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詩歌境界 第八章 楊岐宗禪詩
第八章 楊岐宗禪詩
中國禪宗入宋後數十年間,臨濟宗下楊岐方會996~1049、黃龍慧南1002~1069又開出楊岐和黃龍二派。降至南宋,楊岐派經由幾傳,勢力宏大。方會傳白云守端1025~1072,守端傳五祖法演?~1104,法演門下出佛果克勤1063~1135、佛鑒慧勤1059~1117、佛眼清遠1060~1120,被稱為三佛,使楊岐派在中國禪林形成席卷包舉之勢,中國禪林實已成了楊岐派的天下。故後世論禪宗,多以楊岐派為臨濟或南岳,甚至是禪宗的正脈。後來楊岐宗恢復了臨濟宗的舊稱。 在楊岐的時代,禪林各大宗師,多用奇譎的言行,顯示玄微,或者用峻烈的手段,行棒施喝,而楊岐的禪風卻平實無華。他既不運用陡峭的言詞,也不商量什麼幾玄、幾要、幾句、幾關,而是平平實實:「楊岐一言,隨方就圓。」「楊岐無旨的,栽田博飯吃。說夢老瞿曇,何處覓蹤跡?」《古尊宿》卷19《方會》其法嗣也宣稱:「有鹽有醋,粥足飯足,且恁過時。若是佛法,不曾夢見。」 《五燈》卷19《仁勇》「匙好挑飯,箸好夾菜。」《密菴語錄》 學僧與元靜的對答,生動地道出了楊岐禪平實無華的特點: 問:「如何是山里禪?」師曰:「庭前嫩竹先生筍,澗下枯松長老枝。」曰: 「如何是市里禪?」師曰:「六街鍾鼓韻咚咚,即處鋪金世界中。」曰:「如何是村里禪?」師曰:「賊盜消亡蠶麥熟,謳歌鼓舞樂升平。」《五燈》卷19《元靜》 不論在山林、鬧市還是在鄉村,楊岐宗的禪悟都與眾生日用息息相關,隨和而親切。然而,楊岐禪除平實無華之外,還有著陡峻直截、內具圭角的特點。宋惠洪稱:「楊岐天縱神悟,善入游戲三昧,喜勘驗衲子,有古尊宿之風。」 《禪林僧寶傳》卷28《守端》點明了楊岐禪外圓內方的特點。從楊岐宗禪機的實際情況來看,楊岐禪風靈活多變,雍容平淡處如前所述,其直截了當處,則一似金剛圈、栗棘蓬,頗有臨濟那種痛快淋漓、不容擬議的風格。楊岐室中問僧:「栗棘蓬你作麼生吞?金剛圈你作麼生透?」禪僧謂此栗棘蓬、金剛圈是 「昨夜發新雷,毒蛇離窟穴。居常口不開,踏著迸鮮血」《頌古》卷39或庵體頌, 形象道出了楊岐禪風的另一面。楊岐金剛圈、栗棘蓬,「不容淺見衲僧會,唯許通方作者知!」《圓悟錄》卷2可見楊岐禪風,看似尋常最奇崛,外無圭角而內具機用。前人論馬祖所傳宗旨,謂其門徒百丈懷海得其大機,懷海弟子黃蘗希運得其大用,其余諸人,不過隨聲唱和而已。兼得其大機大用者,則首推方會文政《楊岐方會和尚語錄序》。 楊岐不僅兼具臨濟、云門二宗風格,而且兼得馬祖道一的大機、大用,加上他靈活的教學方法,顯得渾無圭角,因此,佛教史家稱他「宗風如龍」。不論楊岐禪風呈現出哪一種風貌,它們都有著共同點,這就是在楊岐宗的禪學感悟中,洋溢著濃郁的詩情畫意。楊岐禪的詩學特質,亦正如楊岐與學僧的一段對答: 僧問:「如何是楊岐境?」師云:「獨松岩畔秀,猿向山下啼。」進云: 「如何是境中人?」師云:「貧家女子攜籃去,牧童橫笛望源歸。」《古尊宿》卷19《方會》 學僧問什麼是楊岐所證悟到的境界,楊岐雍容接機,隨手拈來,而妙趣天成。獨松吟風、群猿啼嘯,都是在宣說摩訶大般若。但此種聲音,只有心性澄明之人才能感應。沒有定性者,若經行此路,則未免岩崩股顫,猿啼斷腸。楊岐境是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境界,貧女在這里可以得到山花野果,學道者在這里可以得到維持慧命的資糧。牧童橫吹短笛,向水草豐茂處放牧;悟道者瀟灑不拘,向人性的源頭回歸。楊岐應對學僧的話語,完全是哲理化、禪悟化的詩句,詩意語言所具有的形象生動、凝練含蓄、意義多元等特質,為楊岐應答學人提供了絕佳的材質。本章擬從楊岐禪風出發,來探討受楊岐宗風影響的楊岐宗禪詩美感特質。
一、「超越對立」的詩禪感悟
楊岐說法,直指本元心地,剿絕二元意識兩頭,纖塵不立。一次楊岐結束說法下座,九峰勤和尚把住說:「今日喜遇同參。」楊岐問:「同參底事作麼生?」九峰說:「九峰牽犁,楊岐拽耙。」楊岐追問:「正當與麼時,楊岐在前,九峰在前?」九峰正欲擬議,楊岐托開說:「將謂同參,元來不是!」《五燈》卷19《方會》楊岐使出陷虎之機,意為既是同參,就不應有在前在後的分別。九峰意隨語轉,念頭才動,早被楊岐當下勘破。起心即差,動念即乖,楊岐宗人對機多闡此旨。洞山示眾謂「須知有佛向上事」,僧問如何是佛向上事,洞山說:「非佛。」云門解釋說:「名不得,狀不得,所以言非。」大慧指出: 「二尊宿恁麼提持向上事且緩緩,這里即不然。如何是佛向上事?拽拄杖便打,免教伊在『佛向上』垛根。」《大慧錄》卷7大慧主張用釜底抽薪法,將趨向「佛向上」的意識剿絕,較之種種語言提撕更為徹底。大慧指出,了悟之境,泯除了一切差別對立,「儒即釋,釋即儒;僧即俗,俗即僧;凡即聖,聖即凡;我即爾,爾即我;天即地,地即天;波即水,水即波;酥酪醍醐,攪成一味;瓶盤釵釧,熔成一金」《大慧錄》卷28, 容不得任何二元心識的揣度妄想。圓悟指出,「禪非意想,以意想參禪則乖」《圓悟錄》卷7, 「春色無高下,華枝自短長」同上卷9, 在如如的本元狀態里,沒有高下之別,而人們之所以有短長之分,是因為心里有了計長較短的意念,因此,要「兩邊俱坐斷,一劍倚天寒」《圓悟錄》卷18。 「兩邊」是相對的認識方法,要使相對的認識成立,至少要有兩種東西相對立比較,才叫做兩邊。如善與惡,兩者之間的差別就是認識。將相對的兩邊一揮兩斷,「不思善,不思惡」,便需要有倚天寶劍一樣的般若智光。「有肯諾意,難續楊岐派」《五燈》卷20《行機》, 「肯諾意」是知性認識所引起的執著,而禪是要在否定再否定之後獲得絕對的肯定。要參楊岐禪,就不可有世俗意義上的肯諾意。楊岐宗禪語,迥超邏輯思維,無肯諾意,表現了泯除各種對立的禪趣:「東勝身洲走馬,南瞻部洲著撲」 《圓悟錄》卷2, 「東勝身洲射箭,西瞿耶尼中垛」同上卷7, 「李公醉倒街頭,自是張公吃酒」《大慧錄》卷2, 「嘉州大像吃黃連,陝府鐵牛滿口苦」同上卷21, 「嘉州大像吃一拳,陝府鐵牛拗折角」《密菴語錄》, 「嘉州大像吃鹽多,陝府鐵牛添得渴」同上, 「古德云:學道如鑽火,逢煙且莫休。直待金星現,歸家始到頭。欲知『到頭』處,自境界他境界一如是也」《大慧錄》卷19, 這是自他的超越;袁覺讚黃庭堅 「惠崇煙雨蘆雁,坐我瀟湘洞庭。欲喚扁舟歸去,傍人謂是丹青」為禪髓《五燈》卷19《袁覺》, 指出山谷詩將主觀與客觀消融,直契心物一如之禪境,是主客的超越;法演《物我無差》:「青山是我身,流水為我命。養之以四時,蕭然自條正」《古尊宿》卷30《清遠》, 是物我的超越。超越的境界,是「一念廓然三際斷,千差萬別盡圓通」《大慧錄》卷8。 楊岐宗接引弟子,主張般若利劍斬妄情,朝滅絕理路的方向努力:「大凡超宗之士,垂手為人,等閒示一機一境,快如倚天長劍相似,直下取人命根,了無異轍。終不向平地上,與人和泥合水。」《密菴語錄》「凡看經教及古德入道因緣,心未明了,覺得迷悶沒滋味,如咬鐵橛相似時,正好著力,第一不得放舍。乃是意識不行,思量不到,絕分別滅理路處。尋常可以說得道理,分別得行處,盡是情識邊事。」 《大慧錄》卷19此種禪風,形成了楊岐宗相應的詩禪感悟特質。 1.三腳驢子,截斷意路 楊岐宗最為著名的是三腳驢子公案,這則公案自發生之日起,即蜚聲叢林,充分說明了它對參禪者所具有的魅力: 問:「如何是佛?」師云:「三腳驢子弄蹄行。」進云:「莫只這便是麼?」 師曰:「湖南長老。」《五燈》卷19《方會》 禪僧對這則公案吟詠殊多。典牛游頌:「騫驢三足弄蹄時,若不親騎也不知。紫磨金容馱不動,竹篦端勝冷鉗鎚。」《頌古》卷39三腳驢表面上是俗世的跛腳驢,實際上是代表了悟的聖境。倘非證悟之人,是不能騎在驢上,知其勝妙之處。但如果起了聖解,著了形相,認為聖境就是金鑄銅磨的佛像,那麼這只三腳驢是馱不動它的。學人得到楊岐的這句答語,猶如得到刮除眼中金屑的竹篦,遠勝冷鐵受鉗鎚的鎚擊。佛性泰頌:「三腳驢子弄蹄行,步步蓮花襯足生。堪笑草中尋寶者,不知芳樹囀春鶯。」同上三腳驢行經之處,步步生起蓮花。如果向現象界中草中去尋覓的話,就很可笑。芳樹是絢麗可見之物,藏在芳樹中的春鶯,可聞其聲而不可見其形。同樣,三腳驢雖然有諸般妙用,通過色界一一顯露出來,但它的本身卻沒有形體色相,是不可在現象界中求覓到的。白云端頌:「三腳驢子弄蹄行,奉勸行人著眼睛。草里見他須喪命,只緣踢踏最分明。」同上對三腳驢公案,行人求道者要用智慧之眼去體認。否則,落在知見之草里揣度它,就會喪身失命。