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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臨濟法門(二)——黃龍宗派 五、傳承與發展

五、傳承與發展

  慧南嗣法弟子83人,再傳弟子滿天下,充分顯示其宗法的旺盛生命力,對慧南宗法的倡導與發展影響較大的黃龍傳人有祖心晦堂、寶峰克文、東林常總、云居元祐、隆慶慶閑、泐潭洪英(以上皆一傳);死心悟新、靈源惟清、草堂善清、兜率從悅、泐潭文準,寂音惠洪、薦福道英(以上為二傳);九頂慧泉、禾山慧方、長靈守卓、圓通道旻、拙菴佛照、山堂道震、典牛天游(以上為三傳);經山智策、萬壽善信、育王介諶(以上四傳);丹丘道融、靈隱道樞、萬年曇賁(以上五傳);以及天童從瑾、虛庵懷敞、明庵榮西等(見附錄:黃龍宗傳承圖)。   縱觀黃龍諸傳人,他們在思想觀念、弘法實踐上,大都具有自已的特色,這顯然是受乃師強調獨立思維,要求弟子「他人行處我不行」的教育思想的結果,正好慧南自己所說,是「這柱得與麼圓,那枋得與麼匾」。黃龍僧人的個性,構成其宗派的共性,這不僅是其勢力強大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其宗風不斷發展變化的內在動力。   1、黃龍三關的流變。   三關給禪宗帶來的影響是巨大而深造的,慧南以後,倣效或套用三關的人連續不斷。慧南傳人中,如祖心常舉拳頭問「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汝喚作什麼?」開元子琦問「一人有口道不得姓字為誰?」死心問:「月晦之陰,以五色彩著于暝中,令百千萬人夜視其色,寧有辨其青黃赤白者麼?」隆慶慶閑更是不時變換問語,如:「祖師心印,篆作何文?」「諸佛本源,深之多少?」「十二時中上來下去,開單展缽,此是五蘊敗壞之身。那個是清淨法身?」等等,不一而足,慧南傳人以外,如大慧宗杲即沿用首山省念方法,以竹篦子設問:」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速道!速道!」天童曇華則以柱杖子設問,如突然拈起拄杖子曰:「喚作柱杖,玉石不分。不喚作柱杖,金石混雜。」這些問話的共同特徵即在擺脫任何經典和古則公案的束縛,從日常生活司空見慣的事情發問,且問話不故作深奧,表面答案則非此即彼,與禪家一向以來,喜從佛法奧義設問(如:「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如何是佛」,「如何是和尚家風」,「如何是云門劍」之類)有著很大的區別。但是,這些問話又無不深含禪機,讓一般人無法回答。很明顯,是慧南三關促進了叢林對「活語」的運用,此一影響的深刻變化則是促成了「看話禪」的產生。   我們知道,看話禪的特色是公案中的一個「話頭」進行「活參」,活參的實質,即是圍繞「話頭」作窮根究底的體究,說穿了,還是圍繞話頭,自己設問,自己解問,最後將所有的問題化解在虛幻空寂之中,達到了悟的境界,如高峰原妙的著名話頭「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即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很清楚,這是慧南活語設問運用于古則公案的結果。   相對聯于活語問話的流變來說,一些套用黃龍三關的作法,顯然少了一些開創一,但它足以說明黃龍三關在叢林中的影響。例如寶峰真淨克文時以三關接人,他的著名弟子泐潭文準即死于「我手何似佛手」一問之下。他的再傳弟子兜率惠照(1049-1119)則創立兜率三關。一曰:「撥草瞻風,只圖見性,即今上人性在什麼處?」二曰:「識得自性,方脫生死,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三曰:「脫得生死,便知去處,四大分離向什麼處去?」