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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臨濟法門(三)——楊歧宗的建立 二、「三佛」禪法

二、「三佛」禪法

  宋道融在《叢林盛事》中評價楊歧與黃龍派的勢力與地位時說:   黃龍、楊歧二宗,皆出于石霜慈明。初、黃龍之道大振,子孫世之,皆般般不減馬大師之數,自真淨四傳而至涂毒,楊歧再世而得老演,演居海會,乃得南堂三佛以大的其門戶,故今天下多楊歧之派。   這大體上說明了臨濟宗在北宋時期的態勢。楊歧方會的法嗣有白云守端等,白云守端(1024-1072)法嗣有五祖法演等。楊歧宗的興盛正是在五祖法演及其法嗣「三佛」禪師之時。所謂「三佛」,指佛鑑慧懃(1059-1117)、佛眼清遠(1067-1120)、佛果克勤(即圓悟克勤)(1063-1135)。他們同時活躍于北宋末年,皆為一方化主,舉揚楊歧宗風,且各有發明。在「三佛」周圍還有一個習禪弘禪之士大夫群體。這一群體的禪行使楊歧宗由山林擴展到廟堂及市民社會各個階層。   (一)白云守端與五祖法演   楊歧方會之法嗣,以白云守端成就最大,聲望最高。守端,俗姓葛,湖南衡陽人,一生歷主承天寺、圓通寺、法華寺、龍門寺、興化寺、海會寺,最後于海會寺圓寂。海會寺建于白云山上,故史家以白云守端稱之。《白云守端禪師語錄》載其中開悟因緣:    ……往參楊歧,歧一日忽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郁和尚,」歧曰:「吾聞伊過橋遭顛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歧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詢之,適歲暮,歧曰:「汝見昨日打敲儺者麼?」曰:「見」。歧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曰:「意旨如何?」歧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    這是一則值得玩味的公案。茶陵郁禪師之開悟,是籍過橋遭顛這一因緣。白云守端沒有在此糾纏,而是隨口吟出其開悟偈文,說明他已有相當多的參禪經驗和禪學素養,但面對楊歧神秘的笑,白云守端馬上現出境界上的差距,所謂「明珠一顆」,仍是郁禪師所有;所謂「塵盡光生,」仍是郁禪師所證。而白云守端所習所得仍是「乾慧」,與法身慧命無涉,故一遇外境之侵擾,即心旌動搖,不能立定腳跟,其實楊歧禪師未發一言,而白云守端即陷入苦思冥想,通夕不寐之困境,可見有無入處、有無證境,不在記取多少則公案,誦出多少則偈文,而在平日于心性有無體認。此事惟證乃知,便亦有諸外在表徵,瞞人不得,楊歧作為具眼禪師,于白云守端之證境自然是一見便知的,但他未明白點出,而是舉街頭藝人的例子,讓白云守端自己去體悟,那麼白云守端到底悟到了什麼呢?其上堂法語有云:   古者道:動則起生死之本,靜則沈昏醉之鄉,動靜雙泯,則落空亡,動靜雙收,則顢頇佛性,到這里,直得窮天玄辨,竭世樞機,用一點不著,獨有山僧,今日幸遇太平世界,得路便行,不懼他人笑恠。   能到「不懼他人笑恠」境界,庶幾可謂「隨流認得性。」   白云守端大器利根,在楊歧人下多有悟入,其示眾法語,皆高邈超絕,于習禪之入處、出處、用處、了處,皆有闡發。   示眾云:佛身充滿于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常處此菩薩座。大眾,作麼生說個隨緣赴感底道理?只于一彈指間,盡大地眾生根機,一時應得周足,而未嘗動著一毫頭,便且喚作隨緣赴感,而常處此座。   「常處此座」與「隨緣赴感」,就實相論而言,相當于真空與妙有的關系。真空不礙妙有,故常處此座而隨緣赴感;妙有本于真空,故隨緣赴感而常處此座,就修行論而言,又相當于不變與隨緣的關系。常處此座,即證得如如不動之理體,隨緣赴感,則是悟後起修,事境上磨鍊,就境界論而言,則常處此座又為體得空性,入得如來藏海;而隨緣赴感,則是不落空無,不墮死海,而得著出處。若無隨緣一著而耽空滯寂,則是鬼窟活計。故白云守端又云:   到這里直須悟始得,悟後更須遇人始得,你道既悟了便休,又何必更須遇人?若悟了遇人底,當垂手方便之時,著著自有出身之路,不瞎卻學者眼,若只悟得乾羅卜頭底,不惟瞎卻學者眼,兼自己動,便先自犯鋒傷手。   習禪須有居山、閉關的功夫,否則難有悟處。但禪悟的境界不是頭腦中玄想之事,亦非炫奇門勝之具,而是與法身慧命息息相關的性命之學,故任何境界都必得到倫常日用中去體現、去印證。若自以為有所悟入而在現實生活中又步步泥著、觸途成礙,則悟非真悟。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生活中了卻大事,總是真有入處,出處。