杜松柏指出「三腳驢所踢踏的是情識意想,是做作擬議」,此解甚確。但杜氏自己似乎也犯了「情識意想」、「做作擬議」之忌,臆解三腳驢公案為:「所謂三腳驢子,世俗無此物,應系『形相化』 的語言,大概是三腳比喻有、空、亦空亦有。全體大用,依此而行,因為為楊岐主張空有一如。」杜松柏《禪門開悟詩二百首》第472頁。 這種解釋,仍是落草之談。「三腳驢子弄蹄行,步步相隨不相到」《五燈》卷20《清旦》, 驢雖三腳,卻弄蹄而行,嘯影嘶風,因此不能亦步亦趨地加以解釋。楊岐三腳驢超出了理性的解析,因此「雖人人舉得,只是不知落處」。梵思曾「不惜眉毛,為諸人下個注腳」,這注腳便是「八角磨盤空里走」同上卷19《梵思》, 與三腳驢同樣匪夷所思。師遠上堂舉三腳驢子公案云: 這因緣,如今叢林中提唱者甚多,商量者不少。有般底,只道宗師家無固必,凡有所問,隨口便答。似則也似,是即未是。若恁麼,只作個乾無事會,不見楊岐用處。……又有般底,卻去腳多少處會。若恁麼會,此病最難醫也。……這公案直須還他透頂徹底漢,方能了得。此非止禪和子會不得,而今天下叢林中,出世為人底,亦少有會得者。若要會去,直須向威音那畔,空劫已前,輕輕覷著,提起便行,捺著便轉。……如今還有恁麼者麼?有則出來道看。如無,更聽一頌: 「三腳驢子弄蹄行,直透威音萬丈坑。云在嶺頭閒不徹,水流澗下太忙生。湖南長老誰解會,行人更在青山外。」《五燈》卷20《師遠》 對三腳驢子所有知性的解會,都是徒勞。因為它的本身對于知性來說毫無意義。僧問宗璉三腳驢子弄蹄行意旨,宗璉說:「過蓬州了,便到巴州。」《五燈》卷20《宗璉》可謂四兩撥千斤,將奇異的聖境還原于現實生活,一念不生,萬緣頓息,以平常心來作止水明鏡般的感應,才是對三腳驢的最好「注解」,遠勝鋸解秤錘來得真切。僧問大慧楊岐三腳驢子弄蹄行意旨,大慧說:「無意旨!」 《大慧錄》卷5正是這「無意旨」超越知性的三腳驢,踢踏出平等一如的世界: 一葉落,天下春,無路尋思笑殺人。下是天,上是地,此言不入時流意。南作北,東作西。動而止,喜而悲。蛇頭蠍尾一試之,猛虎口里活雀兒。《五燈》卷19《清遠》 在這個平等的世界里,春秋、天地、南北、東西、動靜、喜悲等圓融一體。踢踏出這個一體世界的,除了三腳驢之外,還有「瞎驢」: 瞎驢一蹈兩頭空,便與尋常路不同。寸步卻成千里隔,紛紛多在半途中。 《虛堂錄》卷7 驢子一旦成「瞎」,瞎卻愚目,慧眼頓開,所以一踏之時,兩頭皆空,不但橋的「兩頭」空,驢的「兩頭」也空,相對的兩頭一時截斷,鋪展開般若真空的大道,與尋常的路徑截然不同。而時人卻不能「瞎」,舍不得「一蹈兩頭空」式的放舍身命,裹足不前,望崖而返,所以與悟境咫尺千里,永遠徘徊在途中。在圓悟看來,將差別意識踢踏的「三腳驢」、「瞎驢」,也就是大智大勇的「金毛師子」:「大道本來無向背,擬心湊泊已差池。吒呀卓朔能哮吼,即是金毛師子兒。」《圓悟錄》卷8它們踏平了差別的世界,高踏佛祖頭頂而行,成為宇宙間的至尊者:「自從踏斷千差路,便踏毗盧頂上行。」《密菴語錄》 由此可見,「三腳驢」、「瞎驢」、「金毛師子」,也就是斬斷相對意識的般若利劍:「肯不存,諾不立。一片清光射斗牛,天上人間得自由。」《圓悟錄》卷19「截斷兩頭,歸家穩坐。」同上卷6正是通過「三腳驢」這類藝術形象,楊岐禪運用般若利劍,將相對的意識斬除,大死一番,在去除肯諾的否定之後,獲得絕對的肯定。 2.禪不可說,見月忘指 楊岐宗指出:「至音絕韻,妙曲非聲。」《古尊宿》卷27《清遠》 至音、妙曲超出世俗的五音六律之外,因為世俗的音階,是建立在區分五音六律的基礎之上,而至音則不受世俗音律的束縛。在絕對一如的境界里,「踏著秤錘硬似鐵,啞子得夢向誰說。須彌頂上浪滔天,大洋海底遭火爇」。在此悟境,語言文字只有隱退,才能保證自性的原本的大全:「楊岐一訣,凡聖路絕。無端維摩,特地饒舌。」《續古》卷3《楊岐會》縱是以雄辯著稱的維摩詰,用默然無言的方式傳達不二法門的旨趣,都是饒舌添足。「春雨霖霖無暫息,不觸波瀾試道看。」對著春雨霖霖的實存,既要傳達出感受,又不能落于言筌,這時參禪者所「道」出來的,就絕非平常的語言文字,而是要將自己融化成春雨,物我一如。楊岐說法,標舉《證道歌》「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痕垢盡時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同上的直覺方式。因為我執才生,能所便立,六根六塵,如膠似漆,難解難分,就會迷失真我,迷失本心。猶如明鏡有痕,障卻本明。只有盡除痕垢,人法雙忘,能所雙遣,才能作即物即真、兩鏡交映式的禪悟觀照,回歸于純真的本元。因此,楊岐宗教導學人,不能在語言文字上下功夫,而要加強禪的直觀訓練。 楊岐禪將語言思維予以徹底否決,借用「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五燈》卷20《德用》兩句唐詩,強調本體的不可言說性。因為本體絕對,不生不滅,而言語則是相對的生滅法。相對意識產生的言語,不能表示絕對本體。對這個問題,楊岐宗或者從禪的產生來說明:「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若在言語上,一大藏教諸子百家遍天遍地,豈是無言,更要達摩西來直指作麼?」 《大慧錄》卷13或者從事理的區別來說明:「事粗易顯,理妙難彰,故言近而旨遠。如何以至近之言,明其至遠之旨,不其難哉?」《古尊宿》卷28《清遠》楊岐宗不但否定已形于外的語言,還進一步否定未形于內的語言以及與之聯系的思維活動。非但形諸語言是入泥入水,並且,「未曾啟口,先犯國諱」《虛堂錄》卷9, 即使沒有說出來,只要起心動念,就已經悖離了如如不動的本元:「設使言前薦得,猶是滯殼迷封;縱饒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古尊宿》卷20《法演》「汝等若向世界未成時、父母未生時、佛未出世時、祖師未西來時道得,已是第二句。且第一句如何道?直饒你十成道得,未免左之右之。」《五燈》卷20《正賢》「任待牙如劍樹,口似血盆,徒逞詞鋒,虛張意氣。所以淨名杜口,早涉繁詞。摩竭掩關,已揚家丑。」 同上卷20《鼎需》圓悟詩云: 祖祖相傳傳底事,佛佛授手不唯他。若存情識論知解,耳里塵沙眼內華。 《圓悟錄》卷2 對語言、知性的否決,可謂乾淨徹底,毫不容情。既然事理有別,言近而理遠,語言在表達本體時顯得蒼白無力,參禪者就必須摒棄語言,超離語言,以直契不可言說的本體。「『丁寧損君德,無言真有功。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 好笑好笑,得恁麼入泥入水。」《虛堂錄》卷8「丁寧」四句,是道吾悟真的詩偈《五燈》卷12《悟真》。 在楊岐宗看來,雖然道吾說縱有滄桑之變也不「為君通」,可一旦吟出這首詩,就已經「為君通」了,所以還不夠乾淨徹底。 雖然禪不可說,不能膠著于語言文字,但語言文字仍然是指向真理的手指,只要見指觀月,同樣能夠從語言悟道。因此楊岐宗禪人在批評語言文字難以表達本體的同時,又不得不承認表達本體離不開語言文字:「坐斷乾坤,天地黯黑。放過一著,雨順風調。」《古尊宿》卷19《方會》如果用剿絕情識的表達法,則無分別意識立足之處,容不得任何語言的塵屑;但啟悟學人,又不妨運用語言文字從容商量:「若據祖宗令下,祖佛潛蹤,天下黯黑,豈容諸人在者里立地,更待山僧開兩片皮!雖然如是,且向第二機中說葛藤。」同上出于無奈「放過一著」而使用語言文字,在使用之時自然要藝術地加以運用,以達到說而不說、以指示月的效果:「壁立千仞,三世諸佛,措足無門。是則是,太殺不近人情;放一線道,十方剎海,放光動地。是則是,爭奈和泥合水。須知通一線道處壁立千仞,壁立千仞處通一線道。」《五燈》卷20《道謙》如果禪機聳峭,則初學難有悟入之處;如果禪機平實,則初學又不能直截悟入。所以禪者接機,在平易處顯奇峭,在奇峭處顯平易。言非言,指非指,因此參學者必須見月忘指。「若是念話之流,君向西秦,我之東魯,用唐人鄭谷《淮上與友人別》「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之意,《全唐詩》卷675。 于宗門中殊無所益。這一段事,不在有言,不在無言,不礙有言,不礙無言。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云。」