元初,楊歧派僧人高峰原妙也立三關。一曰:「大徹的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二曰:「佛祖公案,只是一個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三曰:「大修行人,當尊修行,因甚不守毗尼?」明朝僧恕中無慍設瑞岩三關,還在當時很有影響。   2、由領眾行道到韜光晦跡   慧南佛法本來即有以世為入世的特徵,且其思想基礎落到老莊一路。這一特色經祖心、靈源而後,其老莊色彩更為濃厚,並形成頗為獨特的韜光晦跡之風。   祖心(1025-1100)在慧南門下是最具影響,也最能傳其家法的上首弟子。他俗姓鄔,廣東人,少年讀書即聞名鄉里,二十歲參加剃度試經,他別出心裁以詩作答,故一出家就受人器重。受具足戒之後,偏參四方尊宿,經慧南著意提攜,了悟大旨,祖心禪學,追求一種虛靜淡泊、圓融無礙,任性逍遙的人生情趣,黃庭堅說「黃龍心老,蓋莊子所謂伯昏瞀人之流。」慧南死後,他接掌黃龍寺住持十二年,但他「不樂從事于務,五求解去」,最終得閑居「晦堂」,他樂守空寂,厭于俗務的思想甚于乃師,如曾有一段評議住持的話:   馬祖百丈已前無住持事,進入相尋于空閒寂寞之濱而已。其後雖有住持,王臣尊禮謂人天師,今則不然,掛名官府,如有戶籍之民,直遣五百追呼之耳,此豈不復為哉。   祖心的這種思想與其乃師領眾叢林行道的思想,區別是明顯的,這對當時禪宗構成影響,一大批僧人接受了他的禪學精神和人生態度。他的上首弟子來源則進一步把這種思想納入禪學理論。   靈源惟清(?-1117)江西武寧縣人,俗姓陳。延恩法安稱他是「苦海法船」,黃庭堅則有「靈源禪師人天眼」的詩句,靈源禪法極重實踐功夫,力主學人要守空知寂,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他也不喜出世做住持,多次拒絕當時達官士人名山大剎之請,稱疾居「昭默堂」中,「頹然坐一室」。他針對當時叢林熱衷于俗務,執著于功利的現象,進行批評,認為這是禪門宗師教法不嚴所致,他說:   今日學者,未脫生死,病在甚麼處?在偷心未死耳。然非其罪,為師者之罪也。……古之學者言下脫生死,效在什麼處?在偷心已死。然非學者自能爾,實為師者鉗 鎚妙密也。   靈源對遁跡守寂的提倡是不遺余力的。他臨死前自作《無生常住真歸告銘》一篇,即是顯明的例子。中云:「吾委息(即圓寂)後,……慎勿隨末法所尚,乞空文于有位,求為銘志,張飾說以浼吾。至囑!至囑!!」   以祖心、靈源為先導,黃龍高僧韜光晦跡,退隱山林之風一時相當普通,例如東林常總(又作常聰,1025-1091)禪法稱雄一時,住泐潭寺,人稱「馬祖再世」,朝廷詔他「革東林律寺為禪」。他聽到消息,連夜「遁去千余里,南昌太守王韻不得不下檄文尋找,總把他從新淦(今江西新平縣)的大山溝請來應命。此後,他的東林寺名重朝野,「僧徒萬指」,神宗又詔他進京住大相國寺(當時京城開封最重要的皇家寺院),「州郡敦遣急于星火」,可是他絲毫不為所動,「固稱山野老病不能奉召,」朝廷對他無可奈何,益加欽重,特賜封他為「廣惠」禪師。此外,如真淨克文(1025-1102)不肯住金陵而住洞山,云居元祐(1030-1095)不受朝廷紫衣。黃龍德逢(1073-1130)是靈源的弟子,「英聲藉藉著叢林間,」他先後兩次固辭洛陽天寧寺和杭州天竺寺,安居云巖、黃龍、開福這些山間叢林。   遠離都市,退隱山林,本是自達摩以來的禪門風氣。但這種風氣自晚唐以後漸漸消失;五代宋初,汾陽善昭創內護外護之說,叢林遂以構附權貴為能事(慧南之師石霜慈明就曾頗費苦心地結交楊大年、李助等朝廷顯貴),退隱之風已蕩然無存。到慧南黃龍宗後,此風為之一變,他們也結交權貴(也有少數僧人如兜主從悅依然苦心交結權貴),但他們更「不肯低頭拾卿相」(黃山谷評惠洪語彙  ),他們與士大夫交往的原則是「意合則千里應之,不合則數舍亦不往,」保持禪家應有的虛靜和自尊。   