白云守端又云:   大眾須知,悟了遇人者,向十字街頭與人相逢,都在千峰頂上握手,向千峰頂上相逢,卻在十字街頭握手,所以山僧嘗有頌云:他人住處我不住,他人行處我不行,不是為人難共聚,大都緇素要分明。   「十字街頭與人相逢,」喻示與世俯仰,和光同塵;「千峰頂上握手,」喻示超塵脫俗,遺世孤立,雖身在塵世,而意氣干云。沒有十字街頭的歷練,功夫難有進境,而沒有千峰頂上的境界,又易埋沒已靈,喪身失命。此處白云守端為學人指示了個用處。   而禪悟的最高境界即了處,非透過三關,功夫純熟,則難得消息。其上堂法語有云:「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入鳥不亂行,」又引《法華》四弘誓願曰:「飢來要吃飯,寒到即添衣,困時伸腳睡,熱處愛風吹。」這正是禪師所追求的自由境界。不過這樣的境界,非「無心是道」所能涵括。必得一番勤苦修行,總有望在大死之後獲得生命的新生。「忌口自然諸病減,多情未免有時勞,貧居動便成違順,落得清閒一味高。雖然如是,莫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無心非無所用心,或無情無識,完全縱情放任,而是指不刻意施為而自然合道。要達此境界,必須經過有所施為的階段,正如必待破初關、重關,總有可能踏末後一關一樣。「若端的得一回汗出,便向一莖草上現瓊樓玉殿;若未端的得一回汗出,縱有瓊樓玉殿,卻被一莖草蓋卻。   白云守端在僧安居日(依印度佛教規制,每到雨季,出家人即不再出游,而于林中坐禪習定,稱為安居),上堂示眾曰:「安居之首,禁足為名。禁足之意,意在進道而護生。衲僧家更有何生而可護?何道而可進?唾一唾,唾破釋迦老子面門。踏一步,踏斷釋迦老子背脊骨。猶是隨群逐隊漢,未是本份衲僧。」安居禁足,本意是為不傷草木魚蟲,積聚功德,求得道行的進步。白云守端的詰問透出禪家的機鋒,顯示出不同凡響的作略,但白云守端的見地超絕處又不在此呵佛罵祖處,而在于對呵佛罵祖的否定。而經過這兩重否定回歸本份的衲僧,總真正是見道者,由此可以看出白云守端接引學人風格平易簡捷,實有乃師楊歧之風。   嗣法白云守端禪師者,有五祖法演、云蓋智本、琅琊永起、保福殊、崇勝珙等禪師,及提刑郭祥正居士等,其中五祖法深門庭最盛、影響最大,其發揮馬祖道一「一口吸盡西江水」公案云:「一口吸蓋盡西江水,萬丈深潭窮到底,掠彴不是趙州橋,明月清風安可比?」為後人廣泛傳唱。   (1)一朝風月,萬古長空   五祖法演(1024-1104),俗姓鄧,綿州人,三十五歲始出家,受具,曾往成都習惟識宗,于《百法論》下過一番功夫。《百法論》全稱《大乘百法明門論》,天親菩薩造,唐玄奘譯,為法相宗的重要論書之一,主旨在于闡發實我本空、萬法惟識之理。此書有一段說法比丘與外道辯難的故事,說的是依惟識理,菩薩入見道時,智與理冥,境與神會,不分能證所證,當時有外道詰難持此論之比丘曰:「既不分能證所證,卻以何為證?」諸比丘皆被問倒。依當時辯論的規矩,失利的一方必須放棄自己的信仰或不能再宣傳自己的觀點。因為諸比丘不能駁倒外道,被迫撤掉鍾鼓,反披袈裟,以示屈服。待三藏法師玄奘到此,對眾曰:「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眾比丘總找到反駁外道的依據。因為「不分能證所證」是實有證境時候的事情,是不能思慮言說的,所以若真實悟入、明心見道,則自然會「智與理冥,境與神會,」若未到那種境界,則橫說豎說皆不關旨。   法演其時還未入宗門,于富有禪意之「冷暖自知」句還不明其深旨,乃問其師:「不知自知之理如何?」其師或許見其緣在宗門,乃指示他到南方叢林參訪禪林大善知識,法演于是負笈出關,在南方每見尊宿,即以此咨決所疑,但一直未得到令其滿意的答案,後謁照本禪師、浮山遠禪師,舉興化存獎禪師「四方八面來時,打中間」句請益,未得究竟。浮山遠禪師指示他往依白云守端。   見白云守端禪師後,舉僧問南泉摩尼珠話請問。守端叱責之,法演當下有所悟。白云之喝,是喝斷其尋思猜度之尋常理路,而法演之悟處,正在于領悟到應于本心處著力,不可于枝節上生枝節,葛藤上繞葛騰。白云一喝之下,法演即有所悟,可見師徒間機緣頗契。法演向白云獻偈曰:「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賣來買去,最終目的還是為了享受一片詩情畫意的好風光。   不過法演此時只是踏破初關,總有悟處,還未到打成一片、通體無礙的境地,其再悟因緣緣于廬山禪客:   未幾,云至,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只是未在。師于是大疑,私自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卻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走見白云,云為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已。