出一定見地,但終究是在文字知見上繞圈子。這樣的偈子同樣也可以用于其他的公案,絲毫顯示不出其間的差異,這位居士雖然比上例中的師徒來得聰明伶俐,但所出言句皆非從胸襟中流出,是靠思索「構想」出來的,屬于比量的東西,而不是由修證而得的現量,所以從根本上說這些都是死句而非活句。 3、親證親悟與多知多解 宗杲出道弘法不久,曾有一警世駭俗之舉,即公開燒毀圓悟克勤所著《碧巖錄》,在當時禪林影響很大。宗杲對自己師長的著作采取這種極端的態度,雖在不重權威的叢林也是罕見的。其緣由,據陵禪師在《碧巖錄後序》中說: ……後大慧禪師,因學人入室,下語頗異,疑之,才勘而邪鋒自挫,再鞠而納款自降,曰:我《碧巖集》中記來,實非由悟。因慮其後不明根本,專尚語言,以圖口捷,由是火之,以救斯弊也。 可見宗杲毀《碧巖錄》版,非否定其師的禪學觀點,而是為抑制當時禪林由此書引發的種種流弊。無論是雪寶的《百則頌古》,還是克勤的《碧巖錄》,都是禪宗典籍中的上乘之作,不僅見地純正,而且文詞優美,深入般若三昧,這些頌古或評唱皆從現量中來,非有修有證而不能出,孰料後來人不明就里,本末倒置,欲圖快捷,徑直從研習公案入手,以為通曉百則公案,作得數首偈子,也便與祖師把手同行,學人既有此病,又乏明眼禪師指正,遂相沿成習。師徒問答日益形式化,研窮公案成為禪僧生活主要內容,忘卻了開發自己內在的生命之源,禪徒有形式軀殼,而失去了根本的精神內涵,宗杲的激烈行為,不過是對當時禪僧的頭棒喝。 宗杲反對「說」禪、「解」禪,是與其親證親悟主張相一致。他認為當時禪林的頹風,皆因學人不曾親證親悟,而只在語言文字上思量計較,豈不知「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若在言語上,一大藏教、諸子百家,遍天遍地,豈是無方,更要達摩西來直指作麼?」禪是了辨生死大事的生命的學問,非親去參證一番,不能有個悟處。古德常言「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后再蘇,期君不得」。沒有經歷過大疑、大死、大迷的歷練,也就不會有真實的大悟。禪林常有某某大德在祖師會下「言下大悟」,其實悟不在言,祖師之言不過是偶然的契機,並不是學人開悟的關鍵,聽禪師說法,契與不契,不在意會,不在言詞,也不在能否呈偈呈頌,而在于是否則真實悟處,清涼禪師云:「放曠任其去住,靜鑑覺其源流。語證則不可示人,說理則非證不了。」宗杲遂感慨道: 而今人才聞恁麼說話,將為實有恁麼事,便道我證我悟,……殊不知,親證親悟底,惟親證親悟底人不假言詞,自然與之默默相契矣。 但禪林許多學人,自恃聰明靈利,才聞善知識說法,便將心意識來解會,未有悟處,心中先有一重障礙,更有參禪士大夫,平日博覽群書,記持許多古人言句以資談柄,亦是依語生解,見指亡月。所以宗杲提出,對參禪來說,利根人往往還不如愚鈍人容易有個悟處,只因為聰明所被聰明誤,不摸進路,轉求轉迷。 宗杲奉勸天下學人「無常迅速,生死事大」,于「生從何來,死向何去」起疑情,把得話頭,驀直參去,以悟為期,不稍懈怠。總有直下頓了的那一刻,且不可從語言知解處入手,貽誤一生。至于種種知見、種種語言、種種智慧,皆是末端,得本不愁末。若真正空卻本心,親證親悟到本地風光,于現實生活中應物隨緣,七顛八倒,皆可放曠自在,不為外境所滯礙。 (九)看話禪與士大夫佛教 大慧宗杲所著《宗門武庫》載有王安石一段佚事: 王荊公一日問張文定公,曰:孔子去世百年生孟子,亞聖後絕無人,何也?文定公曰:豈無人?亦有過孔孟者。公曰:誰?文定曰:江西馬大師、坦然禪師、汾陽無業禪師、雪峰、巖頭、丹霞、云門。荊公聞舉,意不甚解,乃問曰:何謂也?文定曰: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皆歸釋氏矣。 王安石與張方平的問答,反映出唐宋時期一個重要史實,即一此優秀的知識分子躋身佛門,使儒家失落的道統,在佛門得到賡續,張方平的說法也許有些言過其實。因為當時的儒門也並非無人,只是思想上沒有根本性突破和發展而已。但當時的釋門確實大德輩出,如張方平所列舉諸禪師,皆以獨特的禪風、鮮明的個性揚名禪林,並且在整個社會也極著聲名。王、張的問答,尤其是張方平的見解,從一個側面,透露出士大夫階層對禪門大德的服膺,也折射出禪宗在士大夫圈中影響之大。 有宋一代,與禪門耆宿交往之官僚士大夫,多不勝數,如蘇東坡之與佛印禪師,黃庭堅之與靈源惟清,張商英之與兜率從悅、圓悟克勤等等。而大慧宗杲與當朝官僚、士大夫的交往,無論是范圍還是密切程度,都是超過前代禪師的。經常與宗杲交往的有侍郎張九成、丞相李邴、學士呂本中等,他們皆登堂入室,稱為方外道友。宗杲也在和他們的激揚酬唱中,闡發了對居士佛教的看法,使看法禪的影響擴大到社會士大夫階層。 