同上卷20《宗璉》膠著于語言文字,與真理背道而馳;沒有語言文字,學人又難以悟入。所以作為師家,要不立文字不廢文字;作為學人,要得魚忘筌見月忘指。僧問智愚「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意思是只要使用建立在有無二分法基礎上的語言,就像葛藤纏繞枝干一樣,如何從相對的語言中契入絕對的本體?智愚借用唐人于良吏《春山夜月》中的兩句詩回答:「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虛堂錄》卷3雖然語言不是真理本身,只要細心體會,掬水,月就捧在手中;拈花,香即沾在衣上。忘指見月,照樣會在葛藤般的語言中感受到真理。清遠《示看經僧》云: 句義縱橫那畔彰,五千余卷總含藏。如何不覓根頭意,空看枝邊木葉黃? 《古尊宿》卷30《清遠》 一大藏教,橫說豎說,都指向無形無相的絕對本體。不但教外別傳的禪宗語言能指向本體,傳統的佛教經典也同樣能指向本體。但看經僧不能超越語言文字,體悟到存在于語言文字之外的佛禪的真諦,而是拘泥于語言名相,看到的只是思想的凋零枯黃的殘片,不能從語言悟入大道。相反,楊岐宗對蘇軾《維摩畫像贊》卻十分欣賞,因為它左說右說,辯若懸河,卻「從始至終不死在言下」,深諳 「語言三昧」《大慧錄》卷18。 3.不觸不背,珠圓丸轉 楊岐宗在接引學人的時候,往往通過拂子、拄杖、竹篦等即興點染,用凌厲的的機鋒,把學人逼拶到肯定否定都不是的兩難境地:「若見個拂子,正是凡夫;若言不見,此是拂子。」《古尊宿》卷27《清遠》「言句上作解會,泥里洗土塊。不向言句上會,方木逗圓孔。」《圓悟錄》卷2「只這是,大似撒沙向眼中;只這不是,還如注水向耳里。直下無事,平地陷人;別有機關,墮坑落塹。」同上卷7大慧宗杲居古云門庵時,室中舉竹篦子問參學者: 「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令參學者「不得下語,不得無語」,從之得法者十有三人《大慧錄》卷4。 禪林頌曰: 云門舉起竹篦,才涉思惟蹉過。只這背觸商量,老人已是話墮。《頌古》卷40無著總頌 宗杲「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是給參學者思維設下的一座陷阱。只要學人一動心起念,有了諸如是竹篦子、非竹篦子的意念,就已經墮坑落塹,與本體悖離。無著頌翻進一層,認為云門的這番話,既然有了「竹篦子」、「觸」、 「背」之說,也已經「話墮」,自身已陷進了語言的沼澤。一落言筌,即成過咎。為了擺脫開口即錯的尷尬處境,禪師往往用詩意的圖景來表達:「若喚這個作拄杖子,捏目生花;若不喚作拄杖子,破家散宅。畢竟如何?擲下云: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大慧錄》卷3「磨今古」、「洗是非」,即泯除差別。但關鍵在于這「磨」、「洗」的本身也仍然要不帶「磨」、「洗」的意念才行。楊岐宗禪人熟諳此理,在突破觸背禪關時,往往出以不落兩頭的詩歌境象,參活句而不參死句。「若即聲色言語求道真體,正是撥火覓浮漚。若離聲色言語求道真體,大似含元殿里更覓長安。總不恁麼,畢竟如何?翡翠踏翻荷葉雨,鷺鷥沖破竹林煙。」同上卷2流轉跳宕的意象,不觸不背,珠圓丸轉,突破了背觸的藩籬,呈現出一片化機。法演《送蜀僧》詩結句「有人若問西來意,水在江湖月在天」《古尊宿》卷22《法演》, 與李翱「云在青天水在瓶」 合若符契,而境象闊大雄渾,不觸不背,盡得風流。法演《示禪者》云: 學道先須得指歸,聞聲見色不思議。長天夜夜家家月,影落澄潭幾個知? 《古尊宿》卷22《法演》 「指歸」就是方向,學道的方向就是「聞聲見色不思議」,聽到了聲音,看到了顏色,但只是聽到、看到而已,既不必去思去想,擾亂寧靜祥和的本心;也不必作眼見色如瞽,耳聞聲如聾式的閉目塞聽的反映。禪者的心,如同那每夜東升西落的月亮,照印在千家萬戶的池塘里。明月無心地分身千萬映射著澄潭,千萬澄潭無心地涵映著同一輪明月。水映潭而不戀潭,潭映月而不留月,這就是 「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五燈》卷16《志璿》的心地法門。禪者的悟心正像晶瑩如月的大圓鏡,平等地涵映著萬物,既毫髮無遺,又纖塵不受。不失澄明的感應,不受絲毫的擾亂。 4.聖凡一如,淨染不二 聖與凡,是相對的二分法,在楊岐宗那里,得到了完美的統一。楊岐宗指出,如果禪者僅僅停留在了悟的峰巔,黏滯于聖境,而不能由聖入凡,仍不是大乘徹悟。「僧問:『生死交謝,寒暑疊遷,未審無位真人還有寒暑也無?』師云: 『汗流似雨。』」《圓悟錄》卷2「如何是不動尊?……東走西走。」 《虛堂錄》卷2雖然是「無位真人」、「不動尊」,但並不離棄現象界的生活。「撮土為金猶容易,變金為土卻還難。轉凡成聖猶容易,轉聖成凡卻甚難。」 《古尊宿》卷20《法演》禪者由凡入聖後,應當再由聖入凡。楊岐指示學人:「休戀江湖五六月,收取絲綸歸去來」同上卷19《方會》。 意為對聖境江湖不可執著,而要收取絲綸,重新回到現實生活中,展開現象界的生活,不可偏枯于一隅。學人問法演牛頭未見四祖時,為什麼百鳥銜花獻,法演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學人又問見後為什麼百鳥不銜花獻,法演說: 「貧與賤,是人之所惡。」同上卷20《法演》富貴,喻居于聖位;貧賤,喻不居聖位。法演用幽默的口吻,說明了參禪者應不居聖位,泯滅凡聖差別。僧問法全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法全答:「天下無貧人。」又問見後如何,法全答: 「四海無富漢。」《五燈》卷20《法全》意旨與法演相同,也是使用了幽默反語,暗示悟者既能入聖又能入凡,其意旨正如安永所云:「諸人未得個入處,須得個入處;既得個入處,直須揚下入處始得。」同上《安永》「入處」是悟入之處,留戀「入處」是初沾禪味者習見的毛病,只有將有了「入處」 的意念揚棄,才是大休大歇處。 從聖凡一如出發,楊岐宗禪人主張從凡境切入,認為淺近的凡境是建立禪悟生命的基礎:「若不會上大人,如何登孔聖門,通曉六經子史百氏詩書?縱使身名顯達,不曉上大人,如何佐國安邦,使功成身退?……山林河海,日月星辰,上聖下凡,無上大人不能安立。」《古尊宿》卷29《清遠》「一大藏教,不出個鴉鳴鵲噪;九經諸史,不出個之乎者也。」《虛堂錄》卷2「佛法在日用處,行住坐臥處,喫茶喫飯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處。」《大慧錄》卷26在經歷世法之後,就可以竿頭進步,將清涼高遠的萬仞峰頂與紅塵熱惱的十字街頭打成一片,入世而出世,出世而入世,「灰頭土面處壁立千仞,壁立千仞處土面灰頭」《圓悟錄》卷2, 「或孤峰獨宿,不礙土面灰頭;或土面灰頭,不礙孤峰獨宿」同上卷4, 「佛法世法打成一片,且耕且戰,久久純熟,一舉而兩得」《大慧錄》卷30。 如此,即能「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不二」《圓悟錄》卷12。 對這種悟境,圓悟《眾生本來是佛》偈形象地表述為:「放憨放痴貪世味,閒情誰管真如地。有時得片好風光,十字街頭恣游戲。」同上卷19法演偈云: 白云相送出山來,滿眼紅塵撥不開。莫謂城中無好事,一塵一剎一樓台。 《古尊宿》卷21《法演》 自古以來,成千上萬的出家人為了躲避紅塵,進入深山。法演卻深入到撥不開的塵埃之中,將萬丈紅塵化為菩提道場。正如《華藏品》所云:「華藏世界所有塵,一一塵中見法界。」《華嚴經》卷8如此,凡界即佛界,穢土即淨土,「終日在聲色中出沒,聲色不能染污,世出世間,如蓮花不著水」《密菴語錄》。 法演的另一首詩亦可與此互參: 但得心閒到處閒,莫拘城市與溪山。是非名利渾如夢,正眼觀時一瞬間。 《古尊宿》卷22《法演》 至人忘心不除境,愚者除境不忘心。摒除外境,不能靜心,即使居住在深山,也如置身鬧市般繁雜;心定神凝,不除外境,即使置身在鬧市,也似居住在深山般寧靜。只要心地安寧祥和,則不論在城市與溪山,都能感受到自得怡然。玄覺在《答朗禪師書》中說過,修道並非「泯跡人間,潛形山谷」可成,其首要的條件乃是祛除「見愛之惑」。「心徑未通,矚物成壅」,「見惑尚紆,觸途成滯」,因此,「若未識道而先居山者,但見其山,必忘其道。若未居山而先識道者,但見其道,必忘其山。