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千載清風。   白云所以評廬山禪客「只是未在」,是說他們雖有悟處,但未到了處,所習所學放不下猶有障在。法演于此頓起疑情,累日參究,總打破漆桶,豁然貫通,只有到此境地,總既不辜負一朝風月,又不忘卻萬古長空,徹天徹地,亙古亙今,一無掛礙,灑脫自在。不過「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此事惟證乃知,非得少為足、徒呈口利輩所能企及。   (2)說佛說法,拈槌豎佛   有僧問:「如何是佛?」法演答:「口是禍門」,意謂此問題問不得也答不得,但這一問題在禪林中屢屢被學人所提請,師家對此問題可以作正面回答,但多數情境下不做正面回答,因為學人設此問,不過是勘驗師家的證境及接人的風格,以確定自己與師家是否有緣,法演的回答看似不對題,實則透著禪機,因為它否定了問題本身,截斷了學人于言下薦取的思維取向,實屬作家手段。   不過「如何是佛」這一問題本身終歸是不能迴避,在禪林中,對佛祖的認識是涉及禪機的常見話頭。法演也常拈槌豎佛,說佛說法,其示眾法語云:   十方諸佛,六代祖師,天下善知識,皆同這個舌頭,若識得這個舌頭,始解大脫空,便道山河大地是佛,草木叢林是佛,若也未識得這個舌頭,只成小脫空,自謾去,明朝後日,大有事在。   這里所說的「舌頭」喻指佛言祖語及天下善知識之說禪說法。「識得這個舌頭」,實際上不為這個舌頭所瞞,于唇舌動前會取。因為真正的禪非口頭禪,直正的空,一落言詮即變為「有」,所以只有突破語言的局囿和障礙,總有望體得真空,證得般若,此即「大脫空」境界,到這一境界,即會得惟識無境,萬法惟心,空不虛懸,遍一切處,蘇東坡居士「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般若身」。山河大地,草木叢林,心識到處,莫不空寂,皆是法性佛性的當體顯現。應該注意的是,這里法演所說「山河大地是佛,草木叢林是佛,」並非泛神論命題,不是說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是佛菩薩所變現,或它們都是佛的化身,而是指世間萬物包括眾生體性皆空,皆是真如本體的顯現。佛不過是在最高層次上實現萬物這一體性的修行者。所以從萬法皆空的角度看,世間一切皆是統一的,有情無情,凡夫聖眾,皆不一不異。說山河大地是佛,是說山河大地當體是空,佛當體亦空,同樣地草木叢林是佛,亦作是解。   如果不叢根本處著眼,從空性的角度看待世間一切,就必然熄滅執著、墮煩惱窟中。「未識得這個舌頭」,喻指不能會得佛祖善知識之言的真實意旨,只于文字言句中去尋思忖度空、有的含義。這樣即便對空理解得再「準確」,再「全面」,也是「小脫空」,不僅不能了辦自身生死大事,還會徒增貢高我慢,阻礙向上的進路。   為使學人更準確地理解佛與眾生、佛與萬法的關系,法演又舉陸亙問南泉公案讓弟子參:   陸亙大夫問南泉的弟子:家有一片石,也曾坐,也曾臥,擬鐫作佛,得麼?云:得。陸曰:莫不得麼?云:不得。大眾,夫為善知識,須明決擇,為什麼他人道得也道得,他人道不得也道不得?還知南泉落處麼?   這里南泉之所以隨聲附和,不置可否,非故弄玄虛,作弄學人,而是另有意旨,且看法演的解釋:   白云不惜眉頭,與汝注破。得又是誰道來,不得又是誰道來?汝若不會,老僧今夜為汝作個樣子,乃舉手云:將三界二十八天作個佛頭,金輪水際作個佛腳,四大洲作個佛身。雖然作此佛兒子了,汝諸人又卻在哪里安身立命?大眾還會也未?老僧作第二個樣子去也。將東弗于逮作一個佛,南瞻部洲作一個佛,西瞿耶尼作一個佛,北郁單越作一個佛。草木叢林也是佛,蠢動含靈是佛。既憑麼,又喚什麼作眾生?還會也未?不如東弗于逮,還他東弗于逮,向瞻部洲還他南瞻部洲,西瞿耶尼還他西瞿耶尼,北郁單越還他北郁單越,草木叢林還他草木叢林,蠢動含靈還他蠢動含靈。所以道: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既憑麼,汝又喚什麼作佛?還會麼?忽有個漢出來道:白云休寐語。大眾記取這一轉。   起塔造像,在佛教中是有大功德之善舉,陸亙欲鐫石造像,其願心是值得讚賞的,但南泉作為宗門巨著匠,無時不在藉各種因緣點化眾生,他對陸亙所問無可無不可的態度,恰說明他所關注的決不是用一片石做佛像合適不合適這一具體問題,而是如何是關注眾生自己的生命、為自身找到安身立命之所的問題,所以法演提醒眾弟子不要在「得」與「不得」間費思量,而要在道「得」與道「不得」者是誰問題上起疑情。只有徹底究明道者是誰,生命總有個安頓處,總不會為點滴的世俗煩惱所固執,如若不然,即便像法演所言拿三千大千世界來做佛像,于自家身命安頓又有何干?與其如此,還不如山河大地還它山河大地,叢林草木還它叢林草木,反求諸已,認取已靈,于是心是佛、是心作佛處痛下功夫,庶幾有個悟處,得個受用。法演此番苦口婆心,皆是為破除弟子對一切境相的執著,並沒有實際立什麼妙法,所以最後他又舉「白云林寤語」將自己的一番話徹底否定,不留泥痕,實乃大家手眼。   (3)發上上機,開正法眼   有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鐵旗鐵鼓。」曰:「只有這個,為復別有?」師曰:「采石渡頭看!」和尚家風是問不出來的,因為它根本是不可回答,任何所謂對題的回答都違背「和尚家風」,所以法演只能自說自話,所謂「鐵旗鐵鼓」、「采石渡頭看」,根本是無實意的搪塞語,與拈杖豎拂、拍床踩地,同一伎倆。   法演上堂:「千峰列翠,岸柳垂金,樵父謳歌,漁人鼓舞。笙簧聒地,鳥語呢喃,紅粉佳人,風流公子,一一為汝諸人發上上機,開正法眼,若向這里薦得,金色頭陀無容身處。若也不會,吃粥吃飯,許你七穿八穴。」這是說世間森羅萬象、林林總總,人間芸芸眾生、世事人情,皆是大道所在處,無時不在為眾生說禪說法,若能于尋常的景物平凡的生活會得妙處,即是于「第一句薦得,可與佛祖為師。」   因此,法演勸誡學人莫于師家唇舌動處生解,以免誤累終生,「白云不會說禪,三門開向兩邊,有人動著關捩,兩片東扇西扇。」又云:「汝等諸人,見老和尚鼓動唇吻,豎起拂子,便作勝解。及乎山禽聚集,牛動尾巴,卻將作等閒,殊不知簷聲不斷前旬雨,電影還連後夜雷,謝監收。」法演對自然萬象之詩情畫意極為敏感,總是以禪者的情懷與詩家的心境,來表達自己的感悟與體驗,引導學人掃除心中的醫霧,時時處處發現生活中的美,禪本來就不是虛玄的、神秘的,而是平易的、生動的。參禪有所悟入,不是一頭鑽進魔窟中玄來玄去,而是打破物我質礙,以清澈洞明的心境與外境相接,去觸摸大自然的形體,感受生命的律動。「悟了同未悟,歸家尋舊路。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自小不脫空,兩歲學移步。湛水生蓮花,一年生一度,」「湛水生蓮花」清兮潔兮;「一年生一度」,本然當然。開悟者不是與世人完全不同、思想行為怪異的人,而是在世間又超出世間,不離俗而又不染俗的人。開悟者比世人不過更超脫,從而也更自在更灑脫而已。   (4)白云萬里,一切尋常   法演上堂:   山僧昨日入城,見一棚傀儡,不免近前看。或見端嚴奇特,或見丑陋不堪。動轉行坐,青黃赤白,一一見了。子細看時,元來青布幔里有人。山僧忍俊不禁。乃問:長史高姓?他道:老和尚看便了,問什麼姓?大眾,山僧被他一問,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還有人為山僧道得麼?昨日那里落節,今日這里拔本。   法演舉進城看傀儡戲一事,啟發眾弟子:禪師的種種施為如揚眉瞬目、舉手投足,乃至拈槌豎拂,棒打斷喝,皆與傀儡戲相似。有人在操縱指揮。同樣地,禪師的種種接人手段本身也無實意,其真正的意義只在否定學人向外執求的思維習慣,截斷學人思維分別之日常思路。法演在觀戲時受好奇心驅使多說一句話,即遭演戲人呵責,這與學人于禪師面前遭棒喝相似。法演遭呵,「無言可對,無理可伸」,而學人被禪師棒喝,通常也是當下起疑情,斷虛妄分別,開口不得。法演向弟子講述這一故事,還是訓誡學人不可執著禪師種種接人的方便施設,以方便為究竟,以師道為禪道。   法演還舉雪峰在德山和尚處開悟因緣說明這一道理:   德山和尚因僧問:從上諸聖,以何法示人?山云: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雪峰從此有省,後有僧問雪峰云:和尚見德山,得個什麼便休去?峰云:「我當時空手去、空手歸。」   禪師接引學人,不過是解粘去縛,為學人去除業惑煩惱,並沒有實法相授受,其示眾語云:   祖師道: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達摩大師信腳來,信口道。後代兒孫,多成計較。要會開花結果處麼?鄭州棗,萬物無過出處好。   又云:    真如凡聖,皆是夢言。佛及眾生,並為增添。   如此說來,則不僅禪師的禪語皆無實意,而且從上佛祖大善知識之言語文字皆成游戲文字。後代子孫根機淺鈍,執虛為實,將夢言增語翻成則則公案,又于公案橫生計較,結果離佛祖本旨愈來愈遠。法演以「鄭州梨,青州棗」將一切玄言玄語盡情掃蕩盡淨,還本份事平易質樸的本來面目,可謂透機之見。   法演總以本份事度人,將學人引入自性自度一途。有僧問:「百尺竿頭,如何進步?」法演答以「快走始得」。問「如何是臨濟下事?」法演答:「五逆聞雷」。「五逆」指犯下出佛身血、破和合僧等大逆不道的罪行。犯下五逆之罪者聞雷聲自然膽戰心驚(因為中國民間有雷劈那些做下傷天害理之事者的說法),法演以此形容臨濟宗宗風峻烈,學人每每聞禪師斷喝而膽喪。其間並沒有故弄玄虛。其它如以「紅旗閃爍」喻云門宗風。以「馳書不到家」喻曹洞宗風。以「斷碑橫古路」喻溈仰宗風,以「巡人犯夜」喻法眼宗風,皆從平易處著眼、質樸無華,一無虛套。   法演上堂:「人之性命事,第一須是〇。欲得成此〇,先須防于〇。若是真〇人,〇〇。」法演此段法語,初看確實有點玄妙,其實如果知道〇或「圓相」的來歷及其含義,則並無玄妙可言。