黃龍宗的此一風氣,對當時禪宗有很大觸動,對宋以後禪風的發展產生深刻的影響,元明以後,禪宗逐漸向功利禪和山林禪兩路分化,其根源則直接來自黃龍僧人的隱晦之風。此外,隱晦之風也給黃龍宗法的傳承與擴展帶來重大的影響。   黃龍宗自慧南以下三代,的確高僧輩出,人才濟濟。但由于韜光晦跡的風氣,很多真悟妙解的宗門法器隱于山林小剎,事蹟不為人知,這是黃龍派法席自第四傳以下即迅速減弱的一個重要原因。以當時黃龍僧人的修行,如果願意到大都市倡法,追隨者必緻繁盛,法席何愁不傳(如上引克文、德洪、還有慧照、道震等都是)?但黃龍僧人只重佛法本身,厭根未執著于宗派法系的傳承。相形之下,與黃龍派對峙的楊歧派作風就大不一樣,所以明人淨柱說:「臨濟宗自宋季稍盛于江南。閱元明,人宗大匠都有,而韜光斂瑞,民莫得傳,」這正是黃龍派的實際情況。   順便一提,黃龍宗的法緒自宋迄元明而清,並未斷絕,死心下靈源一系,經長靈守卓、育王介諶、萬年曇賁、天童從瑾、虛庵懷敞而由明庵榮西傳往日本、建立日本最早的一個禪宗宗派,對日本禪宗的發展影響深遠,至今擁有眾多的傳人。此外,黃龍宗祖庭黃龍寺,歷代香火不絕,法脈傳承有序,至明萬歷間,住持已傳四十七人。清康熙中,冰鑑禪師為住持,創佛印、教海、南禪三院,門徒多至五百眾。元明以後,贛西北以及湘、鄂、閩累鄰地區的一些山林道場多有黃龍派僧人活動。康熙時,黃龍寺所屬庵剎達四十八所。乾隆二十七年(1762)黃龍寺僧修撰《黃龍崇恩禪院傳燈宗譜》(上、下兩大卷),收錄許多關于黃龍宗的資料,為我們重新研究黃龍宗史提供了十分寶貴的資料。   3、無學之學與士大夫禪悅之風。   在提倡韜光晦跡、退隱山林的同時,黃龍宗人對佛法本身的精勤執著之風不滅。他們發展了慧南禪法文人化傾向,關注經論教義,提倡語言文字,又融通內外經典,使禪進一步圓融恢諧、辯駁無礙。   祖心仍然是一個突出的代表。他首先是重視能禪要親身體驗,強調自性自悟,反對故弄玄虛,流于口舌,他說:「三乘十二分教,還同說食,示人食味,既因他說其食,要在自己親嘗,使能了知其味是咸是淡是甘是辛。」在這個前提下,他主張廣參百家,偏攬俗學,涉獵諸藝,提倡禪學的文人化,他自己「雖在僧次,常勤俗學,」博通內外典籍,「眾中號為多能。」他把這種修行工夫稱之為「無學之學」,並說「但有纖疑在,不到無學,安能七縱八橫,天回地轉,」即無學之學的境界在內外貫通、縱橫無礙,更無半點疑滯。這是一個很特殊的要求。但黃龍高僧,卻有很多人是這樣說和這樣做的。   黃龍傳人中,有一大批人深究佛典,精通教義。其中如死心、克文、慶閑、常總、元祐、文準、進英、道旻、惠洪等人,早年多從律師出家,都有雄厚的義學功底,但他們後來都有一致地放棄義學,在南方叢林廣參尊宿,最後達于無纖芥疑滯的無學境地,形成縱橫開合,機鋒俊利的禪風。   真淨克文(1025-1102),河南陝縣人,俗姓鄭。他早年即以經論玄義負盛名于北方。「經論無不臻妙,奪京洛講席,自為主客而發奧義者數矣,」在慧南門下,號「偉異博大者。」但他後來廣涉儒道之書,反而「沮壞義學,剖發幽醫,以樂說辯,洗光佛日。」克文弟子泐潭文準(1061-1115),四川人,八歲即出家習《法華經》,少年時已經對經義「伸辨詳明,」後又「遍游成都講肆,介諸部綱目。」但他後放棄義學,潛心修行,終于豁然貫通,開堂說法,「詞辯注射,迅機雷掃,衲子畏而慕之,」門下常「數千指」。他常說:「我只畜一條拄杖,佛來也打,祖來也打,不將元字腳涴汝枯腸。如此,臨濟一宗不致冷落也。」看來他還是以荷擔佛法,振興臨濟為已任的。   死心悟新(1044-1115)是祖心晦堂弟子,韶州(今廣東曲江)人,俗姓黃。于經論玄義。「談辯無所牴牾,」後祖心教育他「直須死卻無量劫來偷心乃可耳」,所以他自號「死心」以申其志。他通會超脫之後,「迅機逸辯,雷轟電掃,學者莫敢嬰其鋒,」黃庭堅所他與靈源稱為「衲僧之命脈,今江湖準浙莫居二禪之右者,」「脊骨硬如鐵,去住自由,今天下道人中,一人而已」。此外,如「智辯自惲,氣出諸流」的云居元祐,號稱「鐵嘴」的花藥進英等人,參學方法與禪風都略相似。   