忘山則道性怡神,忘道則山形眩目」,「見道忘山者,人間亦寂也;見山忘道者,山中乃喧也」《永嘉集》。 法演此詩,是對這種思想的傳神寫照。「混世同塵之人,謂之圓通之侶」《古尊宿》卷28《清遠》, 只要「識道」、「心閒」,則萬丈紅塵不異清涼道場。相反,如果不識大道,心地炎囂,縱使置身清涼道場,也如同萬丈紅塵。「良夜月來此,勞生幾個知?」 《虛堂錄》卷7沒有見道之人,縱對良宵佳月,也無心欣賞。因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世人爭名于朝,爭利于市,評是說非,飛短流長。而如果用了悟之眼來看,這一切不過是稍縱即逝的煙云。人命在呼吸之間,在匆遽的生命中,應當抓緊時間修行,才是正途。 了悟的峰巔固然不可停滯,現象界的生活也不等于禪。聖凡一如,回歸于生活,並不意味著將禪庸俗化,而是要求禪者置身現象界,而不被現象界的生滅法所染。僧問:「舊歲已去,新歲到來,如何是不遷義?」守端說:「眉毛在眼上。」 月庭忠作二詩頌此公案: 罷釣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饒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落葉已隨流水去,春風未放百花舒。青山面目依然在,盡日橫陳對落暉。 《頌古》卷39 「罷釣」四句,用唐人司空曙《江村即事》詩成句《全唐詩》卷292。 以「不系船」喻禪者任性率意、隨緣自適的放曠襟懷,以「江村月落正堪眠」 喻禪者安處于現象界之中。後二句以縱經風吹仍在佳境喻經歷世俗之事,卻不會影響到心性的寧靜。第二首以落葉隨水寫舊歲已去,以百花將舒寫新歲到來。但葉落花開,都是起滅流轉的現象,詩人的心性,則猶如「青山面目」,亙古如斯, 「橫陳對落暉」,不受時令遷變的影響。在此一如之境,說淨說染都是塵。青山與落暉,相對兩忘言,無動亦無靜,無淨亦無染。 5.不涉迷悟,真妄一體 與聖凡一如的禪悟體驗相類的,是楊岐禪真妄一體的禪學感悟。大慧指出, 「上流之士,不將佛祖見解貼在額頭上,如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本」《大慧錄》卷15。 楊岐宗反對貪戀悟境,指出「真實到家之士,得意忘言。伶俜在外之人,隨情起解」《古尊宿》卷28《佛眼, 「參禪喚作金屎法。未會一似金,會了一似屎」同上卷32《清遠》。 只有似是而非的人,才會沾沾自喜地自以為悟。如果本身在悟之中,就不會有悟的意識:「眉毛眼睫最相親,鼻孔唇皮作近鄰。至近因何不相見,都緣一體是全身。」同上卷29《清遠》說個悟字,便從與悟的「一體」中分離出來。並且,即使真正了悟,一旦生起了悟的意念,就重新墮入迷的沼澤中。「僧云:『有一人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時如何?』師云:『鶻突布衫須脫卻。』」《虛堂錄》卷2此則公案的意旨,即是「一絲不掛,猶涉廉纖;獨脫無依,未為極則」同上, 「寸絲不掛,猶有赤骨律在;萬里無片云處,猶有青天在」《圓悟錄》卷5。 法演偈云: 人之性命事。第一須是○。欲得成此○。先須防于○。若是真○人,○○。 《古尊宿》卷21《法演》
,即是空的形象表述。人要求得安身立命處,最重要的就是空,即心境盪 滌情塵意垢後的空明、寧靜。因此第一步必須○。但○並不在于封閉自己,而要顯示開放的特性,它意味著對外物不失本性的澄明感應。所以要成就此○,還須防止枯木寒灰般的○。前一個○,是生機洋溢的澄明心境,是真空、妙有;後一個○,則是枯木死灰、窒息生命的頑空、斷空,乃參禪之大忌。「若是真○人, ○○。」達到了○之後,必須連○也○掉,否則,有了○的心念,又談什麼○? ○掉○之後的○,才是真正的○,它是圓滿的表徵,也是一切可能性的淵藪。 對不涉迷悟的體驗,楊岐宗禪人用脫落身心的詩歌境象來加以描繪:「且不涉迷悟一句作麼生道?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圓悟錄》卷3克勤引用的這兩句詩,是唐人《夏日聯句》中的成句《全唐詩》卷4, 形容心國太平無事,薰風微拂,殿閣生涼,雜念皆消的心理感受。和暖的薰風,將迷悟的意識一時拂去,還生命一個萬里無云的麗日晴空。宗杲聽了這兩句詩後,「前後際斷」,妄念全消《大慧錄》卷17。 楊岐宗法演提舉倩女離魂公案,表示了楊岐宗對真妄一體的體證。《無門關》第35則:「五祖問僧云:『倩女離魂,那個是真底?』」倩女離魂系唐代傳奇故事。倩娘嘗許王宙為妻,既而父悔,倩娘抑郁成疾。宙亦深以為恨,欲赴京師,途中忽遇倩娘,遂相攜至蜀,兩人一起生活了五年,產下二子。後來王宙回到岳父家拜謝,卻發現倩娘仍然病在閨中,唯余一息。眾人見王宙與「倩娘」回來,也感到非常奇怪,室中病女聽了外面的動靜卻非常高興,起身出門相迎,兩位倩娘合為一體。此時眾人方知,和王宙一起生活達五年之久的倩娘,原來竟是病女的離魂!禪者頌此倩女離魂云: 南枝向暖北枝寒,何事春風作兩般。憑仗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欄看。 《頌古》卷39雪庵瑾頌 公案的要點在于參究自心本性的真妄善惡。《證道歌》:「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真妄不二,迥超情識。若無分別,則不論變現為何種形式的生命體,都是菩提道場。倩女離魂,表達的正是真妄不二的悟境。詩意以詠梅為喻,梅花之所以在春風中有先開後綻之別,是因為南枝向陽北枝朝陰,但它們都擁有同一根株,先開後綻,只是現象的差異,生命的根元並無兩般。詩人告誡高樓吹笛者,不要再吹奏起使梅花雪落的落梅曲,還是留下這些花朵,供人倚欄細細賞玩,供明眼人好好參究。小詩含思宛轉,風情搖曳,將人思緒引向了梅花之後的深遠悟境。只有站在不涉迷悟、真妄一體的立場,才能欣賞品味此詩。
二、「立處皆真」的詩禪感悟
立處即真是楊岐宗禪悟的另一主要內涵。它的思想源頭可追溯到東晉佛教哲學理論家僧肇。僧肇的《不真空論》旨在闡述諸法只是假名,虛幻不實,主張舍棄現象界的一切,走向永恆、不變、圓滿、真實的彼岸世界。但僧肇又認為,要達到成佛的目的,進行宗教修習,只有在實際的社會生活中才能完成,因為真如佛性並不離棄現實世界:「故經云:甚奇,世尊!不動真際為諸法立處,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也。然則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之即神。」「真際」即法性、性空、如,指萬法的真實本性。僧肇認為,不變的真實本性是萬法得以存在的根據,並不是離開真實的本性而有萬法,而是萬法存在之處即體現出真實的本性。道離開人們並不遙遠,因為任何一件事中都有道;佛離開人們並不遙遠,只要隨時隨地用心體察,就會發現生活中處處都顯現著佛性的妙用。離開了現實世界,就沒有真理可言。真理在日常生活之中充滿著活潑的作用,所以需要用整個身心去體悟,才能隨時隨處感受到佛性的光輝。「觸事而真」又作「即事而真」。事謂事象、現象,所有生滅差別現象界的事物皆是常住真實之真理。這成了隋唐時代佛教的基本觀念。 僧肇的觀點被關注人生現實、注重即物感興的禪宗所喜愛,馬祖曾引用它來開示學人:「非離真而有立處,立處即真,盡是自家體。」《四家語錄》卷1《馬祖》「立處皆真」發軔于僧肇,提倡于馬祖,在禪門中產生巨大影響,與臨濟的大力標舉也很有關系。克文說:「又不見臨濟大師云:『我者里是活祖師西來意,把來便用,立處皆真。』」《古尊宿》卷44《克文》可見此語在禪林的影響,與臨濟的提倡分不開。在《臨濟錄》中,「立處皆真」的觀念被反復強調:「爾且隨處作主,立處皆真,境來回換不得。」「如大器者,直要不受人惑,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但有來者皆不得受。」「立處皆真」在楊岐宗傳人大慧的思想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凡有言句,非離真而立處,立處皆真,所謂胸襟流出蓋天蓋地者。」《大慧錄》卷22「道無不在,觸處皆真。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教中所謂治生產業皆順正理,與實相不相違背。」