唐代慧忠國師常舉〇相示眾,耽源謂師(仰山)曰:「國師(慧忠)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此〇相意義有多種,主要代表萬法之體性,萬物之本源,是萬物存在的根據,也是世間萬物相統一的基礎。就修行論或解脫而言,此圓相代表佛性或空性,它是眾生成佛的根據,也是眾生走向解脫的必由之路。所以法演總說「人之性命事,第一須是〇」,只有證得此空性,體得萬法本空,總會無執無礙,獲得解脫,找到安身立命之地。了辦生死大事,但人們常常誤解「空」義,將空論解為「沒有」、「不存在」、「消亡」等等,從而陷入拔無因果,不信正法的空無外道。要想真正體證此「空」義,必須首先破除惡取空的觀念,從萬物本體的層面去趨近此「空」之真實蘊含。即便有所悟入,證得此空,亦不可泥著,坐此妙境而不肯出。如果以證空體空為滿足,即重生障礙,再添煩惱,本身即背離空義,故古來大德每論及空,皆強調空「空」,即把「空」境、「空」界本身也空掉,只有連「空」本身都不加執著,虛破放下,總是徹底空、畢竟空,真實空。此即法演所說:「若是真〇人,〇〇。」「〇〇」,代表空「空」,前一空是動詞,後一空為代詞,指稱眾生所證悟到的萬法本空的境界,或萬法的真實體性。   法演宗風平易而又機辨無方,其法語皆為解粘去縛而方便出之,究極言之,並無實義可尋。即便上述〇句,也非以實法予人,不過將古德剩語,隨手拈來,翻成一則公案而已。若于此尋思索解,只能是枉費心機,徒增痴病,其示眾語云:「每日起來,拄卻臨濟棒,吹云門曲,應趙州拍(柏),瞻仰山鍬,驅溈山牛,耕白云田。七八年來,漸成家活。」法演禪無有定法,雖為臨濟正脈,但並不囿于宗派之見,于其它宗派以開放的心態,含納包容,且能拈放自如,不黏不滯。法演每每以「白云萬里」抒發自己對禪的理解。不論德山棒也罷,臨濟喝也罷,我自「白云萬里!」其宗風綿延,法嗣昌盛,其宜乎哉!   (二)「三佛」的禪法   宋朝至神宗、哲宗年間,國家進入多事之秋。遼國、西夏環伺,軟弱的南宋朝廷一直為求得邊境的安寧而向遼、夏進獻大量財寶。而朝廷內部新黨與舊黨之爭也紛紛攘攘,無有終局。就佛教界而言,此時在江西、湖南一帶黃龍宗獨盛,住持名山大寺、開堂說法者,多黃龍系禪師。但自白云守端以下,楊歧宗傳法中心西移,中經五祖法演等敷演弘揚,在以蘄州為中心的長江西岸,楊歧宗逐漸得勢,並呈現超出黃龍宗的趨向,這其間法演門下三位弟子佛果克勤、佛鑑慧懃、佛眼清遠禪師居功實偉。《佛祖歷代通載》卷三十:「演門二勤一遠,聲價藉甚,叢林謂之三傑。」   1、佛果克勤與《碧巖錄》   佛果克勤,四川彭州人,出身于世代業儒之家,少時偶游妙寂寺,見佛書如睹舊物,心念前世為僧,因緣未盡,慨然出家。先習《楞嚴》等,未能了徹,乃遍參耆宿,最後于五祖法演處得悟。   《五燈會元》記其開悟因緣云,有學人向五祖法演問道,法演答以「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克勤不解其意,法演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參!」克勤忽自有省。出門見雞飛上欄杆,振翅而鳴,頓悟法演小艷詩之意,返回方丈室,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里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法演見偈,深表嘉許:「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詣,吾助汝喜。」法演、克勤皆以艷詩談禪,看似俗鄙,實則有嚴肅的內涵,是警策學人不可著相,應于生死命根處著實參究。有覺菴道人祖氏、據說于圓悟示眾語下了然明白,圓悟卻勸她:「更須颺卻所見,始得自由。」此意與其在法演處所悟者同。   佛祖所傳到底傳哪個,善知識所證到底證哪個,一直是學人十分感興趣的問題。但佛祖所傳,善知識所證又恰恰是超言絕相、惟證乃知之事,是見聞所不及,言語非能傳的,克勤上堂云:「通身是眼見不及,通身是耳聞不徹,通身是口說不著,通身是心鑑不出,直饒盡大地明得,無絲毫透漏,猶在半途。」如果強以為言,也只能指個不著煙塵處認人去會意。「據令全提,且道如何展演?域中日月縱橫掛,一亙晴空萬古春。」   此虛空影響般的本體,用擬人化的說法,即臨濟所說的「赤內團上的無位真人」,對超凡人聖的修行者,則指法身佛。此法身凡聖同具,但惟進聖位之菩薩總能隨緣顯現,此即克勤所說:「三百六十骨節,一一現無邊妙身;八萬四千毛端,頭頭彰寶王剎海。」不過此法身非有形質的存在,只能寓存在于報化身,亦即人的肉身中,總能顯發其妙用。克勤上堂語云:「本來無形段,那復有唇嘴,特地廣稱場,替他說道理,且道他是阿誰?」   克勤雖然屢屢設問,但這一問題沒有答案,或說根本不能回答,因為一涉思慮,即落分別,一涉言詮,即生障礙。其上堂語云:「龐居士舌拄梵天,口包四海,有時將一莖草作丈六金身,有時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甚是奇特。雖然如此,要且不曾動著向上關。且如何是向上關?