宗杲首先指出,在家參禪悟道是可能的,因為佛法即世間法,世間法即佛法,佛法通則世間法亦通,即可隨緣自在。其《示曾機宜(叔遲)》云: 如何是不壞世間相而談實相?妙喜為爾說破:奉侍尊長承順顏色,子弟之職當做者不得避忌,然後隨緣放曠、任性逍遙。日用四威儀內,常自檢察,更以無常迅速生死事大時時提撕;無事亦須讀聖人之書,資益性識,苟能如是、世、出世間俱無過患矣。 這是就一般的佛法與世間法關系而言的。修佛法並不一定隱遁山林、與世隔絕,拋棄世俗的生活,躲避社會的責任和義務。恰恰相反,對士大夫來說,只有在恪盡本分同時去參究,才可能獲得覺悟並得到受用。對參話頭來說亦是如此。「趙州狗子無佛性話,左右如人捕賊,已知窩盤,但未捉著耳。請快著精彩,不得有少間斷。時時向行往坐臥處,看讀書史處,修行義禮智信處,侍奉尊長處,提誨學者處,吃粥吃飯處,與之斯崖,忽然打失布袋,夫復何言?」參話頭與日常生活能夠協調一致,不相矛盾,根本在于佛性與萬法本性相通,明佛懷只能在應物隨緣中實現。這也就是百丈禪師所謂「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宗杲五十二歲那年,張九成登徑山問道,談及儒家「格物」之旨,宗杲曰:「公只知有格物,而不知有物格」。張不解,求問意旨,宗杲為他講了唐代小說中的一個故事:安祿山叛亂時,有一附逆者曾為閬州太守,唐玄宗避亂到蜀地,見到此人畫像,令人用刀砍畫像上的頭,此人在陝西果真人頭落地。張聽了「頓領厥旨」,並作偈曰:「子韶格物,曇晦物格,欲成一貫,兩個五百」。宗杲與張九成,都是有真實悟處之輩,所以對以上問答,若非出常情之流莫如其落處。其實,格物、物格、故事、偈頌,皆是小說家言,不可作實意會。宗杲見張九成請問「格物」義,就知道他還落在知解窠臼,于是將錯就錯,和他虛以周旋,張多虧也具作家手眼,不為所瞞,以並無意味的偈子,道出自己的見地,並得宗杲首肯,這可以稱為「主看主」的境界。 宗杲生活的年代,正是朱熹理學流播天下的時代。格物明理,幾成為士大夫的「口頭禪」,宗杲並不反對士大夫照理學家的一套理論做工夫,但認為要解決生死大事,除生死命根,則必須參禪,具體地說即參狗子無佛性話頭。他說: 今學者往往以仁義禮智信為學,以「格物」、「忠恕」、「一以貫之」之類為道,只管如搏謎子相似,又如泉盲摸象,各說異端。釋不云乎:「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取瑩火燒彌山。」臨生死禍福之際,都不得力,蓋由此也。 當然,儒家「存誠」、「主敬」的功夫也包含著于性地用功的內容,並不全是知解工夫,但從格物入手,總有向外馳求的傾向,其後「空說性論」等等流弊也與其用功趨向有直接關系。所以宗杲告誡學人應于性地著力,此性人人本具,區別只在人心是惺悟還是狂亂。只有休歇一切狂亂情識,把得話頭,自會有契合處。「若識得仁義禮智之性起處,則『格物』『忠恕』、『一心貫之』在其中矣。」 宗杲還指出士大夫參禪易出現的兩種偏差,其一是單純求靜,落于默照禪窠臼。士大夫多為塵勞所障,喜靜壓鬧,只求能夠迅速從參禪中得到受用,結果往往為邪師引誘「寒灰枯木」去。豈不知禪「不在靜處,不在鬧處,」既不離靜坐,又非靜坐可了。 其二是「今士大夫多是性急,便要會禪,于經教上及祖師語句中卜量,要說得分曉。」因為只求速效,宗師未開口時,早將心意識來領解,豈不知禪決定不在言語文字上,決不是口傳心受而可得。宗杲提出:「要參妙喜禪,須是辨得一生不會始得。若要求遠效,則定是相誤。何以故?只為從來無法與人。」士大夫聰明知見太多,造成各種惡知惡解,妨礙般若智慧的發揮,所以士大夫參禪,不患不聰明,患太聰明,不患無知見,而患知見太多。士大夫應該對參禪悟道有堅定的信心,常將「生死兩字貼在鼻尖兒上作對治」,念念在道,心心相向,久久純熟,則能達到觸目是道,立處即真的境界,到此時,才可以說一生參學事畢。 禪宗的興起和流傳,吸引了社會上士大夫階層,而士大夫廣泛涉足禪門,也極大地推動了禪宗思想的豐富和發展,擴大了禪宗的社會影響。在宋代,宗杲一生倡導的看話禪及士大夫禪學,成為叢林禪學與士大夫禪學相結合的典范。經過宗杲與其周轉士大夫的努力,禪學滲透到社會生活各個領域,而士大夫禪學也成為禪宗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宗杲對士大夫禪學的倡導也成為後世居士佛教的思想先導,明清禪學除了增加淨土思想及更具入世色彩外,基本上是沿襲宗杲看話禪傳統。從這個意義上說,宗杲的禪學居為最後一個有創造性的禪學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