同上卷23「應無所住,謂此心無實體也,而生其心,謂此心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也。」同上卷27 與「立處皆真」命題相近的是「繁興大用」。傳為僧肇所作的《寶藏論》說: 「般若故繁興大用,涅槃故寂滅無余。無余故煩惱永盡,大用故聖化無窮。」 「繁興」指紛亂嘈雜的世俗世界,「大用」指禪者面對各種物質精神的現象,游刃有余,不受其影響擾動。《壇經·機緣品》:「若于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那伽定」指極深的禪定。儘管身處紛亂的塵世,但心靈永遠寧靜,不為外界事物所干擾,如同永遠處于定中:「直下打疊教削跡吞聲,猶是衲僧門下沙彌童行見解在。更須回首塵勞,繁興大用始得。」《碧巖錄》第99則 「雖繁興大用,而不擾其神;乾坤倒覆,而不干其慮。」《續古》卷4《鐵鞭韶》「繁興大用,起必全真;萬像紛然,參而不雜。」《宗鏡錄》卷35 「雖繁興鼓躍,未始動于心原。」同上卷99與「繁興大用」相聯系的禪學感悟是「隨處解脫」:「心法無形,通貫十方。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嗅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心既無,隨處解脫。」《臨濟錄》「爾一念心自能解縛,隨處解脫。」《五燈》卷11《延昭》「當處出生,隨處滅盡。」同上卷14《惟照》方會稟承禪林傳統,弘揚臨濟家風,也大力提舉臨濟等宗師所提倡的立處皆真、觸目菩提: 繁興大用,舉步全真。既立名真,非離真而立,立處皆真。者里須會,當處發生,隨處解脫。《古尊宿》卷19《方會》 楊岐主張立處即真、繁興大用,與僧肇、臨濟一脈相承。這一理念使楊岐宗感悟到真如理體並不離棄現象界,在日常生活中有真如的顯現,一切現成,不假他覓。參禪者應處處提撕,時時悟道;同時,面對五光十色的現象界,要保持心靈的寧靜,存在而超越。楊岐示眾云:「幾度黑風翻大海,未曾聞道釣舟傾。」 即是當處解脫的生動寫照。楊岐曾徵引禪偈:「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續古》卷3《楊岐會》主旨也在于強化隨處解脫。離開現實情境而他求,就是悖離精神故園。迴轉向外尋覓之心,即能歸家穩坐。此種宗風,形成了楊岐宗立處皆真、觸目菩提的詩禪感悟特質。 1.一切現成,不須他覓 楊岐偈云:「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俱不識。」 《續古》卷3《楊岐會》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宇宙萬物,無一不是佛性的顯現。而世人沉迷物欲,卻視而不見,以致于當面蹉過。楊岐說法,標舉 「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同上。 「法位」,謂萬有本體所在位置。真如本體湛然,絕對不妄,為諸法安住之位。大慧開示學人引僧肇「諸法不異者,豈曰續鳧截鶴,夷岳盈壑,然後為無異者哉」,以及云門「長者天然長,短者天然短」之語,以印證「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大慧錄》卷4。 是法住法位,就是萬物以其本來面目存在于天地宇宙之間,一切現成,不假造作。因此,楊岐示眾說:「春雨普潤,一滴滴不落別處」,「一切法皆是佛法,佛殿對三門,僧堂對廚庫。若也會得,擔取缽盂拄杖,一任橫行天下」《續古》卷3《楊岐會》。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治天下,衲僧得一且作麼生?」良久云:「缽盂口向天。」同上「缽盂口向天」,即是「是法住法位」,本來現成,不容擬議。守端頌云: 缽盂向天底時節,十方世界一團鐵。少林面壁謾多年,衲僧眼里重添屑。 《頌古》卷39白云端頌 從「是法住法位」的角度出發,守端對達摩面壁的意義提出懷疑。守端上堂,沉默良久,說「口只堪吃飯」。「口只堪吃飯」,即是「缽盂口向天」。禪林頌此公案云:「白云舉古,直是稀奇,口堪吃飯少人知。諸禪老,莫遲疑,一飽自然忘百飢!」《頌古》卷39遁庵演頌因為一切現成,所以連達摩面壁這樣的祖師高風,在楊岐宗看來,也成了「西天人不會唐言,獨坐少林癡面壁」 《密菴語錄》的畫蛇添足。仁勇示眾謂:「釋迦老子四十九年說法,不曾道著一字;優波鞠多丈室盈籌,不曾度得一人;達摩不居少室,六祖不住曹溪。誰是後昆,誰為先覺?既然如是,彼自無瘡,勿傷之也。」拍膝顧示大眾說: 「且喜天下太平。」《五燈》卷19《仁勇》將佛教史上明白確鑿的事實全面推翻,是站在迷悟不二、本來現成之立場而作的斷言。虛堂頌此公案云: 煙暖土膏農事動,一犁新雨破春耕。郊原渺渺青無際,野草閒花次第生。 《虛堂錄》卷5 此詩勾畫出一幅生活氣息極為濃郁的早春耕作圖,暈染出「天下太平」的環境氛圍象徵心國太平的內證狀態,于靜謐安寧中,洋溢著活潑的生機,瀰漫著泥土的芬香,流露了詩人對生命的熱愛與喜悅,而沒有纖毫的機心雜念。與虛堂此偈相映成趣的是大慧偈: 正月十四十五,雙徑椎鑼打鼓。要識祖意西來,看取村歌社舞!《大慧錄》卷2 鄉村野趣,觸目菩提。質樸的農家生活,也就是喜悅的禪悟境界,農家樂即是佛家樂。天童頌:「太平治業無象,野老家風至淳。只管村歌社舞,那知舜德堯仁。」與此異曲同工《從容錄》第5則。 在一切現成的境界里,容不得任何知性的存在:「聞聲悟道,落二落三。見色明心,錯七錯八。生機一路,猶在半途。且道透金剛圈、吞栗棘蓬底是甚麼人?披簑側立千峰外,引水澆蔬五老前。」《五燈》卷20《德光》聞聲悟道、見色明心,也就是一切現成、觸目菩提式的感悟,它們之所以「落二落三」、 「錯七錯八」,是因為在「觸目」之際有了知性的介入,在知性的影響下去尋覓菩提,偏離了一切現成的原則。真正的一切現成,是披簑側立、引水澆蔬般的平易舉動,只有透過金剛圈、吞過栗棘蓬的人才能做到。沒有經歷過求道的艱辛,就不可能蕩盡知性的塵埃,享受禪悅的法喜。 正因為一切現成,楊岐警醒學人,欲會菩提,當下即是,不可舍近求遠,離開當下的現境,而另覓菩提:「萬法本閒,唯人自鬧。」《續古》卷3《楊岐會》。《五燈》卷2《慧忠》:「青蘿夤緣,直上寒松之頂;白云淡宮,出沒太虛之中。萬法本閒,而人自鬧。」卷12《慕喆》:「白云澹宮,水注滄溟。萬法本閒,復有何事?」 萬法本現成,明明白白地呈現在人們眼前,而人心炎囂,對本來現成的萬法不能產生審美觀照。為了避免「人自鬧」,楊岐主張將一切外在的攀援之念放下,隨緣任運:「云蓋不會禪,只是愛噇眠。打動震天雷,不直半分錢。」《古尊宿》卷19《方會》釋迦牟尼有四大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守端的四弘誓願則變成了:「飢來要吃飯,寒到即添衣,困時伸腳睡,熱處愛風吹。」 《五燈》卷19《守端》直指現實生活,從另一層面豐富了釋迦四願。本著一切現成隨緣任運的原則,守淨對佛教菩薩、禪門大德的方便法門一概否決,以無思無慮的現實生活代替對禪道的尋覓探求:「文殊普賢談理事,臨濟德山行棒喝。東禪一覺到天明,偏愛風從涼處發。」同上卷20《守淨》楊岐宗指出,了悟之人,是「鼻直眼橫」《古尊宿》卷20《法演》, 用不著思維計度,一切都以自然原真的形態顯現在你的面前,關鍵看你能否直下領會。楊岐宗禪人往往以一幅幅清麗如畫的圖景,作為禪者悟道的契機: 秋風颯颯,玉露垂珠。水碧山青,蛩吟蟬噪。圓通門大啟。《古尊宿》卷20《法演》 千峰列翠,岸柳垂金。樵父謳歌,漁人鼓舞。笙簧聒地,鳥語呢喃。紅粉佳人,風流公子。一一為汝諸人發上上機,開正法眼。同上 金風動處,警砌畔之蟲吟;玉露零時,引林間之蟬噪。遠菸別浦,行行之鷗鷺爭飛;絕壁危巒,處處之猿猱競嘯。又見漁人舉棹,樵子謳歌,數聲羌笛牧童戲,一片征帆孤客夢。可以發揮祖道,建立宗風。同上 秋風、玉露、碧水、青山、吟蛩、鳴蟬、翠峰、金柳、樵唱、漁歌……清麗如詩的景色,即是啟人心智的菩提大道,要悟當下便悟,不須外求。「久雨不曾晴,豁開天地清。祖師門下事,何用更施呈?」《五燈》卷19《宗杲》 淫雨霏霏,如同受各種塵垢蒙蔽的人心。一旦晴朗,整個天地景象便立即清明在目,所聞所見者無非禪意。「華開隴上,柳綻堤邊。黃鶯調叔夜之琴,芳草入謝公之句。何必聞聲悟道,見色明心?」