鑄印築高壇。」「向上關」或稱「向上一著」,指禪者所要體證的終極實在,此終極實在即是萬法的空性。對此空性,只能以遮詮而不能用表詮法來說明,即只能說「它」不是什麼,而不能說「它」 是什麼,因為「它」是超驗的存在,是超時空,絕對待的存在,而任何肯定判斷除了同義反復(「它」是「它」)之外,都是分析比較的基礎上作出的。所以是即非是,「說似一物即不中」,克勤就「臨濟三句」而別出新意:「第一句薦得,祖師乞命;第二句薦得,人天膽落;第三句薦得,虎口橫身,不是循途守轍,亦非革轍移途。透得則六臂三頭,未透亦人間天上。且三句外一句作麼生道?生涯只在絲綸上,明月扁舟泛五湖。」   即是說,于言句上著得,無論是利根大器,還是小器鈍根,都有喪身失命的危險。只有透得言句,不為言句所瞞,追求向上一著,直趨本地風光,證得自性法身,總能以無量化身化度眾生。如若不然,于言句上生執著,則南轅北轍,不著邊際。「有句無句,超宗越格,如藤倚樹,銀山鐵壁。乃至樹倒藤枯,多少人失卻鼻孔。直饒收拾得來,已是千里萬里。」   「一言截斷,千聖聲消。一劍當頭,橫尸萬里。」禪師接人的言句似乎全在其否定的意義,即否定學人之尋常思維習慣,截斷其向外執取之思維趨向。但就在這否定之中有肯定在,此即警策學人反躬內省,去認取自身內在的寶藏。不過此「截斷眾流語」能否開出活人之生命的源頭活水,要看學人之根機,及學人與禪師是否投緣。克勤示眾云:「萬仞崖頭撒手,要須其人,千鈞之弩發機,豈為鼷鼠?」怎奈求法者多,而具眼者少,學人每每為言句葛藤纏繞,至死不悟。對此等眾生,一切施設,皆成窠臼。一切言句,皆為增語,反不如閉口無言,或直言一句「喫茶去」。「云門睦州,當面蹉過,德山臨濟,誑謼閭閻。自余立境立機,作窠作窟,故是滅胡種族。且獨脫一句作麼生道?萬緣遷變渾閒事,五月山房冷似冰。」   2、《碧巖錄》及宋代禪風   (1)《碧巖錄》緣起:   《碧巖錄》全稱《佛果圓悟禪師碧巖錄》,又名《碧巖集》。這是一部在中國禪宗史上占重要地位、有巨大影響的著作,此書不僅內容豐瞻、風格獨特,而且其流通傳布也極具傳奇色彩、被後人譽為「宗門第一書。」   《碧巖錄》是以雪寶禪師所著《百則頌古》為底本,故論《碧巖錄》就不能不先談《百則頌古》。雪竇重顯,宋代初年云門宗禪師,其著作除《百則頌古》外,還有《洞庭錄》、《後錄》、《瀑泉集》、《拈古》、《祖英集》、《開堂錄》《雪竇拾遺》等,後世譽之為云門宗中興祖師。《頌古百則》是雪竇從古聖先賢機緣語錄中選出一百則公案,分別附加頌古,以闡揚其意旨,由于雪竇禪師見地純正,境界高邈,且其偈頌文字雅正,寓意深刻,故自問世以來,禪林中競相傳頌。   圓悟克勤在開堂說法時,為方便後學,使學人更易理解《百則頌古》的妙旨、又作《碧巖錄》。具體地說,此書是圓悟禪師住成都昭覺寺、夾山靈泉院、湘西道林寺等三處,前後二十年間為門人所講,由眾弟子記錄整理而成,其弟子無覺所寫的後序說,此書全由門人記錄而成,其師圓悟未嘗過問。由些推知,圓悟克勤似乎是在開示學人時隨意拈出,並非刻意為之,也無意編輯成冊,所以未嘗過問其內容。   圓悟克勤提唱《碧巖錄》還得兩位大護法的助緣,宋徽宗崇寧年間(1102-1106),圓悟辭別法演,回四川省親。成都府知府郭知章慕其道望,迎請其在六祖山開法,繼則遷到昭覺寺,時在崇寧五年(1106),在昭覺寺住持八年間,圓悟始對《百則頌古》加以評唱。後慕張商英。張商英是一代碩儒。號無盡居士,研究《華嚴經》頗有心得。兩人一見如故,對華嚴教理暢談通宵。商英對圓悟的道德文章極為推重,以師禮款待之,並聘請他住于湖南灃州夾山靈泉院。在夾山圓悟所居之方丈室,自善會禪師開山以來掛有匾額一塊,到圓悟來此時,已有二百余年,題為「碧巖」。圓悟在此繼續提唱評說《百則頌古》,《碧巖錄》的題名即采此二字。   (2)《碧巖錄》的內容:   作為《碧巖錄》底本的《百則頌古》,內容僅有「本則」和「頌古」兩部份。「本則」是雪竇所選一百則公案,在每則公案後面綴有頌古。圓悟克勤《碧巖錄》的體系,是在每則公案的前面,講一段「垂示」。在每則「本則」及「頌古」句下,注「著語」,又在「本則」及「頌古」後面作一段評唱,所以《碧巖錄》的內容是由一百則公案及相應的「垂示」、「本則」、「頌古」、「著語」、「評唱」五部份組成。「垂示」又稱「示眾」,是圓悟將該則公案的要旨為弟子點出,學人若能于此「垂示」會得,即易把握該則公案的關捩子。「本則」又稱「話頭」,是雪竇從一千七百則公案中選出最典型、寓意最深刻的一百則,供學人參究。每則前面皆有一「舉」字,意為特意舉出評唱,「頌古」是雪竇所作闡釋公案妙旨的偈頌。因禪理至平易而又至幽玄,非日常語言所能表詮,故雪竇以偈頌的形式來曲達其意。「著語」又稱「下語」,是在本則及「頌古」各句下所標注的細字。有時候數字,有時候僅一字。雖然字數不多,但皆顯出圓悟透機之見,給人以痛下針錐之感。「評唱」是在「頌古」之後圓悟所作的解釋發揮。有的字數還很多,雖不免架屋疊床之譏,但亦見圓悟老婆心切,不舍眾生之悲願。其內容或敘公案之因緣故事,或闡述「頌古」未盡之意,或對公案「頌古」進行總括性評論,意在以楔出楔,以有言而使學人悟無言。   