放棄義學,貫通佛法的一個重要內容是引俗學入佛學,以儒、道思想糅佛說,這正是黃龍僧人「無學之學」中所作的一項「實際的修行工夫」。所以「雖以見性為宗,而隨方啟迪,故摭內外收之要,指微詰妙開示,使人因所服習,克山自觀。」當時叢林有對他們以外書糅佛說提出非義者,祖心駁之說:「若不見性,則佛祖密語盡成外書;若見性,則魔說狐禪皆是妙語。」這就是說:在貫通俗學、融攝儒道中,佛家只要留下「見性明心」這塊最後的領土,便可以在天地萬物之間擁有縱橫馳騁的廣闊原野。   這是禪宗變化的重要消息所在。由此,禪便完全與俗人打成一片,出世與入工怕界限被徹底摧毀,修禪學道反變得簡單易行而又充滿人生樂趣,的確,站在佛家的立場來看,這種變化似乎有違佛法教義的「純潔性」,但是我們已經說過,三教融合是宋朝社會制度下思想發展的潮流,佛家吸取、融匯儒道,是惟一可取的生存、發展模式、從這一點上說,黃龍僧人可謂識時務者。   正是這個原因,黃龍僧人的禪法受到文人士大夫的激賞,以此為契機,宋代文人士大夫的禪悅之風隨之而起。   且先看看這樣的變化:「熙寧以前(即1068年前),洛中士大夫未有談禪者,」可見這時尚未形成禪悅之風。大約過了四五十年月日,這樣的情況出現了:   婦人孺子,抵掌嬉戲,爭談禪悅,高者為名,下者為利,余波末流,無所不至。   短短幾十年間,何以產生這樣巨大的變化?我們不能不對禪悅之風陡然興起的原因產生極大的興趣。誠然,一個席卷全國的文化現象的出現,原因應該是多方面的、複雜的,但在這眾多的原因中,我們不難看到一個相對清晰,且完全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因——這便是上面所述黃龍宗的崛起和黃龍僧人對世俗化禪學的提倡。   神宗熙寧以後到哲宗、徽宗的幾十年內,正是慧南禪法鼎盛,黃龍一派呈波濤湧沸之勢的關鍵時期,由于黃龍僧人對儒、道思想的融匯,為文人士大夫了解、掌握佛教,參禪學道,打開了一條便捷之路。加上簡便的禪法和富有神秘色彩的機鋒,給文人士大夫以強烈的吸引。所以,當時最著名的文人士大夫如王安石、周敦頤、潘興嗣、程師孟、吳恂、王韶、蘇軾、蘇轍、黃庭堅、戴道純、蔡京、范致虛、吳居厚、彭汝霖、徐府、張商英、胡安國一大批人,紛紛與黃龍僧人結交,他們或推舉相資,往來尋訪,或恭迎宅下,談玄論道;或寄意林間,詩書相酬。黃庭堅、戴道純、張商英等人,甚至累月累年靜居寺內,日夕與僧人相隨。所以如祖心,本不熱衷于結交仕人,但「四十年間,士大夫聞其風而開發者眾矣,」靈源雖晦跡,臨川太守朱世英特為他造昭默堂,迎居以度晚年;二人相與論禪。蘇東坡、黃庭堅等人與黃龍僧人的放地多交往,在當時都作為文壇佳話廣為流傳。總之,北宋中後期文人士大夫與黃龍僧人交往人數之多,關系之密,相契之深,在禪宗史上是從未有過的,這是黃龍宗與禪悅之風的重要關系所在。   禪悅之風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意義不可抵估。概括而論,它至少在三個方面產生重要的影響,第一,圓融無礙的思維方式,強烈吸引著人們的思想,整個民族思維方式在不自覺中接受了禪家的影響;由此,人們的價值觀念、人生理想、生活情趣都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至少,以禪為體,以道為質,以儒為用的思想體系和處世哲學,在宋以後中國文人士大夫中有廣泛的影響。第二,禪悅之風,使三教合一得以圓融自足,它直接促成了宋明理學的產生;理學奠基人周敦頤與慧南、祖心、常總等人都有交往。周敦頤的思想,與東林常總的實相圓融理論密切的相關。第三,禪悅之風使禪家于生活日用中修行的思想,迅速擴散到各種文化領域,影響宋以後的文化精神、藝術觀念。中國文化史近千年以來,始終貫穿一條追求禪境、禪味的發展線索,即是這種影響的結果。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