同上卷20《明辯》花蕾舒綻,隴上寫春,柳眼惺忪,臨水自照,鶯鳴高士琴,草綠詩人夢,自然景色,直截會取,觸目菩提,聲只是聲,色只是色,用不著計較思量,聞聲另尋道,見色別求心。 「紫蕨伸拳筍破梢,楊花飛盡綠陰交。分明西祖單傳句,黃栗留鳴燕語巢。」 同上卷20《南雅》自然景色,天機原真地呈顯。楊岐宗運穠麗之筆,描撲面春色,生動地表現了對處處是道的體認: 秋半西風急,當空月正圓。蕭蕭木葉落,湛湛露珠懸。嘹唳沖云雁,淒清抱樹蟬。頭頭渾漏洩,切忌覓幽玄。《圓悟錄》卷7 秋深天氣爽,萬象共沉沉。月瑩池塘靜,風清松檜陰。頭頭非外物,一一本來心。直下便薦取,切莫更沉吟。同上卷8 颯颯西風,玲瓏璧月,蕭蕭木葉,湛湛露珠,嘹亮雁唳,淒清蟬鳴,瑩淨池塘,婆娑松檜,無一不呈露著宇宙大心。只要以澄明的襟懷去感應,就能直下薦取,直接契入存在之深處。任何向外「覓幽玄」、「更沉吟」的舉動都會蹉過一切現成的悟境。必須用迥超邏輯與知性的禪悟直覺觀照,才能對現前景致作即物即真的澄明感應。 表現禪者立處皆真山居生活的,以法演的禪詩最為突出。其《山中四威儀》云:「山中住,萬疊千重誰伴侶。縱使知音特地來,云深必定無尋處。」化用唐詩「松下問童子」詩意,既寫出了知音特地相尋的一往深情,又寫出自己萬山深處云水身的高潔峻拔。其《寄舊知》云: 隔闊多年未是疏,結交豈在頻相見。從教山下路崎嶇,萬里蟾光都一片。 《古尊宿》卷22《法演》 明月千里寄相思,是古典詩詞常見的情感生發模式。蟾光一片慰離情,也成為禪門宗師常見的情感生發模式。禪門重視以心印心,因此有心靈默契的人,縱使隔闊,心靈卻可以穿越千山萬水,不在乎形體能否經常相見。「山中人自正,路險心亦平。」山下路雖然崎嶇,但處處都有明麗的月光,只要保持一顆平常心,崎嶇山路又奈我何?從象徵的意義來看,山下路喻世俗社會。雖然世道艱險,但只要心中有清亮的月光,有澄明的悟境,什麼樣的艱險都能度過。縱然相距萬里,只要悟心相通,便足以相印相慰。楊岐宗禪詩不但把別後相思之情寫得如此超逸絕塵,寫分別留戀之意也殷切感人,如「相送當門有修竹,為君葉葉起清風」 《虛堂錄》卷7, 即是深情流注而灑脫寧靜的佳句。送別友人時,連當門的修竹也在清風中婆娑起舞,枝枝葉葉總含情。禪者的心,正如清風中的修竹一樣,在事情發生的時候有顫慄、感動,當事情過去之後,心境便很快恢復到了原先的平靜、祥和。超越而存在,存在而超越。 2.處處提撕,時時悟道 「提撕」在禪宗話語中有二義,一是指師家指導學人,一是指行住坐臥間,對古則公案專心參究之工夫。《無門關》第1則:「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通身起箇疑團,參箇無字,晝夜提撕。」本書借用這則術語,不僅指行住坐臥間對公案專心參究的工夫,還指對一切可以引發禪悟的對象進行專心參究。因為一切現成,觸目菩提,參禪者只要處處提撕,即可時時悟道:「酒肆茶坊,紅塵鬧市,豬肉案頭,驀然築著磕著,如虎戴角,凜凜風生。」《密菴語錄》 「普化紅塵堆里,盤山豬肉案頭,發揮靈鷲雄機,顯示少林密旨。」《虛堂錄》卷1在楊岐宗禪人看來,酒店茶坊、紅塵鬧市,到處都是現成公案。 現成公案,亦作見成公案,指不假造作而現成之公案。《碧巖錄》第9則: 「舉僧問趙州:『如何是趙州?』州云:『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圓悟著語謂此為現成公案,意謂趙州所答之東、西、南、北四門即是現成公案,無須另藉其他之指示安排。一切諸法皆可顯現成就佛性,不待造作。佛法于山川、草木、萬物之上歷歷現成。 楊岐宗注重對現成公案的提撕,其禪詩生動地反映了從蛙聲悟道、從柏樹子悟道、從火爐頭悟道等禪悟契機。張九成居士一夕如廁,繼續參究庭前柏樹子公案,忽聞蛙鳴,釋然契入,作偈說:「春天月夜一聲蛙,撞破乾坤共一家。正恁麼時誰會得,嶺頭腳痛有玄沙。」次日清晨謁法印一禪師,機語相投《五燈》卷20《張九成》。 玄沙欲遍歷諸方,參尋知識,攜囊出嶺,築著腳指,流血痛楚,嘆道:「是身非有,痛從何來?」便回。雪峰問他為什麼不遍參去,玄沙說:「達摩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雪峰深以為然《正法眼藏》卷2。 玄沙因腳痛而悟,張九成則因聽到一聲蛙鳴,而領悟千差萬別悉皆消融、乾坤大地本是一體的禪機。莫將居士謁南堂靜禪師咨決心要,「堂使其向一切處提撕」,莫將如廁時聞穢氣,急以手掩鼻,遂有省,呈偈曰:「從來姿韻愛風流,幾笑時人向外求。萬別千差無覓處,得來元在鼻尖頭。」同上卷20《莫將》莫將開悟的關鍵仍是萬別千差的消融,其中包括淨穢不二、一切現成的感悟。劉彥修居士向大慧宗杲問道,大慧令他參趙州「狗子無佛性」公案,劉彥修後來從柏樹子上悟入,作頌說:「趙州柏樹太無端,境上追尋也大難。處處綠楊堪系馬,家家門底透長安。」同上《劉彥修》表達了對悟道不拘時地、處處都通向了悟之途的感悟。龍門清遠參五祖法演,寒夜孤坐,撥爐見余火一豆,恍然自喜說:「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急起翻閱《傳燈錄》,至破灶墮因緣,忽然大悟,作偈曰: 刀刀林鳥啼,被衣終夜坐。撥火悟平生,窮神歸破墮。事皎人自迷,曲淡誰能和?念之永不忘,門開少人過。《五燈》卷19《清遠》 通過撥火這一舉動,清遠感悟到純真的自性就埋藏在灰燼之中,只要「深深撥」,透入至情至性去體驗,就會見到本來面目。此時再參究破灶墮因緣,愈發明白了人生不過是四大因緣合成,就像灶神本是泥瓦合成一樣。這些本來清楚的人生道理,如同刊落浮華的清淡歌曲,能夠和唱的人很少。悟道之門向每個人敞開,卻很少有人能夠進來,令人徙倚懷想。此詩將悟道的因緣、悟道的心境寫得蘊藉高華,在娓娓的敘述中,顯示出婉曲雋永的韻致。楊岐宗禪詩所反映的悟道途境,新異疊呈,生動地展示了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了悟世界。 3.照顧腳下,不求玄妙 立處即真、觸目菩提的宗風特點,生發了楊岐禪照顧腳下、不求玄妙的詩禪感悟。三位弟子陪侍法演在亭上夜話,歸時燈燭忽滅,法演在暗中讓三人各下 「一轉語」,佛鑑說:「彩鳳舞丹霄。」佛眼說:「鐵蛇橫古路。」佛果說: 「看腳下!」法演說:「滅吾宗者,乃克勤爾!」《五燈》卷19《法演》 「滅吾宗」系正話反說,本意實為大大振興吾宗。法演對克勤的讚許,是因為他不作玄妙解會,而是踏踏實實地照顧腳下。當外在的燈火熄滅之後,就需要燃亮起心燈,照看好腳下,才能從容自如地行走。「看腳下」的悟心,恰如「扶過斷橋水,伴歸明月村」《虛堂錄》卷5的「拄杖」,有了它,人生才能踏踏實實,才能不傍他人,自作主宰:「不從人得時如何?看腳下!」《大慧錄》卷7「腳跟下消息通了,種種知見,無非是腳跟下事。……蹉過則起謗無疑」 同上卷19。 楊岐宗反對追求玄妙的作風:「問:『如何是玄中玄?』師云:『玄殺爾!』」《圓悟錄》卷2如果著意求玄,不但求不到玄,反會被這種念頭耽誤,並且喪卻自己賴以立足的基礎:「若要只管隨數逐名,求玄覓妙,則喪卻自己腳跟下大事。」同上卷10因此,楊岐宗禪人摒棄方便施設、談玄說妙:「機關並是閒家具,玄妙渾成破草鞋。」同上卷20「談玄說妙,好肉剜瘡;舉古明今,拋沙撒土。爭似飢餐渴飲,閒坐困眠。從教四序推移,都不干我事。」《大慧錄》卷4將方便施設撤除之後,便可體驗到纖塵不立、本來現成的悟心:「本自圓成,不立功課,飢來吃飯,寒來向火。」 同上卷11「一旦師姑是女兒,大悟堂中吃茶去。」《古尊宿》卷29《清遠》這就揭去了覆蓋在云綃霧噻下的玄妙面紗,使禪的本來面目顯露出來,將禪從縹緲的云端移置于堅實的大地之上,將終極關懷落實于現實生活,使紅塵俗世與禪悟化境圓融一體,平常心是道。大慧頌「平常心是道」公案云: 勸君不用苦勞神,喚作平常轉不親。冷淡全然沒滋味,一回舉起一回新。 《古尊宿》卷47《云門頌古》 平常心是道,要「平常」到連「平常心」的意念都沒有,才是真正的平常心。如果有了平常的意念,則失卻了平常心。這平常心,是滅卻了浮華的清冷淡泊的悟心,雖然沒有世俗的滋味,但每當它發生作用時,都有活潑的機趣,在至純至淡之中吐露著悟性的光華:「大事既明,則十二時中,折旋俯仰,彈指謦咳,無非佛之妙用。」《大慧錄》卷1「不用安排,切須造作。造作安排,無繩自縛。不安排,不造作,善財彈指登樓閣。秘魔放下手中杈,普化入市搖鈴鐸。」 同上不安排造作,觸處皆真,禪機汩汩地呈顯。 4.紅粉香閨,豔思通禪 立處即真,萬法皆體現著真實的本性。