且看圓悟所選第二則公案:   垂示云: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時黑。直饒棒如雨點。喝似雷奔,也未當得向上宗乘中事。設使三世諸佛,只可自知。歷代祖師,全提不起。一大藏教,詮注不及。明眼衲僧,自救不了,到這里,作麼生請益?這個佛字,拖泥帶水。這個禪字,滿面慚愧。久參上士,不待言之。後學初機,直須究取。   舉:趙州示眾云:(這老漢作什麼?莫打這葛藤)至道無難,(非難非易)惟嫌揀擇。(眼前是什麼?三祖猶在)總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兩頭三面,少賣弄)魚行水濁,鳥飛落毛,老僧不在明白里,(賊身已露,這老漢向什麼處去?)是汝還護惜也無?(敗也,也有一個半個)時有僧問:既不在明白里,護惜個什麼?(也好與一拶,舌拄上齶)州云:我亦不知。(拶殺這老漢,倒退三千)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里?(看走向什麼處去,逐教上樹去)州云:問事即得,禮拜了退!(賴有這一著,這老賊。)   上面括號中的語句是圓悟所下「著語」,原文是小號字,是圓悟為各句所作夾注。   雪竇的「頌古」曰:   至道無難,(三重公案,滿口含霜,道什麼?)言端語端,(魚行水濁,七在八裂,雜胡也)一有多種,(分開好,只一般,有什麼了期?)二無兩般。(何堪?四五六七,打葛藤作什麼?)天際日上月下,(覿面相呈,頭上漫漫,腳下漫漫,切忌昂頭低頭)檻前山深水寒。(一死更不再活,還覺寒毛卓豎麼?)骷髏識盡喜付立?(棺木里瞠眼,慮行者是它同參)枯木龍吟銷未乾。(咄,枯木再生死,達摩游東土)難!難!(邪法難扶。倒一說,這里是什麼所在,說難說易。)揀擇明白君自看。(瞎,將謂由別人,賴值自看,不干山僧事。)   圓悟的垂示很長,前一部份就趙州公案闡揚發揮,後一部份就雪竇古再加講評。   「至道無難,惟嫌揀擇」出自三祖道信《信心銘》:「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揀擇」即分別義,意謂本份心地超言絕相,無可思慮分別,只要遠離煩惱,不鑿俗情,當下即體得真常本心。對這層道理,趙州並未談玄談妙,論機論境,引導學人向道理處會,如果這樣,恰恰是誤導學人去揀擇,去生憎愛。趙州以作家手眼,巧與迴旋,在不動聲色中,施以針錐,雖無棒喝之迅勵,但亦有截斷眾流,發人深省之功效,圓悟特別指出,學人切莫于趙州「我亦不知」錯會,以為趙州真的無知無識,禪師不過以本份事接人,「所以道相罵饒爾接嘴,相唾饒爾潑水,」其不爭不辯,不過是以這種答話方式本身,警策學人莫落揀擇,亦莫坐在明白里,一切放下,莫生執著。禪師是心地洞明而自在說法,非如後世禪和子懵懂無知,學人問著,也答以「我亦不知不會」,以示高深莫測,欺瞞學人。圓悟評道:「蓋為他平生無許多計較,所以橫拈倒用,逆行順行,得大自在。如今人不理會得,只管道趙州不答話,不為人說。殊不知,當面蹉過。」頗有惺惺相惜之慨。   (3)《碧巖錄》與宋代禪風   禪宗五家七派的祖師們本來各有機用,不易「湊泊」,自《碧巖錄》出而有「敲門磚」可尋,禪風也為之一變。在唐代,禪師接人度眾,皆直指心性,語句都很質樸平實。只要機緣相契,村姑野老也可因而悟道。如馬祖會下的凌行婆和與南州等大禪師相交接的台山婆、燒庵婆等,皆見地透徹,機鋒靈活,並不讓得道的大禪師。禪宗發展到後來,士大夫階層逐漸被吸引到禪宗方面來。到北宋時期,禪師與大士夫交游往來已成風習。如雪竇重顯禪師與學士曾公會、附馬都尉李文和、于秘丞、沈祠部等等。圓悟禪師與士大夫的交往更密切,他經常為運判、侍御、待制、朝散、安撫、少保、典御以及貴妃、鄆國大王、莘王、濟王等達官貴人上堂說法,歷任名剎住持,也都出于士大夫們的推舉,這些士大夫大都工于翰墨,愛好「斯文」,禪師為「應」當世之機,也就吟詩作賦,舞文弄墨,以詩偈賦頌談禪論道。禪風也就由質樸而變為講求藻飾,影響所及,極為深遠。《禪林寶訓》卷下引以聞曇賁禪師之說云:   天禧間,雪竇以辯博之才,美意變弄,求新琢巧,繼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宗風由此一變矣。逮宣政間,圓悟又出已意,離之為《碧巖集》,彼時邁古淳全之士,如寧道者、死心、靈源、佛鑒諸老,皆莫能回其說,于是新進後生,珍重其語,朝誦暮習,謂之至學,莫有悟其非者,誦哉,學者之心術壞矣。   雪竇、圓悟輩的本意無疑是以文字般若開實相般若,由語言文字而達心性根本。但利根人少而鈍根人多,那些才質根器不如師者只能襲其皮毛而遺其精髓,因而總有「不明根本,專尚語言,以圖口舌」的禪病,據延祐年間徑山住持(上面一個文字,下面一個巾) 陵的《碧巖錄後序》云:「大慧禪師因學人入室下語頗異,疑之,總勘而邪鋒自挫,再鞠而納款自降,曰:我從《碧巖集》中記來,實非有悟。」大慧宗杲為圓悟弟子,見《碧巖錄》竟使學人背本逐末,乃將《碧巖錄》的刻版毀掉,以警策學人,但風氣已成,改變亦難,即便在大慧自己的語錄里,賓主問答亦大有講究。