作為人類隱秘情感的愛情,也是萬法之一,同樣能夠體現真實的本性。人類的豔情與禪思有著相通之處,這在楊岐宗禪詩中顯得尤為突出。楊岐宗圓悟克勤,就是聽了師父法演舉小艷詩「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五燈》卷19《克勤》而得以開悟的。這兩句小艷詩,寫深藏在帷幕背後的小姐喻佛頻呼小玉喻通過各種手段,目的在于讓檀郎喻指芸芸眾生知道,佛性就在帷幕喻各種物象的背後,就看你能不能用心來感應。克勤聽了這兩句小艷詩後,若有所悟,向師父求證。法演突問他:「什麼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呢!」一言之下,克勤突然大悟,聽到公雞振翅長鳴,對自己說:「這難道不是『聲』!」于是急回房中,向法演呈述了自己了悟心得,並呈上一偈: 金鴨香爐錦繡幃,笙歌叢里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 《五燈》卷19《克勤》 鋪著錦繡幃幄的閨房里,金鴨香爐吐出來的香氣已漸漸消散。少年在錦繡幃里聽完了笙歌喝醉了酒,讓人攙扶著走了回來。像這樣令人心迷神醉的風流韻事,只有那個小姐——戀愛的意中人知道罷了,別的人又怎麼會知道其中的況味?克勤以此象徵悟道的境界,就好像是從小姐的深閨歸來一樣。他的確是體會了悟道的境界,可這個「道」是什麼,卻不可與外人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如纏綿之戀情,只有個中人,方知箇中味。法演看了這首詩,讚許說:「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詣,吾助汝喜。」《五燈》卷19《克勤》 楊岐宗禪詩藉香草以喻禪心,除了兩者內證體驗都有不可言說性的特點外,還因為兩者在表達上都有纏綿繾綣、一往情深的特點。無著和尚游五台,禮拜文殊。到山下投一寺宿,遇一老僧與童子。老僧多次點撥,無著始終不悟。無著問老僧此間多少眾,老僧說:「前三三,後三三。」無著不省,相別之後,回頭顧視,山寺、老僧與童子忽然不見,只見自身在一林中。無著方知是親見文殊,卻當面錯過。明昭頌此公案:「廓周沙界聖伽藍,滿目文殊接話談。言下不知開佛眼,回頭只見翠山岩。」雪竇頌:「千峰盤屈色如藍,誰謂文殊是對談。堪笑清涼多少眾,前三三與後三三。」佛眼則謂:「此二頌,通古徹今,美則美矣,要且不見文殊。」因此也作一頌: 青山門外白云飛,綠水溪邊引客歸。莫怪坐來頻勸酒,自從別後見君稀。 《古尊宿》卷27《清遠》 明昭頌基本上是在敷演公案本事,雪竇頌古是從公案逗出機趣,都不及清遠頌的情景雙融,理趣豐贍。此頌以青山、白云、綠水,勾勒出一幅云飛水吟清麗無塵的景致。在此景致中,老僧頻頻勸酒,是因為客人浪跡日久,難得回來一次。客子歸鄉,即是迷心向本心的回歸。此頌以「引客歸」、「見君稀」作為主線,將文殊引導無著,歸向澄明悟境的苦心寫得深情流注。文殊的「頻勸酒」,可以看作是「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的變體。 在楊岐宗以豔情喻禪的作品中,法演的詩最為香韻繚繞,其《頌馬祖日面佛月面佛》云: 丫鬟女子畫娥眉,鸞鏡台前語似癡。自說玉顏難比併,卻來架上著羅衣。 《古尊宿》卷21《法演》 馬祖病重時,院主請安,問他身體怎樣,馬祖說:「日面佛,月面佛。」據《佛名經》卷7,日面佛壽長一千八百歲,月面佛壽僅一日夜。馬祖借「日面佛,月面佛」之語,顯示斷絕壽命長短與生滅來去之相,以契當本具之佛性:日面也好,月面也罷,在悟道者的心里,永恆與剎那打成一片。永恆即當下,當下即永恆,關鍵在于能否體驗當下現成的生命情趣。詩以青春少女對美的追求,喻禪者對本心的回歸。「語似痴」,是對青春之美的肯定,喻禪者對本真佛性的肯定。通過一番似癡如迷的追求,少女堅信自己的美貌無與倫比,喻禪者堅信自己的悟境唯我獨尊。此詩運思獨特,設色穠麗,是一首風情裊裊的佳作。法演上堂舉俱胝豎指公案,頌曰: 佳人睡起懶梳頭,把得金釵插便休。大抵還他肌骨好,不涂紅粉也風流。 《五燈》卷20《法演》 俱胝得天龍和尚傳授禪法,于機鋒應接之際,唯豎一指。臨終前說:「吾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受用不盡。」法演的詩,以「佳人睡起」喻禪者衲被蒙頭萬事休,隨緣任運;以「懶梳頭」喻懶得設立各種機關;以隨意拿起一根金釵,向頭上一插,梳妝就告結束,喻俱胝毫不費力地豎起指頭,禪機應對即告完成。佳人之所以有如此的自信,是因為「肌骨好」,所以不涂脂粉,自有風流之致。喻俱胝以豎指應對學人,是因為他經歷了一番磨鍊,已具有高深的悟心,所以不用別立機關,即可從容自如地應對學人,正如道寧所詠:「無伎倆,少人知。大抵還他肌骨好,何須臨鏡畫蛾眉?」《五燈》卷19《道寧》在法演的帶動下,楊岐宗禪人以豔情喻禪蔚成風氣。如中仁上堂,舉狗子無佛性公案,頌云: 二八佳人刺繡遲,紫荊花下囀黃鸝。可憐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 《五燈》卷19《中仁》 狗子無佛性公案,是禪林中最為著名的公案之一。參究此公案的要旨,必須 「不用向開口處承當,不用向舉起處作道理,不用墮在空寂處,不用將心等悟,不用向宗師說處領略,不用掉在無事甲里,但行住坐臥,時時提撕,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提撕得熟,口議心思不及,方寸里七上八下,如咬生鐵橛沒滋味時,切莫退志,得如此時,卻是個好底消息。」《大慧錄》卷21中仁借用唐詩成句,《唐詩紀事》卷28朱繹《春女怨》:「獨坐紗窗刺繡遲,紫荊枝上囀黃鸝。欲知無限傷春意,並在停針不語時。」 以佳人喻學道者,以懷春喻對本來面目的懷想。佳人的一腔傷春意,在「停針不語」之時,喻對禪悟之心的體證,在于停止刺繡一切人為的機關、超出語言文字的內證狀態。 5.返本還源,歸家穩坐 參禪悟道的終極關懷,是返回生命的源頭,徹見本來面目。在禪宗詩歌的象徵話語中,還鄉、歸家是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喻象。「張三李四何王趙,問你渠今是阿誰?」《古尊宿》卷28《清遠》趙錢孫李張三李四,都不是我們的本來姓、本來名,可我們卻偏偏執幻為真,四處流浪。流浪既久,就會反認他鄉作故鄉,距自己的本心越來越遠。禪者對此本心則尤為關注,對遭受薰染前的 「出處」心向往之:「鄭州梨,青州棗,萬物無過出處好。」《五燈》卷19《法演》對萬物「出處」、對本心的追尋,是禪宗不懈的努力。 楊岐宗認為,人們之所以悖背本心,流浪在外,是由于二元意識的生起,是由于「偷心」、「走作」、「馳求」。「偷心」原指偷盜之心,禪宗用來轉指向外分別之心。禪宗將向外尋求不止之心,稱為偷心未止。禪宗認為,只有將偷心剿絕,才能明心見性:「如老鼠入牛角,驀地偷心絕,則便是當人四楞楞地歸家穩坐處。」《大慧錄》卷21「走作」系從《法華經》窮子喻借用而來,指離開本心而在外流浪:「何處是走作?眼見耳聞是走作,運奔執捉是走作,覺觸攀援是走作,以至舉心動念,參禪問道,穿鑿古今,是非人我,悉是走作。」 《虛堂錄》卷2「馳求」指悖離本心向外尋求:「一切處皆是馳求:思惟道理,也是馳求。看古人公案,也是馳求。看禪冊子,也是馳求。假饒靜坐念念不住,亦是馳求。」《古尊宿》卷33《清遠》不但六根攀援外境是走作馳求,而且尋禪問道、參究公案、閱讀禪錄,以致于靜坐時心念紛飛,都是走作馳求,悖離了精神家園。只要剿絕偷心,停止走作,歇卻馳求,就是歸家穩坐。緣此,楊岐宗禪人反復強調歸家的溫馨與祥和:「路途雖好,不如歸家。」 《虛堂錄》卷1「青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古尊宿》卷27《清遠》 清遠禪詩,以澄明剔透、心機全泯的境界,描繪出歸鄉的美好: 兩岸蘆花一葉舟,涼風深夜月如鉤。絲綸千尺慵拋放,歸到家山即便休。 《古尊宿》卷27《清遠》 世人貪戀偷心,不願歸鄉。而禪師對學人所作的開示,就是粉碎其偷心,使其歸家穩坐:「千種言,萬般說,只要教君自家歇。」《五燈》卷20《法忠》 「千般言,萬種喻,只要教君早回去。」同上卷20《法寶》南陽忠國師,一日喚侍者,侍者應喏。如是三召三應,國師云:「將謂吾辜負汝,卻是汝辜負吾。」