如他在臨安明慶院開堂說法,僧問:「人天普集,選佛場開,祖令當機,如何舉唱?」師云:「人間無水不朝東。」進云:「可謂三春果滿菩提樹,一夜華開世界香。」賓主問答,都是選詞造句上費心機,很難稱得上「老實商量」,或「以本份事接人」了。   有宋一代,禪林中頌古評唱的著作在《碧巖集》之後還有很多,如投子義青禪師頌古、天童正覺禪師頌古。而宋法應的《頌古聯珠通集》四十卷,更累集了古今四百二十六位禪師的三千多首偈頌,幾乎對禪宗門下流行的公案都有了解說。禪師們一篇在手,就能登堂升座,拈柱豎拂,頭頭是道,至于真參實悟,則無從談起。   3、佛眼清遠與《示禪人心要》   與注重評說參究公案的克勤不同,同為法演高足的清遠禪師特重真參實悟。他「不以見聞言辭辯博為事,使人洞真源,履實際。」他主張「就已知歸」,「履踐修行」,「須是當人自作活計,莫聽他人說,」「意在自明」,「只要諸人自契,」這些思想在當時即已受到叢林的重視,對後世禪風亦有深遠影響。   《古尊宿語錄》收錄清遠語錄達八卷之多,而其禪學思想集中體現在《示禪人心要》一篇,此篇開首即云:「不應于無際空中立分限,若立分限是無際空,乃自負墮,所以解空者無空想。」所謂無際空無分限,是說眾生心性圓滿具足,無少欠缺。所謂解空者即證得此心性者,因為空性本身是「無際」,無分限,所以不能由日常的思維語言去分別把握,而只能是整體性的契合,這種心與心的契合即是一種體驗和親證。「近世皆曰:無不是道,譬如飯籮邊坐說食,終不能飽,為不親下口也。證者絕能所也,非別有玄論在尋常日用處,如見色時是證時,聞聲時是證時,飲水食粥時是證時,一一絕能所,此非久習、不假薰鍊。」日常的思維都是由特定的思維主體(能知)去把握特定的思維對象(所知),在具體的認識思維過程中,由對部份的認識逐漸達到對全體的認識,而參禪悟道的過程則不同,參禪重在「悟」而不在「知」,而悟則是以心契心,以心證心的過程,是不分能作,不涉階級的「頓悟」和默契。「二乘斷煩惱得證,名為偏修,不若應念化成無上知覺之速也。」清遠在某種意義上又復歸到六祖慧能「不識玄旨,徒勞念靜」,「一念迷,佛即眾生;一念悟,眾生即佛」的理路上來。   基于這一理路,清遠將入道法門概括為兩種方便,即真實方便和善巧方便:   後上來有二種方便,有真實方便,所謂說無有間;有善巧方便,所謂妙尖群機。若從真實方便得入,不假思量,性自神解,永無有退,妙用河沙也,若從善巧方便得入,得坐披衣,向後自看始得,未足將為究竟,此二種方便皆一法也,不可須臾有失,學者思之。   清遠所說真實方便,即悟心見性、履實踐真。若能悟見本心,則在一切境界中皆能隨心轉變,自在無礙。悟見本心的內涵即悟得萬法本空之理,同時又識得萬法之妙用,此即空不空。證得此理,即入不二法門,動靜不二,真妄不二,煩惱菩提不二,佛眾生不二。即能不為逆緣所阻,不為煩惱所困,故此,證得空性是根本,本立而道生,不假修學而與道冥合。   「道不用苦求,求之即道失;事不在苦融,融之即事有。不求不融,道與事合也,則何事而非道耶?」   清遠又說:    修道人若遇煩惱起時如何?古人云:但以正知見治之。余則不然,只以煩惱治之。如此看來,即不見有煩惱也。何故?煩惱不可更治煩惱,如火不更燒火,水更不濕水,體性一同,無可得露。現此,了煩惱本空,不著除遣。若起智斷治奈伏,卻成別用心,有對待,被他二境回換,縱得,亦迂曲有分限,須行徑直路為上。古人云:劫火曾將無氣吹,不勞動力當時萎,此之謂也。   所謂「以煩惱對治煩惱」,實際上是就煩惱而當下虛破,證得其因緣和合,體性本空,使身心枷鎖一時脫落,煩惱當下轉為菩提,不過清遠也意識到,欲獲得一味平等正知見,必「夙生曾種善根,素有根本」,煩惱障薄,根機純厚者。若未薰得此心,正信不生,縱聞之亦不生疑,但如風過耳,勸之又生嗔加誹謗,此又何緣得顯露?所以千萬人中,但一二人而已。   大多數修道者,須從善巧方便得入,但在清遠看來,不可將善知識接引眾生的方便說法視為究竟理則,而應該聞法起修,與師同參,自己亦去親證一番始得。「煩惱即菩提,眾生成正覺」皆悟後心語,若于此執持不放,認為一切無事,不修不證,則即使真的解會其意,逆順境界現前,仍然把持不住,則瞞不了別人,更欺瞞不了自己。故此。「若不就已知歸,所作皆成造偽,縱記得河沙,會盡塵墨,于已何益?」眼見學人從師家言句中尋活計,清遠痛心疾首:   近世多以問答為禪家家風,不明古人事,一向逐末不反,可怪,可怪!昔人因迷而問,故問處求證,入得一言半句,將為事究明令徹去,不似如今人胡亂問,趁口答,取笑達者。   清遠甚至說:如說依言起見,不求返照已心,則不特辜負先聖苦口垂慈,而且是斷佛種子的罪人。清遠屢屢告誡別學人,參禪學道是大丈夫事,就如雪峰、玄沙、南泉、趙州等先聖古德,不憚勞苦,履實踐真,以悟為期,莫尚空談,清遠舉雪峰語說:莫教才僧有一句子到你分上,若有一句子到人分上,堪作什麼也?不只古德無所說,佛祖雖指示言教,流布世間,但亦無所說,「若言有所說,即是謗佛,」其反對「口頭禪」的立場是十分鮮明的。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