國師三喚,意旨正在于使侍者歸家穩坐。但歸到家園,與原真的本我相會談何容易。大慧頌此公案云: 世路風波不見君,一回見面一傷神。水流花落知何處,洞口桃源別是春。 《古尊宿》卷47《東林頌古》 詩以仙女與劉晨阮肇旋聚旋別,喻人與真實的本我旋聚旋別。桃源仙境,喻精神的本源;返回塵世之家,喻人悖離悟境,入俗入塵。入俗入塵之後,再度尋訪桃源仙境,不可復得,喻人與本心相會是何其困難。守端上堂,見眾集,乃卓拄杖曰:「珊瑚枕上兩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借用唐代劉皂《長門怨》成句,表示對迷子君歸鄉的殷切期盼。楊岐宗禪人頌此公案謂:「幾回沾水又拖泥,年老心孤不自知。游子不歸空悵望,一溪流水落花隨。」《頌古》卷39無庵全頌禪師沾水拖泥,費盡心機引導游子歸家,卻不見歸蹤,只得悵然凝望,看一溪流水漂送春天而去。在楊岐宗禪詩中,有很多抒寫回歸之感的篇什: 鬢髮已蒼浪,言歸恨不早。獨立秋風前,相思望江島。《古尊宿》卷29《清遠》 光景急如梭,賢明爭奈何。千林凋敗葉,一雁度秋河。風急砧聲遠,山高月色多。誰當此時節,解唱紫芝歌。《圓悟錄》卷8 這一類禪詩,大多將思鄉的環境設置在秋季,潛意識中受「悲哉秋之為氣也」 的悲秋意識影響。秋季萬木凋零,容易使人聯想到生命的枯萎衰頹,也容易觸動人淒惻的鄉情。也有的禪詩將思鄉背景設置在春季,則是為了使人生起游子不歸、春光凋零的惋歎: 頻頻喚汝不歸家,貪向門前弄土沙。每到年年三月里,滿城開盡牡丹花。 《古尊宿》卷22《法演》 此詩宛然是暮春催歸圖。詩中以「弄土沙」喻學人流浪在外,追逐土沙般的糟粕。牡丹開了又謝,游子仍迷途不歸,青春韶華被白白拋擲。 楊岐宗禪人對迷途不返的哀嘆,織成一曲曲如怨如慕的懷鄉哀歌。詩詞修養精湛的禪師們,化用古典詩歌意境,抒寫歸鄉的種種情境。「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風浪拍天流」《古尊宿》卷29《清遠》, 「五湖煙浪有誰爭?自是不歸歸便得」《五燈》卷20《昭覺辯》, 化用唐代崔涂《春夕》「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全唐詩》卷679詩意,謂不歸的原因在于自己的迷執之心;「無孔笛,再三吹。哩哩羅,羅羅哩。游子乍聞征袖濕,佳人猶唱翠眉低。」《古尊宿》卷29《清遠》借用唐代鄭谷《鷓鴣》成句《全唐詩》卷675, 抒寫對無孔笛吹奏出的鄉音之眷戀;「海門山,長安道,茫茫煙水連芳草。樓頭客,馬上郎,一聽落梅悲故鄉。」《古尊宿》卷29《清遠》化用唐詩中經常出現的梅花落意象,來表示對故鄉的思念。清遠頌馬祖升堂百丈卷席公案:「掛得帆來遇便風,須臾千里到家鄉。臨門上岸逢妻子,歡喜情懷不可當。」同上卷34《清遠》以流浪者歸家見妻時的喜悅之情、安頓之感,寫開悟時心靈得以休歇棲息的喜悅,將悟道的感受傳達得尤為真切。 在楊歧宗人表達歸鄉主題的禪詩中,最著名的是法演的開悟詩。法演初謁法遠和尚,法遠說自己年歲已高,恐耽誤他的終身大事,指示他去參見白云守端,說守端必能使他獲得最終的開悟。法演遵命參見守端,舉僧問南泉摩尼珠公案請教,遭到守端的呵叱。法演大悟,獻投機頌: 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 《古尊宿》卷22《法演》 參禪悟道,就是要「買」回這片幾度被「賣」出去的「閒田地」。圓悟指出, 「威音已前空劫那畔,這一片田地巍然不動。及乎四生浩浩萬象騰騰,世界遷流死生變化,這一片田地亦巍然不動。以至三炎劫壞毗嵐風起,吹散大地猶如微塵,這一片田地亦巍然不動。諸佛出世,祖師西來,正為發明這一片田地。從上宗師天下老宿,千方百計施設方便,無不盡力提持這一片田地。」《圓悟錄》卷9 這一片「田地」是人的本心本性,是心靈的故鄉。法演的詩通過祖孫對答,表明佛性原本就存在于每個人的身上,只是由于我們不覺悟,馳逐他求,好似這片田地被多次賣出,最後終于將這片田地又買了回來,比喻馳求之心終于找到了安頓之處。此詩形象生動,寓義遙深,令人回味無窮。禪僧頌法演悟道因緣云: 忍死叮嚀見白云,一杯鴆酒十分斟。若教不飲空歸去,田地無由被陸沉。 《頌古》卷39竹屋簡頌 詩意謂法遠苦心叮囑法演去參見白云禪師,白云讓他滿滿地飲了一杯鴆酒,讓他立即喪身失命。如果不飲而歸,他的粗情淺識不能被奪,他的本分田地就會被陸沉。白云讓他痛飲鴆酒,使他大死一番。將一切偷心滅絕之後,就會大活,產生活潑的禪悟生命。 世人生起相對的二元意識,背井離鄉。通過參訪禪門宗師,歷盡千辛萬苦,終于消解了心靈的沖突,回到了精神的故鄉。等他們一旦歸鄉時,才發現原來自己所苦苦尋覓的,其實本身早已具備。楊岐宗禪詩形象地寫出了這種悟道過程。藥山參訪石頭時說:「三乘十二分教指全部佛教經論某甲粗知,嘗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石頭為之開示,藥山沒有明白,石頭遂指示他參禮馬祖,藥山于馬祖處契悟,後來返回石頭《五燈》卷5《惟儼》。 智愚頌此公案云: 一重山了一重云,行盡天涯轉苦辛。驀紥歸來屋里坐,落花啼鳥一般春。 《虛堂錄》卷5 此詩與宋尼《悟道》詩「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云。歸來笑捻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寫求道開悟的過程。學人不明白大道就在當下,就在屋里,偏要千山萬水地去尋求。等到歷盡了千辛萬苦,回到屋里,才發現大道不在別處,就是眼前的落花啼鳥。 歸鄉後的生活,山只是山,水只是水,「『秋風涼,松韻長。未歸客,思故鄉。且道誰是未歸客?何處是故鄉?』良久曰:『長連床上,有粥有飯。』」 《五燈》卷19《仁勇》悟道之後,飢來喫飯困來眠,所不同的是吃飯睡覺的人,已經不是原先的人。「歸原何所似?花底囀靈禽。」《虛堂錄》卷6 返本歸源,並不是歸向寂滅,而是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在剿絕了世俗的妄念後,煥發出嶄新的禪悟生命。龐蘊示寂,以首枕于頔膝上,囑云:「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空諸所有」,是將俗念妄情悉皆空去;「實諸所無」,是用世俗的塵埃玷污純明的本心。心源沒有世俗的妄情,卻並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充滿了生機活趣。智愚頌此公案:「欲識窮源處,何人為指迷?夕陽雞犬外,桃李自成蹊。」同上卷5在人世的雞鳴狗吠之外,有寧謐的淨土,那里,桃李無言,卻自有知音者紛至沓來相訪。生命的本原,是繁華落盡見真淳的原真: 「黃葉殞時風骨露,水邊依舊石斕斑。」同上「秋風吹八極,木落露千山。」 《圓悟錄》卷3是纖塵不染的如如之境:「空山無人,水流花香。鶖子滿慈,泯其智辯。離婁師曠,黜其聰明。」《虛堂錄》卷3歸鄉之後的禪者,充滿欣喜地發現自己不再是漂泊的窮子,而是生命的主宰:「逆順短長休要說,誰家屋里灶無煙?」同上卷5「打開無盡藏,運出無價珍。不依倚一物,顯示本來人。」《圓悟錄》卷4法演游方十余年,參見過很多尊宿,自謂了悟,等來到浮山圓鑑會下,卻開口不得。後來到了白云門下,「咬破一個鐵酸餡,直得百味具足」,以詩歌形式表達了對「餡子一句」的體會: 花發雞冠媚早秋,誰人能染紫絲頭?有時風動頻相倚,似向階前斗不休。 《古尊宿》卷20《法演》 一旦咬破了百味具足的「鐵酸餡」,徹見本源自性之後,就如同早秋的雞冠花一樣,自在無礙地呈現出自性的活潑生機。楊岐宗指出,當學人一旦樹立起自信後,生命便煥發出聖潔的光輝。「寒犢晚歸桑柘塢,短籬無主自開花。」 《虛堂錄》卷9即使生命的形式、生存的態度是如此謙卑,卻仍然吐露著自信的光華,顯露出頑強的生機。樹立起自信的禪者,即可開創出奔放恣肆、一空依傍的禪風:「人人鼻孔遼天,個個壁立萬仞。」《密菴語錄》「俊鶻不打籬邊兔,猛虎終不食伏肉。毛頭星現北斗前,把斷天關並地軸。」《大慧錄》卷8 通過對楊岐宗禪詩的探討,我們發現,楊岐宗禪人具有精湛的詩學素養,接機說法、提舉公案時,詩詞名句和自鑄新詞從生命靈泉的深處跳珠濺玉般傾瀉而出,使得楊岐禪呈現出詩禪一如的化境。其泯除差別、超越對立和立處即真、觸目菩提的詩禪感悟,為中國禪學史、詩學史留下了璀璨的篇章。